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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朝朝暮暮一起成长

给孩子们记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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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的时候,杨原和陈芳夫妇委托本刊转告走失的女儿小叶子的养父母:请善待孩子,请让她健康成长,快乐生活,请鼓励她善良勇敢和坚强,请教给她世上一切美德和技能。还有,如果可能,请保留她走丢时穿的那套衣服,粉红色衬衣和蓝色裤子。请在她长大后告诉她荆门漳河水库边的天空特别蓝可以放风筝,那里桔园里的桔子特别甜。还有,请每年为她照一张照片。

 

爱有感应,亲情承诺在一封相约十年的“陌生人”来信里(三)

作者:千北

 

期待相见的那一天

那一天,陈芳很晚才回到家,杨原正在埋头整理顾客的照片。

陈芳默默地坐到丈夫对面,灯光朦胧,她看见他的鬓角居然有一根白发。她心里涌动着柔情,伸出手捉住那根白头发,迅速拔了下来。杨原抬头笑了笑:“老了。”

陈芳从怀里拿出那封信递给他看:“我该怎么办?”

杨原一震,拿过信仔细地看了起来,然后陷入了沉思。许久,他开口了:“她一定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不过我相信小叶子遇到了一户爱她的人家,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陈芳嗯了一声,说不清什么心情,泪水缓缓洒落在脸庞。

一双宽厚的粗糙的大手轻轻替她抚去泪滴:“不幸中万幸的还有很多,比如我们俩没有被这场横祸击倒,我们都还活着,而且身体没什么大毛病。我学会并且热爱摄影,现在还用这门技术来养家糊口,还清了外债。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几年过得这么苦这么艰难,但我们俩一直互相支持互相鼓励,我们没有分开……”

陈芳的肩头耸动着:“是你一直在鼓励我,而我做得很不好。”杨原掩住了她的嘴:“我们俩还年轻,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得好好过下去,要坚持到看见小叶子的那一天,你说是不是?”

陈芳重重地点头,心里堆积了四年的冰山终于被暖流一波一波温柔拍打下,静静地慢慢地一点一点融化了。是的,除了寻找女儿,他们还有那么多相爱的理由,他们是彼此最深的眷恋,他们还有繁花似锦的爱情,他们还将在秋天收获饱满的果实啊,为什么不勇敢一点,坚强一点生活下去呢?

200111月,杨原和陈芳的第二个女儿出生了,因为生在秋天,因为生在桔园边,她的小名儿就叫:桔子。

陈芳几年来终于能够安稳地入睡了,几乎不再做噩梦了,只是有时还会梦见水库上空的蓝天,蓝天上有个随风飘舞的蝴蝶风筝,似乎要飞远了,她在梦里不由地伸出手去,想握信什么,是的,她握住了一根绵长的线,那是系在风筝上的长线。这时陈芳往往会醒来,发现自己正握着桔子的小手,飘浮的心平静下来,她闻着女儿身上花一样的芳香,进入梦乡。

陈芳买来一个檀木箱,将小叶子的所有东西全进去,衣服,鞋帽,用过的奶瓶,看过的小人书等等。最上面便是那封相约十年的陌生人来信。偶尔她也会打开木箱,清新的檀香令她有片刻的恍惚,然后她含着泪笑一笑。

杨原事业发展得非常顺利,他的摄影技术越来越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2004年,他在市区开办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听取妻子的建议取名为“光影流年”。

只是,无论工作有多忙,杨原都会在每个休息日陪伴妻子和女儿。

桔子比小叶子小时候更活泼好动,当然,她们一样漂亮。桔子也喜欢玩“点名游戏”,杨原乐于奉陪。在桔子三、四岁左右,几乎每天晚上入睡前,都可听见桔子用小手敲着铃鼓,唱着点名歌:“爸爸爸爸你在哪儿?”杨原无论正在干什么,都会赶紧放下手里的事,一路小跑到女儿面前,举高手大喊一声:“爸爸到。”父女俩相视哈哈大笑。

杨原还给桔子做风筝玩,从最简单的“王字风筝”到涂上颜料的硬板儿长尾巴风筝,他的手艺越来越高,最后还编了一个美丽的蝴蝶风筝,竹条搭成的骨架外蒙着红色的绢,上面细心地画了些美丽条纹,妩媚动人。

转眼桔子已经四岁了,还有一件事是杨原四年如一日坚持做的----他每周都会给女儿拍一张照片。

20063月,杨原和陈芳买了新房子。搬家时夫妻俩发现,桔子的照片已经装满了近十本相册。将十本相册平铺在桌上,一张一张、一本一本顺次翻过去,仿佛放电影一样,挨着的两张之间似乎区别不大,然而就在这样不经意之间,桔子由出生时的6斤重到现在的40斤,由初生时49厘米到如今 一米一的身高,由咿哑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活蹦乱跳,女儿长大了。成长的足迹终于得以真实而且完整地记录下来,父母的爱,家庭的温馨终于在这翻飞蝴蝶一样的照片中,以最美丽的方式感动着他们自己。

搬家的琐碎与忙碌让陈芳似乎没时间多去想那个越来越近的约定日,她表面很平静,然而越接近那一天,她自己都可以感觉到她内心的慌乱与挣扎:那位母亲会守约吗?她真的可以见到女儿了吗?她该怎么办,上去相认还是流着泪看她离开?

她不知道,她没有答案。桔子奇怪地问妈妈:“妈妈,你怎么老发呆啊?”陈芳掩饰地一笑,对她像讲童话故事的口吻说:“嗯,从前,桔子有一个姐姐,她的名字叫小叶子,她生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放风筝。桔子你长大一些就会感觉得到,如果有时你突然打了个喷嚏,也许是你姐姐正在生病;如果有时你没来由地非常高兴,那一定是你姐姐考试考得非常棒。你们是心有灵犀的两姐妹。”

桔子显然被这个美丽的故事吸引了,她天天都缠着妈妈给她讲自己和小叶子姐姐的故事,讲她们的心灵相通,讲她们不远将来的相见,一起游戏一起学习。

200655一大早,陈芳独自一人出门了。走的时候,丈夫和女儿都睡着。

她站在漳河水边耐心等待。太阳出来了,天空蓝得令人落泪,游人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多,放飞的风筝也越来越多。陈芳惴惴不安,一颗心小鹿一样乱蹦乱跳。

太阳越升越高,时间到了十点多钟,正是十年前小叶子丢失的时间,陈芳觉得浑身颤栗,快要支撑不住了,突然,天籁之间一般,她听到熟悉的呼唤声:“妈妈----

陈芳抬眼望去,阳光正映照在朝她奔跑而来的两个人的身影上,他们似乎披着金色的外衣,她闭了闭眼睛,再凝神望去,是的,他们跑来了,手里还牵着一只美丽的蝴蝶风筝,长长的线系在女儿手里,风筝在蓝天下灵动地舞蹈。

是的,来的是杨原与桔子,她的丈夫和女儿,她生命中最心爱的亲人们。

一时怔忡,陈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夜里,陈芳独自坐在客厅里沉思,桔子疯玩了一天,睡得正香。杨原给女儿盖好薄被走了出来,挨着她坐下。

陈芳眼里有泪,语气里有怨气:“你何必要用这样的方式欺骗我,瞒着我呢?让我抱了这么久的希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这样的打击岂不是更大?”

杨原伸出手握紧了妻子的手,掌心里传递着他的爱与决心:“是的,我当初请远方的朋友来帮忙演这出戏时就想过,你也许会埋怨我的。但是我还是不后悔,因为你不觉得吗?在这四年多的时间里,我们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快乐,有了新的希望与寄托,我们的事业有了一点成绩,搬了新家,我们感情深厚,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了桔子。”

陈芳几乎要哭出声来了:“是的,我们过得很幸福,可是我们的大女儿呢,我们的小叶子呢?不知道她正过着什么样的艰难日子啊,我这个当妈妈想着就揪心一样地疼,我内疚啊,我怎么能笑出来,怎么能够快乐呢?那不是像犯罪一样?”

“不,不是的。”杨原深深地看着妻子的眼睛,“你自己告诉过桔子,她和小叶子姐姐之间灵犀相通,能够感应到对方的快乐和痛苦。你是小叶子的妈妈,你也一样能够感受。所以你要坚信,小叶子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正和你一样,你快乐的时候她必然也在欢笑,她如果痛苦了你会在这里分担她的忧伤。而且你一定要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相见,一家人会团圆的。”

61儿童节,一个晴朗有风的日子,杨原与陈芳带着桔子去漳河水库放风筝,杨原在前面奔跑着迎风放飞着风筝,陈芳牵着桔子在后面追赶着父亲,追赶着风筝。清脆的欢笑声飘得很远,那场面无比温馨动人,有时几乎令陈芳产生错觉,仿佛她牵着女儿正追逐飞逝的光影与岁月。

她只有默默祈祷,祈祷女儿小叶子健康成长,花儿一样美丽,如果真有足够幸运的那一天,他们一家四口可以团聚。而眼前她惟一能做的,是和爱她的丈夫一起抚养桔子健康成长,花儿一样美丽。她在痛苦中学着沉淀与留存悲伤的往事,将每一个伤口化作力量,珍惜拥有的一切,怜惜眼前人。

 

采访结束的时候,杨原和陈芳夫妇委托本刊转告走失的女儿小叶子的养父母:请善待孩子,请让她健康成长,快乐生活,请鼓励她善良勇敢和坚强,请教给她世上一切美德和技能。还有,如果可能,请保留她走丢时穿的那套衣服,粉红色衬衣和蓝色裤子。请在她长大后告诉她荆门漳河水库边的天空特别蓝可以放风筝,那里桔园里的桔子特别甜。还有,请每年为她照一张照片。

 

爱有感应,亲情承诺在一封相约十年的“陌生人”来信里(二)

作者:千北

 

一封相约十年的陌生人来信

19983月底,陈芳已经停止了漫无目的、徒劳无功的每月外出找寻举动,但只要接到哪怕看上去就很飘渺的信息,她也必亲自前往一趟,看个究竟,报一分希望而去怀十分失落而归。

这天晚上,当她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里时,发现屋子里暗着,没有灯。打开灯,她看见丈夫杨原正孤独地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但几乎一口没动。

陈芳默默无语地坐在丈夫对面。杨原抬起头来看着她,许久他开口了:“芳,你知道咱家还有多少钱吗?”

