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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以来

三皮

 

 

 

 

平林所以漠漠,只不过是它自有内在序列,阳光无非是诱引,我们甚至连自己的走向也无从规划得清,又何从全盘理清自然的来去从容。在漠漠的平林畔遥望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同时生出倦怠的心。爬到坡上去或许倒可以看清东去的河流,那自然也是自然的法则使然,而眼下的林地,久违的乡愁,只是一点由心而发的惯性使然罢了。身在故土尤有乱风过境,理会与否也是私心的一点表象,与其在喧嚣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倒不若掼倒纷扰,重新结构自我的象牙塔,暂避非为忘我,至少,至少可以休养出另外一个更其饱和的自身来面对迟早来到的侵扰吧。

 

01

一路东行,一路读老金这本《写作这回事》,实在有趣极了。即使是写那些过去岁月的艰难,也没有声泪俱下,这真是一个好性子的人,写作是种天赋,在他这里,姑且可以这样理解,任何一种情况都不能停息那颗书写的心。对某些人而言,创作亦好比吃饭睡觉,天天得弄一下才不至于饿死、累死。这样的状态无疑才是真正的写手。

 

及其到得老家,这老家委实是冷了些,得有零下四五度,干燥,下不出雪来。醒来已近中午,走到河对过去洗个澡,再走回来。无非用手机胡乱拍,也只有浪摄才能暂时忘掉一点寒冷。终日无事可干,一下午楼上楼下跑来跑去,最后定下心来看掉剩下的50页《写作这回事》,看到一个一生矢志书写的写作者,别无他求,原来也是那样幸福。

 

02

很明显,看春晚似乎还不如刷微博,如果没有这么冷,会更好一些。如果关注的人里面少些看春晚的,就看不到隔空传过来的点评,应该会更加好一些。如果没有连篇累牍的论战(照例也是无聊无趣的狗打架),会更好一些。要不干脆上楼去看掉那本《乐观者的女儿》好了。一想到这里,就不免觉得这样的行为还是十分之装逼。看小说什么时候不能看,非得这么一个除夕才看得?拉倒吧。

 

03

似乎每一次回来老家,尤其旧历年这一段,总要翻阅三篇写沈从文的文章,总是重读一篇,施蛰存《滇云浦雨话从文》相对客观,不带更多感情,只是有一说一地写,黄永玉、汪曾祺就不同,里面有更多彼此联系的私人经历,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榜样之思和知遇之情。三篇读下来,再去看从文先生的旧作,也变得温熙无比。

 

04

睡了一夜忽然想究竟什么是江南呢?每个男人冷成了史可法,私生活向往着秦淮河。小尺度里做道场,个个有他的桑园留念。明知有另外一个世界,有另外更多世界,却抵死不愿离开。吃一只蟹要花四十分钟,哪怕不过配一壶二三十的老黄酒,也显得天上有地下无。老镇再商业,关门还独院。院外只是个传说是游客的他乡。

 

说及故乡也许真可拿“花笺春心”这四个字来归结,是婉约的,浅吟低唱那种调子。活得固然也是多半悲辛,仍然有一股经年月久的美好隐约心间,不可告人。对生与死亦都看得淡然,无非是慨然,绝不较真。总是清浅小溪横,笛里平生。善忘中牢记,为千百年的品性牵着鼻子走,也照例觉得未尝不可。空山静夜,月白风清。

 

年轻一些时候,故乡之于自身更多充当一方避难所的功能,无论是伤痕累累,抑或为经济和无谓的情爱弄得颠三倒四,一旦回到故土就总能生出新一轮的斗志,足以支撑新的一年。及其长大一点,故乡慢慢变成鸡肋,非当自己是木匠的儿子耶稣,生怕别人不知底细小瞧了,其实又有什么呢,到底是一桩变化不了的事。

 

故乡呆得越久越觉得安静之必要,不疾不徐的日子总仿佛带着光,活得通透,通透到看到光阴的微尘。饭后散步可以走很远,耳边微风,夜一下子漆黑,有和自己对话的可能。一旦浸入思考,则觉得好时光太过匆忙,十天八天也像一瞬间的事情,才开个头,就结束了。像一个小孩子活着应该是很好的,从容而坦荡。

 

这小镇终于最后弄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街。童年时候可不是,它还很破很旧,屋瓦都是小瓦,墙砖都是青砖。要洗澡也只有一个西桥浴室,不消说,也还是又旧又破,人又多。我、弟弟和姥爷每个周日走过来,五角还是一块洗一个澡,又原路走回去。路上总能碰着才赶过去,或先离去的同乡,无疑,都是浴友。

 

微雨其实还是挺适合这故里的,一两个月后,青壮年也没几个散落在镇里村中,平原重新成为老人的天下。那些混迹在城中的也照例要一如既往过他们的日子,无非还是上班下班,和远方的、童年的、曾经的同学不过说说彼此的围城,然后继续期许下一个年份再聚。各得其所地消耗着各自的生命,渴盼来一场雨洗涤心灵。而那场雨水也是下下停停,难以捉摸。

 

05

小家伙老赫撒着脚丫子满地跑,见人就叫,叫着叫着叫兴奋了,跑掉又折回来再来一遍,精神头真是好极了。这小子一年如一日,去年夏天就是铁定守时的叫早员,维持到而今,天天还是第一个起,下午照例睡一觉,黄昏起来,晚上就总是亢奋。眼见小孩子一天一天明白懂得更多,生命真是这么给人信心和惊喜。堪称彪悍。小孩子的好,横竖在于没有机心,一块雪饼到手即有三分钟的高兴;不慎碰到了头,也大不了嚎淘五分钟,又一片平静。在他们这里哪里有什么2012的说法呢。痴人妄想罢了。人活一生,总是通过加聚徒添烦恼,减持人人能懂,可又有几个真心去做。正是小孩子让我们看到难得糊涂的真谛。

 

至于老人,老人看多了,事实上生出悲哀。少年时候的东西一如既往变化着,小镇不再是当年的小镇,这一点也许只是自己变化的原因,自己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何必要求当年的事物依旧保持原样呢。老一辈的生活方式维持着既有的轨迹和步调,品性是最难变化的。而个人已经天翻地覆得甚至自己也辨认不出,这一条轨也许并不存在,当然无迹可循。

 

06

看刘亦菲版本《神雕侠侣》,从一九八七年第一次看《碧血剑》算到而今,二十五年过去了。金庸其实给出了一个梦,不大愿意就从其中醒来。烦躁之时则又愿意逃进去,取得一点重整旗鼓的勇气。找书没找到。找到的只是五册《天龙八部》,扉页上写:99年2月3日,大风午后购于天津河东程林道。

 

07

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像是倒着长的。翻看书橱则更加确信。原来二十年前即钟爱汪曾祺。很没道理地一阙一阙读宋词,还尝试填。那样没日没夜的练字、刻印。活得像一个老夫子,就差一缕长髯,否则当真可去扮冬烘先生了。同时发现自己是个很卑鄙的人,没有爱,没有更多的怜悯,于亲人常常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了。于故乡,亦然。

 

08

女儿一大,大年初一我就不出去拜年了,她要去,要起很早很早的早去,要求奶奶6点即喊醒她,这怎么可能,老家的冬日6点,好天气的话,那还是繁星满天,真起来了,也没有人家开门由你拜。这年的氛围对成年人而言,一年不如一年,大家都没了那种好性情。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变老变现实了的缘故,年终归还是那个年,一直在那里,从来没变。

 

既无拜年任务,当然又是贪睡到12点。可是,究竟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这样一个寒夜呢?看书算装逼,看春晚又恶俗,看个电影吧,没带。等到12点,看万家灯火放鞭炮好了。再去放它三盏许愿灯,在禁放的提心吊胆中看着孔明灯由手中腾地升空,也有一种雪夜读禁书的快感。或者倒出墨水来给自己写点祝愿,这样的事情想起来也算有趣,可是写什么好?

 

算了,来想想这新来的一年吧。这一年,大约会尽量去趟台湾,实在有空就务必去趟日本。会写20万字,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用笔之道。会尽最大可能变得仁慈,不计较得失多少,不幻想渺不可及的未来,也不再寻思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将一如既往地跑步减肥。读六十本书,至少60本,尽可能不再看电影,至多每月2部。把更多时间留给不骄不躁的自己。

 

09

彼得卡门青记得应该有两本,终于找出来,发现记错的只是译者,以为同一个,其实两个,白嗣宏主编《魂断威尼斯》里头收录的译者为鲍闳,单行本则是胡其鼎。胡先生的无疑是大爱,早些年读他译的《铁皮鼓》,至今不忘,似乎他的调子更接近德语作家一些,当然后来入了瑞士籍的黑塞在他手中也不例外,出手如梦的感觉。黑塞的东西,我最早见到其实是《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记得当时年纪小,弥漫着浓烈宗教气息的长篇只翻完一半即搁置一边,恨它太过安静,安静到一愣神就进入自己的灵魂,原来是连自己的灵魂亦是可怖,当真与之面对,立即生出畏惧。也许黑塞的好就是这样,不靠故事甚至不靠神学,而只是清淡写来,一笔一划写到心里去。等你发现那条路一直在那里一直被遗忘了,才恍然大悟,瞬间明白善的可怕与可贵。浓烈的乡愁正如浓烈的青春,举棋难定,刹那千秋。

 

刻意选择一辆慢车回去成都,真有六年甚至更多时间不选择长途火车这样的载体运输自己了,可见这六年过得何其匆忙,连一场温吞的旅途也无缘享有。计划是两天时间车上读完黑塞《彼得卡门青》,这样的自传体小说应该会适合这样的旅程吧。火车的岁月我宁愿每一趟列车没有终点,就那样在平原隧道穿梭,不管不顾地,一路向前。

 

 

 

一月三十日辑录于合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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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三

□三皮

 

 

 

 

五分钟前,我知道我可以简单地写写过去的这三天了,甚至可以取个名字,就叫《流水三日》,而终于还是决定用《一二〇三》这样仿佛密电码的标题,其实无非是想说这样一个非比寻常的年份的开初三天。当然,这照样还是再普通不过的三天,七十二个小时而已,既没有匪夷所思,也没有惊天动地,再普通不过,再寻常不过。可是挂在2012这样的基调下,似乎也可以琢磨出一些隐喻,可以归派一些足以回味的蛛丝马迹。自然即使深刻犹如碑文的蛛丝马迹在漫长的生命潮流中也只有被岁月湮灭的份,到头来,你既找不到追溯的途径,亦无从缘木求鱼,真正找到它们的起落归宿,无法得知它们的去途与朝向。

 

前夜

回家看掉《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本来计划一鼓作气看掉《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上》,奈何找遍了,也没能找到下,害怕看完上,弄得欲望丛生,又无缘得见结局,徒自郁闷,于是作罢。一不小心就接着看《冰与火之歌第一季の权力的游戏》,一不小心就看掉两集。活生生被吸引住,原来是这样生猛的一部剧集。想到5年前,出版人老邹见面即劝读一读,从来不曾搭理,甚至送来样书,亦只是随便翻翻,又硬着头皮胡乱写一篇书评塞责,自大到一塌糊涂。本质上是哪怕今天再翻,还是读不进去,想来肯定是被翻译伤着了,译者小屈也见过数回,一次老邹说人家也不容易,穷鬼一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可是酷爱奇幻,更不容易。那小屈,倒也是个膀大腰圆的人物,体格十分重庆,而说话相当成都,属于令人一见即起同情心的模样,拿冰火人物比对,大约就是雪诺大人的那个同伴吧,胖得没道理,处处被欺负,而心思缜密,讲义气。

 

第一日

午后起来,天阴如傍晚,浴罢,又看两集《冰火》。等黄昏当真来临,即到超市买包子十个、三江大米一袋、罐头鱼九盒。回家微波包子、鱼,吃稀饭,就榨菜。继续冰火,看不到一集,睡着了。

 

第一夜

t电话,说爱人携子回去蒲江了,剩下孤身一人,反正我也单着,打个伙,拼顿酒。约根据地青萍耗儿鱼,即又进城,锦城苑对街现代车4S店接上胖子往耗儿鱼去。胖子扔过来一包天子,说这也算过年,船票也设计了,没什么好担忧的,放开折腾吧那就。奈何到得耗儿鱼,已经临近打烊,只得隔壁吃火锅鱼,要二斤三角锋,一斤半土鲶鱼。各自喝掉三瓶青岛纯生,S夫妇到了。又再点鱼上酒,继续吃、喝、吹。人见人歆慕的S夫妇多年来一直过着神仙日子,重新说起去他家喝酒的事情,时间暂定在春天,春天里大约用越南风装出来的新家更加魅惑人心吧,是不是需要更加地歆慕。最后一桌维持到最后店中小妹都趴桌子边沿睡着了,才散。T提议两人不能就完,于是又到一品天下泊车考察,里外街道转一圈,还是回到汇生洗脚。居然还是被安排到上回同一间包房,一张炕铺平了整个房间,地暖太暖,暖得好像盛夏。云山雾罩地说话,洗完又说。说到两点,竟然电话又响,一接,那头已经彻底喝翻了,声明必得一见。同时强调这样伟大的一个日子。犹豫到三点,电话持续响,只得撇下T,终于还是赶去兰桂坊璀璨501去见那个歃血为盟的妹妹Y

 

第一夜后半夜

两个男的,四个女的。Y算结拜姐妹中的二姐,再即何三,已经蒙头醉倒沙发上;胖子小四满屋子找酒喝,这个悲伤的姑娘,01年的最后一天得知她的女友结婚了!何三丈夫Z一侧陪他一哥们叫里响的说些前程往事,里响那个相好则攥着话筒一首一首唱伤情歌。一进门,除了躺倒的,都上来拼酒,转眼下去足足三瓶。又喊,又喝。Y始终处于癫狂状态,说也就这一个哥了,必须罩着她。说完又满屋子狂舞。只好求尚算清醒的小四点歌,唱《当爱已成往事》,唱《假动作》,唱《广岛之恋》,唱《相思风雨中》,喉咙哑掉,再唱不下去。于是,又被灌酒。如此耗到5点打烊。蹒跚了送Y归家。一路被Y所迫停车9回,水井坊街榕树下,吐;九眼桥桥洞前停,又吐;粼江峰阁滨河路边停,吐(对岸灯光映照岸堤,石块错落光线,犹如瑞雪,美极了);三官堂,停,还是吐;二环停、吐,停、吐,停、吐,停、吐;总算挪到到新南天地,还是停下来,还是吐。这个Y想必这辈子需要吐掉的东西此夜全部吐掉了。

