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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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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
一棵树

有一千片叶子

每一阵风过

就有一千种声音

一颗心

也有一千种思绪

每一次提笔

起承转合

落在纸上的

终只是

一片叶子的声音
博文
《靖康纪闻》序
纪闻者,纪靖康元年中事也。春正月五日,金人拥兵犯京城。二月十二日,退师。秋九月,陷太原。冬十月,陷真定,继陷滑州等郡县。十一月二十五日,拥兵再犯京城。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陷京师。明年,春正月十日,邀皇帝出郊。二月六日,废帝。九日,邀太上皇帝、皇后、太子、诸王、公主、嫔妃等郊外。三月七日,改伪楚,立张邦昌,僭号夏。四月一日,退师,拥二帝北去。四日,邦昌伪赦。九日,册命元祐皇太后。十一日,元祐皇太后垂帘听政,邦昌复避位,收伪赦。五月一日,皇弟康王即位于南京,改元建炎,大赦天下。孤臣特起自春徂夏,适在京师,初迫桂王,尝为西枢门下客,颇得其事。继游函关,与同舍郎讲问尤详。悉痛二帝之播迁,悯王室之颠覆,咎大臣之误国,伤金戎之强盛。事有不可概举者,大惧天下后世或失其传,无以激忠臣义士之心,无以正乱臣贼子之罪,无以知吾君仁圣忧勤而罹此不辜之实,因列日以书之。起元年十一月,至明年五月一日,目击而亲闻者,罔敢违误。其间褒贬,允协公议,非敢徇私臆说也。盟于天,质于地,告于祖宗之灵,斯言无愧。如其青史,请俟来哲。

宋孤臣丁特起泣血谨书。

卷上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五日,枢密冯澥归自河东,具言金人索金玉辂及上尊号事,朝廷从之。澥行才两日,中途遇王云,复同还。云坚欲割三镇地,是时金人已破河东襄垣县,次侵滑州,告急者踵至,朝廷降诏,使人为备而已。

  十四日,河阳告急,朝廷召文武官于朝堂聚议。御批云:

  “三镇与之,利害如何兹事体大,朕不敢专,其诏百官共议,仍不得持两可说。”

  是日,百官立班给笔札,亲书利害,许割三镇者,不胜其多,范宗尹其首也。称不可与者才三十人,何其首也。与者言曰:“三镇既尝许之,今不与,是中国失信,不若且与之。纵复猖獗,则天怒人怨,师出有名,可不战而屈也。”不与者曰:“国家更三圣始得,河东陵寝在焉,河北天下之四肢,苟去,吾不知其为人,贡赋乃其末耳!况天下者,乃太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敬瑭之事,岂可遵乎”朝廷竟从与者之议,遂割三镇,遂罢何中书侍郎领开封府事。

  是日,复下哀痛之诏,仍俾河北、河东、京畿等路并行清野。士民读诏,莫不感恸。

  十五日,诏免京城公私房钱,命尚书梅执礼为清野使。

  十六日,金使王芮等十三人到阙议割地,其辞颇不逊,仍欲大臣亲谕河东、河北之民,交割地界,朝廷许之。是日,边报益急。

  十七日,道路传闻游骑已渡河,执政诸公似未深信,皆云:“自秋末,佥事李回已将兵防河矣。”但边报益急,殿前司乃遣马纲作斥堠。已而召募忠义团、结使臣,将以修守御。是日戒严。

  十八日,既戒严,内外惊扰,近城居民流离迁徙者,不绝于道。军人保甲乘时作乱,劫掠财宝,焚烧庐屋。得城东巡检魏清捕杀三百余级,稍定。朝廷指挥城外居民搬入,听就寺观止。

  十九日,开封府揭榜云:“前日北兵来,系拆彦质溃兵,已招安讫,城外居民,各仰归业。”又榜云:“清野指挥更不施行。”太学生丁特起上书力辨,以谓边报每急,事未可知,坚壁清野,在今日立不可缓,不应辄罢,仍乞以在城兵尽屯城外,以待敌至,使无缘遽犯城壁。并守御八策献。书下枢密院,大臣阻难,不行。是夜二更,马纲还报,金人已渡河。大臣犹未之信,再遣使臣刘词,将步骑三百出封丘门远探。

  二十日,刘词远探星驰而还,云:“兵次陈桥,为金人掩杀,伤者几百人。”大臣始仓皇,而计无从出矣。是日增置都大提举京城四壁守御使官吏,以枢密聂昌领之。

  二十一日,诏罢诸司庶务,专以应副军期为主。遣使交割东北地界,以通和国信使为名,同枢密使聂昌使河东,门下侍郎耿南仲使河北。

  二十二日,耿南仲、聂昌偕金使王芮一十三人等出国门。时金兵已压境,大臣尚执和议,苦无经画。著作郎胡处晦作长歌切中时病,其词云:“天边客子未归来,玉关九门何窄塞。大臣裂地过沙场,铁骑凭河又驰突。官呼点兵催上门,居民衮衮闾巷奔。请和讳战坐受缚,乌用仓卒徒纷纷。黄河一千八百里,沙寒树长险难恃;官军观望敌如烟,筏上胡儿履平地。大臣持禄坐庙堂,小臣血奏交明光;胡儿笑呼一弹指,公卿状如鹿与獐。明明大汉亦有臣,谁谓举国空无人贾生绝口休长恸,用者不才才不用。”

  二十三日,命保甲、军人、百姓、僧道等上城守御。其势日益紧急,执政直宿聚议,亲视诸城。又置四壁弹压提举官各一员,都统制官各一员。提举东壁王时雍,南壁舍人李擢,西壁侍郎邵溥,北壁给事安扶。统制东壁辛康宗,南壁高侍,西壁张捴,北壁刘衍。其余诸门,弹压统制官不可殚记。又命刘延庆提举西壁,刘韐副之。

  二十四日,王琼、郑建雄勤王之师八千人到阙,上令此兵驻紥内地。

  二十五日,殿前司以京城诸营兵万人,分屯五军,以备四壁策应。前军屯顺天门,左军中军屯五岳观。右军屯上清,后军屯封丘门。左中三军姚友仲统之,右后三军辛康宗统之,范琼、张仙、裴渊、汪长源辈各统军在城屯驻,城外者不知庙算为何如也。迨晓,遽传兵已满四壁,乃降黄榜,告谕士庶云:“金人游骑已及郊畿。”士庶读之,莫不惊惧。

  二十六日,传闻元帅、国相来自河东,副元帅太子来自河北,辐辏阙下。朝廷增遣所募忠义及百姓等诣城守御,甚严备。

  二十七日,诸城搜索奸细,豪猾辈因缘骚扰,往往及无辜。已而群聚捶杀太尉辛康宗及使臣等,四壁扰乱。迨晚,捕为首者五人,腰斩东壁。已而诏罢百姓不许上城守御,散行召募忠义之士,旗帜满城,召募者多市井游手之徒耳。复捕奸细三人,市佥号令。继闻金人欲捕内官,又诏内官不许上城,传宣者以黄旗号焉。金人十万众,其间多掠吾两河之民,充数于其间,复掳近京之民,运石伐木,造攻城之具,执役者众。太子紥寨刘家寺,相国紥寨南郊坛,四壁诸城皆临河紥小寨,围闭周密,不以数计,旗帜人物,公然往来郊野间。自此朝廷召募益急,罢相唐恪,以何代之,孙传知枢密院事,曹辅佥书。又以何提领召募奇兵,孙传提领召募忠义。已而郭京于殿前得,傅文政于草泽得,杨惠广于释子得。郭京自云有妙术,掷豆为兵,且能隐形,庙朝诸公以为神人,一京翕然共仰重。傅、杨亦挟术自是,枢密除擢,不问能否,微贱自布衣而为统制,由技术而参机谋,以商贾而任将佐,其弊殆不可胜言。列皆领兵往来城市,真类儿戏。有识之士,颇为朝廷忧,而庙堂自以为得计也。民情惴惴,造撰传播之事非一。军兵辈复乘间骚动,朝廷患之,散榜立赏,缉捕甚紧,斩首号令者相继。金人水土之工日夜不辍。是日,诸门缚炮架,造鹅车。

  二十八日,南道总管张叔夜勤王之师三万到阙,长子将前兵,次子将后军,自将中军,屯玉津园。

  二十九日,上幸东壁,抚劳将士,增秩赐帛。

  闰十一月一日,上幸南壁,抚劳将士如前。叔夜领兵起居于南薰门下,军容整肃。上喜,命解右仆射笏印金带以赐之。已而上幸宣化门,徒步登拐子城,亲视金人寨虚实,仪卫悉屏,惟内侍数人从。偶雪,作泥淖,身被铁铠,步履如飞,天颜忧勤,愁悴跼蹐。是日,奇兵作乱,殴统制王健,杀使臣十余人,内前大扰,太尉王宗础引兵戮数渠魁方定。王健创奇兵,何损之,有识者颇以为笑。盖自古兵法,奇兵皆临机制敌,未闻领奇兵以自名也。况未尝出奇,自辍变乱,大抵今日所谓奇兵者,类如此耳。

  初二日,上幸西壁,抚劳将士如前。金人攻善利门,告急。姚友仲选五军中神臂弓、硬弩手一千五百人策应,乃止。

  初三日,上幸北壁,抚劳将士如前。上凡四日抚劳,每巡壁,不进御膳,取士卒食食之。复以饷士卒,人皆感激流涕。自初巡壁,雨雪交作,四日未尝止。皇后亲用内府币帛,与宫人作拥项及衣被等,分赐将士。酒卮一赐统制而下。是日,金人攻通津门甚急,姚友仲选前军将副部队一千人策应,军兵下城接战,杀获甚众。

  初四初五初六日,金人攻通津门、宣化门甚急,大臣亲往督视,犹未有用兵意。太学生丁特起上书论列,谓金人有三可灭之理,而兵有五不可缓之说。书奏不报,金人到关几旬日,见朝廷未尝用兵,而金人攻益急,善利、通津、宣化尤箭发如雨,中城壁如猬毛。又以磨石为炮,间至城上,楼橹摧破。姚友仲于三门两拐子城别置两门,去马面三十步许,砌以砖石,中间开小门如城门法。四围复置乳墙迎敌,自拐子城门出入。不日而成,所赖以固。先是,术者言,京城状如卧牛,金人若至,必击头项。善利门其头也,宣化门其项也,通津门在善利、宣化两间,此三门者,乃受攻之地。后果如其言,大臣预知而不之问。