陈芳愣愣地抬头看着他,杨原苦涩地一笑:“我每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根本不够开销,家里原先的几千块钱存款早用完了,现在我们已经借了朋友大概一万块钱了。”

陈芳一惊。杨原走进女儿房间,从抽屉里翻出厚厚一撂差不多一尺来高的车票收据、银行汇款收据摆到桌子上,一张一张地摩挲着,那一站站的路程曾经凝聚着他们满怀的希望,那一个个或陌生或熟悉的站名曾经都只代表着两个字----女儿。但如今,这叠车票、收据却只见证了这对父母的痛心与无奈。

“你知道吗?我现在有时候都想不起来小叶子长什么样了,她有多高了?她一定长大了,模样变了吗?我真害怕啊,万一到时候我在路上见到她,我怕自己可能都认不出来她。”陈芳也手里捧一堆小叶子留下的衣服、裤袜从房里出来了,很明显,这些衣服都小了,她站在那儿神情恍惚,莫名说出的这番话令杨原哽咽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杨原带着陈芳来到邻近漳河水库很近的一条街上。陈芳一寸一寸地挪动脚步,视野模糊了,她几乎看不清天空飞舞着的各式风筝,也看不清身边快乐地跑来跑去的孩子。杨原停下脚步,指着一间空置的铺子对她说:“就是这儿了。”陈芳没听明白,杨原看着远处:“我从机关辞职了。我将咱家的房子抵押了三万块钱开了这家照相馆,明天我就去武汉参加一个短期摄影培训班,然后买好器材回来。这段时间你的任务就是打扫和粉刷这儿,还有,给咱们的照相馆取个名字。”

一个月后,这儿新开张了一张照相馆,叫做“五月五照相馆”,因为是五月开张,也因为小叶子是在 55日这一天走失。

杨原每隔一段时间就在漳河水库边照一张照片,春天桃花灿烂,夏天柳树成萌,秋天柑桔累累,冬天白雪纷飞,他在照片后面注明时间,然后分别写上:爸爸妈妈思念小叶子的时间。

慢慢地,照片越积越厚,可是小叶子还是杳无音讯。

然而陈芳仍然没能从失去女儿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节假日是照相馆生意最繁忙的时候,她却丢下生意不管,一个人跑到小叶子当年丢失的地方枯坐着,眼睛既警惕又空洞地在来来往往孩子们脸上搜寻,有的时候会突然站起身,冲着某个童花头、大眼睛的女孩喊一声“小叶子”,然后被既惊诧又生气的女孩父母责骂一声,拉着孩子匆匆走开。杨原就让妻子专心在家做家务,可她同样心不在焉,杨原不回家她就不做饭,自己也常常忘了吃,即使炒菜也总是将菜烧糊,家里衣服半个月才堆成一堆洗一次,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狼藉一片。因为担心她的安全,杨原只好又将妻子带到照相馆,两人吃住都在这间小屋子里将就着过。

可是杨原怎么忍心责备妻子呢?陈芳原本秀美的额头上居然过早地刻下了几道皱纹,她早已不施脂粉,整天蓬头垢面,憔悴苍老。她几乎每隔几天就会从噩梦里惊醒,大喊一声:“风筝,风筝的线断了”。

每年春天,特别从四月开始,是陈芳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她有时会痴了一样跟在陌生孩子身后走很远,一个蝴蝶风筝,一声窗外孩子喊“妈妈”的声音,小叶子留下的一衣一物,都可能让她潸然泪下,掩面而泣。有一天夜里,杨原醒来发现妻子不见踪影,慌了神四处寻找,发现她居然梦游一般往河里走,也不知在水里站了多久,河水已经漫到脚腂处了,四月的漳水河乍暖还寒的冰凉,陈芳嘴唇冻得直打颤,皮肤浮肿与乌红,可她恍然不觉。杨原飞奔过去抱住妻子往岸上拖,她倒也不反抗,只喃喃说:“有什么意思呢?你说我这个把女儿都丢了的妈妈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杨原心里重锤撞击一般大痛,他大声地想喊醒妻子:“你得活着,要不小叶子回来,她就见不到妈妈了。”

陈芳一凛,似乎清醒了过来,她点点头,眼里似乎燃起了微弱的光芒,但不一会儿又熄灭了:“你骗我,我已经找了四年了,我知道,小叶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杨原带着妻子去了武汉市一家医院精神卫生科,医生开了些抗抑郁的药物和镇定剂,然后无奈地告诉杨原:“给她找一个现实的替代品,让她转移注意力。除此之外,就只有等待时间慢慢过去,也许能够冲淡她心里的痛苦和思念。”200055日这一天,陈芳久已未用,却没舍得丢弃的传呼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通知陈芳去拿一封信。电话是从一个公用电话亭打来的,电话亭主告诉陈芳是位大概四十来岁的妇女留下的信,请他转交。除了说这位妇女说普通话,衣着得体之外,他也不知道别的任何东西。

陈芳坐在漳水河边一遍一遍地看这封信。信里字体娟秀,语气温和却也坚决:

“杨原、陈芳夫妇:你们好。本来我是无颜给你写这封信的,但是心里的愧疚感迫使我不得不写。你们的女儿小叶子,当然,她现在不叫小叶子了,她是19965月到我家里的,现在生活得很好,已经上一年级了。当时她还记得荆门,记得水库,记得放风筝,哭了一个月才好,现在大概都快忘了吧。我们夫妻都有正当职业,因为身体原因多年没有孩子,我们都非常爱这个女儿,并且会给她最好的成长环境,所以原谅我不能将她还给你们。但是我真的心里有愧,有时也整夜整夜做噩梦,特别是当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来水库附近,从寻女启事上找到你们之后。这几年,我来看过你们几次,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你们还可以再有一个孩子,而我们如果失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看这样好不好,咱们约定一个时间,就在200655日,你们寻女启事上孩子丢失的时间,我带她来水库这里,你会看见她已经长大成人。这样也许我的内疚会减轻一点,你也能多少获得一点安慰吧。”

落款是“一个同样痛苦的母亲”。

 

采访结束的时候,杨原和陈芳夫妇委托本刊转告走失的女儿小叶子的养父母:请善待孩子,请让她健康成长,快乐生活,请鼓励她善良勇敢和坚强,请教给她世上一切美德和技能。还有,如果可能,请保留她走丢时穿的那套衣服,粉红色衬衣和蓝色裤子。请在她长大后告诉她荆门漳河水库边的天空特别蓝可以放风筝,那里桔园里的桔子特别甜。还有,请每年为她照一张照片。

 

爱有感应,亲情承诺在一封相约十年的“陌生人”来信里

作者:千北

 

女儿和妈妈的心都像那断线的风筝

19925月,家住湖北荆门市的杨原和陈芳踏上婚姻红地毯。杨原于1990年从武汉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后分配在荆门市一个机关工作,他美丽的妻子陈芳21岁,在一家商贸公司做文员。

1993819,女儿出生。因为女儿有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笑起来却又弯如新月,像极了当时正热播的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里的“小叶子”,于是杨原给女儿取名杨叶绿,小名就叫:小叶子。

小叶子九个月时呢喃着喊出第一声“妈妈”;一岁两个月蹒跚迈步;她最喜欢玩的游戏是“点名游戏”,唱歌一样地问“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可惜杨原工作忙,老是加班,小叶子常常自问自答说“爸爸爸爸在上班”;小叶子最喜欢的一件玩具是串塑料做的钥匙,上面挂着三把彩色钥匙,她将钥匙套在她胖乎乎的小手腕上满屋子跑,妈妈问她“拿钥匙干什么啊”,她会认真地回答说:“回家”。

199655,一个令陈芳痛彻心扉,终身难忘的日子。

这天一家三口说好去郊游,杨原临时需要加班去不了,陈芳只有自己带着小叶子去了。她们去的漳河水库附近。陈芳牵着小叶子的手慢慢地在河边走,小叶子叽叽喳喳小鸟一样问个不停:“妈妈,园子里种的什么树?”陈芳一看,岸边林立着郁郁葱葱的桔林,就笑了:“桔子树呢,这些都是桔园,等秋天的时候我们来摘桔子吃好不好?”