 

第二日

十点女儿电话查岗,醒来不知身在何方。女儿说你个懒虫果然还在睡,到底被奶奶猜着了。酒劲发作,倒头又睡。似乎听到Y已经隔壁起来,絮絮叨叨讲电话。再醒,已经下午一点。走到大厅,看到一个完好的Y穿了睡衣看《绝世王妃》,手指指茶几,两本香港带回来的繁体书——《肉蒲团》&《太子党和贪官》——你拿去看。这姑娘已经忘掉昨夜的啼哭,重新活成一个都市白领啦。到玉林西路去吃一顿清粥小菜,肥牛好吃粥太稀。送伊回去兰桂坊取车。再带路沿河滨走到浆洗街分手,她这是要上绕城回去老家都江堰陪老娘了。独自回家,躺倒又睡。

 

第二日夜

到晚上醒来见未接电话无数。重要者三个,回二哥,二哥说白老娘过世了,约明日一起吊唁;回陈姐,陈姐说本意借车的,已经联系上二哥,取走他的415;回秋之黄,之黄说老白的事,他亦很悲伤。这夜看完《冰火》,等不得想看第二季,一查,发现要到4月才出来,有得等的,就像MINI也要等到四月初,那么,等吧。又看一遍《弗里达》,这才发现6年前买的这张碟片,封面上翻译却是《笔姬别恋》,这是第三遍来看,仍然觉得弗里达这一字眉形象不是我喜爱的类型,可是她这样的人生依旧是心之所属。继而意图再看一遍《大亨小传》,看了个开头,关机睡了。

 

第三日

醒来又是一点,好太阳。电话二哥,那边说他亦不知灵堂设在龙泉何处。并且,二晓和胖T下午即赶过去也不大现实了,4日雨林设宴,正忙得不亦乐乎。浴罢即楼下吃两查渣面,往龙泉去。驿都大道异乎寻常地堵车。四点方始赶到音乐广场,听从老二电话指挥终于摸到建设路附近碳素厂宿舍区。点香磕头。老人慈眉善目。白老说幸在老人走得倒也坦然,没有痛苦挣扎,看上去这白老这一夜也算扛过来了。围着铁锅烧炭取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第三日夜

6点秋之黄亦到,焚香别过。菜市场对街铺子吃饭,大姐夫一桌敬酒,这真是个欢乐的人,老家奉节,对重庆心有腹诽。七点一刻,胖T到,胡乱扒几口饭,即回到灵堂,焚香跪拜。令丧葬品店送五具花圈来,蘸了墨写:廖婆婆老孺人千古万秋 晚辈XX敬勉。陆续来花圈,陆续蘸了墨写。胖T离去,往机场接法国娇兰。我中途复返,又圈腿坐下和白老聊,和大哥聊,和大姐夫聊,聊到子夜,人渐散。

 

第三日夜の夜话一

不知为何聊到民主,各抒己见。想了想,说:民主,私底下倒以为,在欧美或可作“民是主的解”,万人皆为主之臣民,万物悉是主之造化。人在做,天在看。公义公议得。有所信仰则有所坚守。在我朝,则多为“民众是主人”,所求民主,实为个个当家作主,尽为主人,客人何在?以斯生出一茬一茬的自大狂来,无所敬畏,一心即己心,但求伸张,不求度人。弄到最后国颓而盗寇起。人人志在做大王。

 

第三日夜の插曲

临行来个廖婆婆晚年挚友,说老人年前随她信了基督,也算得了安宁,常常跟他讲,子女都工作,老伴走掉,她终究还是孤寡,不若先行的好。这下子走掉,走掉即为上苍接上天去了,会佑她后世的,不是一世不是二世,是千世万世。白老兄弟姐妹听得愣怔,然而亦是感激。起身致谢,看她走掉。

 

第四日

子夜三环归家,一路听《一瞬间》,一再听着歌者唱:生命只是对死亡的赔偿,死亡不过是活着的奖赏。

 

 

 

 

二零一二年一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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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庆玉珍雨林拾得

□三皮

 

 

 

 

一个女孩儿,天生即盲了双眼,也许是后天的,不清晰究竟如何,私下倒宁愿相信那是先天而至,这样这世界凡双目可见的美好、壮阔,天青、海蓝……固然与她无关,这尘世的卑鄙、狡狯,自私、肮脏……却也是与她无涉的了。她活在怒江上游一个叫作安多的地方,我们更多地唤之为那曲,这名字简直都带着神示,仿佛天生即要与音乐结缘,天然地催生一茬一茬源自天籁的歌喉。

 

等她站到舞台中央,一句话也不说,等灯光逐渐黯淡,她开口,开口即直上云霄,四壁回声荡漾,你跟着那歌吟一直向上、向上,然后遽然跌落。你发现,在彼此不见的距离中始终有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犹若琴弦。一指拨弄,万箭穿心。命运的云谲波诡到这里悉数为一股声音挟持,身既不由己,情感也起伏难平。到唱到《青海湖》,调子换了情状,先是低音浅吟,悲从中来;转而高音进逼,倒好像连声追问天地何以竟如此不公,屈平天问一样的叠声,声声显出凄厉。

 

我这辈子也没去过青海湖,可是好像一瞬间亲临青海湖:四野暮色低垂,不见炊烟人烟,眼前漆黑一片,漫天星斗视若无睹,浪潮拍打堤岸,有人策马归来,有人策马离去。归来和离去都带着一种哀恸,因何不知,揣想只是气候导致的习惯使然。旅人跌足而坐,再无起身念头。寒意四起,风吹草低,心与大地异常切近,感觉到泥土的呼吸,酷似生命的潮汐。而远方有人低吟,周而复始唱着同样一首歌,听不懂,一句也听不懂,又好像听得明白,字字听得清晰,也许那就是你心间的节奏,就是遗忘太久的空谷足音。你乐意跟着低吼,而无力发音,你渴求一壶烈酒,扬脖子灌下去,让悲伤无处藏躲,而一切努力,竟是徒然,只要那远方的歌吟不息,你就无从平复胸中激荡的哀矜。

 

五百个人恍若草芥长养在舞台之下,半数闭眼半数含泪,忘情以至纵情,一半为台上的歌者,一半为麻木了的自身。听这样的歌喉是不需要光的,那歌喉本身即是光。晨光嘉微中的云莺抑或薄暮蔼蔼中的夜莺,翠生生地生怕它嘎然而止,忧心着这嗓音的瞬间消逝。容得下五百个人的场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融成一体,五百个人结合在一起,拥有唯一的一个名字——天籁。

 

一曲终了,众人集体呆了,忘掉鼓掌。事实上这样的歌吟也无须鼓掌,凡俗如我等,也只有聆听的份。这时候女孩儿依旧一语不发,她是沉浸在青海湖的畅想之中呢,还是惶恐于长达数秒的安静?

 

我尝试去搜索这首《青海湖》,终于失败告终,哪里也找不到,好像它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好像那夜只是一个幻觉,是一场吹弹即破的美好梦境。而女孩儿德庆玉珍也只是梦境的一个组成部分,是虚构的一个零件。问题是这个零件起着导演全局的作用,恰恰是她的存在,灵魂即便飘荡在浩茫的戈壁也照样有所凭依。

 

如果说雨林实践计划就好像一场美好到近乎天籁的梦,现在德庆玉珍给了她得以展翅的双翼。这个世界固然有它的卑鄙、狡狯,自私、肮脏……因为有一群乐意在尘世的汪洋中扬帆启航的理想主义者,这种种不堪就总有销声匿迹的那一天吧。形如盲者,双目固然无缘得见太阳,可是耳朵照样可以听闻阳光如瀑布流淌,一张嘴也照例足以唱出人世的悲欣。从苍穹的角度来讲,即便太阳也不过是沧海一芥。不朽的不是太阳,是一颗心,心所向处,万物再过朽坏,亦能怒放。

 

这个女孩儿凌晨四点回到她的拉萨去,继续她的学习,继续她的梦想,继续在遥远的州府思念她更加遥远的故乡。她会记得在雨林的一宿拾得吗?也许她会记得,也许她会忘掉,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曾来过,用来自天籁的嗓音传达神示:纵使一无所有,只要放声歌唱,就总会收获无穷无尽、斑斓无比的希望。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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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流河散篇之那些人事

□三皮

 

 

 

 

 

除非翻旧照片才想起某些人,除非想起某些人才想起某些事。好像一旦不靠一点儿影像抑或几许字迹,那些过往的人事根本就不曾存活于生命中。一个向中年疾速奔驰的怀旧症患者,不再是过日子,反倒成了日子在过他,时光流水一样经过身体、四肢,流过了,就隐遁掉,再来的日子亦是新的流水,泛不起昨宿的华彩纸醉和金迷。看皮影戏最容易催生感触,看着幕布后面变幻的剧情,谁家儿郎牵马走过边疆,一个抖手,就有新的人物出场,照例还是轻薄而单调的平面形象,仿佛一口气就吹得跑故事,仿佛一根弦就弹得出衷肠。其实呢,也不过都是幻象,都是手艺人的编造,歌哭转瞬之间,沧海已经桑田。徒然忆念最后成了陡然悲伤。这悲伤本没来由,不过是念及那些再回不来的人事,再也无从重蹈的旧迹,黯自神伤罢了。或许这样的低回,一夕之后又成往事,往事总是回不去的,再说,回去了又能如何呢,能改变的早就改变了,不能修正的终究一如既往,人也好事也好,既曾经则必经,说起来,也是倒流之河,光看到眼前一段,起点与终点,到底无法穷究。叶落知秋,一片即已代表一段生命,他年再来,脉络近似实异,那自然又是另外范畴中的另外一个故事了。

 

 

01

给新浪认证发的:“喜欢写字能说点话的。有时挺沉默,有时又挺喧闹的。想去日本去美国去朝鲜去所有想去的地方一直没去成的。想终老在富贵乡,还欠钱的。想找个女朋友又一直没空闲的。想换掉这些虚头八脑个人描述而找不到途径的。说来说去,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新世纪有胃青年,下世纪凡人传奇的成都客座人。”如此写完,又写一段:“一个男的,奔四年纪。一个一贯叫三皮的家伙,最后不得不因这名字赶不及抢注,只能弄成个成都三皮。一个没吊事儿乐意写东西取乐的写手,最后被新浪搞成了著名作家,羞死个先人。一个一度胖、一度瘦,现在又胖的胖子。喜欢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爱屈原也爱苏妙玲,喜欢少妇也喜欢小萝莉。”,这样油滑的书写,一个月后来看,把自己都看恶心了。真他妈不要B脸。

 

02

三个中年人坐到一起,其中两个是当年上下铺,忆及二十年前一次宜宾博山行,各执一词。异口同声的只有酒喝多了,其他各是各的理。似乎还清醒的那个说,那是一场婚宴,喝到最后下酒菜都没了(这该是多么凄惨的一场婚礼)就拿井水当小菜,咕隆一口高粱酒下去,继之以井水佐。真是一场胆战心惊的酒席啊。

 

清醒的那个上铺继续说,去途就不顺当,由自贡自流井小中巴过去,途中就抛锚掉,改而搭拖拉机,天黑才赶到,流水席,见人酒招呼,身边又坐新郎两个旧友,新疆的逃犯,杀人虏货的都干过,眼睛直直看着杯中酒,看得一干人等个个心头发毛,惟有借酒壮胆。似乎不再清醒的那个下铺听着听着摔倒在烧烤摊旁。

 

那个上铺叫龙老的,乘聊兴正旺,兀自打车回家取了烧酒两瓶来,哪里再喝得下。明天即又信息问那没喝成的酒最后哪里去了,于是答:你说的那另一盒子三十年陈酿不在我车上哈。因为那另外一盒子根本不存在了。一盒子两瓶,其中一瓶你是在阳具大和梁林那里泼掉了一多半,剩下了一半在杯子里。至于其中另外一瓶呢,你娃是提到隔壁硬请两个美国佬喝去了,为此喜羊楊子非常之生气,因为他竭尽所能保护他国际友人的,好像最后也还没有保护成,还是被你等民族气节伤了心,灰溜溜先后走掉了。

 

03

想到老家银杏果,从十数年前的35/斤卖成而今的2.5/斤,真是天上地下。六十岁的老爹爬上树打果子,打下来还有一堆工序等着,一整个秋天都耗在这同一件事上,也换不来几个钱,真叫人唏嘘。滞销其实还是渠道和信息出了问题。乡村已然贫弱至此,争吵无益,行动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04

举书兄:烤鱼摊子在九眼桥,就是那鸡巴什么滋味烤鱼,小资兮兮的,如果还嫌不够小资,就可以换到玉林里头去猫扑烤鱼。晚上是“阳具大”邀拼酒,在瑞升广场里头一个小酒吧。酒吧谈不上什么顶牛逼的出色处,不过阳具大兄弟倒是个趣人,跟你有一拼。可以扯点闲蛋,反正你们一个文艺一个艺术有得搞。

 

下午喝茶也可以你根据地芳邻旧事。总之我现在手机断电,要找地方充了,才联系得上。写他妈这么长,这个算不得什么私信了,我也搞到博上去,哈哈。给阳具兄一个招呼。我发现成都这些日复以夜的几儿日子,总他妈透着朝生暮死及时行乐的北宋南宋气。政治反正没必要谈,那就吹牛自娱误终身。

 

05

整理微博,删除掉三十来个关注。很少说话的删掉。凡打开一看,前五条没有一个内容让我感兴趣的,删掉。老是转发的,删掉。开口闭口兄弟我在狱中的时候怎样怎样的,删掉。二十条之内装了十八回斗士的,删掉。光叫嚣国将不国,党将沦亡而看不到动作,哪怕胆敢拿把菜刀去干它一场的,同样删掉。希望这样一来干净点。

 

06

凡有二哥,必有酒。必然的结果是,丫大醉,丫狂吐,丫倒真诚,从不发誓再不HIGH酒,意思是,无所谓,下回,还继续。这夜是,俏江南罢了,又转场弥渡,邂逅杨子等几个搞怪王,终于弄吐二哥。

 

像二哥一样活着,曾经一度是我的人生理想,纵然天下全都是一,二哥还是决议做自己的二。二根本就是一种伟大的人生哲学。不求富贵,但期温饱,无酒不欢,有酒必醉。对上孝,对下疼。既不像儿子,也不像老子,是众人的朋友:厚道,开朗。看上去糊涂,而心眼门儿清。二哥是读不懂老庄的真老庄,贤人一个!