  初七初八日,殿前太尉王宗础领牙兵一千人,下城与金人战,统制官高师旦死之。是日,姚友仲正策应拐子城,躬率将士督战,凡数合,金人稍退。既而攻益急。初,朝廷为防秋计,上幸封丘门,城外按炮,锡赍不赀,炮石迄今尽置城外,莫知其数,及金人攻善利、通津、二宣化三门,不数日,城下立炮架数百,乃尽得前日之所按者以为资也。

  初九日,金人攻善利、通津门甚急,复于护新桥河叠桥取道,姚友仲选锐兵下临分布床子九牛弩、大小炮坐,又于城下绞缚虚棚,人立如山,箭下如雨,金人迨晚不能寸进,乃弃桥,益造火梯,编桥撞竿、鹅车、洞子之类,皆攻城之具也。叠桥之法,先用木簰浮水面,次用薪,次席,次土,增复如初,矢石火炮不能入。火梯、云梯、编桥皆与楼橹相高,亦有高于城者。大梯可以烧楼橹,云梯、编桥可以倚城而上,皆用车轴推行。洞子可以治道,可以攻城而上,亦用车轴推行。洞子其状如峻屋,上锐下阔,人往来其间,节次续之,殆有长数十丈者,上用生铁裹,内用湿毡,矢石灰火皆不能入。如治道,则要安炮并推梯之类,攻城则要取土透城,其机巧殆未易数。

  初十日,诏展公私房钱,纵市井赌博,以苏小民。内前有斩首号令榜云:“司文政上书,言极无理,奉圣旨处斩。”士论初以为疑,已而免解进士费文端奏札称:“文政所言,虽无理,不应弃市,虽草茅一介不足惜,而士之去就,往往视此,恐塞天下之路。乞以文政上书揭示,使中外知文政被诛之罪。”迨晚,开封府奉圣旨备文端奏札云:“教坊乐人司文政,伏阙上书,助金人害国。”士论始息。

  十一十二十三日,大雪。意未解,士卒暴露,有诏:“朕不自安,再幸四壁,犒劳将士。”连日銮舆之出,正大雪苦寒,驰马戎服,露手揎腕,其赐赍如初,仍命将士披城接战,间有得级者,又赐以酒食,遗金人寨中。

  十四日,通津门发炮,中金人一裨将。初传王芮,继闻乃金人刘安也。捷奏,上喜之,命以武功大夫并金带以赐监炮使臣。又以武功大夫空名诰一、金带一、示待漏院之侧,募人能戮金裨将一人者给之。又揭示赏格,自获酋长迨小番等,赏各有差。复诏许人输财助国,日有献者,皆量多少命以官。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日,金人攻诸门益急,但命使往来,士庶莫测其故。太学生丁特起上书,乞用兵讲和之计早决,无淹延未断,养成大患。奏不报。统制官姚友仲奏札谓:“金人攻城急甚,兵既不用,乞遣使议和为便。”亦不报。先是,金人初到阙,姚友仲与诸将议击之,幸其远来,其众必疲,行列未成,若选精兵六万,出四门分布,乘势而击,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众必溃乱。有可破之理。过此,日复一日,其势益盛,援兵不至,士气阻丧,虽悔无及。是时,唐恪正主和议,恪不之信,迨其攻城既急,罢相唐恪,而相何。而友仲乃有讲和之请,复不加省。恪主和议而未尝决,何主用兵而未尝用,是时友仲、特起之奏,俱不得行,要知恪谬而无断,误国于前;刚而寡谋,误国于后。大臣如此,宜彼强而此弱也。

  十九日,枢密曹辅、左丞冯澥出使,寨中莫测其故。是日,善利、通津、宣化等门金人炮座数百,炮掷如雨,人不可存,往往中炮死者,日不下数十也。

  二十日,金人渡陈桥,俯宣化门,欲涉河之南。有黑旗子三人已登,都统制王燮同姚友仲率骁骑使臣数十,及兵士西人百余披城下战,杀略数人,金人乃退桥之北,入鹅车洞子中。俄顷,宰相何巡至城上,黑旗子复如前登岸,城上矢石如雨,金人略不顾,城脚之西有披城下寨者,兵约六七百人,见金人到众,欲与交锋,望风退走。金人引众进逐,厉声城上大呼曰‘后面应’,而众已溃散,势不可回,隔岸矢石如雨,中伤者数百,自填陷马坑而死者百人,金人辄大笑。

  二十一二十二日,诸门各有披城下战,杀伤金人亦多。

  二十三日,统制官发兵千人,自宣化门披城出战,士气甚锐,迫逐金人几欲弃寨而北。士卒贪功,辄率意渡河,未及北岸十余步间,河冰陷裂,士卒惊乱,而金人遽迫岸交手,迎敌陷河而没者百余人,自是士气益折。

  二十四日,彼势益锐,火梯编桥到城下如鳞次,烧宣化门敌楼三,间发大炮如雨,箭尤不计其数,其攻甚力,获龙河悉填满鹅车,领众直抵通津门、宣化门、三门下无数步许。力攻二城,其势甚锐。

  二十五日,大雪。未明,南壁有气若横青山,城上有赤气横亘十里,其气如血,黎明不消。金人乘寒急攻,通津、宣化二门益急,诏六班俱登城,城上及虚棚人物戈戟如织。郭京领正六甲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大开宣化门出敌,城中士庶,延颈企踵于门,立候大捷者数千人;纵行旁观,鼓噪以助勇者又数千人。俄顷云:“前军已夺大寨,立大旗于金寨矣。”又云:“复夺马千匹矣。”时有令云:“除守楼使臣军兵外,余人并不许上。”盖京六甲正法能隐形,若城上人众,恐为金兵觇望。言犹在耳,金兵分布两翼而进,冲京前军,一扫殆尽,皆望护龙河,积尸不可胜数。复自云梯编桥并攻上城,迎敌官军班直虽排布如云,无一用命死敌,皆下城遁避,守御官吏相继奔走,金兵遂发火攻,敌楼金人相踵而上,扬旗帜,众悉溃散,百姓大呼:“金兵已上城也。”自宣化门,金兵三百余人,分作东西两队,旗鼓引众,弓矢射逐已次第分。守御官兵拥窄,不能施放,退师迤逦崩溃,下城外铁鹞子作阵,鼓噪而行,与城上金人相为形势。士卒下城,投戈散地,四壁数十万众弃城而下,独北壁守御如故,枢密孙传躬亲宣谕士卒,下城守内救驾,至次日方下城。居民皆惊扰,号呼奔走,军士辈乘乱劫杀,卧道上者如麻,捶杀太尉姚友仲,将士、使臣、宦官被害者不可胜数。迨晚,诸金人纵火烧诸门,及新城里居民居宅、王公大宅,劫掠杀掳,火光亘天,达旦不灭,百姓哭声震动天地。金人未尝下城,杀掠者皆溃散军兵辈耳。自早至夜,旧城诸门悉开,新城里四壁居民被害者尤多,龙造宫、宁德宫诸王帝姬后妃,皆潜入大内。上仓皇召大臣,亲王至者惟济王谢克家,上召王克家入小阁中,计议遣使,军中传闻,上有意极谦,皆是全活生灵之意。

  二十六日黎明,有旨,百姓赴宣德门请甲救驾,使命杂沓传呼,其声哀怨。已而上御宣德门,亲谕军民,露腕凭栏,大呼于众曰:“事体至此,军民欲如何有谋即以献,朕当听从。失守之罪,一切不问。”仍命百姓请甲及军器等前去,各保老小。上仓皇,不觉坠帽,百姓奏问称你我,亦其情迫仓皇,不暇他议也。士庶初虑上有迁徙计,因泣告楼下曰:“陛下一出,则生民尽遭涂炭。”又呼曰:“寡人在此。”士庶号恸,上亦为之掩泣。已而士庶感愤,请甲逾三十万人。惟止四军及班直有四万众,马数千骑,及护驾人马等皆欲出奔行门,指挥使都虞侯蒋宣引数百众升祥曦殿,大呼曰:“请官家远出,这里不是官家住处。”其势甚遽。上曰:“教我那处去”众曰:“须讨一线路去。”上曰:“卿等忠义,亦不可不备粮食及金宝随身。”乃诏殿前指挥左言宣谕从军,令廊下饱吃酒食,又令开内库散金帛,恣左右所取。亲从、亲军、左右长入秖候、十班内宿、上直卫士,争取重宝以怀之。上入祥曦殿内,东门司小殿前内侍十余人立,太子在侧,踌躇未决,尚书梅执礼谏曰:“陛下未可轻弃社稷,金人敛兵未下,亦当别议,使使哀鸣下礼,卑辞请命,而后观变,旋为之计。”乃令左言谕蒋宣曰:“日已晚矣,大兵在外,未可轻动,俟来早图之。”蒋宣素与左言相得,遂不复拒。命既出,即诏:“殿前蒋宣忠义可嘉,特与先次换班正使,仍带窑刺史落,权除外路州钤辖,余人并放罪,所取金宝并免追纳,愿出职换授者听金人。”俄,军前遣济王、何并金使六人入丽景门入见,传到国相二太子令旨,告谕百姓安业,两国讲和。是日,百姓以手加额,私相庆贺。迨晚,朝廷发使,执请命黄旗至军前,大官翰林司赐酒食果子赴军中,旧城外新城里金人渐次下城,掳掠城中,凶豪小人导引金人,于坊巷劫掠,放火大扰,人民迁徙入角门内,由汴河冻冰上过,所过既多,践履冰陷,溺及弃掷小儿不可胜计。亦有全家入井自缢者,亦有赴火死者。是日,日色如丹,烟焰中如有二日相斗之状,众目相视,莫能辨别。