小叶子欢欣雀跃:“好,不过要爸爸也来。”

陈芳买来一个美丽的蝴蝶风筝,小叶子很喜欢,不停地拍巴掌,一个劲地要求妈妈将风筝放得高一些,再高一些,“像天空一样高”。陈芳奔跑起来,大概最多五、六分钟吧,她将手中一卷棉线全都放完,蝴蝶风筝在空中翩翩起舞,她跑回原地时,发现小叶子不见了。

陈芳不由自主地手一松,风筝摇摇晃晃地越升越高,飘远了。她脚步慌乱,赶紧问不远处的商贩:“看见一个三岁大的小姑娘了吗?”她张口结舌了半天才说清楚女儿的模样和打扮:“我女儿眼睛很大,穿件红色衬衣,蓝色的裤子。”商贩们都摇摇头,说没注意。

陈芳大脑一片空白,声音嘶哑,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等接到寻呼匆忙赶到的杨原找到妻子时,发现她目光呆滞,因为反反复复来回奔跑,不知什么时候摔了跤,长裤膝盖处摔破了,隐隐渗出血迹,可她恍然不觉。

陈芳看见丈夫,精神一振,目光陡然变得炽热起来:“快,小叶子不见了,快找。”

杨原拉起妻子匆忙去报警,民警问:“孩子照片有吗?”夫妻俩面面相觑,原来他俩老早就说要给孩子照相,因为工作太忙一推再推,原本是想好三岁生日时一定带她去照一套艺术照的,可现在才发现,家里居然连一张女儿的照片都没有。

报过警后,杨原赶紧通知亲戚朋友,大家兵分几路,分别去附近几个县市的长途汽车站寻找小叶子。陈芳六神无主却又分外坚决不肯回家等消息,她拦了一辆的士就往最近的荆门长途客运站赶。20公里的车程她不停地催司机:“快点快点,我女儿要被人拐走了。”司机开足油门风驰电掣地赶到长途汽车站,正好一辆开往宜昌的长途车出站。陈芳疯了一样扑了过去,直接扑到车的前门,死死抓住门框不放,就那样被长途车吊着拖了好几米远,司机吓得赶紧停车,大声训斥她,她也不理,冲上车前前后后地喊:“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不在车上,在一车人诧异与同情的目光中,陈芳颓然地下了车。

她马不停蹄冲进客运站,逢车就上,逢人就问,直到最后失望至极疲惫至极,她就站在客运站门口空旷的地里喊女儿的名字:“小叶子,你在哪里啊……”来来往往的车辆扬起黄沙尘土,将这个伤心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唤声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后来赶到的杨原带回家的,已经是夜晚了,她没吃没喝急火攻心,终于支撑不住了。看见丈夫后她努力张了张几乎发不出声音来的嗓子,却只见杨原沉重地摇了摇头,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近二十位亲戚朋友在宜昌、当阳、钟祥等各地火车站、汽车站、码头搜寻了五天五夜,然而,还是没有找到小叶子。有各种各样的消息,有的说好象是被两个中年妇女抱着上了辆出租车,还有的说当天去四川的长途车上有对夫妻带的小姑娘一路都在哭闹要妈妈……然而,消息都不确切,也无法证明真实性。陈芳嘴里全是水泡,五天后,她不得不被送进医院打点滴和镇定剂。

出院后的第一天清晨,杨原早早起床,他已经请了半个月的假,今天不得不去上班了,他想劝妻子在家里休息一天,却发现陈芳正在收拾外出的背包。他愣住了:“你要去哪里?”陈芳似乎没听见,杨原既心酸又烦恼,他走上前一把夺过背包:“还是再休息几天吧。”不料妻子突然发火了,将他一把推得远远的:“我恨你,如果不是你加班,小叶子就不会失。如果按你早答应的带孩子去照相,有照片,说不定早就找到了。”

杨原站在那里如五雷轰顶,心里针扎一样疼。

陈芳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第一站去了重庆奉节,然后又赶到万县,最后还去了四川达县、渠县等地。这一走就走了半个月,半个月她几乎全在长途车上度过,渴了喝口自来水,饿了啃个馒头。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傻傻地到一站就下车问客运站的售票员:“55号或6号,有没有看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被人带到这里来?她有一双大眼睛,穿红色衬衣蓝色裤子。”可以想见,这样大海捞针的寻找徒劳无功,所有的人都爱莫能助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陈芳不得不回到家里,家里特别安静,往常小叶子在各个房间里跑来跑去,一片欢声笑语,现在孩子不见了,家不过成了死气沉沉空洞洞的屋子。

杨原为妻子熬了碗米粥端到床头,陈芳仍呆呆地靠在那儿,动也不动。杨原坐一旁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忍了很久的父亲的热泪终于淌落下来:“我知道是我错了。”

陈芳缓缓转过头,伸出手,丈夫的泪便滴落在她的掌心,她扑进丈夫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是怪你,我其实是怪我自己,是我将小叶子弄丢的,她现在在哪里啊……”

19967月后的近两年时间里,陈芳几乎每个月都会出去一趟,寻找小叶子。她没有二话便辞去了工作,专心致志地找女儿。目的地是一个又一个长途客运站,火车站,或是每座城市、每个县城里的收容站、福利院等,同时也主动与乞丐打交道探听被拐儿童的消息。

因为没有小叶子的照片,她复印了上千份的寻人启事上除了联系的传呼号外,便只这样写着几句话:“小叶子,三岁,娃娃头,大眼睛,199655日在湖北荆门漳河水库走失,走失时身穿红衬衣蓝裤子。恳请好心人送她回家,愿倾家荡产重谢。”

陈芳时不时接到陌生人的传呼,有的要求她先付一百块钱才提供线索,她总是毫不犹豫就往对方账户上存钱,然而往往受骗上当,也或者得到一条毫无价值的线索。

19972月,大过年的,陈芳收到一条看起来非常确凿的消息,一个被解救的被拐妇女主动打来电话告诉她,在广西兴安地区一个村子里,有个从湖北拐去的三岁女孩,模样和小叶子十分相似。杨原没有犹豫,当夜就和妻子一同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他们辗转找到被拐妇女所说的村庄,在村子外潜伏了一天一夜,终于瞅准机会看到了那个三岁小女孩,然而很遗憾,那不是小叶子。

万般无奈的夫妻俩只有向当地警方报了案,希望警方能收集到证据前去解救被拐女孩。离开村子的时候,陈芳一步一回头,不停地流泪:“让我多看一眼,我知道不是小叶子,但我还是想再多看一眼啊。”村民们警惕地拿着木棍撵上来了,杨原只有拉着妻子赶紧逃离。

8月的一天,杨原突然接到民警的电话,说武汉有家福利院有个被拐骗后幸运被火车站民警解救的女孩,大概也是三岁多,请他们前往辨认。

陈芳再一次燃起希望。女孩真像小叶子,也是童花头,大大的眼睛,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喊一声“小叶子”了,然而,她还不是他们的女儿,她的嘴比小叶子的大一些,皮肤也黑一点。

杨原失望地摇摇头。福利院老师叹了口气,正在这时陈芳却站了起来,跑上前一把搂住女孩,她将女孩紧紧地搂在胸前,大哭起来:“小叶子,我的女儿,妈妈带你回家。”杨原和老师赶紧上前将她拉开了。

长途汽车站里,陈芳坐在汽车上,望着车窗外一个正乞讨的孩子痴痴地说:“你看,我们的小叶子在讨饭。”

杨原看了看窗外,那明明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啊,他心如刀绞,摇下车窗,给了那乞讨的孩子十块钱,然后强行让妻子靠在自己肩膀上睡一觉。陈芳也不挣扎,就靠在他的肩头。不一会儿,杨原就感觉到自己肩头一片清凉,T恤全被妻子的泪打湿了。

耳边传来妻子喃喃的自言自语声:“小叶子,今天是你的生日,你4岁了,今天你过生日了吗?”

那一天正是1997819日,小叶子已经失踪一年三个月零十四天。

 

200658,武汉市120接诊了一位服药自尽的女博士。据说自杀的人大多是因为贫乏,贫乏的有金钱,健康,或是爱。然而这个女博士的原因相反,她因为过于富足的父爱而窒息。

 

博士女儿自杀,父爱土壤上凋谢一朵孤伶伶的花(四)

作者:千北

 

原来是一首悲伤的诗

20057月,觉得已经没脸在研究所呆下去的华樱辞职了。她万念俱灰地同意跟着父亲回武汉。

惟一令她安慰的是,杨林居然也悄悄辞职了,他跟随华樱回了武汉,他说他能理解华逸远与女儿相依为命多年,如今不能忍受失去的痛苦,他可以等,等到父亲醒悟的那一天。

然而杨林的诚意举动还是没能感动华逸远,他几次叫嚣着要与华樱断绝父女关系为威胁,使得华樱与杨林的恋爱还是只能地下进行,常常半个月只能偷偷约会一次。

20064月,不堪忍受的华樱给一家刊物的倾诉热线发去电子邮件,她既隐约又明确地说了自己的痛苦,她说她听得见父亲老在深夜里叹气,长一声短一声,他一叹气她就醒了过来,心里堵得慌。这样的窒息感死死缠绕着她,黑夜还有白天。有时看着阳光下小女孩撒娇般晃荡着父亲牵着的手,她无限憧憬和伤感。

