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原创
一位朋友在我的一篇博文下留言谈到孤独,怕触到我的伤痛,故意将“孤独”二字小心翼翼地以拼音的形式遮掩起来。显然在这位朋友的心目中,孤独是一种不可示人的忧伤,是一种需要小心呵护的脆弱。
诚然,孤独是忧伤的,但究竟是不是一种不可示人的脆弱?让我们回顾历史上那些孤独的灵魂。
故宫博物院藏有清代八大山人朱耷的画卷《杨柳八哥图》:一只单腿独立在枯枝上的八哥正低头用喙梳理和舔吮着一条腿上的伤口。如果单看这一幅画,你的目光只会被它低头舔吮的动作所吸引,而纵观八大山人的许多作品,那些单腿独立的鸟或落于危石,或独立枯枝,它们既不鸣叫也不捕食,一只只白眼朝天,充满倔强之气。你一定奇怪,八大山人为什么要画那么多单腿独立的鸟?这与他的经历有关,由于至亲相继去逝,身为明太祖的后裔,眼见得复明无望,又受到清朝廷的追杀……,这些沉重的打击一度使得画家陷于极度绝望之中。那些单腿独立的受伤的鸟正是画家受伤心灵的写照,是画家内心巨大的悲哀和痛苦的呐喊。是的,八大山人很痛苦,那些单腿独立的鸟看起来是那样的凄美而孤寂,但你在它们身上绝找不到丝毫软弱与谄媚之气。相反,它使你领略到一种人格独立与艺术独立的美相融合的强大的力量,这是孤独与苦难的力量,这是一种人格力量通过艺术所传达的不同凡响的美丽。孤独与忧伤是一种情感体验,绝不是脆弱和消极的代名词。八大山人是孤独的,但正因为他的不同寻常的孤独与独特的画风使我们在他的作品中领略到了一种不屈的人格美。
孤独者的内心不是冷漠的,他们热切渴望期遇另一个相同心灵的共鸣。卡夫卡在临终时,留下遗嘱将自己的全部作品与手稿焚毁,因为他的《变形记》等作品,实在找不到共鸣的读者,这使他无比的绝望和孤独。春秋时代俞伯牙的琴声没有人能听得懂。而有一人例外,他能道出俞伯牙奏的曲子是孔子赞叹颜回,表达的是雄伟的高山和无尽的流水。钟子期死后,伯牙万分悲痛,他来到子期的坟前,把心爱的瑶琴在青石上摔得粉碎。可以想象在失去子期后伯牙陷于怎样的孤独。这种孤独的深痛又有几人能够理解和解读?
孤独是有品格的,它是一种不屈,一种勇敢,甚至是一种高尚。它与忧伤和寂寞水乳交融。诚然,由于人们与生俱来的本性,往往不愿将自己的忧伤昭示于人,更不愿成为浅薄无聊之辈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许多忧伤却有着一种无上的力量和无可言说的美丽。鲁迅的许多作品都是忧伤的,《药》《伤逝》《纪念刘和珍君》《阿Q正传》等作品以主题、情节、人物、文字等的忧伤传达的是对整个民族的忧患意识,它们闪耀着人格的光辉,唤醒了多少中华儿女沉睡的心灵啊。
孤独与忧伤是一种值得人尊敬甚至羡慕的情感体验。没有灵魂者没有真正的孤独,当欲念稍有满足,空虚的心灵便开出欢跃的太阳花。
孤独也不是消极与委顿,更不是脆弱。孤独是有品位的,它是心灵积极主动的抗争。我们常挂在嘴边的孤独往往指的是处境的孤单,那不是真正的孤独。真正的孤独来自心灵的深处,它以深厚的生活为根基,深邃的思想为底蕴,特立的个性为外相。不随波逐流,不阿谀逢迎,不卑不亢地执着着心灵那份可爱的独立。
请不要轻藐忧伤者的孤独,如果你没有经历过八大山人的苦难;也不要嘲笑孤独者的忧伤,如果你没有听到高山流水的深邃。让我们静静品味那些伟大灵魂的孤独,让平凡的心灵接受忧伤的洗礼,让孤独的灵魂靠近一点,再近点,也许我们能倾听到彼此灵魂深处那一声声高山流水的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