  二十七日,金人遣李若水入城,告谕少帝,勿须播迁,五百里内周围皆吾兵矣。可遣宰相来议事,及邀圣驾出郊议大事。是日,白昼无人行。

  二十八日,宰相亲王出郊谢二酋,开封府揭榜云:“仰在京文武百官、秀才僧录、司率众父老百姓,各赴大金军前,求告国相元帅、太子元帅,请愿将金帛牛酒犒设三军。”是日,内外士民睹请命之榜,相顾感泣,纷纷输财,献金帛牛酒者络绎于道,各以长竿标挂大揭,榜示某坊某人献物于国相太子元帅,答谢活老小之恩,满城如旗帜,节次进献,金人留之,出城请命献物者如市。未刻黄榜云:“大金坚欲上皇出郊(乃上皇非皇帝也),朕以宗庙生灵之故,义当亲往,咨尔众庶,各务安静,无使惊扰,却误大事。”士庶睹榜,又怀疑虑。是日,溃散殿前军兵等所至为害,朝廷患之,散榜免罪招诱人,分遣将士及开封府捉事人捕捉讨,掳者甚众,径于通衢斩首以令,无虑数百人,民情愿快。凡斩首者,顷刻复为军人百姓剖剥殆尽,至有并骨持去者,遗骸不可胜计。蔡河、汴河老小横尸尤多,亦有被割尽者,皆军民乏食,至此,市井公然以人肉货卖。自是里城内讨掳稍息,而城外者犹未定,尚肆烧劫,军民至结连金人下城,或削发为装金人,共劫掠后族贵戚、王公大臣、富商巨贾之家,无不害者,如张温成、刘明远、刘大皇、聂婆婆等家,皆首被祸,其余士庶,烧劫扶持老幼迁徙入子城逃避者,累累然相望于道。如是累日未息。已而,流民殆遍于相国寺,乃寺东西廊庑间啼饥号寒,极可伤恻。是夜,里城外烧劫如前,彗星出东北角。

  二十九日黎明,日出如火赤,人皆惊视。巳刻,朱雀门始半开,弹压官往来四壁,金人断掘诸门慢道,以铁鹞登城。先是,二十五日得城,纵火烧诸门,瓮城楼橹,越三夕不灭,炮架殆尽,至是又增治及慢道。

  三十日黎明,揭榜:“大金和议已定,朕以宗庙社稷生灵之故,躬往致谢,咨尔众庶,无得疑惑。”平旦,上拥数骑出南薰门,何、陈过庭、孙传等从,曹辅、张叔夜留守弹压。是日,百姓父老,争持金银、牛酒、彩帛献军前。自内前至南薰门不绝,人迹如蚁。迨晚,驾未回,人情恟惧。俄顷,有黄榜自南薰门入,云:“驾报平安。”诏云:“大金已许和议,事未了,朕留宿,只候事了归内,仰军民安业,无致疑虑。”士庶读诏悉还,通夕不寐,至有然顶爇臂者。是夜,所至坊巷百姓少壮者,犹队伍巡逻达旦,自是贼盗无所施其巧。

  十二月初一日,官吏士庶集于南薰门,以俟大驾。焚香夹道,香雾盘空。未间,黄旗又自南薰门入报平安,诏云:“和议已定,礼数未了,仰百姓安业,无致惊扰。”迨晚,又诏云:“大金和议已定,朕只俟礼数了,来日入城,与万民相庆。”

  初二日,官吏士庶复集南薰门,肩摩臂属,尤盛于前。携香瞻望者络绎于道,起南薰门,抵宣化门。雪中行道泥污,百姓运土填路,以待御车之尘,顷刻而就。申刻驾归,才及门,士庶遥认黄盖,欢呼喧腾,一城传报,奔走行路,山呼之声动天地。已而仰瞻天表,又皆叹惋感泣,涕泗横流。上亦为之挥泪,及州桥,泪已沾浥帕子,殆不能言。郑建雄、张叔夜扣马号泣,上亦揽辔而泣。至宣德门,上始能言,呜咽言曰:“朕将谓不与万民相见。”又感泣不已,士庶莫不恸哭。上既入内,士庶乃散,里巷争传,人情快适,恍若再生,焚香致谢。先是,上出,长入只候王嗣者从行,凡三日两夜,王嗣未尝顷刻离上左右,悉能道上出郊事。云:“上初至南薰门,城上皆金人。城上一人,自称统军,厉声奏知,皇帝若亲出议事,晒好公事,但请放心。”上欲下马,城上金人皆走壁云:“奏知皇帝,不是下马处。”遂乘马如初。又差人报国相元帅,且立马少时,容治道。俄顷,门开,凡驻马一时许,步人铁骑夹道拥卫,直出青城中。金使又奏云:“徐徐行马,安排皇帝行宫。”又立马一时许,至斋宫外。帝欲下马,金人又奏云:“皇帝请里面下马。”帝行马入斋宫门侧一小位中,粘罕遣人奏知皇帝:“二太子在刘家寺,日已晚,容来日拜见。”又奏云:“不知曾带被褥来否欲供进,又恐寝不安。”是夜驾宿粘罕军中。翌日,亦未及见,止遣人往来议事。是日,金人坚欲上皇出郊,再三说谕,金人方称皇帝仁孝,乃免。午刻,上与二酋相见于斋宫。相见之初,粘罕先遣人将斋宫鸱尾并用青毡裹,有龙处亦蔽以帷,而后设香案,北望致谢,左右皆歔欷。雪大作,时成中无雪,独青城有之,甚可怪也。金人亦为蹙额,继而相贺,遂各命坐。上为主,二酋次之,宰相亲王并列于庭。酒三行,乃起。上与二酋语,王嗣亦不得闻,惟潜听之。首说上皇,次主上,金人出师之由。又云:“天生华夷,自有分域,中国岂可据也况天意人心,未厌宋德。”又云:“城中颇有拶城出者,皆弃君亲之人,不忠不孝,何足恤也已令尽敲杀。”礼毕,上出府库金帛,以遗二酋。粘罕笑曰:“城既陷,一人一物,皆吾所有,皇帝之来所议者大事,何以此为果欲分赐,可与将士。”俄顷,又遣人奏云:“日已晚,恐城中军民不安,可早回。必欲赐赉将士,但留之左右足矣。”驾兴,二酋送上马,遣数人侍卫。时金人与左右交口皆云:“已是一家,我辈出征已十二年,不知家中存亡,且喜两国通和,遂有解甲之期。”又云:“国相、太子来时,中途已传令,必破京城,万不可攻打,虽二十年亦更戍守,誓不返国。”术者克二十五日与初三日城破,果如其言。二酋人才皆奇伟,太子尤瘦长。粘罕应答琅琅,太子唯唯而已。上初见二酋,以表出示,皆中书舍人孙觌秉笔,其略云:“三里之城,遽失藩篱之守;七世之庙,几为灰烬之余。既烦汗马之劳,敢援牵羊之请。”又云:“上皇负罪以播迁,微臣捐躯而听命。”又云:“社稷不陨,宇宙再安。”粘罕改抹以负罪为失德,宇宙为寰区,上皆从之。

  初三日,诏军前,驾幸两宫安慰,命文武百官、僧道父老诣大金军前致谢,及南薰门,伺候金人报,已而金使十余人来传旨:国相、太子致意百官,军中宿食不便,不烦远到。又致意僧道父老:泥雨,不烦到军前,请看经念佛,祝大金皇帝寿。使命传报,礼意甚勤。是日,朝廷纪纲渐振,劫获掠者数百余人。迨晚,二酋遣使将书,其略云:“既往不念,故无可追,事至于今,良可惊悸〉王见在河北,可遣大臣一人,同使命唤回,未审圣意如何凝寒伏惟善保寿祺。”其书不名,止云骨卢你移皆勃极烈大金副元帅书上。朝廷遣佥书曹辅行。

  初四日,金人遣使命检视府库,拘收文籍,欲尽竭所有犒诸军。

  初五日,金使移文开封府,索良马一万匹—封府揭示:“自御马而下,益拘藉隐匿者,全家军法,告人赏钱三千贯。”自是,士大夫出入,止跨驴乘轿,至有徒步者,而都城之马群遂空矣。

  初六日,金人移文开封府,索军器—封府揭示:“许人收藏军器,悉纳赴官,限满不纳,依私藏法。”先是城破,军兵抛掷军器,狼藉道路,多为民间收蓄。

  初七日,开封府散榜召募溃散使臣军兵等,依旧收系,支给口食。是日,陈过庭出使两河,催督交割地界。

  初八日,民间权住典顾人口,以散失人口者甚众,人难于寻觅,虑隐匿者不肯归还也。迨晚,又有诏抚中外,遣使分诣诸路,乃先往军中,请号以行。

  初九日,金人移文开封府,索金帛,取河东河北守臣、监司亲属,质于军中,待分割地界了足归还。又取奸臣家属,凡二十家,如蔡京、童贯、王黼辈。又取张孝纯、蔡靖、李嗣本家属及要李纲、吴敏、徐处仁、陈覯、刘韐、折彦质、折可求,城中官吏惟命是听,其或在贬路,或已出京者,具以实告。诏使者六人行军请号,二酋虽听信,复拘留未行。

  初十日,有诏,大金军登城不下,人复更生,已受天赐,但军暴露劳苦,除府库所有尽充犒军外,切忧数少,支散不敷应。戚里权贵豪富之家,均蒙再生之造,义当竭其家赀,不得少有吝惜,已令开封府措置,日下拘收,转送大金军前。是日,纳马,金使督责甚峻,又退换羸瘦者。

  十一日,有大诏:金军兵已登城,敛兵不下,保安社稷,全活生灵,恩德至厚。今来京城,公私所有,本皆大金军前之物,义当竭其所有,尽以犒军。已降圣旨,拘收戚里权贵、豪富之家金帛钱粮,犒设大军,自皇后为头。又诏:有能率先竭财犒设大军兵者,令开封府具名奏闻,当议优与官爵。今已差官遍行根括外,切虑人户未能通知,尚有藏匿窖埋,致使本朝有亏信义,或敢如前埋藏,并行军法。