52这一天,华逸远一脸兴奋地从外面回家,他洋洋得意地举着一个信封,趾高气扬地让华樱过来看。华樱打开一看,目瞪口呆,居然是杨林衣冠不整与一个半裸身子的女人合影照片。华逸远哈哈大笑,笑得恶毒且快意:“这就是你爱的男人,我说过他靠不住吧。”

不等华樱冲出门去找杨林质问清楚,就遇到了正怒气冲冲而来的杨林。在杨林子弹一样的咆哮声中,华樱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华樱和杨林原本约好五一见面的,但华逸远用心绞痛为由将华樱强行留在家里。烦闷的杨林独自去酒吧喝酒,受雇于华逸远的一个三陪女跟踪他,并适时地出现在他身旁。

杨林喝下了被偷放安眠药的酒,昏昏沉沉地被架到酒店,毫无抵抗之力地被迫拍下“亲热”照片。但他的意识是大体清楚的,因此酒意和药劲消除后,他怀着绝望与愤慨的心情来找华樱。

杨林一字一顿地结束与华樱的对话:“我们只有分手。你父亲已经疯了,我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我会被他杀死的。我已经辞职了,回北京,今天就走。再见,希望你自己保重。”

华樱泪流满面,她想叫住他,但又开不了口。

200658夜里,在华樱的母亲离开他们父女俩23年后的这一天,华樱给远在北京的杨林寄出几张语焉不详、语无伦次的信后,晚上服用安眠药自杀了。她的决心很强,因为她是用一瓶白酒服送的两瓶药,还没送到医院已经没救了。她死前剪烂了她衣柜里所有蓝色长裙,还有所有小一号的胸衣,她穿着一件白色婚纱,画了新娘妆。可以想见她在镜子前,缓缓褪去贴身胸衣时的情景。她看她曾经青春光滑的皮肤如今已经干涸与枯萎,看那上面跳跃着一簇簇蓝色的火焰,如今已经熄灭。她叹息了,或者独自舞蹈了,或者想念谁或者牵挂谁,或者恨谁或者爱谁了。

下面是华樱自杀前没有完成的遗书中的一页:

“这是一首父亲写给女儿的诗,你如果读了,你会感动,会觉得父爱如此深厚如此动人,是的,看这些诗句:‘如果女儿就是日夜心疼的岁月,孤单寂寞,与说不出口的成长之痛,是你和我的,樱红与流光,迷蒙与张顾’。可是人生怎么可能和诗一样美好?孤单寂寞的何止是父亲,还有女儿,那些说不出口的成长之痛,困扰了身在其中的两个人。人人都说父亲的爱有如盛宴,如此富足,又有谁知道我这个女儿如此贫乏?我缺少的何止是温暖,何止是爱情,何止是灵魂……”

 

200658,武汉市120接诊了一位服药自尽的女博士。据说自杀的人大多是因为贫乏,贫乏的有金钱,健康,或是爱。然而这个女博士的原因相反,她因为过于富足的父爱而窒息。

 

博士女儿自杀,父爱土壤上凋谢一朵孤伶伶的花(三)

作者:千北

 

窒息的女儿

华逸远亲自到学校里抄来了华樱的课程表,然后他详细地安排女儿的时间:每天应该几点到学校,上哪几堂课,什么时间下课,然后几点应该到家,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凡是华樱没有课的时候,他就安排女儿和自己一起去各个图书馆看书。

19951224,华樱先斩后奏和同学们去了汉口大教堂过平安夜。

直到夜里十二点不得不回家了,华樱走进校园,心里就是一阵抽搐缩紧。突然一个黑影蹿到面前,一双大手紧紧地拉住了她,是的,父亲的一双手。他那么焦急和迫切,以致于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就直直地倒了下去,晕倒一夜才苏醒过来。

华樱的生活又恢复到父亲安排的规律之中来,然而,被禁锢的青春依旧闪耀着动人的光芒,学校图书馆里的实习生想追求她。这天男孩突然喊住她:“华樱,你的借书卡没拿。”华樱回头,当然,他当然知道她的名字,可是借书卡明明在她手上啊?

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的华逸远比华樱反应更快地接过那张纸片,是封情书。华逸远将情书劈头丢到男孩脸上:“想勾引我女儿?”然后令人惊诧的是他直接出拳,一个博导在自己学校图书馆和学生打架。

那天夜里很晚了,华樱在噩梦里被条蛇一样的绳子缠紧了脖子,她惊叫一声醒来,却发现父亲正坐在床边。她叹息一声:“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您晚上来盖被子。”

华逸远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樱子,你能理解爸爸吗?”

华樱将头扭向墙壁:“我哪一篇日记和作文你没看过?我哪一个朋友你没审查过?我哪一次外出你没掐着秒钟计算过时间?现在我已经上大学了,我凭什么不能长大?”华逸远头垂了下来:“你一长大就要离开爸爸了,你妈妈早就抛弃了我,现在连你也要抛弃我。”

华樱哭了:“可是爸爸,我怎么可能不长大呢?”

华樱还是怕父亲生病,与此相比,自己迟几年恋爱能算多大的牺牲呢?

19989月,华樱读大四了。这天放学回来,华逸远突然装作无意地递给她一个包裹,她打开一看,似乎是内衣,但缠绕一些复杂的带子,她拿起说明书研究了半天才明白,居然是束胸带,一般是为哺乳期后束胸减肥的妇女设计的。华逸远头也没抬:“好人家的女孩谁会招蜂引蝶?招来的也只是些登徒浪子,所以你最好还是从自我检点开始做起。”

华樱从房间里拿出把大剪刀,一咬牙就准备去剪手上的束胸带,华逸远伸手过来抢,一剪下去,华逸远的右手就被划破了条又长又深的刀口。华樱眼前一红,父亲鲜红的血汩汩地往外涌,她赶紧用手里的束胸衣去捂伤口,华逸远却一推:“反正你也不听我的话,让我血流光了死了才好,你就自由了。”

华樱手忙脚乱,一边哭一边求父亲赶紧堵住鲜血:“对不起爸爸,我听你的,我听你的还不行?”

那件染红的束胸衣华樱一直没有穿,放在抽屉深处,但是她自觉去买小一号的胸衣,外面罩一件又宽又松,完全不显身材的衣服。

2004年初,华樱博士即将毕业,这时她已经28岁了,她人生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来临了。

他叫杨林,北京一家电子科研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他是来武汉找华樱导师请教几个专业问题时认识华樱的。说不清当时那一瞬间的感受,华樱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春暖花开,继而头晕目眩,她知道自己遭遇了----爱情。

华逸远每天冷冷观察女儿,偷看她的手机,查家里的来电显示,很快,他就知道了杨林的存在。

他说:“让他到武汉来我见一面吧。”

华樱大喜,虽然有些忐忑不安,但她宁愿相信这么多年过去后,父亲已经回复了最初淳厚温和的父爱。她叫来了杨林。

令华樱没想到的是,父亲面对女儿男友的态度竟然会这样粗暴无礼,与他博士生导师的身份没半点相符。他看着第一次上门的杨林,不问他的姓名,不问他的家庭情况,更不问他的工作情况,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华樱让父亲给自己一个理由,华逸远说:“他不会给你幸福的。”

华樱冲出了家,去了北京,她选择了去杨林所在的单位工作。

杨林所在的科研所领导开始频频接到匿名电话,电话里举报杨林以谈恋爱为名玩弄女性,当然,这种举报禁不住推敲,很快就不了了之,但华樱和杨林都感觉在单位里名誉扫地,抬不起头来。

更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华逸远居然向学校申请休假一年,然后只身北上,背着一包衣和装有母亲骨灰的黑瓷花瓶,他告诉女儿他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既然她不愿回武汉,于是他只有自己上门来让她照顾。

华樱没有选择,她不能将几年里已经白发苍苍的父亲赶出家门。这一年里,华逸远每天掐着她上下班时间给她电话,无论她晚上因为什么事情不能回家吃饭,她必须告诉父亲她吃饭的地方,然后吃完饭就能看见守在饭店门口的父亲正等着接她回家。万一她不肯告诉父亲地点,那么毫无意外的是,他会跟踪她……

除了上班时间能与杨林相见外,她没有了一点私人空间。

华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大声地质问父亲:“你凭什么说杨林不好,不能给我幸福?”