 

07

三十岁的YP,未婚,未婚过(到我吃了烤鸭子,一肚子荤素,在一品天下前街走到后街,不是男根保健,就是暗黑不见天日的烂酒吧,连二哥也无兴趣)忽然来个电话,说你给我介绍的男娃儿什么时候牵出来呢?说起来这样的介绍春天弄到马上冬天了,也没结果。这姑娘就扭到说,车开到家都还在说些婚姻事啊,唉!

 

YP本身是个好日子,车子房子的都算齐活,工作则是山上几日,城里数天,简直就是浪子最向往的神仙生活了,而偏要纠结在婚姻上,看来未婚的总是飞蛾扑火一样乐于去奔赴那场注定伤痕累累的羊肠道,不过说这样话的我这种衰人,也是站着不腰疼,人不经受又怎么愿意承认曲折与痛苦?快马加鞭给她介绍就是。

 

08

有必要请西西妇夫吃个饭,作为一个胖子能想到的表示感谢的法子就只有这一个吃了;可以给西西妹子写个小说,作为一个能写两笔的家伙,表示感谢的方式也只有这个了。总之感谢远道广东带来陶土人相赠。

 

09

昨儿个夜,金陵新模范路边魔指仙境按摩小妹说的一个穿越故事》某丑女十数年来天天朝思暮想来趟穿越变成个美女。总算一朝醒来,得尝所愿,正照着镜子自得其乐,不想楼下才丢了老兄大郎的武松暴一声喝:嫂子,你且下来!这倒霉摧的,她是一穿越就穿越成了命在旦夕的潘金莲!

 

10

一夜的梦。纯粹穿越,和许多陌生人饮酒,在一条河边等渡船,和一个姑娘相好了三天,打死了一只虎,一群女人围着,叽叽喳喳地辩论究竟我穿内裤了没有……乱得一塌糊涂。

 

11

1911.10.10-2011-10.10。一百年间,伟人层出不穷,宵小一度混成主演,东洋鬼子来了又去了,国门闭了又开了,国军胜了又败了,我党童年、青年,未曾经历中年,即蹒跚步向老年,男人更像女人,女人更像男人,爱沦陷,变成谎言;凡所见,一日一日贫血;凡所愿,一天一天荡涤。

 

12

一看日头,得,这就得翻篇儿,再没有20119月过了。每次翻日历,都有年华老去,青春不再的酸腐气涌上心头,装他妈多愁善感。时间面前反正都是赤手空拳,屁大的力气没有。傻逼兮兮地伤感,以为就能作成一个感伤的行旅、忧郁的诗人。真他娘自作自受,这样夜深不睡,双眼放光地打字就是自戕啊,奶奶个熊。

 

13

秋之黄华电话来,来借车,考倒了,我又没有越野,这厮说要去新都桥,怎么人人都想去新都桥?自驾这东西早已沦为时尚,好像大小假不自一下,都对不起他大爷。秋之黄还是个摄影爱好者,据说上了等级,因为混的都是摄影协会的大师。我是横竖怀疑协会里面果真还能出什么大师,擦他妈,大多是些沽名钓誉的!

 

14

这些年,有那么几次,选择留在城里,哪里也不去。一天只吃一顿,其他时间,楼都不下。除掉睡觉,就是看电影、读书。晨昏颠倒,加之窗帘紧闭,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把大床睡过睡小床,既之以沙发,更多时候觉亦不睡,硬扛着,发呆。好像想了许多事,也大抵是无所事事,想起遥不可及的远方的人就黯然神伤。

 

15

大太阳,遭神,原来还可以这样走。先飞北京,才600来块,然后耍两天,北京飞南京,也就600左右,这样北京也转了,该办的事也都有的是时间办。早年是自武汉转,把武汉耍了个底朝天,此后真就可以考虑这样一种走法了,也争取把京城搞个里外门儿清。话说还是老家苏北的缘故,到西南怎么都是一个远,悲哀。

 

总想做一趟长途火车旅行,而这5年来,居然一次机会没有。早先年写就的那些事关绿皮火车的散碎诗篇也就只好散碎地沉沦在岁月的皱褶里,翻出来,读两句,一鼻子灰。时间太过匆忙,匆忙得应接不暇,是连火车旅行这样奢侈的事情都不可尽得了。多想再在一些不知名的小站下来抽口烟、买点当地小吃填腹啊。

 

10来岁那会儿,顶想去的就是北京,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幻想自己可以在那里有一番自豪的成就,后来知道是妄想;20来岁,最想异国他乡的北海道,做一个渔民,娶一个身长脸白温顺的女人,生一堆小子,一周下海三天,其他时间晒网、做爱。后来自然还是不了了之;30来岁,已经老朽,老朽到哪里都不想去了。

 

16

老白原计划带老婆岳母几个西安去看古中国,昨夜一个电话,说兄弟帮忙搞旅馆,问了一圈,只得香格里拉还有房,西安辉煌到如此程度了么?本日黄昏往东区途中,老白即一路要求推荐去处,终了也没想到个满意的地方。临了倒是丫自己个惦记上了嘉阳小火车。就想到去过的那数回静谧之夜,和尘世了无瓜葛一般。

 

携老白去趟东区,同行黑白,这下子才晓得真名樊培武(黑白兄弟见谅,这下子抖出原形啰,不过这真名真是呱呱叫,很有一股春秋战国,至少也是民国气在)。食画门前接上二晓去吃龙湖花椒鱼,小饮一瓶勇闯。结账时候,竟邂逅世家老彭,愈发瘦长,精气神算是全出来了。到106好多苹果喝完咖啡,三个人乱转一番归。

 

错乱了一样,一聆神才又想到,原来这东区音乐公园承载的其实是一种不愿它就这样消逝的梦。对于我这样的古镇控有莫大的杀伤力。无论穿得多鲜艳,一扔到环境当中,就总可以逼发出上世纪80年代的灰暗调子。80年代似乎就是如此,满街走着贾樟柯片中汾阳的青年,没见过什么世面,而心都海海地向着未知的远方。

 

17

好像有点一发不可收拾,前天一鼓作气刻下“天街”,昨天歇手,今天就又忍不住,继续操刀给老白刻下一款阴文“白涛之书”。总是想到20年前堂上堂下刻石头,简直引动一股风潮,后来连刻汉马的都有。一待完工就取了印泥到处盖,把班主任老太婆的英语课本都盖上了汉朝马。又还有印在脸上的,看到了,哈哈笑。

 

18

昨天午后去趟窄巷子,找到瓦尔登咖啡馆,何马匹一伙已经后院厢房坐着,陆续来十个左右人,所谓深度访谈。口无遮拦说一通,甲方是个小胖子,说是要在蜀郡附近做高端。高端这样的说法大抵是自己哄自己,这正是这个盆地世界一些傻鸟最喜好的说法。不排除此间高手云集富豪众多,而实质还是傻逼的天下。

 

 

19

最后,也还是,唯有你使我安宁。晨露滴落人子的光。静默之际,千万人劳作,千万人活。世界的另一面,裸呈荒凉。

 

20

老爷子杨叔耗在东区也是宵衣旰食,横竖看上去就是成都版黄秋生,随三哥也到食堂吃喝,见到墙壁“抓革命,促生产”即极有兴趣,到处去找个搪瓷缸来,要扮当年形象。不巧得很,相机只弄下最后一张袖手而立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武照相,换成苹果照,才遂了心愿。饭毕和小书又转后街,看双年展零件雕塑震撼。

 

21

饿得慌,就近去雨林对面东区食堂饭,成都印象这家馆子照例尊重工业调儿,椅子板凳以及碗都见出旧时代风采。凉菜不错,热菜一般般。上菜速度奇慢,结账速度很快。临窗坐下,加上小书四个人吃200块,其间西多妇过来吃碗干饭就点剩菜。赖昌星说这段当监工的日子真是累大发了,一个月睡了20天的洗脚城!

 

22

蒋中正骂人骂:娘希匹;杜月笙就是:小赤佬;毛润之先生骂人不晓得怎么骂?就只是翻译腔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吗?至于西南街头,满街头的:瓜娃子,哈妈批;我老家的就有点土,好像是:逼养的;广东粤语顶你肺不是针对对方老娘,针对老娘的是什么呢?合肥据说是骚不楞;贾平凹骂碎怂是什么表情?

 

23

人胖了之后,心总要善良下来,或者说本来就是良善的,一胖,显得更加良善。蓝飞那个大杨仿佛就是这样的,脑勺子后头马尾辫一如既往,黑炭一样的面孔一如既往,慢条斯理的话语一如既往。在组织里被尊称为“教主”,原来却是“教导主任”的简称。这个人偶尔见到,偶尔说话,不熟,心良善则是公认了。

 

24

一点半过去乐山,现在回到城内。路上风雨,双城干冷。又去走一番碧山路,又到大佛东门脚下逗留一刻。又去张公桥,吃嘉轩烤鱼。又见老高哥们瘦子肖老师,这个美院的兄弟安心静气做馆子。又看到老高,还是抑制不下兴奋。数瓶酒后,将高锁住,不肯放归。可怜老高枯风中挣扎不过只得留下。一身灰衣成灰脑。

 

25

三期秘境中,迤逦而行,拾阶而上,可达千年古观玉清宫,私享之姿,冠绝于世。幽栖此中,四季纳藏,人文与自然齐舞,绿荫共长天一色。这绝对是青城山的最后一处神秘之境,一切美好在此悄然绽放,各种欢欣在此相遇、交融、自然生长。这是山与文明相知、融合的样本,承载了滋养生命的别墅道义之源。

 

26

右边这小子是弟弟,左边这小子是侄子,两个人都是胖子,那是前年的照片了吧,现在侄子瘦下来,老弟还在胖着。弟媳说今天他这个生日相当有意义,这才想到老弟生日,820,中秋后五天,很好记的,而年年忘掉,真是一个不上心的哥哥。意义在于拔了智齿,脸肿得像个馒头,本来就像个馒头的老弟,生日快乐!

 

27

金三胖成那鸟样,还他妈这么穷折腾,搞的个什么鸡吧事。一国辖制在一帮呆鸟手中,这算不算反人类。而核心的问题是朝鲜那些反对派都在做什么。闭国可以闭到这等程度么?封建不成,社会主义没有得到检验,但封建社会主义流毒远甚于二者叠加。一个该亡的民族,一个更加该亡的国家。金胖娃,去死吧!

 

28

多年之前,何大源还在涂勇老大哥那边的时候,做崇州推广手册,让我帮写街子一篇,好像后来写了两篇,无非是称颂唐求,向往味江,都是瞎编,情因还不曾去过古镇。后来就成了常去之地,一则以近,再则以夜黑则游客大抵返城,把一整个老街留下来。读书也好谈天也好喝酒也好,都读得进去谈得过去喝得下去。

 

那天到青城山去,刘家兴八早过来接,接到问有没有时间吃个早饭,乃到文武路去吃荞麦面,早上两根油条,胃再装不下面条,就只喝一碗冰粉。这铺子年深月久,味道大约还是拖板鞋中学时候味道。过去几年回去老家,也总有到旧时学校附近吃点东西的时候,和饥饿无关,更多的还是一种怀念,其实已经物是人非。

 

还是那日青城山,与生命大师高老头别过后,扭到老白去街子看他小别墅,印象清明后某一日重庆两个姑娘来,老白且在镇上古井畔招待一顿,远望了一番新居。这回就是近睹,这风格也正是我喜好的范式啊。才到38栋楼下,就蹦出一个大娘喊白涛,语调之中兴奋莫名。老来居深山,端的孤独吧。茁壮敦实的张阿姨!