  十二日,开封府出榜云:“见奉圣旨,拘收戚里权贵之家赀财,以助犒军,今来累日,并未见人户尽数赍纳,切虑罪责,致将金银等藏窖。右榜人户等将本家金银表段,竭其家赀,赴府送纳,如敢藏埋,许诸色人告,以十分为率,三分充赏,先以官钱代支,其犯人以军法行。知情藏寄之家,亦许告给赏,不行陈告,与犯人同罪。”民情汹汹,殆不聊生。于时有从政郎陈行率先诣开封府投报,乞以见开和乐楼正店内银器,尽数输官以犒军,诏改合入官,与堂除差遣一次。是日,金人所取河东、河北守臣、监司家属,欲质于军中者,开封府至是悉以勾集团结于廊庑,不遣者累日。饮食不给,寝处不问,啼饥号寒之声不忍闻,通夕不寐。有识者闻之颇不平,不知所犯为何等罪也。

  十三日,开封府督责金银甚紧,郑王后宅以隐匿金银,不肯尽输,有诏:父祖并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余夺官者甚众,枷断勾当使臣等号令于市。是日,金人索酒匠五十人,酒三千瓶,悉与之。

  十四日,士庶纳金帛者纷然,朝廷又命开封府及使臣等,于交质库金银匹帛诸铺家至户到摊认,拘籍一铺,动以千万两计。是日,传闻大帅胡真孺领兵勤王,后军不继,为金人掳入寨中。

  十五日,津搬犒赏绢赴军中,左藏库、京师上四库所有如数。京畿保甲,尽差充役,三衙使臣分地分监督,每军各执旗帜旌别,人皆争先驰,以幸早结,所搬才及十万匹。是夜尚书省大火,烧刑部,拆尚书省牌投火中禳之,乃息。

  十六日,津搬犒设物如前。金人择绢不堪者,浸墨水退换。传闻二酋甚怒,谓使臣曰:“大军在此,已欲渝盟。”使命委曲致恳,其怒稍霁。

  十七日,津搬犒绢如前。又退换黄绢,亦浸以墨水。朝廷乃于内府铨择绢之奇者充代。

  十八日,诏免京城公私房廊缗一月。先是,金人再遣大臣之两河,督割地界,朝廷寻遣陈过庭,而金人拘留,是日始遣。复差使臣十人。

  十九日,督责金银甚峻,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勾捕纳愆数逾限者拷治,虽戚里权贵家属,官至承宣、留后,妇人封爵至恭人、夫人,皆荷项拷掠,期于必纳而后已。又诏:“纳金银人计直给还茶盐,钞金一两,准三十二千;银一两,准二千二百。”又榜:“诸州县镇,曾遣人在京买卖变易,见在金银,仰日下尽数赴官交纳,隐匿依军法。”又榜:“京师,天下富商大贾所聚,应店户至屋宅拘收蓄金银之人,并尽纳官,店主许告陈,知情与同罪,隐匿者并依军法。”又榜:“宰执以下,应曾赐带者,并仰赴官送纳。”又诏:“神霄宝轮悉以充数。”

  二十日,津搬犒设军绢殊未敷数,遣郎中监督使臣,于诸门分监分头交纳。传闻金人掌受纳物者多不逊,求瑕指疵,动辄退易,官吏难逃其责,至于棒殴。使臣者意欲赂遗,乃肯受纳。官吏至是多以大蒜、沙糖、针绵、花藤赂之。

  二十一日,榜四壁毁宫屋货卖,以士民缺乏柴薪故也。是日,根括金银,尚未敷数。又诏:质库户质金银并拘入官。

  二十二日,大雪盈尺。诏云:“风雪大寒,小民缺柴薪,多致冻馁,皆朕不德所致,万岁山许军民任便斫伐。”是日,百姓奔凑,往斫伐木者,无虑千万人,多为军人强夺。

  二十三日,金人索监书藏经,如苏黄文及《资治通鉴》之类,指名取索。仍称文开封府,令见钱支出收买,开封府直取书籍铺。是日,万岁山斫伐者益众,台阁亭榭悉毁拆。而仓皇之际,台榭欹倒,奔逃求出,蹂践至死者百余人,互相殴击、攘夺而死者又数百人。顷刻间被刳剔,市井货人肉者甚多,至是又多有之。先诏樵采万岁山斫伐竹木,而军人并毁撤台榭,又攘夺喧乱如尔。至是,开封府捕斩作乱者五人,稍息。

  二十四日,金人持书入城,督责金帛,以书揭示士庶。书云:“骨卢你移皆勃极烈左副元帅、王子右副元帅谨致书于大宋皇帝:近日差官入京,检视府库,藏积绢一色约有一千四百万匹于内,准充犒赏所领一千万匹,今承来示搜寻深意,恐似防再索,假以为辞,于理未安。比者城破,本意纵兵,但缘不忍,以致约束。今来赏劳诸军,议定合用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缎千,衣绢数不限,早望依数应付且冀。”亮悉无用匿辞。国书:“在前大金登城,敛兵不下,保全一城生灵,恩德至大,犒军金银彩缎,自当竭所有以应付。除内藏、左藏、元丰及龙德两宫、御前皇后阁、太子宫并臣僚之家,已根括到数目外,大段缺欠,今晓谕权贵戚里豪富之家,及凡有金银表段人户,仰体认大金之恩,匹两以上,尽行输纳。差王时雍管东北壁,徐秉哲管西南壁,并管受纳。依诸家元纳到封头,交与受纳官。如敢隐匿,及官吏乞觅,并仰一面处置施行。”士庶睹榜,颇怀忧惧,迨晚,金人来呼医甚急,传闻二太子有目疾,诏以翰林医官视之。

  二十五日,大雪。民间揭榜云:“应被掳失去人口之家,愿往军前识认及以物收赎者,请会于东西塔院,同诣尚书省陈状前去。”俄顷,西塔院会集数万人,不知尚书省如何处置也。是夕,火烧开窦寺、天宁寺及居民五百家。

  二十六日,散榜根括金银甚急。又诏鬻爵,开列官资榜价直,募人承买,及僧道紫衣师号等。揭榜旬日,不闻有应募者。

  二十七日,金使二十一人诣大相国寺,爇香礼佛。

  二十八日,金人索已殁使臣,赙赠五百匹两。先是,城陷日,有金使四人宿都亭驿,百姓乘乱辄擒杀于驿前,剖剥之。至是索赙赠,朝廷从之。

  二十九日,纵民樵采万岁山竹木殆尽。又诏毁拆屋宇以充薪,军兵百姓赴者又复如前攘夺。先,自城陷日,金使人当宿都堂议事,以从官接伴。是日,金使与接伴方食,而军民毁拆绛霄楼欹倒,攘夺噪啖声闻于外,继闻有践蹂坠压至死。金使问,接伴言其事,金人笑曰:“使民争利,定强者得,弱者失,至压损人民,何不命官拆俵散乎”接伴者无以对。嗟乎!天子屏园囿之欢,纵民樵采,可谓盛德事。而奉行之吏无经画,欲利于民,而反害之,宜其笑也。

  三十日,津搬绢尚未敷数,又起搬金银,一城骚动,皆搬运金银之人,络绎于道,士庶相顾,莫不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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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30 19:58)

  如果能预知命运,你是否还有勇气前来?

  黑莓手机盛行的时代(2010年左右),广告公司张果果(张震饰)因提案失利,成为职场斗争的替罪羊。这个心机Boy在接David的电话时,连同黑莓手机一起拿起的应该不是充电器。
  在这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现代社会,无数个像张果果一样的人浮沉其中,焦虑疲惫,提防着每个人。而四胞胎的命运牵动他的心。

   20世纪60年代初期,三个好友,一个要去保密的核基地,一个报名支边(是为理想),眼神与细微的表情早已显现王敏佳(章子怡饰)与陈鹏(黄晓明饰)才是心心相印的一对,因王敏佳待陈鹏分明如家人,对李想有距离感。陈鹏却因为撞见王、李说针灸的事,误以为二人有私,像法国丈夫撞见妻子与情人约会一样,低头转身离去,接受上级的分配。
  “我就是那个给你托底的人……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往下掉的时候把我推开,不要我给你托着。”这是我听到的最感人的情话,可比“冬雷阵阵、夏雨雪”。以为爱人死去却失而复得、喜极而泣的黄晓明,已让我对他“路转粉”。
  “白衬衫来了。”这句顺便“踢”了一下近年青春小说的流行词。
  
  三人的中学语文老师许伯常,与刘淑芬是一对计划经济时代的怨偶,很有代表性。贫穷以及被迫接受的婚姻对人心灵的毒害,令许老师喊出“别的事情都可以变,这件事情为什么不能变”,这一呼,可谓石破天惊。中国向来不待见陈世美,人会变,情也会变,两千多年前杨朱提出“贵己”“重生”,比现代人观念还超前。
  刘淑芬,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日日手洗衣,饭尽着男人吃,还恶声恶气地说“天气热,不能放”,自己却用白开水泡几颗咸菜。结婚多年男人不碰她,不和她共用饭碗、水杯,她摔烂他的杯子和碗,他就用铝制饭盒喝水。她说:“你以为我供你上大学,和你结婚,是为了贪图你每月30斤粮票?”不是的。她因诬陷丈夫的学生王敏佳,至闹出人命,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最后一眼望向男人时,心已死,她想要的不过是琴瑟和谐的一辈子,可是已经不可能了,于是跳井而亡。