华逸远不动声色:“我年龄比你大,看人当然比你看得准。”

华樱一针见血:“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无论我找的是杨林,还是李林,还是张林,无论他是高一点还是矮一点,胖一点或是瘦一点,开朗一点或是内向一点,你都不会满意。你就是想让我一辈子嫁不出去,只能陪着你了。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华逸远的脸哆嗦了一下。

他抖抖索索地在屋内找着,那模样哪还有教授的冷静与风度,完全是个糟老头儿一样,他终于颤抖着手拿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个装骨灰的黑瓷花瓶,搂在怀里他要往屋外走:“好,我和你妈走,我老了,你嫌弃我了,我走。”

华樱在身后纵声大哭,声嘶力竭地喊:“别走了。”

 

200658,武汉市120接诊了一位服药自尽的女博士。据说自杀的人大多是因为贫乏,贫乏的有金钱,健康,或是爱。然而这个女博士的原因相反,她因为过于富足的父爱而窒息。

 

博士女儿自杀,父爱土壤上凋谢一朵孤伶伶的花(二)

作者:千北

 

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

199010月,华樱在附中读初一。开学前一天晚上,华逸远和往年一样送给女儿新学期礼物:一套全新学习用具,一条蓝色裙子。不过这一次他更多送了两样东西,一本《生理卫生》的书和两条月经带。

华樱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华逸远说:“我们家是知识分子家庭,这属于成长困惑,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你妈妈在,她会告诉你,现在妈妈不在,由爸爸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就在那天夜里,华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有着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她体内的潮汐,突然她感觉腹部一紧,一股涌动的潮热惊吓了她。跳下床,就看见床单上一斑洇红。她的初潮来临了。

她匆忙换上月经带,然后去卫生间洗床单。水声惊动了父亲,华逸远在门口看着慌乱的女儿,愣了一愣,轻轻说了句:“爸爸来洗吧,记着,别碰冷水,肚子会疼的。”

初三上学期,华樱在下晚自习放学路上被邻校一个小混混男生围住了,说了些流里流气的话。

第二天那个可恶的男生又从街角冒出来了,他还没冲着华樱说一个字,华樱就听见一声沉闷的怒吼声,父亲像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冲了过来。他沉默的温和的脸几近扭曲,像个嫉妒到发狂的男人挥舞着拳头咆哮着,毫不留情,一拳又一拳,要不是华樱冲上去死命地拉住他的胳膊,他真可能将男孩打死。

那男孩肋骨被打断了一根。华逸远拒不道歉,被打男孩家长报了警,最后经派出所出面协调,以赔偿医药费外加1000块钱才了结此事。

这件事发生之后,华逸远突然发现女儿已经长大到可以吸引别的男孩了,他恢复了小学时早送晚接的规矩。外地大学或学术研究机构发来邀请他讲学或交流的邀请函,全部被他一口回绝。寒暑假,华樱想旅游,他全程陪着;他不允许女儿出门玩;华樱有一次甚至发现父亲在日历牌上替她记下每月月经时间。

华樱不喜欢父亲买的那些黑白或蓝色的衣服,虽然它们质地很好,价格不菲。可她穿在身上,总觉得这些衣服与她的皮肤之间不能吻合。

终于,华樱受不了了:“爸爸,我想穿文化衫和牛仔裤,不可以吗?”

华逸远头也没抬:“女孩子大了,就应该穿裙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正在整理和清洁相册,华樱的视线越过父亲的头发看过去,一页,又一页,全是妈妈的照片,穿着蓝色长裙曼妙起舞的照片,她突然明白过来:“我不是妈妈,妈妈只喜欢穿裙子,妈妈只喜欢蓝色,但我不是妈妈,我没她漂亮,我不活泼也不喜欢跳舞。”

华逸远的手指就僵硬在半空,华樱突然发现父亲两鬓居然有几根白发了,心里一酸,自己闭了嘴。

一个月后,也就是19949月,马上升高三的华樱突然做出了惟一一件违背父亲意愿的事:她找到老师要求调到理科班。她说:“我觉得学文科的人感情太复杂,活得很累,我只想简单一点。”

华逸远这一次妥协了。他请来经济管理系博士生女生林维来替华樱补课。林维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特别爱笑。她说她其实特别想学文科,一心想报考华逸远的文学评论专业博士生。她还说华逸远是博士女生评选的学校最有魅力的男老师之首。

华樱很快就和她交上了朋友。在她的悉心辅导下,虽然少读一年理科,但华樱最终考上了理工大学电子信息工程本科专业。

19959月初,要到学校报到了。可就在这天夜里,华逸远病了。

华樱突然听见父亲书房里传来轰的一声,她冲过去,就看见父亲倒在地上,胸前是点点墨迹。

华樱第一反应是打通了林维寝室的电话,她带着校医赶来了,将华逸远送进了附近的武警总医院。华樱在急救室外瑟瑟发抖,林维坐一旁想握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抓着一张纸,上面是一首没写完的诗。那是华逸远倒下之前写的句子,还是那首《女儿》:“我情愿禁食,守在她进出的花园,唯恐听不到她迷路时摇铃的呼唤。如果女儿就是情人,穿越沧桑的山水围观的人群……”

华樱认真地看着林维说:“我爸爸身边真的需要一个人照顾……”

林维眼神黯淡下去:“你看得出来吧,我喜欢你爸爸,可是,是他不肯接受我。”

经过抢救,华逸远转危为安,医生诊断是心绞痛,不过幸好只是第一次发病,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父亲出院的那天晚上,华樱对父亲说:“其实林维姐姐挺好的……”她的话被父亲打断了:“樱子,你可以不住校吗?你看爸爸万一晚上发病,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目光里充满炽热的恳求。

华樱咬了咬嘴唇:“爸爸,林维姐姐说她愿意照顾你。”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华逸远突然大笑起来,华樱吓坏了,她从来没有听父亲这样笑过,像是癫狂了一般,她抬起头,却发现父亲喉咙里发出的是笑声,同时却流着泪。那一刻他老泪纵横,脸上显出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那一刻他不是学者,甚至不是父亲,他只是一个孤单的老人。

华逸远突然止住笑,他告诉女儿:“你还年轻,你不懂得这世间有一种感情就叫做生死不渝,比如我对你妈妈。虽然林维有着和你妈妈一样的性格一样的容貌,但她不是你妈妈,我永远不可能背叛。”

华樱感动,同时感到窒息。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如此伟大,却也如此偏激,它具备摧枯拉朽的力量,所经之处却一片荒漠与废墟。

 

120接诊了一位服药自尽的女博士。据说自杀的人大多是因为贫乏,贫乏的有金钱,健康,或是爱。然而这个女博士的原因相反,她因为过于富足的父爱而窒息。

 

博士女儿自杀,父爱土壤上凋谢一朵孤伶伶的花(一)

作者:千北

 

带着去世的妈妈“回家”

198358,星期天,武汉一所高校中文系老师华逸远牵着女儿华樱在武昌司门口附近过马路,妻子李兰手里提着给女儿买的一条天蓝色背带裙,微笑着走在身后。

突然,耳边传来“吱”的紧刹车,一辆急速右转弯的吉普车眼看就要撞上华逸远父女俩了,李兰疯了一样冲了上去……

李兰将丈夫和女儿从车前推开,自己被车撞飞老远,落下时正摔在路边坚硬的台阶上,内脏器官大出血去世了。这一年,李兰不到30,华逸远33岁。

华逸远差不多一个星期滴米未进,谁都知道他与李兰情深意笃。他是福州人,文革前参加最后一届正规高考的毕业生,然后顺利地留校。严肃到古板的华逸远一辈子只做过一件浪漫的事,那就是对舞蹈演员李兰一见钟情。李兰放弃了舞台梦想,早早便结婚成家,19778月生下了宝贝女儿华樱。

追悼会那天,华逸远身着白衬衣肃穆地出现在人们面前,憔悴铁青的脸上剃过须的。他坚持让华樱换上妈妈为她挑选的最后一件礼物----那条天蓝色背带裙。当时曾经到场的学校老师们至今说起依旧动容,致悼词时,华逸远用极其平静的声音朗诵了一首诗,陈义芝的《女儿》:“我想拥有一个女儿,你和我的女儿,像樱花,散落枕间,庭前许多笑语。一个神情纯真的女儿,张着红润的小嘴扇动雨檐的睫毛,她的眼睛包藏我们前生的爱情。小手摊开一张天河的地图说,七夕。她是你我共生的预言,流传市井的一篇故事。”

他将李兰的骨灰存于家里一个黑瓷花甁里,郑重地告诉华樱:“爸爸哪天死了,你记得将爸爸的骨灰和妈妈的混在一起,一同下葬。”

李兰远在浙江丽水的父母提出将华樱接过去,华逸远也可以重新开始,但被他近乎粗暴的态度断然拒绝。从此,华逸远父女俩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19839月,华樱上学了。华樱心里父亲很严厉,不多话,但她知道晚上十点左右爸爸会来到床边,在月亮下凝视她很久,然后牵起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只有那一刻父亲才显得很温柔。

有一天,华樱放学得早,自己过马路从六号门走回家,快到家门口时正碰上父亲下楼推着自行车,华逸远手一松,冲上前一把抓住女儿,突然一掌掴到女儿脸上:“谁让你自己过马路的!!!”华樱惊呆了,都不敢哭出声音来,华逸远僵了半天反倒先哭出来:“不要自己过马路,让爸爸带你过。”

19866月,华逸远被提为副教授。

学校管后勤的有位热心快肠的女处长给华逸远介绍一位丧偶的中学女老师,女老师叫郁芳,这天自己上门了,华逸远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再结婚的打算。”郁芳脸红了,拿出一件新买的红裙子递给他:“这是我给樱子买的衣服,九岁的女孩穿红色才漂亮。”没料到父亲腾地站起身来:“樱子只喜欢蓝色,我也是。你拿回去吧。”

那天夜里华樱起夜,看见父亲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偷偷往里看,只见父亲正对着母亲的照片枯坐着。灯光将父亲的影子沉沉地压在墙上,压抑,而且孤独。

 

16万元捐款与积蓄,是救自己的白发母亲,还是转捐给同事13岁的女儿?