 

还是那天到青城山去,没走寿安,走了花圃,一路花木,园林老板树荫中每每修小楼一栋,看得人歆慕。诸地之好通常被忽略,想来都是不曾深入的缘故。迷路之旅就总能带来惊奇。一次由郫县往温江,走一条乡间小道,走到一条渠边,路只容一车,碰到了总要左支右绌,而视线左右景物皆好得无话可说,梦境一样。

 

29

到公行道故居云川宾馆对面去夜饭,小饮一瓶。坐室外,雨水滴答落在石棉瓦上,叮咚之音不绝。老白说他娘病情,令人堪忧;羽毛王说当年深圳生涯,感慨身在异乡,又是一个移民城市,冷暖自知。街道对面的颐庐还在,里面的大娘不晓得过得怎样。住这地方三年,次次经过都不禁要探首一望,都是昏黄灯光。

 

30

啥子意思,老刘不做喜马拉雅了迈,还是电厂要收地卖给开发商修房子?那地方修高层的话,一定是豪宅啊。帮我问问多少钱一平,我去整一套。老是他妈难忘那个冬天过去就火堆喝啤酒,谁生日来着,是不是邓医生,那一回?景活胖子依旧啊,倒是更精神了。想念重庆,想念厮混的那段岁月,想念坦克库的爵士乐,

 

31

2004年识得老邹,一头长发显得颓废,和他BOSS老罗合作谈着谈着,就再无声息,那区政府出身的瘦子本意想来也是用我炮轰一下出版社,还有个叫江东的,也是一副疲态。到05年老邹开始做动漫,同步引进这系列《冰火》,人一下子活泛起来,每见必说多了得,其后一本一本出,存了一套,至今未读,真是惭愧。

 

32

回不去是最大的问题,想要复原只有揣测,再科学也无法还原当时当地所思所想,无从钩沉过去的点滴生涯。重看《走向共和》看到袁克文,不过几个镜头,偏偏獐头鼠目,这一点委实不好交待,不过也难说,即是留下的影像就当真显出了昔日神采了么,也说不定,传记本身就是一种解读,涉及解读已经和原物无关。

 

33

七点醒一回,又翻身睡过去,十点电话响,一接,老路,问怎么绕开光华大道,想来是马术节,部分路段封了,惯常二哥的周末周日都是酱家中喝酒,陪老婆孩子的,今天这是什么闲情逸致,要去青城山?一问才知,原来是带公司妹妹去。横竖醒了,即起身,看窗外,淋漓。真是一个多雨之秋。继续厕上月亮六便士。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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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忆重庆

□三皮

 

 

 

 

有好长一段日子,我一心试图将三百公里外的这个城市遗忘掉,彻底地粉碎性地遗忘,绝不恋恋不舍,绝不拖泥带水,干干净净地忘怀。不跟任何一个故交联系,不读任何一篇与彼相关的文字,能尽量避免前往的事情也尽量避免,或委托他人代行。总之用尽一切可能用到的办法力求将既往的七年一笔勾销,将它悉数埋葬,埋葬到心的荒野,既不凭吊,亦不考虑缅怀。真真正正地活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之中去,洗掉所有记忆,成为一个和它毫无瓜葛的人。这样纠缠着刻意着去做一件矫情的事情简直用掉半年,最后发现只是自欺欺人,毕竟七年,如何就可以当作一片空白?!青春岁月埋在斯处,早已酿成一辈子的惦念,那也只好坦然接受它们交集而来的侵扰,害怕回忆,不若纵情回忆,在文字中一点一滴打败时间,消灭相思。

 

 

怆然渝中》

之一

始终没上过老城之中除了鹅岭最高最好的夜景观看地枇杷山公园。枇杷山下倒住过半年,和一帮老家傻逼住在一起。其中一个绝无仅有的胖子,是个骚货,三天两头喊洗脚,说出来的话都像大粪,唯一的爱好是脱了袜子扣脚丫闻。有个月份老婆迢迢千里过来吵架,理由是他耍小三,就那样的怂人拿什么资本耍小三呢?可是左右说了婆娘还是不信,于是厮打,于是楼上打到楼下,把正经八百的重庆人都吓着了,觉得不可思议:一国之中还有比码头袍哥还彪悍的丘儿?居然打老婆!其中又有个瘦子,勾女高手,是下三滥旅馆女服务员杀星,有个相好在江北,穷,穷得常常半夜走过去嘿咻,早上才走得回来,脸黄得如蜡,一副急色鬼造型;又还有一个矮子,天天想的只是白酒,一到晚上就亢奋,又吃不得辣,只好三天两头吃隔壁老鸭汤,喝二锅头,一喝好几瓶,每每把自己灌醉,以便把结账机会留给喝不下烧酒的。委实混账。

 

之二

我和三个女孩子在三医院后面赁屋住了足足三年,后来和其中的那一个悲怆地结束长途跋涉的爱情,老死不相往来。那时候住在顶楼上,四个人平摊房租,刚好四间,一人分得一个小间,我既和其中一个恋爱,自然合住,我那一间就做了书房,推开窗就看得见上班的大楼。拿望远镜甚至看得清桌子上电脑。也还有个院子,没人打理,尽是荒草,属于空中草园,一下雨,也相当美。下楼之后去两路口单位,要么走中山二路、三路绕过去,要么就直接穿过小巷弄近路插过去,巷弄里面路窄小,几乎屋檐挨着屋檐,一层尽是发廊,卖包子的,老火锅店一字排到中山三路,下雨日子走起来石板路打滑,可是更多选择这一条线,因为确实近,除了需要上坡下坎,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路径了,这样走了三年,走到分手搬离。可是现在再去,就只有一个三医院还据守在十字路边,其他部分早已拆尽,一片废墟之中,哪里还找得到当年恋情?

 

之三

有那么四年,我总习惯午饭后走下菜园坝,到地下书市去晃荡,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再走回来,去空着手,回来总有一堆书提在手上。回回要去的是正中央的精典书店,解放碑的总店种类多些,可这地下要打折,因为贫困,所以机灵,总是跑过去总店看所需书目,心头记下来,又跑到地下批发市场7.5折买,觉得赚了,无端地愉悦;还必须去的是一家叫做夏山的书店,一对双胞胎姐妹开的,都极美,很少买书只是看人。而今再去,却也搬了,搬到哪里去了呢?

 

之四

那些年由大坪走去化龙桥,总要看到松枝熏香肠的,有时候有人守着有时候也没人,两根枝桠上面横着铁杆子吊着一串串小肠包起来的肉,颜色白白红红,多远闻到香,闻到大年夜的气息,走出去多远,回头熏肠架子看不到了,烟雾还飘荡着,心里总是欣喜得不行,就总想到老家做馒头做豆腐的水蒸气,仿佛如出一辙。可是想到年关将近,手上依旧拮据,飞机票都落实不了,惆怅极了。

 

之五

一当身在两路口,需要到菜园坝,总是习惯走下去。下山路上必得经过人民警察张国富烈士纪念碑,到这个角度,就可以俯瞰整个菜园坝,而今则更可以平视新大桥了。一路上都是贩夫走卒,行人也都匆匆的,下山的步子身不由己,上山的步子气喘吁吁,只有店铺上的老家伙有闲心摆了棋盘杀棋,两个人杀棋围观者倒有七八个。一次在坡坎上赌了一局,没两分钟就举手认输,真是术业有专攻,我这两点三脚猫功夫要是都能赢了人家,那摆棋摊儿的也只有喝西北风去了。有个侏儒十年来一直站在坡坎上,十年前就老了,再不见老下去的变化。也没在上面的两路口见过,也没在下面的菜园坝见过,他总是站在两路口菜园坝之间,锲而不舍做一个水果摊子,汪洋在这样,薄熙来来了还是这样。十年来不曾买过他一回水果,倒是说过一回话,问哪里有修录音机的,他说不逑晓得。侏儒的话照例不可信,不过这回答则肯定是真的。

 

之六

房子在老人在老树荫在老,倒只有记忆活色生香,一旦肆意回溯,总能找到一点往日的点滴,加聚一处,也能编出一本虽则凌乱照样有迹可循的个人史记,只是传主成了陌生人,陌生得好像既无过往,那过往也只是想象生成。新山城商务大厦楼下的晓英服饰居然一直开到今天,小英定当以老英视之了,居然开得下去,后面该有怎样抑扬顿挫撼人心魄的故事?

 

之七

现在想来,在两路口呆掉的四年我都干了些啥呢?痴长了四岁,从一无所知到头头是道,从茫然不知所以到焦躁于得失盈亏,时时楼上耗到众人散去,看着窗外写豆腐块小文章,自己哄骗自己只要一直写下去,豆腐也能成为石头,扔出去也能伤人,藏起来也能压箱底。夜深得一个人也没有,袖了手去转大田湾,去疯走,想目下的路以及未来的去向,人轻言薄,当然没有方向。想起来那一年你到楼上访我,偏巧遇到开会,一个没头没尾的烂会,没头没脑的开着,你等,最后还是等不到散会。等散会看到人去楼空,桌上只得一张纸条,说走了,同时留下一张藤田惠美。当即开了电脑听,真是再烂不过的电脑啊,塞进去非但放不出来,居然也吐不出来了,异日网管工具取出,带回家听,听到心跳,不是我的,是你的,在鹅岭69号那个木头小屋二楼,心里渗着泪。

 

之八

重庆的好,是暴力的好,一锤子买卖,一见钟情不了,看再多眼交再多流还是提不起兴趣。到被蛊惑晕了,那番爱也照例经久不熄,再难磨灭了。唯一遗憾是脏了些,这个有理由相信会逐步改变。现在就不行,甚至宋庆龄旧居门口都可以这样劣迹斑斑,不像话。可是即使这样不像话,干了十三年的胖妹面还是成年累月亘古不变地暴卖。事实上宋氏旧居我一次也没进去过,上海的倒去过,大得太多,前庭后院甚至车库,该有的一个都不缺,重庆这个就寡淡了,就一栋小楼,一块钱就能进去看看(现在不晓得收多少,也或许早就免费了),而一块钱都没花过,白在两路口混了四年。有时候想真要进去又能做什么呢,八年陪都痕迹比比皆是,看不过来,索性也就不看了。

 

之九

重庆七年,也就只去过一回文化宫,也是将离未离之前了,印象是老邹夫妇搞的票,昆曲全场《桃花扇》,老邹对文化宫一直有腹诽,觉得名义文化,实则一点文化也没有,甚至市民都算不上,尽是一些老头老太在这里勾搭黄昏恋,是另一种的沙舞厅。那一夜见到不少混圈子的所谓文人,现在除了给票的老邹夫妇其他都是谁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二月南坪》

之一

昔时住在四公里,海德酒店旁的四海花园,住下有三个月,时时黄昏走到教育学院上网吧,就便吃个盖浇饭、牛肉面什么的。周边举眼尽为农田,还荒凉着,有如边城,感觉自己一下子到了多远多陌生的地方。一次未上南山,只抱着虚无的幻想有朝一日一旦发了必当买个别墅,住下去,住一辈子。这样散散漫漫过掉十年。再回斯地,已是路人,同时候的四海花园室友于今都在何方?

 

之二

到南山去,惯常走两条路,向南从四公里上去,一路没啥好看,唯一看点是会途径商学院也即后来的工商大学后门,正是男生宿舍所在地,不是寒暑假,会看到露台上晾晒的花花绿绿的内衣裤,仿佛万国旗;再就是往东经福利社到上清街上去,途中一棵树观景台,看夜色最好的地方。终点都是邮电大学,吃的喝的都多,女孩子一般。某一年做大学业务,时常上上下下,校董是个憨憨的呆货,说话结巴,吃饭迟缓,一顿饭六点开始仿佛可以吃到天亮,而且,而且他居然滴酒不沾,光是唾液横飞地胡侃,可惜结巴,并且,全是操蛋的话。

 

之三

我用棒棒的次数不多,基本上搬家才喊几个,站到街头吼一嗓子,就有人云集过来,速度堪比刘翔,真的是箭步。大多很矮,也很黑。状态总很好,一定是体力劳动给予的良好效果,而脸容憨厚,憨厚到你有点不忍劳动他们,收了一点零钱,即满脸感恩,一副戴德的表情。每每看来叫人心酸,却也不见得再多给一个铜板。

 

 

彪悍江北》

之一

十年前初到重庆,一下子被吓住,恨楼太高,到化龙桥去访旧友,说是3楼,一爬,累伤了,原来这3楼是由半山算,从山脚上去,就是10楼了,电梯都没有。当时一个流氓妇人YXL,最大的乐趣即是到观音桥瞎转找博赌,老虎机隐藏在角角落落,需得熟人带,带到了,给个接头暗号,对上了,即拉开铁门进去耍一宿,一室的烟味屁味。熬不住的可以就便沙发上睡一晚,早上起来,还有牛肉面吃,规矩似乎是照着葡京来的。

 

之二

那一年常去龙头寺,火车站还在修建过程中,所以老去,为一个叫十方界的项目,周边尚是不毛之地,民工云集,找个沟坎就随地方便,横竖天见地见,再无他人能见。这样有事没事去了足有一个夏天,又不了了之掉,介绍生意的那个姑娘,人是重庆人,不晓得在哪里呆久了,浑身小资脾气,也离开公司,消失掉,于是更加不知所云。

 

之三

那一次龙头寺通了火车,还是夏天,父亲由怀化过来山城,到车站接,住几天即离开,又到车站送,接站和送站都是大雨,尤其送走之后,雨简直铺天盖地倾倒下来,伴着霹雳闪电闷天价大雷,车子无法启动,亦不敢冒然开到街道上去,只得闲在车场抽烟,窗子不能打开,屁大的空间被一支烟灌满。没想到没几年这车站于我也成了异地成了归途的起点。

 

之四

理想当不得饭吃,可是没了理想,吃饭也就只是进食,吃了拉饿了吃吃了再拉,周而复始而已——同创国际下头明然玥老菜馆和袁林张弓吃一顿饭喝一顿酒,之后转移到九月咖啡继续喝TOMORROW,喝朗姆酒,三杯“明天”下去都没喝醉,临了又到长安丽都对门吃张抄手。袁导,美院学四年油画,毕业前一年一门心思想做电影,7年过去,电影成了梦想,人成了再普通不过的设计师,居然还是做地产的;而张弓兄弟,地震之后去了深圳,去了北京,折腾两年杀回重庆,呕心沥血地创业。有理想的青年无疑值得尊敬,一顿永无结局的酒,可堪作证言。

 

 

少年沙坪坝》

之一

我想我肯定是老了,以至怀旧深入骨髓,看待过往也总带着朦胧的调子,不可命名,无法确定。甚至是重庆,亦复如斯。四年过去,这个平原城市已经将我变得安静、内敛,除非酒后尚能现出一丝早年的轻狂,那些美好到无知无畏的昔时场景也成了迷楼,意图攀援,也是虚妄。盘桓在时光之中的结果总是徒生忧伤。

 

之二

午后刻意跑到铁西去,留一张像,借以和当日少年比对,一切皆用最伟大的壮烈变化着,这里倒一如既往,少人光顾,遁世一般寂静。而事实上年岁业已不再。这十年间,城市换了两个,心情也照例迥异过往,只是走着枕木,多少还能模拟一些斯时斯地的触动。现在是距离06年和弟弟结伴前往都又5年过去,想起来,不胜唏嘘。正如史铁生一再叙写他的地坛,我亦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书写着铁西,这么多年过去,2002那一整年的歌乐山静读岁月似乎总是萦绕左右,走得愈远愈加清晰。清晰到足以忆起某夜某点铁轨上邂逅的某个人他头顶上帽子的色彩,清晰到记得双脚踏在枕木上缓缓传出的空虚之音。

 

 

电厂九龙坡》

之一

从七公里交大把镜头拉近就能拍下电厂大烟囱,然而无法确定那可就是九龙坡电厂,某一年夏季在那下面游了半个下午长江,老渡口边,渡船早没了,两岸的老码头还在,由水中看烟囱,并且,还是两个,阳物一样耸向天空,一下子觉得自己很渺小,一下子觉得长江太长,这一辈子想必都无法穷尽起点和终点。应该是同一年,写下了《电厂下面的长江》——

 