  20世纪40年代初期,西南联大,树下读《离骚》的闻一多,教授带领学生静坐听雨的教室,雨中撒网的蓑笠翁,深蕴中式的美感。戴着领结训练学员的教官,赶走雨的浪漫情致,点醒战时的紧张气氛。
  华北之大,已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飞行员招考现场,帅呆了的满口英语的教官说:“怕了吗?这个时代缺的不是完美的人,缺的是从心里给出的真心、正义、无畏和同情。Who is the next?”
  沈光耀(王力宏饰)应声跃上台,身手矫健。其参军的念头被匆忙赶来的母亲阻止,命他跪地背诵家训:“负甲为兵,捉笔为吏……身死名灭,宁以学而清贫,不以无学而富贵。父亲讲过,不能以功名利禄来评价人生的价值。”
  沈光耀母亲(米雪饰)说:“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求学,我和你父亲从来没有阻止过,是希望你享受人生的乐趣,比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又比如,和你心仪的女子结婚生子——不是为了家族叶开枝散,是要你享受到为人父母的乐趣。你想要的功名利禄,没有一样不是你的祖先没有经历过的,那不过是人生的幻觉。我怕你还没有想好怎么走自己的路,就连命都没有了。”
  这几句话,她念来犹如诵诗,吐气如兰,却字字带血,道尽中国开明父母对儿女的期望。
  为了让父母安心,沈光耀向母亲发誓不参军。

  1923年清华学堂,梅校长(祖峰饰)对学生吴岭澜(陈楚生饰)说:“人把自己置于忙碌当中,有一种麻木的踏实,但丧失了真实。什么是真实?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有一种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与喜悦。”
  当时的师生对话还半文不白,却带着音符的跳荡(祖峰可谓戏骨),“有一种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与喜悦”当为人生的理想境界,与“宁以学而清贫,不以无学而富贵……不以功名利禄来评判人生的价值”相映衬。
  借转系生吴岭澜之眼,展示当时清华学堂的概貌,期终考成绩张榜,老校工说:“这次没考好不要紧,能考来都是第一名。”没有女生(西南联大时有了),演《茶花女》男生反串。国文课上,“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谢师。”无缝衔接外籍教师与学生用英文的对话,妙趣横生。
  1924年,泰戈尔在清华园演讲:“我问你们也是在问自己,我们各民族最珍贵的拥有是什么,有什么可以从自己的民族拿出来,作为送给新世纪的礼物。你知道你的内心吗?你了解自己国家的文化吗?你们史册中保存最完整最永久的是什么?所以我竭诚地请求你们,不要走错路,不要惶恐,不要忘记你们的真心真性。”
  梅校长与学生吴岭澜隔着人群对视,二人几近于无的细微动作,堪称此片的经典片段。吴先是微微摇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梅校长看到学生的承诺,垂下眼睑,也轻轻点下头。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圣洁的光辉。
  十几年后,西南联大,警报响,已是教授的吴岭澜叼着烟斗,对提着鸽笼的学生沈光耀说:“能救多少是多少。”
  飞机在头顶呼啸,仍醉心于恐龙考古的杨教授,还有吴岭澜为学生读泰戈尔诗那段:
  世界于你而言
  毫无意义和目的
  却又充满随心所欲的幻想
  但又有谁知
  也许就在这闷热又令人疲倦的正午
  那个陌生人提着满篮奇妙的货物路过你的门前
  他响亮地叫卖着
  你就会从朦胧的梦中惊醒
  走出房门
  迎接命运的安排
  他用醇厚的嗓音娓娓道来,如出肺腑,带着些微轻快俏皮,美妙至极。他说:“我看到泰戈尔身边站着当时最卓越的一群人,自信而笃定。今天我把泰戈尔的诗送给你们,希望你们不要放弃对生命的思索,对自己的真实。”
  看到战争夺去无辜者的生命,饿殍遍地,哀鸿遍野,沈光耀默坐良久,兀然起身,取下腕珠放在炮火肆虐后的焦土上,告别士之隐,投笔从戎。忠孝不能两全,国难当头,“小我”只能抛诸脑后。
  他开始接受飞行员的训练。训练归来站在机翼上向教官敬礼那一幕,英姿飒爽;被罚做俯卧撑,教官说“fifty more”,此处应为王力宏点赞,足见一个演员的基本功。
  教官说,在战争中懂得保存自己的生命,因为飞机是可以替代的,人不能。
  学成投入战斗,出发前他向教官敬礼,却是永别。多名同伴捐躯,自己也挂彩,他猛的一激灵,驾驶千疮百孔的飞机俯冲向敌舰,飞过同伴身边时他幸福满满地说“回家”。此处每个中国人都应该起身向他致敬。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对不住。”
  片中每句念白,都带着五千年岁月的痕迹,是淬过火的,像钢钉一样锤进厚实的大地,振聋发聩。这些对白反复在我脑海出现,如长久走夜路的人遇到同行者,久困监牢里的人看见熹光,醍醐灌顶,失声痛哭。
  沈光耀被战争孤儿们亲切地称为“晃晃”,陈鹏是这些孤儿中的一个。了解“富家子”的同情所在,飞行员们赶来,排成V形的机阵在长空中翻滚旋舞,美不胜收。这一段的背景音乐是《奇异恩典》,除此之外哪首能诠释?
  影片中多处细节足见导演的用心。刘淑芬发现王敏佳死,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慌忙爬起来踉跄离去,裤子后面有泥。沈光耀决心违母命参军,起身时裤子后面也有泥。西南联大的女生一见翩翩少年沈光耀就害羞地嗫嚅了,埋怨他从来不理人,三名旗袍女学生的袅娜背影却落在沈光耀的速写本上。双胞胎郭大林郭小林总是异口同声地说话,二人打着嘴仗,画面是辣粉摊娃儿手脚麻利的动作。可谓无闲笔。
  此片跨度近百年,倒叙方式,以现代人张果果(清华校友)在救助四胞胎以及职场斗争中的犹疑开始,人心不古,处处是欺诈和陷阱。镜头拉回到50年前,张果果父母的救命恩人李想报名支边前后。战争孤儿陈鹏们的命是沈光耀们用命换来的。富家公子沈光耀本可以开着名牌跑车、读圣贤书、远离政治,像他父母期望的那样,享受人生的乐趣。国家危亡之际,书生何以报国,唯血肉之躯尔。
  今天,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们,锱铢必较,如履薄冰,揣测旁人的意图,忘记我们的“真心”。
  片尾借张果果之口说——
  看到和听到的,经常会令你们沮丧,世俗是这样强大,强大到生不出改变它们的念头来。
  可是如果有机会提前了解了你们的人生,知道青春也不过只有这些日子,不知你们是否还会在意那些世俗希望你们在意的事情,比如占有多少,才更荣耀,拥有什么,才能被爱。
  等你们长大,你们会因绿芽冒出土地而喜悦,会对初升的朝阳欢呼跳跃,也会给别人善意和温暖。但是却会在赞美别的生命的同时,常常、甚至永远地忘了自己的珍贵。
  愿你在被打击时,记起你的珍贵,抵抗恶意;愿你在迷茫时,坚信你的珍贵,爱你所爱,行你所行,听从你心,无问西东。
  送给每一个珍贵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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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在清华大学的演讲   1924年5月1日晚