身在环境恶劣的险峰,专业登山救援队员会遵循两条基本原则:在救援资源有限,不能全部救助时,先救小的再救老的;先救强的再救弱的。

也许做出选择时我们的感情会在极度矛盾中痛苦与挣扎,我们会因此流泪,我们的心在泣血,甚至我们可能一生愧疚,但是,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后悔,甚至是被滞后救助的那位老人。

 

遵循救援原则:这是一次艰难且深情的生命选择(三)

 

艰难且深情的生命选择

2006422,刘旭兵接到了一条特殊的短信和一个紧急的电话。

短信是儿时好友金辉发的。原来,金雪峰回去后越想越担心,他辗转联系到了金辉,并向他说明了刘旭兵母亲的病情。金辉念及黄秋华老人当年的护生之德,再加上他与刘旭兵从小学到中学都是最好的同学,因此已经在深圳从商多年的他一口气给刘旭兵汇来5万元。担心刘旭兵会拒绝,他干脆没有打电话,直接汇款,然后在短信里说:“钱不值什么,大妈的生命最重要。”

还未等刘旭兵从惊愕中缓过劲来,父亲的电话却来了,原来母亲病情复发,她因长期低烧,心悸气短而晕倒。送到县里医院急救,B超检查显示老人肝、脾、淋巴结肿大,这意味着极有可能转为急性白血病。

刘旭兵急忙赶到县医院,不敢耽误又将母亲送到武汉协和医院。教授检查后告诉他:黄秋华老人情控制不算理想,已出现牙龈出血、皮炎等症状,最好能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否则如果病情突然恶化,很可能抢救不及,一个月内死亡率可达60%以上。

临出病房,教授又回头对刘旭兵说:你母亲大概没有告诉你,她现在胸骨压痛,那说明实际上她的骨关节,比如膝盖、肘等地方已经疼了很久了。唉,她肯定是怕你担心。

刘旭兵心如刀绞。母亲在昏睡中,他走出病房,却看见父亲正站走道上吃一碗热干面,一整天老父亲都没吃东西了。他跑上前问:“怎么就吃这个?”老父亲嗫嚅半天才说:“我和你妈都知道你们为了她的病将钱都花光了,我能省一个是一个。”

刘旭兵张了张嘴,眼泪自心底往眼眶里涌,他忍了很久才没让它流出来。

深夜,母亲醒来了。陪在一旁的刘旭兵这次再不敢对母亲隐瞒了,更不愿自作主张,将金辉汇来五万元钱的事告诉了老母,同时也向老人“坦白”已将金雪峰赠予她治病的一万元转捐出去。

黄秋华老人一直面容平静,神情从容。看见儿子愧疚地将头埋得低低的,她叹息一声,唤了声:“大儿。”刘旭兵是家中长子,当地习俗,在老人喊长子“大儿”时一般都是非常严肃非常庄重的场合,刘旭兵抬起头,一时都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老人伸手过去,轻轻地覆盖在大儿子手上:“你做得对,你这样做,其实妈心里很高兴。”

刘旭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月光如水,从协和医院住院部高楼上的玻璃窗里洒起来,无限晶莹无限清澈,披在黄秋华老人身上,如同沉浸在世间最美最柔和的光芒中。老人缓缓说:“妈病了这两年,住了几次院,看过这么多次医生,已经知足了,我这病就算做手术也活不过三年五年。我都已经六十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能有多大个差别?但是那个小姑娘就不一样了,她才多大,才14岁吧,多好的年龄,要想办法筹钱做手术,她还要读完书,找个好工作,将来还要找人家,还要当妈妈。”

“妈……”刘旭兵的泪终于忍不住奔涌而出。

黄秋华老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探了探身想坐起来,刘旭华赶紧抽出手握住了母亲枯瘦的手指,那是曾经养育他们兄弟四人长大的双手吧,那是辛劳了一辈子的双手啊,那是曾经挖过无数草药、野菜,给无数乡亲和孩子煮过草药、做过菜肴的双手啊。母亲的手突然一抖,显然是感到疼痛,刘旭兵仔细看母亲手上指关节都已经肿胀到手指的两倍粗了,想起医生的话,十分心疼:“您的关节是不是已经疼了很久了,您怎么不早说呢?”

老母亲坐直身子,平复了一下疼痛,叮嘱说:“顶顶重要的一件事,雪峰、金辉他们给你的钱,你可以接着,但一定要给人家打个欠条,将来,哪怕是一年还一千、两千,还一辈子,也要还给人家。”

刘旭兵俯身给母亲跪下了,满心虔诚,似是跪拜世间最善良宽厚的美德。

第三天,刘旭兵将母亲送回家后,赶到单位将五万元钱转汇到金湖的账上。金湖看到这么多钱,一直惊呆了,张口结舌半天才冒出一句话:“这钱哪来的?”刘旭兵一拳击到他的肩头,豪爽地笑:“哥哥的面子大,你放心好了,你不要问钱的来源,我只保证一点,这钱肯定来得清白,不偷不抢不受贿。你就放心地用吧。”

4月底,派出所的副所长王东、黎小平等人通过各种方式也募集到了四五万元,老所长罗达募捐一万多元,全所干警再次捐款一万多元,这样,在一颗颗滚烫火热的爱心鼓励下,金湖和刘红卫带着女儿金珊上北京入住北京道培医院。

金珊被迅速收治入院,父母争相为女儿捐骨髓,最终刘红卫的点位更符合要求确定由她捐髓。518日,移植手术开始。手术前,刘旭兵给金湖打来电话,鼓励他要坚强,要好好照顾同时上手术台的母女俩,他还代表全所干警转告金珊一句话:“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女儿,所以,你一定会健康平安地长大。”

手术历时五个小时后获得成功,手术后金珊直接被推进无菌仓。在无菌仓里度过了35个日日夜夜后,她终于回到普通病房,医生欣慰地告诉焦急憔悴的金湖夫妻:“再住院治疗半年左右应该就可以痊愈了。”

在这期间,金湖陆续收到刘旭兵汇来的二千、三千、五千不等的一笔笔善款。他不知道,那都是刘旭兵发动自己远在东北、西北、华北等地的挚友,向他们“募捐”的借款。

5月底,金湖回到湖北通城上班,刘红卫则留在北京医院照顾女儿。

一个星期六上午,金湖准备搭长途客运车去武汉协和医院,他要去取出女儿在医院住院时的所有化验单以作医疗比较。很凑巧的,他遇到了刘旭兵及他的父母。

金湖赶紧上前打招呼,问他们去哪里,刘旭兵支支吾吾地半天才说:“有位亲戚病了,在协和住院,陪父母去看望病人。”金湖赶紧表示自己也想去看望一下病人,刘旭兵执意谢绝了,并在协和医院门口坚决将他往住院部门口推,然后直接说“再见”。

金湖觉得不对劲,他仔细回想刘旭兵母亲的面容,苍白消瘦,眼睛突出,老人只冲他笑了笑指了指嘴,示意口腔溃疡没有说什么话,以他陪伴女儿看病这么久积累的医学知识,他越想越心惊:莫非老人……

第三天金湖轮休,他凭借自己丰富的侦查经验,一路寻到了刘旭兵塘湖镇的老家。并且从乡邻处了解到黄秋华老人患白血病已经两年了,一直仅靠吃些中药进行维持治疗。

金湖呆呆地坐在刘旭兵家外面的田埂上,他再一次落泪了。直到黄昏暮色降临,仍然没有勇气走进刘家大院当面向老人道谢的他,才庄重地跪倒在地,向着老人家遥遥地恭敬地三拜九叩,最后挥泪离开。

这时,隽水镇派出所的同事们才知道刘旭兵母亲的事情,大家被他这种大义的行为深深被震撼了,纷纷绞尽脑汁排除一切困难地替金珊筹集捐款。刘旭兵只是淡然一笑:“这是我老母亲自己决定的,是她老人家有善心,菩萨心肠。我做儿子能给她脸上抹黑吗?什么都不用说了,救孩子是第一重要的事。”

200611月,北京道培医院对金珊全面会诊宣布:移植成功。但建议最好再随时复诊观察半年。陆红卫于是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带女儿住在那里,好随时看门诊复诊和服药。

出院那天,金珊给刘旭兵打了个电话汇报自己的情况。千言万语最后浓缩成了一句话:“谢谢您,刘爸爸。”一声“爸爸”喊得刘旭兵含着热泪笑了。

那天刘旭兵太高兴了,晚上,他与妻子卢红峰一同拎着酒和水果去看金湖,一同庆贺。两家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相隔四公里,为了节约车费,他俩步行前往,结果被一场意外的大雨浑身淋得透湿。但即使如此,他们在敲开门时还是开心得合不拢嘴。

金湖和刘旭兵几乎都喝醉了。在金湖一再追问之下,刘旭兵真诚地说:“其实我心里是很矛盾,像我这样就叫不孝。一个男人,一个长子,连自己的老母亲都救不了,你说他心里要有多难受就有难受,要有多惭愧就有多惭愧。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你不是当兵出身吗?你应该知道国际上通行的救援原则的吧,战场上,或者高山、大海,凡是危险境地面对两个需要救助者时,原则就是先救小的,再救老的;先救强的,再救弱的……”

刘旭兵的声音哽咽了,流下了热泪。

2007年元旦假期,黄秋华老人再次身体不适入院检查。医生告诉刘旭兵:“只能听天由命了,一般病情到这样子大概只有几个月时间了。但可喜的是老人心态平和,这对稳定病情是很有帮助的,希望有奇迹出现吧。”

刘旭兵在母亲病床前陪侍了三天三夜,一直不能合眼入眠。倒是老母亲不停地安慰他说:“大儿呀,妈知道,这些中药里含雄黄和砒霜,采用的是以毒攻毒,所以现在身体不舒服也是正常的,你要相信妈能挺得过去。再说了,无论怎么样,你不能垮不能背包袱,你知道为什么?”

