一部好电影，阅后你只觉好而不知怎么言表，这是一种陷于混沌的奇妙感觉。《革命之路》或许就在此列。
看之前，这个名字让我极为好奇，究竟革个什么的命？10年前铁达尼上那对性感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小年轻，怎么也学人革起命来了。法国大革命么？美国南北战争么？这该是个怎样的风起云涌、荡气回肠的场景。毕竟，“革命”只是我们在父辈口中听说过，只是在小时候的教科书上被描绘过，那是一种怎样的集体疯狂，一个国度的狂飙了。
然而，影片开始了，没有战火硝烟，没有热血疯狂。相反，上世纪50年代二战后的美国，歌舞升平，富足安逸。充其量只有一条名叫Revolutionary
Road的路与“革命”扯上一点关系。在一个觥筹交错的酒会上，英俊的莱昂纳多邂逅了美丽的温斯莱特，在谈笑调情中分享着兴趣理想，在轻歌曼舞里便佳偶天成了。
有时，爱情就这么简单，一个偶然便使两个陌生人的生活轨迹从此重叠。但爱情的甜蜜绚烂，十年前已被《铁达尼》演至极致，接下来的，便应该是《革命之路》中的庸常生活场面上场了(无论是电影还是现实，前者总是人见人爱的，后者则总是焦虑压抑的)。莱昂纳多夫妇搬进了“革命路”上的一幢豪华别墅，丈夫变成了一位大公司的白领，妻子则从一个不太成功的女演员退居为一个完全的家庭主妇，他们的富足生活已经极为符合世人所梦寐以求的幸福标准了。然而，两个被压抑着理想的生命，竟然要开始一场关于人生的“革命”。
其实，一个人的“革命”远比集体的“革命”要艰难。没有了集体的庇护，没有了集体所激发的群体性冲动和勇气，一个人企图去对抗一种制度，又或是制度所宰限下的人生之路，都是更加危险和易于失败的。而一种由夫妻构成的生命共同体要“革命”，则比普通的个体“革命”还要困难得多，《革命之路》中的悲剧则正源于此。
虽然丈夫和妻子同样被庸常的现况所囚困——丈夫被枯燥的工作磨掉志气和灵性，妻子则被琐碎的主妇生活蹉跎掉舞台梦想，但在安逸富足的生活之下，他们始终未有做出任何改变。那栋革命路上的白色别墅，豪华舒适却不自由，身体不能舍弃，心灵却不能忍受，实质就是一座幸福的囚牢(吊诡的是，这仿佛已是当代社会给人们描绘出来的幸福生活理想了)。
不过，处于一种比丈夫还要窒息的生活中的妻子，终于爆发了。一日，她偶然翻出了丈夫年轻时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照片，便萌发了一个念头——到巴黎去。她甚至说服了犹豫不决的丈夫，他们共同面对甚至嘲笑周遭那些惊讶、怀疑的人群，他们共同想象着去巴黎寻找“这辈子我真的要想要的东西”，他们“感到活了过来，热血沸腾”……
身边所有人中只有一位疯子(数学博士，被进行了37次电击疗法仍未康复)支持他们，他平静地指出：“很多人身处生活无望的空虚，但要真正看清那绝望，是需要勇气的。”
但这种仅被疯子所赞赏的“革命”，在现实又或仅是一种偶然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凯特怀孕了，莱昂纳多升职加薪了。于是，退缩的丈夫和执着的妻子，就变成了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最终当然只能是无结果和没完没了的争吵。影片甚至用了过半的篇幅，来展示各种形态的争吵。言语在此变成了一种超级暴力，让观众耳鸣脑胀、撕心裂肺了，也足以勾起观众关于父母或自己婚姻的争吵记忆，婚姻的残酷一面被刺目地展现出来。最残酷之处在于，两人并不是不深爱着对方，也并不是不真诚地去沟通，但是依然无法得到一种真正的理解，丈夫不能体会妻子是处在一种理想完全破灭后压抑和绝望中，妻子不明白丈夫是为了整个家庭的安稳才作出保守的决定，于是无论是理性的交流，还是激烈的争吵，都不能达致一种妥协和理解，荒诞戏剧曾激烈表达的“沟通的无效性”，在此则以一种并不荒诞的常态方式表现得淋漓尽致。
显然，这并不是靠沟通可以解决的，这当中甚至没有对错可分，你既不能怪责丈夫害怕冒险而安于现状的懦弱，也不能非议妻子企图摆脱平凡生活的妄想。当夫妻之间的妥协是以蚕食甚至完全磨灭对方本性或理想为前提时，就必然会引出压抑直至最终的激烈矛盾(人或许到了最心底之处还是自私的，虽然爱情亲情有时能够击败这种自私)。当这种生命共同体中的两个个体开始彻底南辕北辙时，之间的爱情脐带连接得越是紧密，撕裂时就越是惨烈。最终，坚持“革命”的妻子，也革掉了自己的性命，她在自己引流胎儿时因失血过多而死亡。胎死腹中的，其实也是这对青年的所谓“理想”。
我始终并不认同影评人们所说，这仅是“中产阶级在上世纪50年代美国社会背景下的空虚人生写照”。我以为这甚至是自工业社会以来，每代知识青年精神困境的一种实况。一代一代的热血青年，一对一对的理想夫妇，或许都在重蹈着这对莱昂纳多夫妇的覆辙。他们充满理想却不能理想，他们陷于平凡但又不甘平凡，他们耽搁于物质的丰裕、孩子的负担以及自己的怯弱中。理想和青春渐渐被蹉跎掉的生命，变得机械、庸常甚至是无望了。在一种把个人沦为生产机器上一块可有可无小齿轮的工业社会中，人的立体本性大多会被压抑甚至磨去。诸如莱昂纳多式的青年，便在物质的温柔乡中被驯服；诸如温斯莱特式的青年，便在是否“革命”中躁动、徘徊和挣扎。最终，绝大部分蜕变为“走上人生正途轨道的中年人”，那些企图“革命”的则很可能直接革掉自己的性命了。
可见，还是不要轻言“革命”，把“革命”供奉在脑中飘渺的深处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