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来到广东汕头为我胞兄治病的第十日,尽管胞兄仍很虚弱,仍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但似乎已有了好转的迹象,世有良医,在连续多日的输液和药物注射之后,至少胞兄现在能简单地进一点流质,他虚弱的身体暂时已不足以支撑他飞回故乡。每日每夜,及时地侍奉他吃药,以及频繁地收拾和清理他的绵绵不绝的各种呕吐物。基督说,要爱人如己,何况此人是我的兄长,前年父亲在生命最后的弥留时,身为儿子,都没有这样的付出过,因为身边有母亲,这回能为兄长如此,让我得以感受到为亲人付出的意义。顾华泰教授乃慈者,仁者,其医术和医德,名不虚传。一开始,见到皮包骨头,命悬一线的胞兄,他就这样表态:“我尽最大的可能。”同时顾教授劝病人家属和病人同样要尽最大之可能,要有周到,细致的护理,而作为病人,开朗的胸怀和乐观的性格是必须的,这样才有可能战胜癌魔。刚来到汕头的六七天,几乎每天都阴雨,胞兄显得很烦乱和悲观,一个劲地念叨自己这次怕是回不去了,我总是鼓励他,在最没有信心的时候,我拖着他与我一起跪下来,为他一息尚存的生命祷告,他当然不知道基督是谁,但他见我每次那么虔诚,也就跟着我如是这般。
主处处都照拂他,他不知道
明晨飞兰州。唯一的胞兄处于生命的垂危,数日不能进食,靠输液维持基本的存在。自07年查出身患绝症以来,他已近乎奇迹地活过了四年,当我们都想当然地认为这样的奇迹能够日复一日地持续时,甚至许多的亲人想当然地认为当初或许是误诊时,报复终于来了。有关胞兄的真正的病情,我们自始至终一直隐瞒着,大抵只有我,我的表兄可珍,我的侄子明章知道底细,因为当年在兰州复查出结果时医生就宣判了死刑,因为是大学同窗这一层的人际,所以当时的主治医生劝我们放弃治疗,因为治疗也无用,即使倾家荡产,亦不过苟延残喘于一时,挽救这样的生命没有意义,反倒将全家拖入到非常艰难的境遇中,医生平静地说,我们经常会碰到非常固执的,以脆弱感情代替理智的病人家属,这种心情自可以理解,但残酷的现实必须面对。现在已记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走过来的,为此感谢我的表兄可珍,我的侄子明章,就像感谢我的几个大学同窗,没有他们,一切就会是另一种样子,那个寒冷的早春,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死亡的余悸,当时内心里确乎有恐惧,远不像这一次,有勇气,明知与死亡赛跑,却隐隐地有将死亡甩到身后的沉毅。
近
这些日子,一直在读圣经,亦读与灵魂救赎相关的一些文学作品,比如歌德的《浮士德》,巴特勒的《众生之路》,目前需要面对的是如何将不恰当的自我从内心里拿掉,我知道,一个人获得终生的救赎,这非常之艰难,尤其是当内心充满诸多魔障的时候。过去一直觉得,因为有写作,这数十年来的生活并不感空虚,即使屡有磨折,那都是对所谓天才生活的砥砺,我并不为苦,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七寸,知道在许多朋友甘于或者安于自身现状,无所建树的时候,我仍在追求,因为有一部崇高的书,一直在等待着我,我燃尽余年,必定将它写出。与之相比,每日熙攘的生活不过是一堆素材或废料而已。
肉体有何重要?不过我们暂时的寄居而已,而信仰之解决,多半是在那污泥浊水的生活中,提炼出它的纯净与圣洁。过去我貌似有信仰,但近来所遭逢的一切,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我,也得以仔细整理自己的生活,
你们已死去,而我仅仅因为年代滞后
仍得以苟存;列祖,除非是你们的不肖子孙
否则没有谁,会在今天如此肃穆地纪念你们
成为你们的后裔是一种偶然,更是生命
繁衍的奇迹,虽说这一点,并没有多少青草
会这样认为,包括山间那没有任何姓氏的野花
万里晴空是你们仁慈而寂静的脸,这脸清晰到
我自己觉得无有或者难以辨认,雨并没有下
对我来说,你们从不曾死去,你们就跟世间
和故乡的所有风物一样,仍是我所认同的
唯一的归属,甚至,对我来说,你们的累累白骨