刘旭兵通红着眼睛听母亲教诲。

黄秋华老人怜爱地看着儿子说:“一样的道理,你借了那么多钱,所以你要好好活着,要还债呀。”

是的,据金湖的统计,刘旭兵已经将亲朋好友捐给母亲的善款以及自家的积蓄共16万多元全部转捐给了金珊。虽然目前金珊离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还得筹集今后恢复期的医药费数万元,但不管怎么说,最困难的路已经走过,最黑暗的午夜已经过去了。

2007120,金珊从北京回到通山县后第一件事就是前去看望已经无法行走的黄秋华老人。她戴着老人为她编织的那顶粉红色绒线帽,脸色有了点红润,显出花一样季节女孩的清新模样了。她一进门就扑进老人怀里,除了不停地喊“奶奶,谢谢奶奶”之外,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黄秋华老人慈祥地抚摸她青春的脸庞,告诉她:“别哭,这是高兴的事。今天你来,奶奶没什么可招待你的,幸好田里有地菜,我让你刘爸爸去挖了一篮子,等会奶奶给你剁地菜馅的饺子吃,奶奶包的地菜饺子味道可好了。”

一屋的人都含泪点头。

桌上那一篮郁郁葱葱的地菜格外清新,那一株株“护生草”似乎正在诉说和传递着这人间最伟大的爱心。

 

16万元捐款与积蓄,是救自己的白发母亲,还是转捐给同事13岁的女儿?

身在环境恶劣的险峰,专业登山救援队员会遵循两条基本原则:在救援资源有限,不能全部救助时,先救小的再救老的;先救强的再救弱的。

也许做出选择时我们的感情会在极度矛盾中痛苦与挣扎,我们会因此流泪,我们的心在泣血,甚至我们可能一生愧疚,但是,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后悔,甚至是被滞后救助的那位老人。

 

遵循救援原则:这是一次艰难且深情的生命选择(二)

护生草一样的老人

2006年农历除夕,刘旭兵带着妻子卢红峰以及读初中的儿子回塘湖镇农村过年。

和往年一样,年夜饭的主食是荠菜肉馅饺子。荠菜在湖北当地一般称为地菜,因为立春后它就会星星点点地生长在野外田地里。刘旭兵还小的时候,母亲就常将“春食荠菜赛仙丹”的古话挂在嘴边。它不仅仅消肿解毒补心脾,而且味道鲜美,老人往往采一篮子回来,洗净后细细地剁碎拌肉馅包饺子吃。

年夜饭后,一家人围火炉边看春节联欢晚会,老母亲开始大把大把地吃药,她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地问刘旭兵:“那个也得了白血病的小姑娘,你后来去看过没?”

刘旭兵点点头:“女儿没看到,不过我见到她爸爸了,所里筹了些捐款我给他送去了。”

随后几天时间里,黄秋华老是一个人躲在房里不知在忙些什么。等到大年初三,刘旭兵准备回县里时,母亲喊住了他,手里捧着一顶粉红色的漂亮绒线帽:“你抽个时间再去人家家里看看吧,大过年的,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就这顶帽子吧,小姑娘用得着。”

21,刘旭兵打听到金湖的家,买了些水果去了。大街小巷热热闹闹的,孩子们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嬉闹着奔跑着,相比之下金湖家里显得比较安静,一家人包括带着微薄积蓄从广东打工回来过年的金珊的哥哥,都坐在客厅里沉闷着,电视里正重播春节联欢晚会,欢声笑语。

金湖看见刘旭兵来有些诧异,他感激地说:“刘所长,这怎么好意思哪。”刘旭兵呵呵一笑说:“我来看看女儿。”金珊膝盖上搭着床薄被子偎在椅子上,但她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说:“新年好。”刘旭兵看着眼前这个大眼睛却瘦弱不堪的小女孩,心里酸疼酸疼的,她的头发脱落得非常厉害,再加上已经剪短,所以看上去像严冬里的田埂,仅有些零落的树木与枯草。他在心里暗暗感激母亲的细心与慈悲心怀,她是在病房里见多了做化疗的白血病病人,所以才赶着用两天时间给孩子织了一顶漂亮绒线帽吧,还是女孩子最喜欢的粉嫩的红。

刘旭兵注意到金珊胸前佩戴着一枚军功章,他知道金湖曾经四次立功,先后多次荣获市县先进个人称号,但这枚军功章是哪来的呢?

金珊看出了他的疑惑,羞涩地一笑:“这是爸爸送给我的新年礼物。因为我做化疗时没有哭过,哪怕吐得再厉害,我也没当着爸妈的面哭过。”

原来,金湖曾经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与被中央军委授予“独臂英雄”称号的无锡丁晓兵是战友。丁晓兵在得知金湖家的情况后还特地寄来了几千元钱。金湖告诉刘旭兵说:“过年,家里也没钱买礼物,就只有将我最珍贵的军功章给她了。这孩子实在像我,很争气,很勇敢,像军人的女儿。很多大人都受不了的化疗,她将毛巾和嘴唇都咬破了,但硬是不吭气。”

金珊很喜欢那顶红绒线帽,她立即将它戴在了头上,大眼睛扑扇扑扇地问她妈妈:“是不是很漂亮呀?”她的妈妈刘红卫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刘旭兵和金湖告别时,电视里正播放一首动听的歌《吉祥三宝》:“爸爸,(哎),太阳出来月亮回家了吗?(对啦)!星星出来太阳去哪里了?(在天上)!妈妈,(哎)!叶子绿了什么时候开花?(等夏天来了)!花儿红了果实能去摘吗?(等秋天到啦)!果实种在土里能发芽吗?(她会长大的)!花儿叶子果实就是吉祥的一家!”

他转身走出很远了才回头,看见金珊正依偎在她爸爸的怀里向他挥手告别,看见街道两边的柳树吐露了新芽,心情很沉重:要怎样做才能帮助这个孩子,她还这么弱小还这么年幼,她还要长大,要等夏天来了开花,秋天来了结果啊……

200633,从警16年的刘旭兵正式调任隽水派出所所长。上任第一天正好是金湖轮休,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金湖家看看。在金湖家门前的大街上,刘旭兵看见了他。令他目瞪口呆和迷惑不解的是,金湖提着个小塑料桶和一摞宣传纸,正沿着电线杆子贴东西。他跟在身后看,原来是卖房启事。

刘旭兵心情复杂极了,他一路将启事撕了下来,然后冲到了金湖跟前大吼一声:“你疯了,你那么小个房子撑破天能卖几万块?够几天治疗费?房子卖了,你们一家住哪里?露宿街头?”

金湖怔了怔,看清眼前是新来的领导,他苦笑了,眼里满是血丝,声音嘶哑:“所长,我没用,一个月了,珊珊已经咽部水肿,然后尿血,她快不行了,但我这个当爸爸的救不了她,我拿不出一分钱,我不能送她到医院……”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男人,就那么站在春寒料峭的街头无助流泪,刘旭兵被深深震撼了。是一首描写父亲与女儿的诗作里说过的吧:女儿像樱花,散落枕间,张着红润的小嘴,扇动雨檐的睫毛,女儿就是父亲日夜心疼的岁月。

眼前这个父亲,如果能够救他的女儿,无论是剜他的骨还是剔他的肉,他一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地欣然接受。但是,他无能为力。

刘旭兵找不出恰当的话说,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儿时玩伴以及同学金雪峰打来的。金雪峰、金辉等伙伴与刘旭兵是打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伙伴,关系铁得不得了,这几年他们都去了南方发展很少回来,但几人之间依然保持联系。

金雪峰说:“我才回来,现在在你家里呢。有急事找你,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刘旭兵一愣:“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或者你到县里来呀?”

金雪峰很固执:“你就别问了,反正我在你家里等你。”

刘旭兵赶回家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多了,金雪峰正陪着自己的母亲包饺子。两人互叙了些离别后的情况,说得最多的还是儿时的回忆。

金雪峰问老人:“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几个嘴馋差点被毒死?”那还是他们哥几个十岁左右的事情了,当时太穷,几个男孩正在长身体,整天到处晃着找吃的填肚子。刘旭兵凭着一知半解的知识鼓动大家摘了很多白果,像模像样烧柴生火炒热了吃,虽然有一丝苦味但整体还是感觉香糯糯的味道很好。不料,不过一两个小时,几个孩子都开始头痛,呕吐,最严重的甚至开始口吐白沫。

正当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黄秋华赶来了,她从孩子们兜里剩下的白果很快判明了原因,赶紧找来白果壳煎水给他们服下。

黄秋华老人面容憔悴,但想了想仍然笑了起来:“是的呀,白果的毒就要自己来解,很见效哪。”

金雪峰沉吟着说:“是啊,等我们好些后,您又给我们到处挖地菜,煮着炖着给我们吃。现在想想,那味道真是绝,到现在我再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野菜了。”

黄秋华一脸慈祥:“那是因为当时没什么好吃的。不过地菜又叫净肠草,味道又鲜还能帮着解毒。记得当时已经四月了,地菜不多了,我翻了一座山才挖到一篮子哪。”

金雪峰的声音里透着深切的感激:“大妈,后来我才知道,地菜又叫护生草,您当时就是我们的护生草哪。”

告别时,站在院子里,金雪峰拿出一个厚信封往刘旭兵的怀里塞:“这两年过年我都没回,这次回才听说大妈病的事情,钱的事你不要操心,我们哥几个虽然不富,但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还是去医院住着吧,我看大妈气色不太好。”

刘旭兵将信封往回塞:“那不行,怎么也不能拿你的钱,你的钱还不是辛苦挣来的。我要拿了你的钱,我妈也会不安心的。”

金雪峰低吼了一声:“我刚才都说了,小时候我们几个的命是大妈救的,那时大妈是我们的护生草,现在她老了,又得了白血病,是该我们报恩的时候了,这你都不能理解?你还是不是兄弟?钱值什么,命是最重要的!”

