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在
尽管拉了双眼皮,
跳跃的雀斑还是让我一眼就认出了菲菲。
她被母亲挽着,眼神像在哺乳期,
由此断定,菲菲待字闺中。
当年的无知少女
言辞闪烁,还是对世界保持高度的警惕
和怀疑。你是安全的,我说
十年过去你还守身如玉。
“我恨你们男人”菲菲的决绝就像身后的城市雕塑
——漂亮而恒久的姿势。
对一个年届三十的少女
报以任何形式的笑容都是危险的。
我说你还记得二教么?被香樟掩盖的教室
木地板“蓬蓬”地弹起灰尘,是谁
立在窗口,对过路少女吐着轻佻的烟圈?
是谁的手永远躲在抽屉,悄悄折着纸鹤
又拆开?
正值六月,菲菲的母亲退进楼群的阴影。
我已经长大了,不再似当年那般洁白,
你到底要问我什么?
是呀,我到底要说什么呢?
单车,夕阳,还是清溪河泛起的白月光?
从窗口射过的燕雀,埋头画画的少年,
女儿,生日快乐
宝贝,这是柔软的秋日
宝贝,今天是你四周岁寿辰
宝贝,我离家只有一百米了
爸爸要带你去吃肯德基
咱们这次不走路,也不坐公交
咱们打的去
进门后,你别急着欢呼
听说肯德基是高雅的地方
像市区一样,禁止鸣笛
咱们先要个包间,带空调和KTV的
如果菜单上全是英文
宝贝,你不准戳穿爸爸
我会点你喜欢的打卤面和京酱包
如果服务员听不懂
你再画给她看
宝贝,你不准擅自给爸爸点回锅肉
那么肥,那么烫
我可不想擅用摈弃多年的二指禅
我会点杀一只大公鸡
小煎一部分,鸡杂爆炒
其余全部熬汤
这次,你不准阻止爸爸喝二锅头
今天,爸爸身上只有两千圆人民币
可能不太够
我会嘱咐厨师多放一点盐
你多刨饭,多喝汤
不准满盘子捣腾
要留下一部分
秋困秋困
我画下的马蹄莲有阴柔之美
再退三步,可全观其中年的冷漠
同是白墙,同是闷热天气
你我先同窗,后同床
其间涂鸦——当阳桥头一声吼
百万军中救阿斗
书上说无事莫凭阑
我自困盆地,再无低处可去
需要仰望的事物远观就好,不必交心
家有悍妇难自弃
可修仙
可养性压抑
可提笔画出一台“突突”鸣叫的发电机
该是失聪之时,秋风雀起
裙裾撩我心扉
过云南,穿漠北,何曾如此狼狈
今夜,雨点击打虫鸣
如此零乱,经不得推敲
物是人非
菜园子与梵高
一
在大棚最深处,我也是绿的
阳光在外噼噼啪啪响
向日葵早已收割
梵高依然贫穷、孤僻
这么明亮的午后,他始终无从下笔
我看着他,坐在遥远的荷兰
与田埂一起慢慢溶化
他太投入了,竟未觉察我女儿跑过去
摘走了头上的一只蝴蝶
二
诗人们谈到条件优越的高更
胆囊与阑尾炎
之后是和虫鸣无声的思辨
我听见阿姆斯特丹
潮水与大风车——笨拙又缓慢的呼吸
梵高刚刚起身
巴黎的阳光正焦急,等着烘干他的衣襟
一路上,梵高没有酗酒
没有传递福音
仅仅是作为一个赶路之人
保持应有的速度,和缄默
三
菜园子开在闹市,三年了
没有等来梵高
桑椹独自红,独自黑
在夜晚悄悄坠地
此时,我叫喜洋洋爸爸
追着女儿一路踏过飘浮半空的田埂
片段
1988年,农场的草
都绿了
乌云连成一片,挤着远处的屋顶和牛群
我刚好能从栅栏间钻进,钻出
仿佛一截快活的炊烟
神志尚清的父亲坐在窗前,守着
噢,衬衣那么白呀
隐隐地发着微光
大雨过后
远山像一笔不咸不淡的墨迹
终于清晰起来
作为彼此眺望的事物
我们已熟识、相知多年
多数时候我想与它置换
腐叶与鸟群,在我心里“咕咕”的
舒缓地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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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不肯吃饭,我只能又唱起——
洪湖水浪打浪
一条大河波浪宽
革命旋律是优美的,效果是明显的
随着夜幕的下沉,女儿加快了进度
一如往常,她的母亲正在网络上斗着地主
多数时候物我两忘
只有盟友实在太菜
她才忍不住小声地骂
一至两句
《》
女儿指着小区的保安说:警察警察
我纠正她,警察是穿的黑色制服
并且已经下班了
女儿说她长大了要当警察
那一刻,我异常欣慰
在这一片,除了老婆
还有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曾经的学生
改行做了警花,有一条很丑很强大的斗牛犬
开一辆鲜艳的“甲克虫”
有时遇上,还载我一程
《》
晚饭过后,孩子们被散放到广场
毫无目的的狂奔和喧闹
一段不到十米的小坡,女儿蹬着自行车上去
又缓缓地冲下来,反反复复
整个过程不说话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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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清晨开始埋怨的车流
不是能从喇叭声中分析出的载重量
不是我不瞌睡
不是午后出现的男子没有营养
不是香烟燃烧得过于缓慢
我不是没有歌唱——梅兰梅兰我爱你
不是不知道梅花和兰花可以嫁接成睡莲
不是我没看见你们都提了粽子回家
有鲜肉馅,腊肉馅和蜜枣馅
我不是不能换个地方继续发呆
不是我不想把这一天描述得优美一些
洗练一些,深刻一些
我只是比较崇拜排比句的直接与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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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阴影向前七尺,禾苗跳出蒿草
仿佛回光返照,嫩绿无边
白鹭并不知道我与它共用着一颗心脏和骨骼
顾自扇动,瞌睡
贪恋鲫鱼浓重的泥味
我被月光送来,遗弃在丘陵的死角
守望着自留地和水塘
守着父亲,母亲,二哥绿油油的希望
院前的毛竹显然已不认得我了
频繁低头
嗅着我左右摇摆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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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蓄了整个夏季的力气
都发泄在稻穗上
总有些不肯顺从的谷粒狠狠穿透我的脸颊
散落在即将荒废的自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