之二

今天是十号/今天是八月十号/今天是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号/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号下午一点我想起了你/我坐朝天门开杨家坪的中巴然后转二百零三路公交去看你/没有看到你,你母亲说你已消失多年/我从你家里出来看到电厂的高烟筒/还是两个,之间隔了五十米/还是你告诉我的五十米/到现在还是没有变/我走了一下,果然/是五十米,我又走了一下/当然,还是五十米/五十米外,它们在冒烟/然后我又去了长江边/我经过铁路桥去长江边/桥上可以看见远处的李家沱大桥/还看见了一辆呼啸而去的货车/我在江边一直逗留到下午五点/我回来的时候抬头又看见了/电厂的两个高烟筒,还在冒烟/又看见了李家沱大桥/桥上一片宁静/今天是十号/今天是八月十号/今天是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号/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号下午五点/我走在铁路桥上/电厂周围一片宁静/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号下午五点/我又想起了你

 

 

重新翻到这样一首近乎流水账的零三年诗歌,想起的已经不是那个具体的人,想起的已经是那说起来辛酸、沉痛、彷徨失措、一意孤行,可是又欢乐着无惧着绵延不绝横空而来的悠长七年。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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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流河散篇之东张西望

□三皮

 

 

 

 

 

二十年间,唯恨走得太快,好像个人真是倒着长的,起先老态龙钟思想古板,继而轻舞飞扬直逼小清新,终于肆无忌惮生猛海鲜无所不在目中手上,加速度向前,以致身前身后皆变成快进的片段,声音伴随吱呀吱呀,雷鸣电闪一般过掉匆忙的二十年,一句话都没听清。时时惦念那个稚拙的少年,彳亍西河边,垂柳拂面,想着遥远的未来,或者什么也不想,光是看着奔腾不休的流水,泛着地沟油的浑浊,一路下去投奔江海。随手弃落的纸船扔到沟渠,渐行渐远渐无踪影,其上写着若干没头绪的字句,最后都被淡忘掉,好像从来不曾有过那样的时光,东张西望也只成了一个飘渺的形象,犹若案头清供,一炷香的时间,现实成了历史。凡所经历,都消耗在困境中,泥足于彷徨之地,不前不后,站成塑像,裹步不前。晨昏之间,怔忪之中,恍觉一辈子这样过掉,倒也未尝不可。时间正如倒流之河,无论我等怎样溯源,也只找得到岸边泡沫,吹弹即破的征兆,必将使得日子宛似好梦一场,醒来怅然,重整行装,然后继续逆水行舟。

 

 

01

双年展比较震撼的不是一根一根竖下来的塑料输液器,却是那个前头布置的沙发床和茶几,冷冰冰摆放在屏风前,待挪到背后一看,沙发床茶几一缝合,擦,成了棺材。人生真是惭愧得很,一秒一秒步向死亡,再恋恋不舍,再伟大卓越,再情深意长、两情相悦、到了儿还是他妈的得说拜拜。可是老这样想也是消极得要命,没得信仰地活着真是浪费!

 

走马观花看双年展看得一腔热血,同时证明,建筑展更合符我所喜好。当然还是一半明白一多半糊涂,有所云而不知所云。看身边人倒更有趣一些,老头老大娘照例会借这样的免费展览散心。初生牛犊的艺术学院小女孩子也络绎不绝,大家似乎也不抱着看明白的心,这样的展览本身就是一项行为艺术,值得纪念。

 

入夜前看罢双年展,到雨林找赖氏拿到手机,看见未接电话,阳具大的,回过去,竟然也在音乐公园和沈阳和尚一道,送这二位郭家桥去吃乐山黄焖鸡。又接老龙电话,河滨路到芳邻旧事接上转战武侯祠吃老房子火锅。席中都是怪蜀黍,干了数杯葡萄汁。继而携龙少爷弥渡去会阳具大。一发不可收拾,都喝爆了。

 

02

YF回城过宜家买小凳子一个,那种机床厂通用的那种小板凳,只是是木头的,胡乱在店里吃客牛柳,喝杯咖啡。新光路单行道进一环,到黉门公馆下头,今日阅读转转,无书可买,即在楼下随老大娘些音乐后头抬胳膊扭臀跳了片刻,似乎鼻息畅通些。该地曾生活了两年余,大娘舞蹈看了两年余,到今天才晓得妙处。

 

03

街上行走,会偶尔碰到耙耳朵三轮车,这一点不奇怪,好耍的是后头许多写作“白洋淀助残车”,到底没能弄明白,意思是这三轮是白洋淀出产的,还是其他什么意思?白洋淀这三个字,在我总是和孙犁联系在一起的,不值一提的新中国中学课本糟粕多过精华,而先生那一篇白描神作《白洋淀纪事》总让我恋恋不忘。

 

04

昨天午后到龙泉去开格兰德的会,走成龙大道,走到川师附近,耳听到一首仿佛陌生的歌,听着听着听进去了,明知是许飞的,肯定三年前就听过,而就是想不起来是啥名字,回来一查,原来是《吉林到北京》,连着放了两天,好像听不怨似的。有的时候真的就是这样啊,环境和心情决定了事物的好坏。

 

05

鄙陋,鄙陋得很,到昨天晚上才晓得又出来个什么染香,又一号姐姐,胸猛地铺面而来,正如微博气吞山河直接灌溉,一下子拥塞成信息的奴隶。再惶惑的时代,女人的胸器总会影像男人的下器,这染香不例外,只是更会说点人话,通常反着来,跟众人对着干。有所谓微魅的说法,这说法也比去年的小月月上了档次啊!

 

前天黄昏晓得染香,还没缓过神来,今朝又来一个柳岩,也许都是早就爆红了,只是我真是太过寡闻,落伍于社会时代。整个Q群都在谈这个80年的剩女,完全是台前幕后无人知,一举露乳天下知。这么一个乳沟时代总是屡试不爽,愈露愈勇。当事人本意可真是如此呢?这一点是没人计较的,大家也就图个乐子乐一下。

 

06

东区去见二晓,也见赖昌星。去看天籽,这个热带雨林保护项目去年就在说,斯时目的是泸沽湖开发,后来就引到东区来,改成名字拾得雨林了。事实上看一番下来,还是摸不着头绪未来将呈现什么状况,两个大堂,足以来做演唱会了,还是室内的,陈珊妮什么的歌友会倒是绝佳。三哥竹拉手门口一站,看到即递烟,至于问到未来,对未来也是一派茫然。

 

此前一直拿东区音乐公园跟798比,其实这是个取巧的譬喻,二者皆为老工业厂房改造而来,里面多多少少会混迹一些二不挂五、头发长衣服脏的艺术范儿男女青年,是装逼的好去处。事实上并非如斯,此间走着的倒更多是东城看稀奇的老大爷老大妈,看得一晕一晕的,不辨南北。黄昏则极美,简直好像花都巴黎。

 

转到后头去又看“好多苹果”,这个进度就快许多,二晓强调一层楼的缘故。果然摆出若干苹果方面小物件,炳老的梵木系列亦是处处可见,加之宜家买的蜡烛架、香港淘的诸般挂件一一现形,环境灯光可圈可点。墙壁挂出张霜画作,就做成个展览。端的是喝咖啡、茶的好去处。明儿个锣儿一响,也就可开门迎客了。

 

07

看过《的士速递3》:1看过,2好像没有看过,就看掉3。比较轻松。90分钟一晃就过去了。这种糖水片真的很适合消遣,故事就那点,不曲折,更不需要动脑筋,倒有点系列肥皂剧的派头,不过场面也绝不是肥皂剧可以比肩。里面的人物精神头总是好得没话说,法国小幽默也层出不穷,时不时来点笑点,哈哈一笑,笑过,也就忘了。

 

看过《我要复仇》:真的很要命,精神力气疲顿到如此地步,这个片子居然花掉三个晚上时间才看完。翻译不怎么给力,局部不知所云,好像又还是节本,更加不知所云。整体的调子,安静、隐忍、酷烈,不事张扬而力道贯穿全身,似乎拿所有的形容词去附会都不为过分。真的是野心之作。复仇三部曲中这个更其小众、更其入心。

 

看过《蝙蝠》:朴赞郁向来有种畸形的美,这样的美在韩剧中并不鲜见,在朴氏更其酷烈。这该是我看到的最好的吸血鬼题材电影,洋鬼子的都太绚丽了,不真实得像梦。这一部中美好得就等于在身边,看到2小时左右,才出现一点厌倦,不晓得它将演绎成什么。宋康昊的神父形象也是不二之选。结尾海边殉情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看过《蛋炒饭》:颇有些中国阿甘的味道,谋篇布局都是一个味儿。黄渤快修炼成演帝了。疯狂石头那年谁曾想到他可以拼到今天这种地步。去年看《斗牛》已是惊诧,到这个傻蛋,简直就靠一个人撑着的架势。只是片子浓缩得太多了些,多少显得大而无当。加之看的碟子,又无字幕,相当吃力。冯裤子那个背影更像冯导了。除了这个和《与青春有关的日子》,他还演过啥?

 

看过《秘密图纸》:昨天晚上看完,看完一声叹息。这样的谍战剧,最诱引人的是突然就冒出来一个人物,原本你以为他或她无关紧要,最后却成了秘密。米雪芳是这样,哪晓得方莉也是。这个方莉不晓得是国内的还是港台的,说话真嗲。里面的老广州街景特别好,似乎是开平碉楼的碉楼也很棒。沧桑着,走在里面,都是历史的尘灰。孙周的《秋喜》拍出来的影像,也不过如此吧。

 

在看《相思树》:计划国庆前将这个看完,去年国庆前的时候,看了不到三集,吴秀波的剧总是叫人看到一种隐忍,看到一丝无言的惆怅。《黎明之前》是这样,这个更厉害,看两集就看得一下子回到八十年代似的。八十年代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乡村少年,一天一天安静而无序地过着懵懂的日子。今天想起来,那样的日子也是很美好的。

 

想看《远乡》:这片子翻译成“重返少年时 / 熟悉的陌生人”都不如译成远乡的好,虽则两个字,却勾起无尽乡思。此前是对于故乡从来谈不上好感,而年来却患上乡思,更多时候则总是近乡情怯,好像又回到懵懂岁月,一副没着没落的悲哀相。未知电影在叙述些什么在诠释什么,光是看看海报就浮想联翩,觉得应该会很好很好。

 

看过《雪花秘扇》:似乎没几个人说它好,可是我喜欢这电影,尤其是原声,在影院看肯定不大合适,过于诗意了些。而音乐简直无懈可击。

 

08

这凳子常见得很,看到影子才觉得它神奇起来,多像电影胶片盘。喜欢了半生电影,总忘不掉的是小时到大队部晒谷场看露天电影,八早就赶去,候着,周围全是熟人,日间同学一室,而此刻又显出一丝陌生。待放映员李如经吃喝毕,启动机器,咔嚓一声,进入另一个时空,吹来风晃动银幕,那风都像是电影中那个时代吹过来的。

 

09

夏天露送的佛头,据说华山上来的,据说山上佛陀开过光,据说可保平安、健康、发财;佛前烟灰缸,罗立娃送的,来源地泰国,说是在普吉岛还是马尔代夫把自己晒成个黑人儿,据说姑娘美得牛叉,阳光好得屁爆。谢谢老夏,谢谢小罗。

 

10

昨天午后进城又出城,到美年广场去看七彩翅膀玉树行,就见到老高的大姨子谢老师蓉,几年不见,更瘦了。无非是放一些视屏,说一些话。这民间组织08年震后成立,几年间做慈善,做了许多场,都是直奔贫困地。这个七月就到玉树去,几段视屏看得心有戚戚。当场来堪布两个,实诚人。往藏地去,不像祖国似的。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九日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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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流河散篇之伪装文艺

□三皮

 

 

 

 

 

我想我大约算得上是一个文艺的人。尤其一个人的时候,静得下来,从来不曾觉得寂寞,也从未被孤独侵扰。当然也谈不上喜爱寂寥与孤独,只是觉得事实如此,那就当做实事一小桩,坦然接受。一当独自生活,生活平白地有序,书本、音乐,电影甚至书写、篆刻,鼓捣水墨丹青……轮番上阵,一一经目过手,于陋室遥想他乡、别处,总以为自己正在某个悬置的场景之中,历经生老。一辈子本并不长,加增再多,也无非都是身外物,而某些时候,身外之物的加聚,也多少添置了仿佛衣物的屏障,足以抵御尘世风霜。这样持续的作为无疑将我变成一个朦胧之人,面目模糊,模糊到甚至自己也难睹真相。而我竟乐于这样的模糊,甚或在模糊中觅得一点慰藉,稀里糊涂也就一节一节过了下来。晨昏之间,怔忪之中,恍觉一辈子这样过掉,倒也未尝不可。时间正如倒流之河,无论我等怎样溯源,也只找得到岸边泡沫,吹弹即破的征兆,必将使得日子宛似好梦一场,醒来怅然,重整行装,然后继续逆水行舟。

 

 

01

出版及一个人的成名似乎正如泄洪,闸门尚未启开之先,山河呜咽,一派风平浪静,甫一提出则汩汩滔滔汹涌而至。唐诺,也就是谢材俊,也就是朱天心的先生,在大陆的出版之路恰乎如斯。之前是一本没有,如今是陆续而来,一下子又显得太多。到这本《读者时代》就有他三本书了,却厌憎起来,是太快的缘故么?是觉得文字无味,多为通俗普及的缘故么?

 

02

上一个春暮,我到得阿姆斯特丹,还不知麦克尤恩恰有这么一个名字的长篇,那时候也还只是零散读了数本他的小长篇,那个显得更长一点的《赎罪》还没心情看,只是看掉以此改编的电影,愁怅得狠。而在荷兰的数天,光注意北海的宁静,运河的雅致,以及花街的灯红酒绿和水坝广场成群鸟飞,个人陷在迷醉中。

 

03

骆以军形象特别像我中学时候的一个班主任叫张元庆的,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我有幸在他家寄居两年,每晚跟着他单车回家。有一个形容姣好的师娘,又有一个同样五大三粗的师妹。每天被老张夫妇客气地逼着吃下两碗油汤面,真是两大海碗!菜叶子都没有,面上三块肥肉,油滴滴的,闭着眼睛吃下去,此后再不挑肥拣瘦。这一本《遣悲怀》,名字显得十分词牌,使得如此深夜一下子想到许多往昔故事,在西明河的那两年20来年过去了,他们都还好吗?

