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做新闻民工的丁寅兄，请了年假回湘办户口转移什么的，事妥后，携夫人来株访我。

    我叫上志毅，大家一起吃饭，讲新闻，论古今。我大约把欠了几年的话，一席说了。喉咙果报嘶哑。但我还是很快乐：好友来了，我不敬酒，专敬心里话。

    今中午，又带他们去龙门寺吃斋饭，同行者还有尹二荣兄。我开玩笑说，这叫物质食粮和精神食粮一起上。他们都表示：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在庙子里吃饭，很香。我也明白：倘不是特别要好的朋友，断不会有这种特别缘分。龙门寺的家风很正，出家人和信众一起吃饭、做事、念佛，自自在在，没有任何夸张。饭后，归空师父和我们一起烤炭火，一瓣一瓣为我们剥柚子，老居士则在旁泡茶。师父照例对新结缘的礼佛者，简单地介绍了净土宗，劝人老实念佛。

    我还听到一句话，并记住了：“水滴虽微，渐盈大器”，师父说，这是佛经里的话，意思是小恶也要戒除。佛经的文字，最为优美。我素喜劝人多读佛经，哪怕真不信佛者，多看佛经，也是好处多多，因为佛经里面的文字，是我所知道的最美的。这里随便举个例子：《大涅槃经》里有句话：“……若似地狱有何苦事。譬如苍蝇为唾所粘不能得出。……”朋友！你可以不信地狱，但凭心而论，这样的句子，只要你肯静心体会，该有多美啊。

     昨天下午，舅舅来电，说做外公了，嘱我给外孙女起个名。这可是个难扛的活！因为每个人的世界不一样，我喜欢的名儿，人家未必喜欢。但舅舅坚持说我有墨水，一定要我好好想一想，并特别交代：五行缺水，又是冬牛，要草。

     娘亲舅大。他要我想，我不敢不想。琢磨半天，未见好句。晚上翻出周振甫老先生选译的《诗经》，也没揪出符合老舅要求的好名。含草又含水的字，有菠、蒲、萍等，菠和蒲，不很好听，萍呢，听是好听，但有飘浮之苦，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如紫萍之无根。

    直到今早，我才敲定“芸溪”这个名字 ，芸，有耕耘的意思，也有读书的意思，溪则代表欢快、清澈、单纯，道德经也有“为天下溪，常德不离”的句子，所以，“芸于清溪”，看上去低调，其实藏着巨大气势，尤其对我这种常做着古典之梦的痴人，这四个字，可谓通灵。玩赏一会，才用短信发给舅舅，如释重负。我做过很多这样的事：人家反复要我帮忙取名，最后取了个自以为好的交过去，结果人家不用。好在我也只是作为文字游戏，玩玩而已，取不取由我，用不用由人。都是一个缘分。

    昨晚看邓新文师笔下的马一浮，再触到周易，再联系佛经的道理：宇宙的确存在一种你看不到的但又真实存在的力量。所以，《周易·系辞》有句话，非常厉害，里面说：“言行，君子之枢机也！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大概意思是：一个人一生的荣辱、成败，取决于其平时的言行！故曰“荣辱之主也”。我们在近处的一句话、一个动念，千里之外都是知道的。这话可把我惊出身冷汗！——因为鄙人最重最大最恶之病，就是人前人后论人短长！！总以为没人知道（或者就算知道也无所谓），其实宇宙知道，宇宙是个信息库，这些个言行，一笔一笔跟你记着呢。“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大学》），在在真实不虚！所以，孔圣人反复教导我们要“谨言慎行”，要克己复礼。

    要说多言吃亏，鄙人可是吃过大亏的，但老不长记性，碰到不合己意的人事，妄语戒就持不住了，只看人家缺点，不知反求诸己，观照自己的心。西谚云：“嘴巴闭得紧，苍蝇飞不进”，话是牢牢记住了，就是到了关键时候，大嘴巴的毛病又要出来丢人现眼。想想真恼人！

    现在，我在源头上搞清了妄语妄行之可怕，信心方始坚固，以后断不敢再犯。——因果报应这个东西，信不信由你，报不报则由不得你了。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活一个明白！活明白了，活正当了，就不管什么地位，都能恬淡。

    曦微即起。略有毛毛雨，后停。铿锵之三人，坚持出门早读去。朝食之时，早课结束，吾邀建设和志毅到家，亲自下厨做汤面三碗，切豆腐若干，充饥又驱寒，建设赞曰：从未朵颐这般丰饶可口之早馔矣。吾道：“何谓‘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此即是矣！若非特有佳缘，岂能邀君来家过早？”饭毕，吾当机而教建设“泡妞心法”三章，其欢喜作揖而去。