我的青年的朋友,我眼看着你们年轻的面目,闪亮着聪明与诚恳的志趣,但我们的中间却是间隔着年岁的距离。我已经到了黄昏的海边;你们远远地站在那日出的家乡。
我的心伸展到你们的心,你们有我的祝福。我羡慕你们。我做小孩的时候,那时仿佛是东方不曾露白,宇宙暗森森的。我们不曾充分地明白我们是已经出世在一个伟大的时期里。
那时期的意义与消息已经显露在今朝。
我相信现在在世界上有的是人们,他们已经听着这时期的感召。
你们正可以自负,同时也应得知道你们的责任,如今你们生长在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时期里。我们从我们的苦恼与痛楚的火焰里隐隐地辨认出这时代的伟大,这苦痛是普遍的,我们还不十分知道前途是何等的光景。
保持着生命的全部的那颗种子,并不知道它包涵着的完全的真理,就在那茎箨豁裂的俄顷我们也不能断定这里面的生命将会滋长成什么方式,更无从知道他将来结成的是什么果实。
现在时代的茎箨已经豁裂了。这是全在你们,在你们各个青年的身上,给这个新生的生命需要的发长的动力。
在人类的历史里,创作的力量虽则是不甚分明,但这是人类的特权给他活动的方向,参与他们自己运命的发展。
什么是这时期里伟大的事实?那就是我们的门户已经开豁,一个广博的未来的使者已经来到,他已经敲打我们的大门,我们门上的阻拦都已经让路。
人类的种族都已经从他们的篱藩内出现。他们已经聚在一处。他们再不在他们隐秘的居处藏匿。
我们从前只是在我们自己邦家的店铺里单独地经营我们各个的生活。我们不知道在我们墙垣的外面发生的事故。我们没有智慧也没有机会去调和世界的趋向与我们自身的发长。
我们已经出来。我们不更在墙圈里躲着。我们现在应得在全世界的面前辨认我们的价值,不仅在我们容宠的家人前卖弄能耐。我们必得明证我们存在的理由。我们必得从我们各家独有的文明里展览普遍的公认的成分。
现在我是在中国。我问你们,我也问我自己,你们有的是什么,有什么东西你们可以从家里拿出来算是你们给这新时期的敬意。你们必得回答这个问题。
你明白你自己的心吗?你知道你自己的文化吗?你们史乘里最完善最永久的是什么?你们必得知道,如其你们想要自免于最大的侮辱,遭受蔑视,遭受弃却的侮辱。拿出你们的光亮来,加入这伟大的灯会,你们要来参与这世界文化的展览。
我听得有人说,你们自己也有人说:你们是实利主义的与唯物主义的;你们不让你们的梦翅飞入太空去寻求辽远的天堂或是未来的生命。
如其这是实在的,我们正应得接受这个事实,更不必申辩,我们正应得认定这是你们特有的天赋,你们正可以从这里面设法你们的贡献。但是我却不能相信你们是纯粹唯物主义的。我不能相信在地面上任何的民族同时可以伟大而是物质主义的。我有我的信条,也许你们愿意叫作迷信,我以为凡是亚洲的民族决不会完全受物质主义的支配。在我们天空的蓝穹里,在太阳的金辉中,在星光下的广漠里,在季候的新陈代谢里,每季来时都带给我们各样的花篮,这种种自然的现象都涵有不可理解的消息,使我们体会到生存的内蕴的妙乐,我不能相信你们的灵魂是天生的聋窒。
唯物主义的倾向是独占的,所以偏重物的人们往往不让步他们私人独享的利权,攒聚与占有的习惯。你们中国人不是个人主义的。你们社会本身的基础就在你们共有不私有的本性。你们的不是那唯物主义的利己心的产物,不是无限制的争竞的混淆,你们不是不承认人们相互的关系与义务。
在此地我看出你们不曾沾染现代普遍的恶病,那无意识的拥积与倍蓰财富的癫狂,你们不曾纵容那所谓“万万翁”一类离奇的生物的滋长。
我也听说,不与旁人一般见识,你们并不看重军国主义的暴力。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的证据。固然你们是异常地沾恋这个现实的世界,你们也爱你们的地土与实体的事物,但你们的占有性并不是无限度的,你们不把你们的产业包围在独占的高墙里面。
你们是好施与的,你们充裕时亲族都沾恩惠,你们是重人情的,你们亦不过分地营利。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的一个凭证。
我这一路旅行我看见你们的人民怎样地勤力培植地利,怎样地勤力经营他们的产品,你们日常的用品也都是你们精心勤力的结果,处处都看出你们爱美好的本性与美术的天才。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者的一个凭证。你们如其只是贪图物利,你们就不会有那样可爱的作品。
如其贪心是你们的主要的动机,如其你们只顾得事物的实利,那时你们周遭的美秀与雅致就没有机会存在。
贪心的成绩你们不曾见过吗?上海、天津、纽约、伦敦、加尔各答、新加坡、香港——这类奇丑的鬼怪世界上到处都是,都是巨大的丑怪。只要他们的手一碰着,有生命的就变死,柔润的就变僵,上帝的慈恩变成了魔鬼的播弄。
你们的北京没有那样凄惨的现象,这个古旧的城子是人类集合的一个极美的表现,在此地平常的店铺都有他们简单的装潢。
你们爱你们的生活。单这爱就使你们的生活美好。不是贪心与实利;他们只能产生做买卖的公事房,不是人住的家。公事房是永远不会得美的。
能爱实体的事物却不过分地沾恋,而且能给他们一种优美的意致,这是一桩伟大的服务。
上天的意思是要我们把这个世界化作我们自己的家,不是要我们存在这世界里像是住店似的。我们只能从一种服务里把这世界化成我们自己的家,那服务就在给它我们真心的爱,又从这爱里使它加美。
从你们自己的经验里你们就可以看出美的人情的恳切的事物与机械性的干净与单调的实用间的分别。
粗拙的实用是美的死仇。
在现在的世界里我们到处只见巨量的物品的出产,巨大的工商业组织,巨大的帝国政治,阻碍着生活的大道。
人类的文明是正等着一个伟大的圆满,等着他的灵魂的纯美的表现。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应得在这个方向里尽你们的贡献。
你们使事物美好的成绩是什么?我是从远道来的,我不懂得你们的一切,在理岂不是你们各样的事物,单只单纯的事物,就够我的为难不是?但是因为你们能使事物化美所以就在你们的事物里我也看出一种款待的殷勤。我认识它们像是我自己的东西,因为我的灵魂是爱美的。
为着物品的堆积在别的国里的生活差不多变成了古埃及帝王墓窟里的光景。那些物品暗森森地喊着“躲开去”。
但是我在你们国内在日常用品里都能体会出意味的时候,我只听着它们好意的呼唤,它们说“你来收受我们”,它们不嚷着要我“躲开去”。
你们难道愿意忘却你们这样重要的责任,甘让这美化一切事物的天才枉费,忍心压灭这可贵的本能,反而纵容丑化恶化的狂澜泛滥你们的室家吗?
污损的工程已经在你们的市场里占住了地位,污损的精神已经闯入你们的心灵,取得你们的钦慕。假使你们竟然收受了这个闯入的外客,假使你们竟然得意了,假使因此在几十年间你们竟然消灭了你们这个伟大的天赋,那时候剩下来的还有什么?那时候你们拿什么来尽你们对人道的贡献,报答你们在地面上生存的特权?
但是你们的性情不是能使你们永远维持丑恶的。我愿意。我信你们没有那样的性情。你们也许说“我们要进步”。你们在已往的历史上有的是惊人的“进步”,你们有你们的大发明,其余的民族都得向你们借,从你们那儿抄袭,你们并不曾怠惰过,并不是不向前走,但是你们从没有让物质的进步,让非必要的事物,阻碍你们的生活。
为什么在进步与圆满间有那样的阻隔?假如你们能把你们美化的天赋关联住那阻隔,那就是对人道的一桩大服务。
你们的使命是在于给人家看,使人家信服,爱这地土和这地土所生产的物品不必是唯物主义,是爱不是贪,爱是宽容的,贪是乖戾的,爱是有限度的,贪是忘本分的。这一贪就好比拿一根绳子把我们缚住在事物上。贪的人就好比如被那条无餍的粗绳绑住在他的财产上。你们没有那样的束缚,单看你们那样不厌不倦地把一切事物做成美满就知道你们的精神是自由的,不是被贪欲的重量压住。
你们懂得那个秘密,那事物内在的音节的秘密,不是那科学发明的力的秘密,你们的是表现的秘密。这是一个伟大的事实,因为只有上帝知道那个秘密。
你们看见在天然的事物里都有那表现的灵异,看园里的花,看天上的星,看地上的草叶子。你不能在试验室里分析那个美,你放不到你的口袋里去。那美的表现是不可捉摸的。
你们是多么地幸运!你们有的是那可贵的本能。那是不容易教给他人的,但是你们可以准许我们来共享你们的幸运。
凡是有圆满的品性的事物都是人类共有的。是美的东西就不能让人独占,不能让轻易地堵住。那是亵慢的行为。如其你们曾经利用你们美的本能,收拾这地面,制造一切的事物,这就是款待远客的恩情,我来即使是一个生客,也能在美的心窝里寻得我的乡土与安慰。
我是倦了,我年纪也大了。我也许再不能会见你们了。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一次集会。
因此我竭我的至诚恳求你们不要错走路,不要惶惑,不要忘记你们的天职,千万不要理会那恶俗的力量的引诱,诞妄的巨体的叫唤,拥积的时尚与无意识,无目的的营利的诱惑。
保持那凡事必求美满的理想,你们一切的工作,一切的行动都应得折中于那唯一的标准。
如此你们虽则眷爱地上实体的事物,你们的精神还是无伤的,你们的使命是在拿天堂来给人间,拿灵魂来给一切的。
(徐志摩译)
原载《小说月报》,第15卷第10号,1924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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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天分司东洛,朝贤悉会兴化亭送别。酒酣,各请一字至七字诗,以题为韵。
王起赋花诗云:
花。
点缀,分葩。
露初浥,月未斜。
一枝曲水,千树山家。
戏蝶未成梦,娇莺语更夸。
既见东园成径,何殊西子同车。
渐觉风飘轻似雪,能令醉者乱如麻。
李绅赋月诗云:
月。
光辉,皎洁。
耀乾坤,静空阔。
圆满中秋,玩争诗哲。
玉兔镝难穿,桂枝人共折。
万象照乃无私,琼台岂遮君谒。
抱琴对弹别鹤声,不得知音声不切。
令狐楚赋山诗云:
山。
耸峻,回环。
沧海上,白云间。
商老深寻,谢公远攀。
古岩泉滴滴,幽谷鸟关关。
树岛西连陇塞,猿声南彻荆蛮。
世人只向簪裾老,芳草空余麋鹿闲。
元微之赋茶诗云:
茶。
香叶,嫰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麴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乱岂堪夸。
魏扶赋愁诗云:
愁。
迥野,深秋。
生枕上,起眉头。
闺阁危坐,风尘远游。
巴猿啼不住,谷水咽还流。
送客泊舡入浦,思乡望月登楼。
烟波早晚长羁旅,弦管终年乐五侯。
韦式郎中赋竹诗云:
竹。
临池,似玉。
浥露静,和烟绿。
抱节宁改,贞心自束。
渭曲偏种多,王家看不足。
仙仗正惊龙化,美实当随凤熟。
唯愁吹作别离声,回首驾骖舞阵速。
张籍司业赋花诗云:
花。
落早,开赊
对酒客,兴诗家。
能回游骑,每驻行车。
宛宛清风起,茸茸丽日斜。
且愿相留欢洽,惟愁虚弃光华。
明年攀折知不远,对此谁能更叹嗟。
范尧佐道士赋书字诗云:
书。
凭雁,寄鱼。
出王屋,入匡庐。
文生益智,道著清虚。
葛洪一万卷,惠子五车余。
银钩屈曲索静,题桥司马相如。
别后莫暌千里信,数封缄送到闲居。
居易赋诗字诗云:
诗。
绮美,瑰奇。
明月夜,落花时。
能助欢笑,亦伤别离。
调清金石怨,吟苦鬼神悲。
天下只应我爱,世间惟有君知。
自从都尉别苏句,便到司空送白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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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19 10:17)
昔之赋芙蓉者多矣,曹王潘陆之逸曲,孙鲍江萧之妙韵,莫不权陈丽美,粗举采掇,顷乘暇景,历睹众制,伏翫累日,有不满焉,遂作赋曰:
非登高可以赋者,唯采莲而已矣。况洞庭兮紫波,复潇湘兮绿水。或暑雨兮朝霁,乍凉飇兮暮起。黛叶青跗,烟周五湖。红葩绛蘤,电烁千里。尤见重于幽客,信作谣于君子。尔其珍族广茂,淑类博传。藻河渭之空曲,被沮漳之沦涟。烛澄湾而烂烂,亘修涨之田田。岂直水区泽国,江漘海壖。
是以吴娃越艳,郑婉秦妍。感灵翘于上朔,悦瑞色于中年。锦帆映浦,罗衣塞川。飞木兰之画楫,驾芙蓉之绮船。问子何去,幽潭采莲。已矣哉!诚不知其所以然。赏由物召,兴以情迁。故其游泳一致,悲欣万绪。
至于金室丽妃,璇宫佚女。伤凤台之寂寞,厌鸾扄之闲处。侍饮南津,陪欢北渚。见矶岸之纡直,觌旌旄之低举。上苑神池,芳林御陂。楼阴架沚, 殿彩乘漪。张拜洛之容卫,备横汾之羽仪。箫鼓发兮龙文动,鳞羽喧兮鷁首移。咸靘妆而丽服,各分骛而并驰。苹萦桨碍,荇触船危。视云霞之沃荡,望林泉之蔽亏。洪川泱泱兮菡积,绿水湛湛兮芙蕖。披惜时岁兮易晚,伤君王兮未知。折绀房与湘菂,揽红葩及碧枝。回绡裙兮窃独叹,步罗袜兮私自奇。莫不惊香悼色,畏别伤离。
复有濯宫年少,期门公子。翠发蛾眉,赬唇皓齿。傅粉兰堂之上,偷香椒屋之里。亦复衔恩,激誓佩宠。缄愁承好赐之珍,席奉嬉游之彩斿。绣栋曛兮翠羽帐,瑶塘曙兮青翰舟。搴条拾蘂,沿波溯流。池心宽而藻薄,浦口窄而萍稠。和桡姬之卫吹,接榜女之齐讴。去复去兮水色夕,采复采兮荷华秋。愿承欢而卒岁,长接席而寡仇。
于时蓟北无事,关西始乐。雾静江垠,气恬海漠。消怪气于沅澧,照荣光于河洛。殊方异类,舞咏相错。王公卿士,歌吹并作。则有侯家琐第,戚里芳园穿池。灞岸之曲蓄水,河阳之源堤防。谷口岛屿,轘辕嘉木。毕植灵草,具繁沈桂。北之丹藕播荆,南之紫根郁萋。萋而雾合,灿而霞翻。洎乎气彻都,鄙景华川。陆麦雨微,凉梅飇浅。燠命妖侣于石城,啸娱朋于金谷。乃使绿珠捧棹,青琴理舳。樽芳醪藉,珍餗泛玉。潭之弥漫,遶金渠之隈隩,石近水而苔浓。岸连山而树复。排芰末而争远,托芦间而竞逐。赴汨凌波,飞袿振罗。风低绿干,水溅黄螺。上客喧兮乐未已,美人醉兮颜将酡。畏莲色之如脸,愿衣香兮胜荷。
徘徊郢调, 凄惨燕歌。念穷欢于水涘,誓毕赏于川阿。结汉女,邀湘娥。北溪蘂尚密,南汀花更多。恨光景兮不驻,指芳馨兮谓何。若乃南郢义妻,东吴信妇。结褵整佩,承筐奉忽。君子兮有行,复良人兮远征。南讨九真百越,北戍鸡田雁城。念去魂骇,相视骨惊。临春渚兮一送,见秋潭兮四平。与子之别,烟波望绝。念子之寒,江山路难。水淡淡兮莲叶紫,风飒飒兮荷华丹。剪瑶带而犹欷,折琼英而不欢。既而缘隈逗浦,还归橹睠。芳草兮已残忆,离居兮方苦延。素颈于极,涨攘皓腕于神浒;惜佳期兮末由,徒增思兮何补。
又若倡姬荡媵,命侣招群。淇上洛表,湘臯汝坟。望洲草兮翡翠色,动浦水兮骊龙文。愿解佩以邀子,思褰裳而从君。恐时暮,愁日曛。呜环钏兮响窈窕,艳珠翠兮光缤纷。怜曙野之绛气,爱晴天之碧云。棹巡汀而柳拂,船向渚而菱分。掇翠茎以翳景,袭朱萼以为裙。艇楫凌乱,风流雨散。鸣榔络绎,雾罢烟释。状飞虬之蜿蜿,若惊鸿之弈弈。艇怯奔潮,篙憎浅石。丝著手而偏遶,刺牵衣而屡襞。乃有贵子王孙,乘闲纵观。何平叔之符彩,潘安仁之藻翰。税龙马于金堤,命凫舟于石岸。锦缆翻洒,银樯照烂。日侧光沉,风惊浪深。纡北渚之新赠,恣东溪之密寻。鸳鸯绣彩之文履,瑇瑁琼华之宝琴。扣舷击榜,吴歈越吟。溱与洧兮叶覆水,淮与济兮花冒浔。值明月之夕出,逢丹霞之夜临。茱茰歌兮轸妾思,芍药曲兮伤人心。伊采莲之贱事,信忘情之盖寡。虽迹兆于水乡,遂风行于天下。感极哀乐,声参郑雅。是以缅察谷底,穷览地维。北尽丰镐涝潏,南究巴越。沂莫不候期应节,沿涛泛湄,薄言采之兴言,服之发文。扃之丽什动,幽幌之情诗。使人结眷,令人相思。宜其色震,百草香夺。九芝栖碧羽之神雀,负青之宝龟。紫秩流记,丹经秘词。岂徒加绣柱之光彩,文井之华滋。已矣哉!向使时无,其族代乏。厥类独秀,上清之境,不生中国之地,学鸾凤而时来,与鹣鹣而间至。必能使众,瑞彩没群,贶,色沮汤武,斋戒伊臯。延伫岂俾,夫秦童赵仆,倡姬艳女,狎而翫之,撷而采之乎。
时有东鄙幽人,西园旧客,常陪帝子之舆,经侍天人之籍。咏绿竹于风晓,赋彤管于日夕。暑往寒来,忽矣悠哉。蓬飘梗逝,天涯海际。似还邛之寥廓,同适越之淫滞。萧索穷途,飘颻一隅。昔闻七泽,今过五湖。听菱歌兮几曲,视莲房兮几株。非邺地之宴语,异睢苑之欢娱。况复殊方别域,重瀛复嶂。虞翻则故乡寥落,许靖则生涯惆怅。感芳草之及时,惧修名之或丧。誓剗迹颍上,栖影渭阳。枕箕岫之孤石,泛磻溪之小塘。餐素实兮吸绛芳,荷为衣兮芰为裳。永洁己于丘壑,长寄心于君王。且为歌曰:芳华兮修名,奇秀兮异植。红光兮碧色,禀天地之淑丽,承雨露之沾饰。莲有藕兮藕有枝,才有用兮用有时。何当婀娜华实移,为君含香藻凤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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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11 10:28)
  身体缺乏养分,我们知道及时补充,饿了要吃饭,缺乏维生素,吃蔬菜水果,皮肤干燥,涂点润肤露;心灵寂寞了,找个人轰轰烈烈谈场恋爱,最不济看看书、追追电视剧。人生的养分呢?正所谓缺什么补什么,可能是童年缺爱,少年失学,职场不利……细捋过往,像医生一样给自己把把脉,开一味偏方。