 

04

有整整十年,每期《读书》,但凡见到,则必然买下,三两天间读掉,其中顶爱读的是王小波,然后是黄裳、施康强。施先生在《读书》发表的文章好像不多。后来就看到他译的巴尔扎克《都兰趣话》,激动得不得了,这就是我所中意的译文哪。后来再见杂志就渐渐淡薄掉,淡薄到非但不买,看都不看了,缘分已尽么?一本杂志做过多年之后,总也难免暮气沉沉,多半是其中写家相携老去,更多人乐意在既有的构成下思考写作,新路有新光,而要见到,总有许多山要翻,若干水要涉,又多呈现此前不曾见,以后不愿见的新可能。人照例耽恋在旧时月色,耽恋久了,日头也灰黄掉,人也就朽腐了。

 

05

在去年HY香港带回来相赠的《水城台北》还不曾读完前,新一本的《台北小吃札记》就又来了。年来可以在许多视屏上见识舒国治先生了,和想象中一样,麻衣麻裤,瘦得风中飘。本以为会是一个善于谈吐的人,听下来,实在有些迂讷。那么舒先生就只是个本真的书写者,生活放任而文字风流,这才算得国治本色。

 

06

十万字的东西,八十年代的话顶多算得一个中篇,到新世纪就算是小长篇了,要将它做成一本售价25/本的东西的话,只有将字号提升,将行距拉大,抑或在版权页上做文章,打胡乱说字数。陈河的《沙捞越战事》是前一种状况,刀尔登的《七日谈》则是后一番情形。有什么必要呢,也没有几个人看书了,这又何必?

 

07

2000年后,一般情形下,我不会选择购买花城出版社的书籍,主要是他们的LOGO太不可人了,后来又加上广东省出版集团,就更加得罪人,再好的装帧一旦打上这两行字,完蛋!胃口彻底败坏掉。这一回还是买来一本陈河《黑白电影里的城市》,实在也是因为这老兄弟的中篇集子好像再找不到其他版本的了。

 

08

名妓翻经(沙舞厅KTV的陪酒小妹翻读安妮宝贝)老僧酿酒(少林寺的SYX老师傅包养北大女),将军翔文章之府(毛主席的孙子关心文艺),书生践戎马之场(考不上好大学的试图参军找线人关系读军校),虽乏本色(都是身不由己),故自有致(却也情有可原)。括弧外的来自林语堂,括弧内的似乎是现状!

 

09

月底或月初去香港,何大源让帮带肯·威尔伯的书,这才晓得有个肯·威尔伯,却也写有一本《万物简史:心理学译丛学术系列》,我读的那本倒是[] 比尔·布莱森的,浅显,有趣,明显来得不如何老师索要的这个深刻。何老师特别交待顶好带到那本《事事本无碍》,真是很好的一个书名啊,若有,就自己也买一本。

 

何大源同志在家修行的这大半年,看来真是将自己修炼到别一个境界去了,又强调还需要带一本扬什么勇的《阿含要略》,完全叫我等凡人不知所云,高,太高深莫测了,十足地汗颜。据查不是扬什么勇,却是楊郁文。不知哪里的法鼓出版社19970815日第一版,这样一本书,在写什么呢,完全一头雾水地茫然!

 

10

胡兰成说的,古人射箭,一当箭出手命中靶心 众人齐声喝彩,那射箭之人,总是将身一矮,别过头来,小跑步,退回行伍之中,同时叠声轻喊惭愧。这惭愧,是说他在众人眼中看见了渺小的自己,知道本我几斤几两。胡先生最后被钉成一个汉奸,汪兆铭也是,周作人、钱稻孙……都是,为什么汉奸总是才华横溢?抑或说是没有才华,就做不得汉奸,蔡京、秦桧即是例证。

 

11

唐国强肯定不适合来做《辛亥革命》,才力不逮,一二两集中把陈天华、邹容简直拍成了两个疯子一样的怪物,甚至孙中山也拍得空有一股大炮劲,看不到一点睿智。倘或当年革命党人当真个个如此,我就想不明白何以还值得歌颂到而今。看这样的剧集,只好期望它带着顺便回顾一下那英雄枭雄群起的乱世壮烈。

 

12

昨天夜里估计会感冒之前看了最后两集《步步惊心》,楞是没看明白何至于会火成这种德性,很弱智的剧情啊。三句话一行泪,马尔泰若曦也谈不上美,想来肯定是只看个结尾的缘故,又或者这样的玩意儿实在、相当、根本不适合我这样的老东西了,宁要去贴着看,也是自讨没趣。

 

13

孙犁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写作者,说得这么严重,本身就是荒谬的,而不得不用这样官方的语调来陈述,究其根本也还是一己对这个作者的偏好。事到而今,已然彰显的是孙先生的遗产非特未能引起后世重视,简直快有渐趋被遗忘的可能。正如李劼人即是在成都也鲜有人记忆,孙犁也将很可惜地被我们忘怀掉了。

 

14

查了许久,硬是没找着“时光如水,总是无言。若你安好,便是晴天”谁写的。先是见后面八字印在白落梅写的《林徽因传》封面,就算书名了。这十六个字放在林氏身上真是再适合不过。民国这段非常岁月非特盛产不世出的伟人、怪人、零余者、彷徨着,也出许多林氏这样的娴雅女子,让后世只好有膜拜的份。

 

15

我好像是先读到贾平凹的商州初录又录再录系列,喜欢极了,于是一心有去商洛地区浪游的打算,到后来读到沈从文湘行散记书简等,才晓得贾氏其来有自,根也还是在沈这里。只是贾的字还是显得人工痕迹重了些,灵动上距沈远甚,等于说一个是天然流淌而出,一个是修渠引导。一个是努力而成,一个则是来自天籁。

 

至于汪曾祺,东西也好,只是汪先生是晚年发力,东西深邃了。深邃有深邃的好处,不过也就失掉了一些年轻时候无所顾忌的彪悍气。书本这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坏。好比说糖是甜的,好的,似乎人人皆乐意嘴里含着心头想着的好东西,可是落之于糖尿病患者,糖就成毒药了。己所欲所不欲而已。

 

16

现在来翻《岛国风情》,才晓得恰佩克这厮真的牛逼到爆,全是大白话,而大白话说得又有趣又不装逼又让人浮想联翩,散文也好,游记也罢,大概就得这么写才是王道。看到系列丛书里面就只一本《一天上午的回忆》还没有,豆瓣找来找去,找不到卖,猛一看,擦,原来就是《驳圣伯夫》啊,这个,可是有!

 

17

早上翻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硬是没看懂,字都认得,却一个进去不了大脑。特别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娓娓道来谈谈这魏晋风流。就这一段,以前是最爱翻鲁迅那一篇《药与酒及魏晋风度》演讲,后来方始知道这稿子所成其中是略去了刘师培那些高头讲章,而专挑有趣的来谈。谁来帮我谈谈刘的深邃呢。

 

18

中学历史课本见到章炳麟,一副敦厚相,特别近似那个不苟言笑的班长,就想这样形象的一个人怎么狷狂得起来。二十来年后才晓得去翻百度图片,一看,原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中学那玩意恐怕是找的最正经的一张照相。这章疯子一副不修边幅的邋遢相。这才像话啊,非特这般怎么能够叫周树人那样的家伙一辈子执弟子礼。

 

章太炎字字枚叔,刘师培字申叔,是谓“民国二叔”。两个叔子都是奇怪得一塌糊涂的人物。刘是先期革命,和章搭伙弄民报,弄着弄着,弄得背弃了革命,跑到端方那边去做了线人,清覆灭又成了筹安会六君子,到袁宫保也败掉,这仁兄流落津门破庙,终被陈独秀举荐,蔡元培收纳去做了北大教授。36岁就死掉了。

 

19

飞机照例晚点,看《有 良品》,里头绍介魏壁。颜长江短文《魏壁返乡:一次先锋的后退》。魏壁所摄乡村肖像果然是我大爱。又看孙见喜《鬼才贾平凹》,九十年代的老写法,不过还算好读,扎实。再无聊就跑去听张子凡讲管理,张牙舞爪地激动人心。坐在哈曼德咖啡厅喝铁观音。雨水淋湿的t 衫渐渐干了。

 

20

山东临沂就是沂蒙山地区吧。将近三十年前片子《高山下的花环》里梁三喜就是老家那里,一个越战的故事。三十年过去了,越战也似乎很少人提了。是不敢提'不愿提'还是不值得,不肯提呢!民众太半愚昧,陈gc事件,要挖的话,也需要挖到民族根性上去。一个因穷而无畏的地方,用民粹的眼光去看是欠妥的。

 

21

确是如此。王先生的译本读来,字字生香。这个人似乎天生有着古英伦风,一字一句都像奥斯汀还魂附体。很可惜,今天王科一这样的译者不多了。一切都快得要命,快得面目模糊,趋向雷同。在义无反顾的加持又加持中,我们变得傲慢与偏见,苍白而荒芜。

 

22

马英九这字功力布局结构都牛逼,但是太端了点,透着启功先生的神韵,过于接近印刷体,了无生趣。联系到人看则可,是那么一种调性,儒家的一套。国军避去小岛62年了,气脉还是民国那么一股气脉,沿用繁体字是一个方面。章诒和也是老而不尊,真当自己是贵族了。国军不败,要留在大陆,哪里还轮得上她来说七瞎八。

 

23

我没看您的文字,可是这画面我看了又看,十分喜欢,这不就是马格里特么?夏加尔的影子也在里头。夏先生的名字一打出来,就马上想到俄罗斯,这个穷、大、忧伤连绵的帝国,是我顶想去看看的地方。想看看普希金&阿赫玛托娃的皇村,我想即使在现在的皇村(如果它还存在的话)也还有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诗情。

 

24

二十年来,在写字上予我最大给养的可说是沈从文,一再翻阅,从来不曾失望,每一次的重读,总又能在字里行间找出新奇的东西来。曾经尝试沿着先生自传中提及的各个去处一一去行一番,而终于也未能走得完全,即是果然按字索骥遍了,肯定也不足再现当年的轨迹,时间既不舍昼夜变化,人和事都迥异于以前。

 

在《从文自传》里《一个大王》一节,先生烦厌在同样一张床上睡掉一辈子,加之有去看看巫峡的愿望,得到一个机会到川东去,虽则不过九块钱一个月的饷银,也就还是乐颠颠去做个文件收发员。酉阳、龙潭、彭水及龚滩皆有驻防的可能,而终于是安营到龙潭。一当读到这些熟悉的地名,就总要莫名地兴奋起来。

 

25

第一次看罗卓瑶的片子还不是《寻找1967年的女神》,1967已经是她远赴澳洲之后的作品了。第一部其实是《潘金莲之前世今生》,89年香港时期作品,97年在河北魏县看的,一个污七八糟的录像厅,里面弥漫着凝重的尿骚味,冲着潘金莲去的,却看到了文革。王祖贤还很年轻,还没有发胖没有向佛。一晃十四年!

 

26

2003年冬天,认识上一个叫刘廷延的同事,彼时这人刚北京混了一圈回渝,艺术梦破碎掉,不再存有读的川美继续从事美术的梦想,变化是右耳钉了一个耳洞,一旦有值得兴奋的日子,就戴上耳环,也不大也不小,细心一点就一目了然,再就是开口闭口谈电影,就到他杨家坪租的房子看碟子,就看到这个,特别喜欢。

 

27

梨花街买书二种,杂志一册。唐浩明《张之洞》,九年前躲在歌乐山上读《曾国藩》,看得酣畅,常常通宵不睡,黎明太阳一点一点由沙坪坝方向升起来,感觉自己也就是个清末民初的混混,大约顶多混到皙子那样的程度,就告老还乡,无为而治了。钟晓阳《停车暂借问》,这个之前读过,这回单行本,还是买一本。

 

28

天可怜见。十年不摸刀,今朝生疏了。这些古董行当,真的需要天天练啊。往昔都是爱好,不想而今成了给老何弄项目。王世襄故世后,尚有几多人熟悉、了解、明白这些行当的有趣。大约每个城市都有个古文街,里头走着涣散的过期的人,猛不然掏出一个苹果手机,真以为是拍穿越剧。这地方时光古老,停滞一般似的。

 

狗日的,连续两天去罗马假日广场古文物街,就为买点石头、几把刻刀、印泥、砂轮,都扑个空。这厮什么意思,歇菜不干了么?昨天黄昏,走在巷子里,四周全是假古董味道,大多铺面都上锁了人去了,大约本来生意就寡淡,向晚就更别谈了。今儿一早又去候,还是没戏,对街吃了顿韩包子算事。

 

还是得亏送仙桥,下午又去趟斯地,终于算是搞着永字牌刻刀,上海西泠印社有限公司的印泥&一堆寿山石,到底算是家伙齐全,开始抖刀。这送仙桥2001年时常常流连,后来似乎清场,重新布置,就不再去。再后来房子也买到一个方向,天天经过,也从来没有进去逛逛的想法,不知哪里停车的缘故吧。这算遂了心愿

 

29

二十年前读浙江文艺王士燮译本,翻作《叶夫根尼 奥涅金》,汤汤水水读下来,也是欲罢不能,三年前又翻智量译本,旧梦重温一般美好。其后才知晓还有穆旦译本、冯春译本。去年买到冯春的,还是翻一遍,还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待到买下穆旦,才算真正找到最好的本子了吧。

 

穆旦这样翻译:有时候,我们像溃败的兵/逃到理性的旗下,寻求平静/当热情的火焰已成灰烬/而我们看着以往的任性/或热情的冲动,都变为可笑/并过迟地节制着自我反应——/这时,别人的爱情的波涛/我们往往喜欢拾来聆听/他的故事,他那激动的言语 会轻轻地煽动我们的心。

 

穆先生的东西属于内敛的,有智慧的光芒隐藏字句间,是理性的抒情。恐怕年岁越长越能深味这等调性的诗绪。当然,烟花昏黄时候最勾回忆的还是早先第一次阅读时候的激动,忘不掉那些晨昏,池塘边,菜圃旁的歌吟。那时候的少年模样也只得那么一次,不再了。

 

30

想读《七日谈》。要买这本书,副标题:“字母表,以及希里花斯人的合理生活”较有意思,也不晓得作者: 刀尔登是个什么人,读了简介还是不知道。书比人重要,只有读了才晓得几斤几两重。不过封面很讨喜,颜色正,“七日谈”三个字也巴适,这算什么体呢?抑或又是集字。舒国治那种吗?说到字,即想到,明日需去一下古文物街买石头买刻刀,现在无论如何是得给天街冶印的了。不凑刀十年矣,而今我还弄得出邓散木,鼓捣出赵之谦吗?手不是当年的手,眼不是昔时的眼。次次回去故乡,翻到少年时候的印谱,总要唏嘘。时光流去,脾气坏到一塌糊涂,本性苍白,继续苍白着。诗书害我经年,四十以后不是夫子也是一个颓丧的父亲。那日到河边,想流水照旧去,什么也留不住,妄想都是痴妄,整个人不得劲极了。事实上年来离开书本也成常态,即使买下这本书,又不知何年月日才能读完呢,唉。

 

31

祖上荫德还是很有讲究的,之前看章诒和,摸到一点民国大家后代的边,已经诧异,看王世襄也是,待看到叶广苓,就得大呼,这才是贵族范儿啊,叶赫那拉氏!只接靠上慈禧去了。史料是太后昏聩,真回到清末,一个昏聩的老太何以辖制住曾国藩李鸿章这样牛逼的人?难不成那些仁兄都是傻蛋不成?