    订购之九本关于书院之书，齐至书房。逐一摩挲，宛如隔世情感。人类之欲望当真不可思议：卅年开放之功夫，即把千年文化之沉淀，冲刷殆尽而无转圜之余地矣！现今吾国吾民之身心，真妄颠倒，蛛网于谎诈、狡黠、机巧、溺爱、媚俗……而不能自拔。曾经澄明之眸子，满布豕突之浊尘！后来小子扪而思之，尤能切感孔、老当年创之巨而痛之深矣！

    一缕新阳打窗，青年鱼跃真忙。

    闻鸡不能起舞，枉来世间一场！

    长啸一声出门，挟书九卷扬长。

    放声炎帝融融，德流气博琅琅。

    廿余志士发力，拔俗超尘云霄。

    下午去一医院，看望何济公。一个胖子，被癌整成瘦子。

    何济公是株洲画院的老院长，因善画济公，所以博得了“何济公”美名。他为我画过一幅“济公吃茶图”。据他说，这是他画的上千济公图里，唯一一张吃茶的。这张画我转赠给了朋友。并不是我不珍惜，而是我喜欢成人之美。有次，我们一起吃酒席，我要他用圆珠笔，在签到单上，速写了一张济公。这个小小卡片，我一直珍藏着。

    弟子在此仰天祈告：济公加持！济公加持！保佑何济公早日康复！

    今天上午，报社开了一个中层以上干部的洗心会。整风。整什么风？整昨天“记者节表彰大会”的缺席、迟到、早退风。黄公第一句话就说：“我感到羞愧！”接着大发脾气，拍了桌子，点了名。说起来，会场纪律，小学生都知道，但老话说绝了：“三岁小孩虽知道，八十老翁行不得”，知而不笃行，等于一个零。这个会场作风问题，我在乡下教书时，就感受尤切：织毛衣的、吐痰的、插科打诨的……最老实的朋友，是打瞌睡！其如雷之鼾声，竟可叫停台上确无水准的话筒！这就是老师的素质吗？我那时就有种茫然的感兴。

    后来换了不少工作环境，会风较之以前要好，但总的来讲，还是一个散漫，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队伍。儒家所谓“克己复礼”，四个字，观照得久，再结合吾国之实情，必能切肤孔圣人的淡淡忧伤。

    鄙人同样羞愧难当矣！昨天的大会，我就是一个早退者。尽管客观理由是：病了，在吊水。但我的心告诉我：真病在于态度不正！一个人，一辈子，总要对自己忠诚一次！错了，就要发愿，以此为戒！戒而后才能生定，定而后才能生慧。我们作为一代有志青年，怀抱拳拳报国之心，光明的前路千万条，但排第一位的大道、正道，应该而且永远是：修身为本，食德以饮和。《大学》里也讲得清楚明白不过：“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知道一两句圣人的话，不算本事，把圣人的话落到实处，绵绵不断，才是真功夫。

    这些个话，很多人不肯信，不信没办法，与道无缘耳，夫复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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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大家读完早课，再互相交流。非常有收获。我着重讲了一下“德流气博”，各自体会。志毅的发言尤有见地，颇让我喜。

    随后，囫囵吃了点东西，和老婆一起去工业大学登山。山路上，到处是垃圾。咱的大学生，学的似乎都是高等东西，却不知如何处置瓜子壳。校园里的幽静处，确有不少朗读者，但我听不懂一句，因为读的是洋文。我就纳闷：学洋人饶舌，就这么来劲？今天吾国吾民拼了老命干外文，跟猴子摘野果充饥，或无根本区别：因为学好了英文，就能找个体面工作。——我们把谋生跟安身立命，混为一谈了！静想一想，忧伤不得不从心中迫来！前几个月，一个教授打电话给我，问我愿不愿读她的研究生，我婉言拒绝，因为我痛恨“必考英文”这一条亡国灭种的恶制度。鄙人向来有个讲法：倘若校园里的琅琅读书声，永远是洋文，那咱这个民族，就不要指望有大的作为。昨晚陪老婆逛街买衣服，兜售的小妹们，无不是嗲嗲的一个调：欢迎来到米尼亚，欢迎来到苦卢斯，欢迎来到波巴比……云云，好像到了外国。一看地下，尽是烟蒂，才知道还是在中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