  我们往往能一眼看出身边的人缺什么,开出当务之急是多挣钱或者减减肥、研究服饰搭配、学学谈吐技巧等等诸如此类的良方,却对自己的痼疾浑然不觉,在命运的怪圈里泥足深陷,一筹莫展。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做自己命运的“医生”,并不容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很多人终其一生不能回答这三个问题。得到准确答案不容易,也许只有一些朦胧的影像指引你前去,听从心的指引,不会错。各个年龄段得到的答案也不尽相同,年少遇挫,或许需要读一些哲学书;韶华渐逝,试试美容健身,养一头美发;无路可走时,连根拔起去远方,说不定就天宽地广,新人新面。

  以我之所有,与未知的世界交契或抗衡。基础较差,不妨从根源治起,多读专业书籍。体质薄弱,试着用科学手段调养好身体,非一日之功,也是一门长久的学问。经济仰赖他人,不妨先自立。身处纷繁芜杂之中,当断即断,不可恋战,只要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抽身离去未必不是上上策。

  大千世界,每个人都是一株独一无二的植物,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合宜的雨露阳光,才能根深叶茂,健壮有力。他们源源不断地向天地汲取养分,充实自己的躯干,滋养自己的灵魂,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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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11 09:19)
  十几年前,我在中国陆地最南端的一个小城,因为赋闲,日坐愁城,却也因为读书写笔记、在精神世界畅游时把另一个房间炖着的汤忘得一干二净,屡屡做出烧干锅底的事。那时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父母辛辛苦苦送我求学十几年,不是为了来做灶下婢。大千世界,竟然安不下一张小小的书桌。

  也是那段时间,我明白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想要皓首穷经那是不太现实的,所以我只能拣紧要的学起来——诗词。我所说的学,是欣赏,不是背诵,也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搜肠刮肚,硬要将一个个字妥贴地按进平仄的格律中去。因为,这个行为是自发的,没有人规定,也没有考试,我就乐得“玩”。

  为什么这么选择?俗话说,吃什么补什么,我一未来的作家、目前名不见经传的“坐家”,最需要的是词汇量、造词术。从哪里来?只能是从古人的书里来。而我不可能什么文言文都啃得进去,看不懂,也记不住,只能从轻省处着手——诗词词汇量密集,且全是好词,精金美玉俯仰皆是,而且朗朗上口,易诵记(可以借声音记忆)。

  在网络尚未像今天这般铺天盖地席卷我们的生活的年代,我还流连于纸质书籍的筹措中,版本、价格,还有小城的闭塞,可找到的好书实在有限,于是每次去深圳,首要的事是去深圳书城古籍架。也曾办了一张当地图书馆的借书证,很快发现我总是在半个月的还书期、延期、再延期的事情上疲于奔命。