 

昨夕遂趴在沙发看掉叶广苓《豆汁记》,看到最后两句:到现在没喝上日夜思念的豆汁。到现在没见过莫姜那样的女人。胸中说不出的辛酸。整个晚上都辗转难眠。好的小说总是读一遍就直逼心地,再读再感动,多年之后想到,还是记忆犹新,极想再来一遍。老早以前是阿城《棋王》,现在,《豆汁记》也加入进来了。

 

32

上半夜听田馥甄,听到一首歌,记得个开头,醒来就忘掉了,只是觉得好,这个好,大约是朦胧中潜意识期的好,否则怎么现在一点记忆也没有了呢?下半夜听杨宗纬,不知怎样,好几首越听越像李宗盛,早上再听,又不像了,这是怎么回事?再次醒来,发现落地灯也忘掉关,就这样没人管顾,落寞地亮了一夜。

 

33

书籍《江湖人称老爷子/新周刊创刊15周年系列丛书》。今夏芒果台快女看到这大爷来着,真是骨骼清奇,飘飘欲仙。不过写和名人往来的书是实在不计划买了。抱歉了孙老。又还在犹豫弄不弄一本林青霞窗里窗外,想到昔日南方周末读过伊几篇短文,寡淡的造句,实在说不上喜欢,可是、可是封面实在又诱人得很啊呀。

 

34

阅读灯坏掉四个月,以致四个月里夜中读书的次数屈指可数,拆了几回,有时候鼓捣亮了,过两天就又瘫痪掉,肯定是开关部分的什么几极管出了纰漏,修收音机的能修吗?雨中到宜家去计划买一个,才上楼梯就听到屁股后头喊三哥,没搭理,就听到又喊,于是看到电视台小陈,说才搬家到广福桥去,置办点物件。

 

35

国学巷街口下老白车,今日阅读去买本当期《城市》:街区系列报道系列02/上海静安别墅。想起在静安寺彷徨的岁月,点点往昔逼现目前。微雨中漫步河畔归来单位,途见三个女子,修长得很,全是模特骨架,一路说笑,伊等有什么开心事值得一路欢欣呢?过“家”吧,还锁着门,是歇业了还是瘦子老板还没上班?

 

36

01年算起,阅读钟晓阳刚好十年,常翻是02/03两年。无非两本书,漓江版的,一本《离合》、一本《腐朽和期待》,《停车暂借问》收在前一本中,除了篇幅长点,其实并不起眼,顶喜欢的是那一篇《流年》,觉出鲜有的厚重与无奈。一直期望看到钟更多的东西,一直无机会。新星这版又还是旧作,但是封面好。

 

37

好像总是如此,我98年即在天津红桥红砖楼读《挪威的森林》,也还悄无声息着,进入二千年后,才进入村上的世界。这《冰火之歌》,拜老邹推荐,也是05年就见到,在一干奇幻迷中早就追逐成风。08年成都动漫展亲见一拨小孩子追着老邹买。而得到而今第一季出来才令天下知,连单位小妹也知之甚详,令人动容。

 

38

漱石我是猫是最先看的一部,以为夏目无非如此,其后追逐读下去,才晓得本非如此,连哥儿都比这个好太多。幸好又读许多夏目,否则就要全被「我是猫」给败掉了。印象最深的还是,虽然不免闷了一些。

 

39

月亮和六便便士。起始全是闲扯,可是宁是闲扯,老毛姆都可以扯淡得这么好。有观点有愤慨,有思考有决绝在其中,一副混不吝的劲头呼之欲出。明知其后就得放平了来写高更,也愿意一路读下去,看他怎么结构出一个自由主义英雄来。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九日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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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宿杂念

□三皮

 

 

 

 

 

素夜静思,恍惚身在曹营。抬头向窗,月亮也看不到,只见八百米开外塔吊上工作灯闪烁,那个夜班男人(抑或是个女的)独处一厢会在想些什么呢?十七层楼的高处,俯瞰大地,大地也是墨黑一片,偶尔来去的夜行车远光灯开得雪亮,蚁行的、蛇蹿的,都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去向吧,总不至于永恒滞留在中途,即便抱定漂泊以终老的,终归还有那伟大的死亡等着,命定的悲观在黑夜尤其鲜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试图戒烟,失败了;试图戒酒,成了无稽之谈;试图远离茶碱、咖啡因,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慎灌下一啤酒杯咖啡,留给他的夜,不用说,是和沉睡与好梦无缘的了。人一旦进入一种仿佛永无倦意的境地,大脑即活泛得不行,散点记忆一如流星坠落,既多且快,来不及捕捉。纵然织就天大的巨网,也免不掉潮汛般汹涌而至的漏网之鱼。望洋兴叹的心在排水沟边七零八落,四散成珠串,再多巧思亦无从归类蒐集,能记下的已经临近遗忘边缘。惟其记下,还有一番纪念,当真忘了,也就于事无补,与己不涉了。

 

 

》兵马俑的石榴

不去临潼,但知那里某块地下埋着俑,站着的跪着的以及趴着的,尽皆碎片,74年被一个姓杨的一锹挖出来,其实全是坍塌的,头砸向了屁股,屁股贴上了后背,据说都是当年项羽干的好事:陶俑砸掉,手中兵器取走,始皇帝已然是逝者,斗他不赢,拿他儿子开刀,也算雄霸之事。四十年间日夜作息修复整理,也不过勉强恢复十分之三四,排成阵列,依旧可见当日秦军雄风。到了临潼方知,此地三宝是不包括俑的,却是蓝田玉、柿子和石榴。就买了石榴,十数天过去,烂成西红柿模样。我之不食水果,于此可见一斑。想大秦之际,秦人如何食用临潼石榴呢?如若双手不持刀枪,只是左手柿子右手石榴头顶蓝田玉,七国各得其所,各安其份,互通有无,乐礼相和,会否就是另一种和平盛世?石榴者,实留也,其实2000年过去,留得下的也还是王侯将相士大夫,鸡鸣狗盗的小贼,褫夺者和苟延之辈。极恶与至善扬名于天下,中间都被过滤掉了。这样讲,其实芸芸平民,才是苟活。

 

》宜家天使灯

灯是LED灯,玻璃球大的珠子缀在圆环中央,商标上写个梦幻的名字:天使。在宜家床铺部一张床头看见,孤立在众多饰物中央,新来小妹妹93年的小康抓起来,才看见。到楼下结账口,就发现一大堆“天使”陈列在圣诞物件隔板上,两只5号电池足以连续亮八天,真是节能优雅的天使,怦然心动一番,终于还是没买。

 

》东区的店

106好多苹果去看23楼装修进展,钻进喷绘布施工围挡,没上去得成,入口锁了,又原道退出来。见到高脚凳雕塑,端坐长辫女子一个,灯光打影子打到苹果墙上,工业时代的墙面,被这尤物一附会,感觉出来了,是怎样一种感觉,又一时想不起。和熊猫电音吧间那块不毛空地被1860啤酒馆放满桌凳,没人坐,也仿佛雕塑,有人坐,就形如装置。

 

这好多苹果环境过于优雅,以至一坐下来屁股懒得动,人懒得走,三聊两聊就到得零点。点特制冰咖啡,杯子太大,好喝、不好消受,整个晚上都亢奋起来,老想琢磨点事情干干。临了别过,和二晓黑博士去取车。他停外头,我泊院内,只得将铁门拍得震天价响,半聋老儿爬起来开,走北三环归家,一路无人风驰电掣,到清水河上,停下来点一根烟抽。三环上风大,烟蒂吹得明灭,远处看来,一定像极鬼火。

 

》谭氏兄弟

没酒的二哥,就像没枪的岳飞,挑不死小梁王;就像没毛的雄鸡,指望不上叫早;就像吉他失了六弦,钢笔没了墨水。据说二哥读中学时候也是一班翘楚,又儒雅又是大城市的乖娃儿,颇有领袖风范,一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全校女生几近乎太半拜倒在二哥漆黑皮鞋下。奈何二哥弱水三千但取一瓢饮,独独中意嫂子,于是乃有日后的百年同船渡,千载共枕眠,没有争议的佳偶天成,搁到而今上得了电视,写得上书。这真是一棵雪中送炭不打折扣的老好人。这个众人景仰的老路安,连网名都在告诫后辈,走老路,得安宁。心怀大爱,无所顾念,做人做到二哥,草木因其歌舞,天地为之欢欣。

 

至于小三岁的老凯,亲和力一等一,有着与生俱来的幽默细菌,光看QQ签名,便可睹端倪:“忆当年,长城上翩翩美少年,如今老子胖帅中年!!!!”不只写得好,那收尾的四个感叹号,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在家排行老三,却是众人的大哥,遇事冷静,即是天大的难题亦能心平气和坦然视之、懂得消解。更牛逼的是,相识七年来,竟不曾见到变老,初识是小胖子而今还依旧,至于温良恭俭让的品行也是一如往常,十足令人钦佩。也要喝酒,四瓶必多,可是节制力强大,每每到得三瓶半即王顾左右而言他,再不逞英雄装豪气,和这等人物饮酒是顶放心的,不需担忧酒后狂吐和借酒耍泼,非常健康,特别良性。此生识得谭老三,功不唐捐,再无悔矣。

 

》鑫枫柔美王纸

和老高相识应是06年秋天时候,抑或是夏末,总之其时天还热着,从重庆来成都参加他大姨子做的一个纸展,在川师成龙校区做,新校区搬进去的孩子好像才第二茬,已经很多优美范儿的姑娘流窜在林荫道上,目不暇接。老高那时候被称为王子,专卖柔美纸王的意思。喉咙大,人直爽可爱。大家皆愿意把生意他做。面带猪状,心中嘹亮,生而具有福相。

 

有一次,还是在龚静那弥渡,听说昨夜事,说是王子和西多妇拼上了,两个重庆崽儿有什么好折腾的呢?而竟干上了,估摸都是酒害的,好端端两个兄弟伙以拳脚相加表达各自观点,继而以伤及无辜(劝架的小龚)作结,他日醒来继续做兄弟,那时候龚静胳膊上乌青还没有淡去呢。两个重庆人就是这样坦率和仗义。

 

两个月前的样子,一个周日午后就到城南花样年去参加老高做的夏季七月玉树校园赈灾行图片展,才又见到嫂子小谢,眼见瘦了许多,茹素的缘故吧。这时候才知道她是一心向佛了。老高的重庆脾气在一日一遍的《了凡四训》阅览中也变化许多,真正知书达礼起来,特别让人欣慰。可谓珠联璧合得不作他想了。从心底替他们高兴。

 

》幽居时光

卜居江安河畔,凡三年,本指望会住成一个《天道》里的丁元英,至少心足以平和到那种无欲无求的状态吧,孰知只是愿望,俗务缠身,树欲静而风不止,在物质的潮流中妄图逃避,也只是理想国。夜夜音乐也只造成一种耽恋的孤独,闲暇的读书呢也是浅尝辄止,既不能进入更深层面的思考,亦无能掌控心仪的方向。一天一天沉陷其中,日渐沧桑,肥了躯干,老了身体。

 

》答LL

向来面冷心善、色厉内荏的LL看了卜居那一段后强烈谴责在下:“你做这么作孽的行业(广告,还是助纣为虐的地产广告),俗事太多,怎么清心?”只好答:天地良心,手无寸铁,扛包力气不够;做IT智力不逮;混公务员吧,年纪已然不允许;曾经预备党员,那也是九十年代末的事情。事到而今,你又叫我去做什么。唉。嗨,改天真是得喝喝了,你给我指点迷津。酒包圆儿,管饱。LL迅速打来回应:“你让一个失业已久人生毫无方向目标的给你指点迷津?你的眼神!!”于是再答:我四百的四百五。戴眼镜,就还算清晰,不戴,打羽毛球,也能看得见。你那哪算啥子失业,你那是非不能为而实不为的姿态。看得更清晰。其实,也不要你指迷津,你只要告诉哪里长满水草,不能涉足,否则要弄浑,固然好摸鱼,一旦摸不到,浑水就连喝也喝不得了;哪里会是芦苇,不能乱闯,搞不好要割手。横竖你站在岸上,看得最清。酒局若成,拉上二哥,他醉中出智语。至于外人,买门票,才能听。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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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二千里

□三皮

 

 

 

 

 

十年前刚习惯动笔那会儿就耽恋于追忆,十年过去,这点臭脾气一点也没有改,如果说十年前已经苍老,那么而今就算得上是老朽之老朽了!回忆叠加回忆,让回忆变得扑朔迷离,所经所历万花筒一样一抖,即变幻出匪夷所思的别种颜色,既不是自己的,也不是历史的。这样结构出的东西欺骗了现实,有着不可归类莫可名状的怆然。十月初的归乡又快两个月过去,想起来又像一场梦了。迢迢关山过嘴不过心,总像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事实上它也就是另外一个世界,适合藏身适合沉迷,粗茶淡饭楼上楼下六神无主,都没有关系,到底是老家,任你肆意涂抹还是敬畏有加皆不为过。我们长养在那么一幅愈遥远愈清晰的世俗画中,哪怕画面油彩剥落,依旧有笔迹残余,虽微茫,照样导向心动之地,铺展昔时衣,当地一坐,可醉一场。

 

 

01

想起在老家某夜,耳闻电视播扬子江药厂40年庆典,请来许多二三线过气明星唱和演,老爹看见即提起精神,这个在这厂子呆不到三年的老人所以这般激动莫名,应该是想及当年走南(到了海陆丰)闯北(到了葫芦岛、沈阳、锦州)情形来了吧。90年代,我其实也在那里混了三年,一段傻乎乎的岁月,最后的结果只是证明自己在经商上是个彻底的不折不扣的庸才,只证明了天性不是睁眼说瞎话的料,不是池中物,也不是现实得近乎残酷的故乡所束缚得住的。而如今叙述当日则总不免带着怨怼,是用一种成熟否定曾经的迷茫,本身是不道义的,偏在某些时候倒乐于这样的陈述,这是在向当初的自己发问呢,还是试图用现在的自我抵抗抑或抹煞既有?

