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周末的早晨空无一人
三个人往不同方向去
其实只是一个——未来
此刻将时间分成三份
过去,现在,未来
我们三人,都挤在现在
好比一根点燃的线索
身后是已经燃成灰烬的过去
未来也将燃烬
前后都是无限
我挤在中间,树起有限
一如坟冢前的墓碑
《主题》
她躲进尘埃
最初沉默不语
傲慢如空气
最初总是我在找她
她把自己连成片
罩上我的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
这时候她开始碰触我
用她硕大柔软的角
一个盲人说
被颠倒的事物
往往要用黑暗来校正
1.
日子越踏实,也就越无闲情逸致。一个春天过去,阳台上的花死了三四盆。还好,那盆死不死活不活的茉莉给了我一些面子,这几日开得香喷喷。打算捡几朵干花搁在茶水里,又觉着矫情,于是,它开它的,我忙我的。
2.
一日宴席,有老男人诵诗。听时低头按住腮邦,怕酸倒牙。思古啊、听雨啊、人生啊、别绪啊,全是霉味。
3.
下午接一小同事电话,说了40分钟。丝毫没烦,反觉安心。她有苦闷,找到我,而我,突然把平日里对她的一些不满换成了安慰。能感到对方在电话里心情的转变,因此安心,因此觉并不是我帮她,而是在帮自己,或是她在帮我。
4.
人行于世,日子平常又平庸,哪有那么多血脉贲张的事。所以,有些看起来骨头咯巴作响的文字,只不过是些骗人的样子货。
5.
连续两天,两个女人对我说她们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不再被房东赶来越去。听她们这样说,我就把买彩票中大奖的痴心妄想改成由衷的幸福感。
1.
有篇散文,我写了一个女孩在六岁到十五岁期间所遭遇的死。
写完之后,整篇文字布满了对生的种种认知。
由死见生,这是意外的获取。
文字像蛇,引出那些藏匿在混沌中珍贵或者阴郁的意念。
2.
我试图书写的这个形象,令我试图从不同方向去接近他。
然而,几乎是每一次,我又感到我撞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有件铁青色的冰冷的东西将我弹了回来。
我知道,那是我的局限。
3.
我觉得还是要付于这个形象以重量和责任,让他像阿特拉斯一样,右腿向前,左膝下跪,支撑在天地间,让灾难和幸福同时成为他本身,最终,在荣耀和疲惫不堪中死去。否则,他轻飘飘地游荡于时间之中,永远会是一个无法触及的虚幻的影子。整本书,也就因此失去了重量。
4.
可以偿试重建这位历史人物的形象,譬如:他对重量的狂热,犹如珠宝之于美人。
1.
近日读史。读活的历史、死的历史。尤瑟纳尔的《哈德良回忆录》因此再一次回到了我的床头。我知道自己一再接近尤瑟纳尔的原因:她从不大彻大悟,从不故作清高,从不故作痛苦状,从不在文字里讨人喜欢,虽然她在《东方故事》中也写了一些玄虚的故事,但她始终把人原原本本拆穿、坦露,让精神和肉体回到它们原本的高度或者深渊。她透过哈德良写美食与禁欲,写骑马和葡萄酒,写享乐与衰老,她穿透这些具体而繁琐的事物,既非哲学也非感性,她无止境地推进事物、肉体、精神三者之间的关系,深邃而庞杂,有时候不免让人感到饶舌和冗赘。但这不妨碍她的作品一再回到我的床头。
这一次,尤瑟纳尔带来了疑问:在历史人物与作者之间,怎样消除漫长的时间之痕?尽管她尽力“摆脱中间人,哪怕是我自己”,但尤瑟纳尔仍在哈德良的形象中游动。
2.
睡眠是安慰焦虑的良医,但很多时候,这位良医喜欢不负责任地游山玩水,因而常常忘了他的病人。
3.