  这些年“玩”下来,因为目标精准,也逼迫自己啃了几个版本的诗词选本,就不一一列举了,恐贻笑大方。后来呢,我就直奔首都心脏了,凭着我在博客上几笔随心文字,一次次成功虏获下一个雇主的“芳心”,所有人包括父母都不看好的“自娱自乐”的博客涂鸦,为我拿下一张张进入公司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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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观者,大历末洛阳惠林寺僧。能事田园,富有粟帛。梵学之外,音律贯通。时人以“富僧”为名,而莫知所自也。李谏议源,公卿之子,当天宝之际,以游宴饮酒为务;父憕居守,陷于贼中,乃脱粟布衣,止于惠林寺,悉将家业为寺公财,寺人日给一器、食一杯饮而已。不置仆使,绝其闻知,惟与圆观为忘言交,促膝静话,自旦及昏。时人以清浊不伦,颇生讥诮。
  如此三十年,二公一旦约游蜀州,抵青城、峨嵋,同访道求药。圆观欲游长安,出斜谷;李公欲上荆州、三峡。争此两途,半年未决。李公曰:“吾已绝世事,岂取途两京?”圆观曰:“行固不由人,请出三峡而去。”遂自荆江上峡。
  行次南浦,维舟山下,见妇女数人,锦裆,负瓮而汲。圆观望见,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见其妇人也。”李公惊问曰:“自上峡来,此徒不少,何独恐此数人?”圆观曰:“其中孕妇姓王者,是某托身之所,逾三载尚未娩怀,以某未来之故也。今既见矣,即命有所归。释氏所谓‘循环’也。”谓公曰:“请假以符咒,遣其速生,少驻行舟,葬某山下。浴儿三日,公当访临。若相顾一笑,即某认公也。更后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与公相见之期。”
  李公遂悔此行,为之一恸。遂召妇人,告以方书。其妇人喜跃还家。顷之,亲族毕至,以枯鱼献于水滨。李公往,为授朱字符。圆观具汤沐,新其衣装。是夕,圆观亡而孕妇产矣。
  李公三日往观新儿,襁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告于王。王乃多出家财,葬圆观。明日,李公回棹,言归惠林。询问观家,方知已有理命。
  后十二年秋八月,直诣余杭,赴其所约。时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满川,无处寻访。忽闻葛洪川畔有牧竖歌《竹枝词》者,乘牛叩角,双髻短衣。俄至寺前,乃圆观也。李公就谒曰:“观公健否?”却向李公曰:“真信士。与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缘未尽,但愿勤修不堕,即遂相见。”李公以无由叙话,望之潸然。圆观又唱《竹枝》,步步前去,山长水远,尚闻歌声。词切韵高,莫知所诣。初到寺前,歌曰: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寺前又歌日: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后三年,李公拜谏议大夫;一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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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岘者,彭泽之孙也。开元中,家于昆山,富有田业。择家人不欺而了事者悉付之,身则泛艚江湖,遍游烟水,往往数岁不归。见其子孙成人,初不辨其名字也。
  岘之文学,可以经济;自谓疏脱,不谋宦游。有生之初,通于八音,命陶人为甓,潜记岁时,敲取其声,不失其验。撰《乐录》八章,以定八音之得失。自制三舟,备极坚巧。一舟自载,一舟置宾,一舟贮饮馔。客有前进士孟彦深、进士孟云卿、布衣焦遂,各置仆妾共载。而岘有女乐一部,奏清商曲。逢奇遇兴,则穷其景物,兴尽而行。岘且闻名朝廷,又值天下无事,经过郡邑,无不招延,岘拒之曰:“某麋鹿间人,非王公上客。”亦有未招而自请者,系方伯之为人,江山之可驻耳。吴、越之士,号为“水仙”。
  曾有亲戚,为南海守,因访韶石,遂往省焉。郡守喜其远来,赠钱百万,遗古剑长二尺许,玉环径四寸,海舶昆仑奴名摩诃,善泅水而勇捷。遂悉以所得归,曰:“吾家之三宝也。”
  及回棹,下白芒,入湘江,每遇水色可爱,则遗环剑于水,令摩诃下取,以为戏笑也。如此数岁。
  因渡巢湖,亦投环剑而令取之。摩诃才入,获剑环,跳波而出焉,曰:“为毒蛇所啮。”遽刃去一指,乃能得免。焦遂曰:“摩诃所伤,得非阴灵为怒乎?犀烛下照,果为所仇。盖水府不欲人窥也。”岘曰:“敬奉渝矣。然某尝慕谢康乐之为人,云终当乐死山水间,但徇所好,莫知其他。且栖迟于逆旅之中,载于大块之上,居布素之贱,擅贵游之欢,浪迹怡情垂三十年,固其分也;不得升玉墀,见天子,施功惠养,得志平生,亦其分也。”乃命移舟,曰:“要须一别襄阳山水,后老吴郡也。”
  行次西塞山,泊舟吉祥佛舍,见江水黑而不流,曰:“此下必有怪物。”乃投环剑,命摩诃下取。见摩诃汩没波际,久而方出,气力危断,殆不任持,曰:“环剑不可取。有龙高二丈许,而环剑置前。某引手将取,龙辄怒目。”岘曰:“汝与环剑,吾之三宝。今者既亡环剑,汝将安用?必须为我力争也。”摩诃不得已,被发大呼,目眦流血。穷泉一入,不复出矣。久之,见摩诃肢体磔裂,浮于水上,如有示于岘也。
  岘流涕水滨,乃命回棹。因赋诗自叙,不复议游江湖矣。
  诗曰:
  匡庐旧业自有主,吴越新居安此生。
  白发数茎归未得,青山一望计还成。
  鸦栖枫叶夕阳动,鹭立芦根秋水明。
  从此舍舟何所诣?酒旗歌扇正相迎。
  孟彦深复游青琐,出为武昌令;孟云卿当时文学乃南朝上品;焦遂,天宝中为长安饮徒,时好事者为《饮中八仙歌》云:“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好事者乃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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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27 16:00)
释德诚
  【拨棹歌】
 
  有一鱼兮伟莫裁。混虚包纳信奇哉。能变化,吐风雷。下线何曾钓得来。
 
  【又】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又】
 
  莫学他家弄钓船。海风起也不知边。风拍岸,浪掀天。不易安排得帖然。
 
  【又】
 
  大钓何曾离钓求。抛竿卷线却成愁。法卓卓,乐悠悠。自是迟疑不下钩。
 
  【又】
 
  别人只看采芙蓉。香气长黏绕指风。两岸映,一船红。何曾解染得虚空。
 
  【又】
 
  静不须禅动即禅。断云孤鹤两萧然。烟浦畔,月川前。槁木形骸在一船。
 
  【又】
 
  莫道无修便不修。菩提痴坐若为求。勤作棹,慧为舟。这个男儿始彻头。
 
  【又】
 
  水色春光处处新。本来不俗不同尘。着气力,用精神。莫作虚生浪死人。
 
  【又】
 
  独倚兰桡入远滩。江花漠漠水漫漫。空钓线,没腥膻。那得凡鱼总上竿。
 
  【又】
 
  揭却云篷进却船。一竿云影一潭烟。既掷网,又抛筌。莫教倒被钓丝牵。
 
  【又】
 
  苍苔滑静坐忘机。截眼寒云叶叶飞。戴箬笠,挂蓑衣。别无归处是吾归。
 
  【又】
 
  外却形骸放却情。萧然孤坐一船轻。圆月上,四方明。不是奇人不易行。
 
  【又】
 
  世知我懒一何嗔。宇宙船中不管身。烈香饮,落花茵。祖师元是个闲人。
 
  【又】
 
  都大无心罔象间。此中那许是非关。山卓卓,水潺潺。忙者自忙闲者闲。
 
  【又】
 
  鼓棹高歌自适情。音稀和寡出嚣尘。清风起,浪元平。也且随流逐势行。
 
  【又】
 
  浪宕从来水国间。高歌龟枕看遥山。红蓼岸,白蘋湾。肯被兰桡使不闲。
 
  【又】
 
  一叶虚舟一副竿。了然无事坐烟滩。忘得丧,任悲欢。却教人唤有多端。
 
  【又】
 
  一任孤舟正又斜。乾坤何路指津涯。抛岁月,卧烟霞。在处江山便是家。
 
  【又】
 
  愚迷未识主人翁。终日孜孜恨不同。到彼岸,出樊笼。元来只是旧时公。
 
  【又】
 
  古钓先生鹤发垂。穿波出浪不曾疑。心荡荡,笑怡怡。长道无人画得伊。
 
  【又】
 
  一片江云倏忽开。翳空朗日若为哉。适消散,又徘徊。试问本从何处来。
 
  【又】
 
  不妨轮线不妨钩。只要钩轮得自由。掷即掷,收即收。无踪无迹乐悠悠。
 
  【又】
 
  钓下俄逢赤水珠。光明圆澈等清虚。静即出,觅还无。不在骊龙不在鱼。
 
  【又】
 
  卧海孥云势莫知。优游何处不相宜。香象子,大龙儿。甚麽波涛飏得伊。
 
  【又】
 
  虽慕求鱼不食鱼。网帘篷户本空无。在世界,作凡夫。知闻只是个毗卢。
 
  【又】
 
  香饵针头也不无。向来只是钓名鱼。波沃日,浪涵虚。万象箩笼号有余。
 
  【又】
 
  乾坤为舸月为篷。一屏云山一罨风。身放荡,性灵空。何妨南北与西东。
 
  【又】
 
  终日江头理棹间。忽然失济若为还。滩急急,水潺潺。争把浮生作等闲。
 
  【又】
 
  有鹤翱翔四海风。往来踪迹在虚空。图不得,算何穷。日月还教没此中。
 
  【又】
 
  钓头曾未曲些些。静向江滨度岁华。酌山茗,折芦花。谁言埋没在烟霞。
 
  【又】
 
  吾自无心无事间。此心只有水云关。携钧竹,混尘寰。喧静都来离又闲。
 
  【又】
 
  晴川清濑水横流。潇洒元同不系舟。长自在,恣优游。将心随逐几时休。
 
  【又】
 
  欧冶銛锋价最高。海中收得用吹毛。龙凤绕,鬼神号。不见全牛可下刀。
 
  【又】
 
  动静由来两本空。谁教日夜强施功。波渺渺,雾蒙蒙。却成江上隐云中。
 
  【又】
 
  问我生涯只是船。子孙各自睹机缘。不由地,不由天。除却蓑衣无可传。
 
  【又】
 
   媚俗无机独任真。何须洗耳复澄神。云与月,友兼亲。敢向浮沤任此身。
 
  【又】
 
  逐愧追欢不识休。津梁浑不挂心头。霜叶落,岸花秋。却教渔父为人愁。
 
  【又】
 
  二十年来江上游。水清鱼见不吞钩。钓竿斫尽重栽竹,不计工程得便休。
 
  【又】
 
  三十余年坐钓台。钓头往往得黄能。锦鳞不遇虚劳力,收取丝纶归去来。

(以上三十九首元刻本《机缘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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