最后一句话让刘旭兵停止了动作,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金湖,想起那个坚毅男人悲凉的泪,想起金珊,想起那美丽女孩无助躺在家里等待死神降临的凄苦神情。

这一走神,金雪峰将钱再次塞回刘旭兵怀里,赶紧跑了。刘旭兵数了数那叠钱,足有一万元。

那一夜,刘旭兵失眠了。他反复地想,反复地考虑,反复地自我提问与回答,终于,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去了金湖家里,将那个厚信封塞进了金湖的口袋里。

金湖呆住了,他推脱着不肯收,刘旭兵也是低吼一声:“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就是我们所全体干警的女儿,赶紧送孩子上医院要紧。”金湖的手,在一瞬间停止了挣扎,僵在空中,那是一个无比苍凉同时无言感激的手势。

刘旭兵陪金湖一起送女儿去医院。因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正常用药,金珊情况很不好,身体浮肿,得知终于可以去医院后,连日来怕父母伤心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伪装在那一刻卸下,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当场就俯在父亲怀里大哭了起来:“爸爸,我不会死了吧?”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金湖眼里滴落,他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爸爸没用,爸爸对不起你。”

父女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濡湿了两人的衣衫,他们的手指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叩击着,似是彼此安慰,似是相互理解,在刘旭兵听来,更似那首《吉祥三宝》的乐音。

回到家,刘旭兵将事情说给妻子卢红峰听,妻子是个善良的女子,她听后眼眶也红了,没有半句责备丈夫的话。甚至当丈夫提出将家里好容易积攒的两万元存款先借给金湖时,她当即表示了同意。

然而不到一个月,几万块钱又花完了,刘旭兵和金湖通过多方咨询了解到:做化疗终究只能缓一时之急,要想治愈,惟一的办法是做干细胞移植手术,通过联系教授,他们选定了北京道培医院。但是,钱从哪里来?几十万呀,从哪里去筹?

 

16万元捐款与积蓄,是救自己的白发母亲,还是转捐给同事13岁的女儿?

身在环境恶劣的险峰,专业登山救援队员会遵循两条基本原则:在救援资源有限,不能全部救助时,先救小的再救老的;先救强的再救弱的。

也许做出选择时我们的感情会在极度矛盾中痛苦与挣扎,我们会因此流泪,我们的心在泣血,甚至我们可能一生愧疚,但是,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后悔,甚至是被滞后救助的那位老人。

 

遵循救援原则:这是一次艰难且深情的生命选择(一)

 

生前早早留下的“遗言”

20051224,周六下午,湖北通城县马港派出所所长刘旭兵捧着大包小包的药,扶着61岁的老母亲黄秋华登上了由武汉回通城县的长途客运车。

这是自20048月份以来,在通城和武汉之间往返是刘旭兵几乎每半个月甚至每周都必须完成的行程,有时他必须得先回到通城县塘湖镇农村的老家接来母亲,有时他独自前往,惟一停靠地点是武汉市协和医院。老母亲确诊为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已经一年多了。刘旭兵和三个还在农村务农的兄弟竭尽全力,倾其所有为母亲治疗,耗尽了几家的积蓄共十多万元,并且借了不少外债。

教授告诉刘旭兵,一般来说此病如果做骨髓移植手术,成功者能获得长期生存甚至治愈。但移植费用最少得准备20万元。

刘旭兵决定砸锅卖铁、四处借贷也要想办法凑齐手术费用,然而他的想法被老母亲坚决制止了。黄秋华老人虽然一直在农村生活,却读过私塾识一些字,甚至熟记《本草纲目》里的一些药方。老人家乐善好施,是四里八乡有名的菩萨心肠,平日里也采集点常用中草药,连同药方传授和送给需要帮助的乡邻。她的想法很朴实也很简单:“我都60岁了,天干地支轮过一遍的花甲年,不想在身上动刀子了,我相信吃中药。”

和医生反复协商并充分考虑现实条件后,刘旭兵妥协了:临床的确很少有60岁以上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患者做骨髓移植手术的,而且老人体质虚弱,手术风险很大,就服用以血瘀、以热毒论治的中成药进行保守治疗,起码可延缓病情急变,延长生存时间。

他含着泪、满心愧疚地带着母亲出院了。路上,也许是看出来儿子的想法,母亲很随意地问他:“你一年能挣多少钱哪?”刘旭兵挠挠头说:“有一万多呢,怎么了,我知道您是怕我借钱背债多了,日子过得苦。您要相信您儿子呀,我才36岁,还要工作几十年呢,我还得了债。”黄秋华“嗯”了一声,她心里算了可不是这笔账,想了想她说:“妈知道你孝顺,但妈的身体自己清楚,开刀也活不了几年,人还遭罪。要不这样子,你要真有孝心的话,不如将准备给我开刀的钱拿出来,一年拿1000块,趁我现在还活着,眼睛看得到的时候,做些善事,送给更造业(湖北方言,‘可怜’的意思)的人吧。”

刘旭兵登时愣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老母亲花白的头发,患病以来急剧消瘦的身体,哽咽了。母亲一生辛劳、枯槁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伢啊,这就算妈的遗言吧,提前说了。”那一刻,老人脸上满是慈祥圣洁的光芒。

24日这一天,刘旭兵与母亲一同前往协和医院,给母亲进行身体检查以及开药是他坚持而且惟一能够坚持做到的。

突然,黄秋华老人指了指刘旭兵正翻看的咸宁晚报上一幅大照片,大标题中最刺眼的三个字是她熟悉的:白血病!刘旭兵赶紧翻到那一页,一边看一边给母亲读,心里直发紧,照片上有着清澈大眼睛的女孩名叫金珊,13岁,是通城县隽水镇城关初二(五)班的学生。她是1121日期中考试时开始发病的,经血检、骨穿检查,最后也是在武汉协和医院确诊为:死亡率极高的急性细胞性白血病。

金珊的妈妈刘红卫4年前已从县农业局一家下属单位下岗,她的父亲金湖是刘旭兵素不相识的同行----隽水镇派出所一名优秀的警察。金珊一度病危,仅两个治疗疗程就花了18万元,最多一次一天花了58.家里积蓄早花光了,能借钱的地方也已借遍,就连最后的栖身之地----三居室的房子也已抵押换了贷款。

黄秋华抚摸着金珊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一如慈爱的祖母正怜惜病中的孙女:“也在协和住着哪,才这么点小的孩子,可怜。”

刘旭兵也沉默了,他回想自己站在协和医院候诊大厅如潮人流里的情景,那人流中有一个陌生人就是照片上女孩的爸爸金湖吧,他们也许在病房的走廊上曾经擦肩而过,也许都锁着眉徘徊在交费处门口,也许都曾经将等同身受的同情目光投射到对方身上。

他们心意相通,虽然他们素不相识。因为作为差不多同龄的中年人,作为公安系统的同事,他们同样有直系血亲患了白血病,他们都在承受着责任与经济窘迫之间的矛盾带来的无助与茫然。

“找机会去看看孩子吧。”刘旭兵与母亲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句话。母子俩宽慰地相视一笑。老人轻叹一声说:“无论什么病,熬过冬天,春天来了就会好了。”

哪知不需要再找时间,1226日周一刚上班,刘旭兵就接到上级部门通知,要求组织同事们为警察金湖同志募捐。

第一个将爱心捐款送到金湖手中的正是刘旭兵,他带来了他以及马港派出所干警们的一片心意。

望着眼前这位耿直热情的陌生男子,金湖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刘旭兵安慰他说:“没关系,急性细胞性白血病经诱导化疗,可以很有效地缓解病情,回头一边维持化疗,一边再筹钱给孩子做骨髓移植吧。”

金湖的疑问脱口而出:“你怎么对白血病治疗这么熟悉?”

刘旭兵憨厚地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一定要竭尽全力救孩子,如果我能帮点忙的话,你尽管开口。”他留下了自己详细的联系方式。

正是严冬,经咸宁电视台,通城电视台,咸宁晚报,鄂南晚报等媒体播出与刊登金珊的故事后,通城县人民纷纷献上如潮暖爱:通城县公安系统捐出一万元,社会捐款一万余元,金湖所在单位捐出一万元,金珊所在城关镇学校也募捐了七千余元。

然而这些钱对于治疗白血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离做干细胞移植手术及后期康复费用所需要的40万元更是遥遥无期,2006126日,农历腊月27,已经花光了所有钱款的金湖夫妇带着女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