就是家国,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任何情感和身世
而如今,无论爱,恨,我仍未能全部地献出自己
就像你们受制于死亡,我也受制于与其对等的生活
似乎带着美好的日子
春天已将它最初的和煦
还给了我,万物归功于主
当我早晨醒来,再次感受到
生命的喜悦,那无限流逝的
不再让我饱含徒劳和痛苦
我已差不多扫尽门前的雪
至于东邻瓦上那厚厚的霜
也让我产生人类共有的怜悯
曾经唯我独尊,现在愿意
俯身,领受一种神圣的拣选
为了那有罪的,待净化的灵魂
为了入暮时分,落日般的宁静
而所有这一切,都接近于宽恕
一棵孤独的树,在异地
孤独得久了,也就不在乎
什么森林了,可那些在
树上栖息的鸟儿呢,尽管
每一个早晨都不是它们叫醒的
但有它们鸣叫的早晨
跟没有它们鸣叫的早晨
是不一样的;那些黎明即起
那些黄昏归巢的鸟儿
用翅膀证明,我曾是
飞翔过的,也是爱过的
因为无比强烈地爱过
我才过早开始了衰老
每一分钟我都在老去
都在老去的每一分钟
没有饶恕我,就像早年
我怎么蹉跎过它,现在
它就怎么加速地流逝我
与早年那动辄夺目的朝霞比
我现在似乎更习惯安静
习惯黄昏这柔和的光线
一些幸福试图抓住我
但更多的不幸,却跑来
像亲人一样,
一切文学艺术创造的本质都是为了克服时间,为了有所流传,不惟现世,亦期冀隔代,乃至千秋,这几乎是每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和艺术家血液里所澎湃的东西,暂时纸面上的勒碑刻石并不重要,生前的毁誉荣辱亦大可不必在乎,最关键的是写出好东西,无所畏惧,尤其是对时间的畏惧。世事扰攘,目前虽说写了一点在我看来尚可过眼的东西,但那些真正光辉不朽的文字尚有待时日。人到中年,愈来愈觉出生命的珍贵,也愈来愈觉出写作不仅是一种使命,更是对自我的丰富,冶炼与提纯,否则太多的垃圾日子,贯穿着朝暮,而那种全面沉浸,忘我投入的创作时刻,总是屈指可数,那些被埋没了的才能,每天都渴望着复活,因为时代有如此之多的卑鄙,黑暗,不公需要揭穿,人间同样有如此之多的温暖,善良与美好需要书写。
对未来的打算是,沉下来,真正写出那种自幼就梦寐以求的,雄伟的东西,除此,再苦练十年书法,余生就这样了。有写作,是幸福的,无论尘世中多少寂寞,艰辛与孤独都可以消解,更何况,生活一直还算过得去,之所以有文章憎命达的说法,乃是因为人之本性,饱暖了,是会思东思西的,因为肉体是很肤浅的,它远不及灵魂。二十年了,少往外面寄东西,
我知道,明天将会有另一种光线
为我描述清晨;每一个朝代都有
漫长的死法,无论宋时的宫阙
还是明代的车马,世间从未有过
任何千秋万代的事物,除了头顶
的星空和那些不朽的文字;世间
每一条生命的到来,都带着自身
的卑微与荣耀,他们或位列朝班
或与泥土为伍,没有一棵树在风中
是孤独的,孤独的反倒是那些归鸟
此刻,雪再次封住了我寄身的屋顶
也使得远方你所在的河流结了冰
对我们来说,寒冷是共同的,尽管
温暖各自有别,总有一天,岛屿们
自己会从海底呈现,而死去的雄狮
会再次回到笼中,接受我们的怜悯
飞雪像不速之客,总是来造访
而我知道它早已熟门熟路了
只是忘了告诉你,在我身体的何处
还埋着雷霆,在时代肥硕的胴体面前
我仍怀着饥渴;已经历过多次自我否定
每一次落日,都是对你悲伤的纪念
这纪念以千万条霞光来铺就,否则
将难以适应后来以蝙蝠领衔的黑暗
还有一种东西在扩散;我的胃
常常痉挛着,因为不合口味的东西
总是太多,但在我灵魂层层淤积的污泥里
还有昔年你栽种的花,在我日益陡峭的心上
还有你无数次勒住的惊马,而这差不多也就
回答了此生,我爱恨和无法歌唱的是什么
就权当那些流水与我无关
就权当这虚度的年华
是对未来岁月的阿谀
就权当那些野蛮的拆迁
并没有发生在我的体内
就权当那些家常便饭的矿难
发生在别的土地上,就权当
那些沾满民脂民膏的手
彻夜在专制的锦上添花
就权当我们这些还苟活的树木
来不及变现,无法为你们雪中送炭
就权当半个月亮不满于自己的圆缺
就权当一轮红日早已习惯了
万里河山的纵横与孤独
当有一日,我死去,请记住
从我的喉咙深处,取出那首
我终其一生,都未曾唱出的歌
因为出于对内心的忠诚,也因为
这忠诚,我才得以在重重复杂
暧昧的高音中,保住喉咙的贞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