疏朗而有重量。树荫。星辰寥落的夜空。秋天
你必须甩掉一贯的视力,撕去角膜上的护翼
你必须调大瞳孔的深度,调至极限
你必须轻轻眨眼,就能同时接纳死亡的黑暗和花园的绚丽
你必须不让你的瞳仁破碎,当同时看见少女的美颊,以及美颊上崎岖的疤痕
你必须左眼看着圣人,右眼看着罪人,他正用小勺剜去孩子的眼睛
你必须在闪电般的强光中不揉搓眼睛,不流出眼泪
好让自己不会错过紧接而来的乌黑、绯红、孔雀蓝、浓黄、翠绿
你必须像他们一样,画出一双浓黑大眼,
它们一望无际,像那同时吞食圣洁与肮脏的大河
你必须凝视那条河流,它同时生出王子、圣徒和异教徒,
同时养育莲花和尖矛, 还有垃圾堆上洁白的宫殿
你必须向下去看,看那土地多么肥沃,多么荒芜
看那泥土里盘结的根须,多么古老和鲜嫩,多么强悍和孱弱
你必须同时抑止那些强光引起的畏惧和欲望
你必须睁大眼睛,让那极光源源流入
这样一来,你才能拥有一颗盲歌手的心灵
《女裁缝》[发于《朔方》4期](2009-04-08 08:02)
[短篇小说]
女裁缝
□阿舍
1.
十点半钟的时候,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像要濯洗人间的尘埃,春季的每个晚上,这个城市的上空都会如期飘来一阵濛濛小雨,久而久之,人们似乎感受到了时节的好意,所以每日里雨落下不久,人的喧哗与浮动,连同穿行在街巷里高高低低的汽车声,都会在蓦然之间,悄然许多。
老阿姨推开玻璃门,取凳、收毛巾、拿条帚、提煤炉,打算关门休息了。雨丝落了几粒在她唇边,她抿了抿嘴,又拿手背抹了一把,一丝清凉的甜味就钻进了鼻腔。这味道她太熟悉了。许多年里,从立春那天起,这个城市的夜晚就飘动着这种甜丝丝的小雨。老阿姨并不是善感的人,也并不附合旁人喜雨甘露地说来说去。她透过裁缝店的玻璃门,把这雨已经看了许多年,不知为什么,在老阿姨的眼里,越看越觉着这雨里的甜润,像是一种不怀好意
1.
我希望每一天都从时光中闪出身来
像青鱼跃出黑夜的湖面
像月色落进眼眸里的那一点银光
2.
每一个白昼我都迎面遇见那些从时间中走出的幽灵,他们优雅、缓慢、沉默
每一个夜晚我都独自闯进那些幽灵前世的领地,并学着他们的模样,做一个渴望逃出时间的囚徒
3.
这个微寒却明亮的春日,我想起那个短命的葡萄牙人的不安,
以及1932年9月28日滋养他心灵的郁闷之思
我被他引导着写道:
我是个囚徒,然而我没有确凿的痛感,
我的手腕空空,亦无被缚的痕迹
我的囚室没有围墙,亦无白色的边境线
可是我是个囚徒。
谁能反击时间呢?除了死人。
4.
我不知道时间里都藏着什么
有人赞美已经腐烂的佳果
有人思念已经死去的良人
5.
知道吗?人和时间相斗的感觉
——从一场灾难里寻找幸存者
耶胡达.阿米亥(2009-03-11 12:35)
《神灵变化,但祈祷在这里永存》
十
即使独自祈祷时也需要两个人:
一个人在前后摇晃,
而上帝却静止不动。
但我父亲祈祷时,就站在原地,
挺直腰板,直立不动,迫使上帝
像芦苇般摇晃,向他祈祷。
十一
圣餐祈祷:是苦苦地呼唤“给我们安宁”
还是平静、安详地诉求,哪个更好?
可要是我们平静地诉求,上帝会以为
我们不是真心需要安宁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