 

一般而言,记忆总是故事的来源之一。药厂生涯,不是一段多美妙的回忆。药固然不是假的,卖药的手段却也说不上高尚,龙在其中,狗一样的东西也混在其中,如我这般猪一样迟钝的伪生意人也不匮乏,那真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年代,其中的故事当真要写,是怎么也写不完的,可惜,好像至今也无人涉笔于此。从商那段经历中的人太半没有联系了。其时不过是我看不上他们,他们也没有一个中意我。天津红十字会医院那个脸圆得像磨盘的药剂科主任糖尿病好了没有?红桥区小红楼房东黄医生的女儿最终出国了吗?去的是一心向往的瑞士吗?河东的张志刚警员呢?以及那些当日土气如今腰缠万贯的同事又在何方?

 

02

在老家天天酒,八号那天也是照旧。上午公安局办证,午饭就到三水仿古街叨扰杨兵吃川味观酒,来老王、来燕、秀萍,其中刘氏毕业之后再见,都过去16年了。起先大家仿佛都害羞,也许是不敞开酒的缘故,就我一个傻乎乎地灌。阳光真好,吃得也长,最后也就只余下一桌,出门即在廊桥上留影,个个笑得新社会。门口四散后疾驰又赶去小城姜堰,读书那会子,姜堰泰州简直像两个世界,来去一趟,仿佛出国。老王电话老郭,才晓得这厮也在家耗着假,心头想着太久不去小城,于是扑过去,中学门口接头。老郭还是老郭,中学已非复当年,奇怪得形同陌地,附近且修一堆高楼,取名清华园啥的,念及许多往昔事,都泛了黄。念及许多人,也飘零四方。孙琴则远在美利坚,她在过着怎样的一种人生呢?

 

与老郭返程到原先的国泰宾馆而今的中信银行再见老王,老王领导派头走下楼,坐休息吧说许多话,又和老郭径自去了王家附近汉庭酒店隔壁重庆富鑫洗脚城,洗得稀里糊涂,最后一招脚底板拔火罐倒是舒坦。碰上震龙周电话催,于是起身作罢,郭氏求去,送抵易初莲花去找小姑回去姜堰看病中老奶奶,两厢别过。其后公安局西门口去接春鹏王,随行小女儿,一个小胖子,戴副老花镜,自药城直往口岸,一路说些往事,这仁兄还在和老班主任联系,八十岁的老头定准是将他当做儿子看了。金碧辉煌207,震龙搞个包间,大得简直可以打门球,老颜亦在,见到老子即说长毛来了。无非又是酒水,洋河蓝色经典,喝起来倒不烧口。

 

03

十数年来尽他妈吹嘘自己个儿老家扬州。其实全不是他妈这么一个事。早不是扬州了,早一分为二叫泰州了。大约也就只有我这样装逼的才坚持这么说。这个总被叫做三泰地区的地方向来以狡侩闻名。后来绑架出了郑燮的兴化以及一口鸟语非我族类的靖江,从此成了一个彪悍的牛逼之地。

 

小时读高晓声总以为他土。却不知土的其实是自己。高先生貌似武进人。有几年,总是到常州去搭火车,而三杰的故居一次也没去过。这十年再到常州不过一二回,还是一个午夜送一个女孩子过江去赶车去上海。送罢即又过江返乡。真是来去匆匆。而南京,每到已是极习惯住秦淮河了。

 

04

至于早起,女儿是百分百比我强,整个过程简直一气呵成,从不倦怠。起床一蹦就起来,吃粥,闲转。爷爷给拿包送到桥对面,等校车,久等不到,会急,会向北走去探头望。过来一个一年级女生,同生外孙女,叫个娜娜的,会多远就扯开嗓子喊:好好姐姐。女儿说真是个幼幼。 而今校车上,她做成了大姐大啦!

 

往冬天去,老家不到六点天就黑下来,早上六点天也是黑的,到七点才麻麻亮,路上除了读书的和送孩子读书的,也看不到人。这样的日子,女儿说老爸我可是过了6年啦,你想早起,哼哼,你就省省吧。靠,说得做老子的无比汗颜哪!这样的乡村六年,会成为老女儿这一生的怎样一种记忆?异日他乡可会恋恋不忘?

 

 

05

印象中最大的一场大雾也是在老家,至于哪一年,没有印象了。总归是很小的时候吧,读中学、抑或还在读小学。走在路上,光听得到人声,看不见人影。凑近了看到的人,眉毛都是白的,雾气一上午都罩着,比黑夜还要可怕,旷野之中的浓雾总是透显一种虚无,是胜于黑暗的调戏,人在其中变得无可奈何花落去!

 

06

小时候喜欢画画来着,庵寺桥中学当时还在,靠港河后来成了打麦场及露天电影院的坝子那时候也还是中学的篮球场,父亲某些个黄昏也在那里打它一场球。母亲在校办厂做裁缝,我长时间守着,则在黑板上乱画人像,画挑担的和打球的。女儿生来也爱画画,大约就是所谓的遗传,而一旦长大就荒疏,想必也是遗传。

 

07

九九年某个冬夜由津门回故里,司机小吉,一个足有一米九的瘦子,一路也没啥话,清早5点启程,经小白楼时分,天落大雪,过青州,继而过临朐,到高邮湖已经是下午5六点,雪停了,飘起小雨,我在后座睡醒发觉携带的这画屏枕在头下,拿爱立信手机微光一照,依稀看到船仿佛正欲起航。而将去何方,一脸茫然。

 

08

对小女而言,国庆这样的大假其实很假,唯一的幸福是可以闲散地找同党乱转。农村的时光20年前已经逐步失掉安宁,即使如此,也永远比大多数的城内强,空气成了孩子的老人的空气,阳光与河流,小桥和村庄都成了他们的天下。这样的生活理当礼赞,在天天相似的静默中人更其像个人,与自然以及上帝靠得更近。

 

09

于沈从文,我顶爱的两种版本,一个是90年代初的花城&香港三联版,再就是岳麓书社的别集20种,后来江苏文艺买去版权也做别集,又还零星买了几本,印象中有《长河集》与《月下小景》。去年在南师附近街道见到北岳版的全集,只卖780,害怕重,而终于没有卖,其实也有因是北岳版的缘故,多少有些悔意。

 

10

94年之后,好长一段时候,几乎也是看到什么版本,就买什么版本的汪曾祺,买到97年(是97年不是?),汪先生去世了。此后,还是如故,大大小小买若干汪先生的集子,其中诸多重复,也无所谓。想起来我真是有种倒着过的迹象,年纪尚小就开始深爱这样一些夫子气的玩意,而中年以后又还可以津津乐道于卡通。

 

11

有个在禁毒处做队长的同学,同学时候是个瘦子,偶像刘德华,不再同学之后不再见,联系不上10数年,据说去了北京、去了南京,最后又回到泰州,做成了一个商业场所人见人怕的人,依旧还是个瘦子,而一办公室的都是胖子,连办公桌对面的老女人都胖得不行,在举所都是胖子的唐风下,他为他的精瘦而烦恼

 

12

我写字,起小就只是在水泥地上瞎涂抹,后来看到柳公权,害怕骨头,也没有心绪练下去,再后来看到赵孟頫,却喜欢,喜欢的不过是他扑朔迷离的贵族身份,柔媚的格调也还是学不像,反倒更喜欢他的寥寥几张画。再后来遇上黄庭坚,就左看右看,看了足有10年,而十年之间极少动笔,只是喜好那样一种磅礴。

 

13

老家的书果然如母亲所说受了夏季水灾,书柜顶层首当其冲的是沈从文文集、苏青文集及张爱玲文集中的一本。于是乎,一页一页去启开粘在一起的篇页,就也顺便读两篇,一个《说故事人的故事》一个《新与旧》,都出乎意料的好。于是就又想起湘西凤凰来。最后一次去,那边也还不曾商业到烦人,还安静隽永着。

 

14

时候是2005210日,自然是春节中,三个小子在花棚。后头高个是大姨兄儿子,明年初八就结婚了,而他父亲也在09年殒灭;胖子则是姨姐夫儿子,今年二十岁了,夏季高考331只上得一个本三,自己作罢了,狠心复读,希望明年高中。瘦子则是二姨兄儿子,明年高考,据说在口中读得极其出色,会有什么惊喜呢?

 

15

用老爹电脑看今朝在乡照片,看到文件夹里头就有去年十一返老家的影像,于是想起来那趟驱车苦旅,是二日半夜由临潼赶到商州,到处找旅店,最后找到一家菜市场附近的小旅社住下,天气凉得一塌糊涂,将近三点钟,街面上就剩了一家卖砂锅的铺子,点个鸡大腿,肥得要死。三日醒来即往丹凤去,州河一路相随。

 

老忘不掉去年102日午后陪老龚去看兵马俑,本意是看完即上路向东,取道三门峡到郑州去过夜,当日一路放李志《你好,郑州》,对河南满溢深情。不想下了西郑高速兵马俑出口,就堵上了,堵在最后的一截不过六公里的景区专用道上,进退不能。耗到下午五点才由老龚自己走过去看了秦雕塑。整个过程八小时。

 

16

母亲只念过小学,而一辈子好学,似乎也从未落伍过,老来电脑也上得,乔布斯也晓得,听闻帮主离世,也要感叹人生无常,替老乔可惜。当然乔老的粉丝太多,不在乎加多一个老娘这样的假粉。这张纸放在老爹办公桌,却是委托女儿读,她写下密码,用来记英文,最有意思是W“打不了”和M“鸭磨”以及L"2“。

 

17

门前新桥今夏完工,完工之后父亲才赶到成都去消夏,哪知老家整个夏天暴雨,才凉快,成都则是火炉,辛苦苦走了一趟,又再秋凉之后走回来。其间老是说些桥的事。至于我,倒有许多对旧桥的眷念,想必是在乡的年月总是由它陪伴度过的。而从此成了记忆。似乎也是拦不住的,一切即将消逝的最终总要消逝!

 

18

此番归家外头的大事是老乔的去世,身边的大事是沸沸扬扬的续修家谱。撑头的东道之一是隔壁罐子,一个和老爹极不相得的人,一辈子倒有半辈子是仇家,老来话都不说半句。有一段似乎有所和解,又冒出个狗子事件,于是再度对面不相逢。谱系这东西也是玩得不劲道,50年后的东西,真是鸡儿意思没有。

 

19

弟媳的收获,大的小的若许条,之前的早已果腹,这是昨天一上午的战绩,总是女儿一路飙车送回来,丢下袋子,转头即又返身回去七亩的红星河边。一些时候养鱼塘塘主大明儿干脆守过去看着弟媳钓,横竖不是一回两回,次次回来总要来试它几杆子,已经见惯不惊了。河边站着钓鱼也算美好享受,可惜无几人能享。

 

20

早起的第一个消息是JOBS的离世,全世界都集体哀悼这个年不过56的仁兄,八月辞职已然昭示了而今这个结果,本也没有什么意外,而偏偏还是要黯然,实在是依偎太久,乔先生生产的何尝只是一款产品,更多的价值还在于对于群体的诱导,使得一个族群相应而生。再没有这样一个厂长会和我们如此密切相关!

 

JOBS先生,送你一节今朝诺贝尔得奖主诗歌: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瑞典)托马斯·特兰斯特罗默 (Tomas Transtroemer)《果戈理》片段。北岛译

 

21

天下所有的父亲托起儿子总很大力。天下一多半的儿子在父亲面前都很无力。为主的是无力于掌控那岁月的剥蚀,因为一切皆可无所畏惧,而在时间的面前无论是父亲还是儿子,终将无能为力,傻逼兮兮地看着它流逝,而无可奈何。所有的父亲最后大抵都成了爷爷,所有的儿子又都成了父亲。岁月流转,我们呜咽。

 

22

这花老家总叫指甲花,也弄不清它和指甲有何干系,其实就是夜来香,不过夜来香那么美好的名字最后出来也只是这种样式,还是不大容易——至少让我——接受。事实上在老家之所以常见,不过是一者容易养,二者祛蚊。其实它还是比较招惹蛇的,不过老家连土家猪都不大可见了,何况是蛇,也就无所谓了。

 

23

老娘看到这张照片说:还就不丑。这话用老家话说出来是另外一种味道,不过意思肯定就是真不错真漂亮,这真漂亮的景物天天在那里,天天在于是显得天天呆,也就无人注意了,非要换个方式呈现才显得别具一格,不像当下,不像现实似的。主要恐怕还是绿色过于炫目,让人觉得今世何世,一下子忘掉身边琐碎。

 

24

堂弟儿子徐迈乔,一拍照总是喜欢这种姿势,双手交叉,胸前形成X,这都将近三十年过去了,怎么都还是一副李连杰少林寺架势。可岁月纵然流逝,科技纵然发达,乔布斯纵然死去,明星离婚的离婚、再婚的再婚,依旧改不掉新一代胸中的英武之气。如此看来,果然是少年心中总是更接近原始力比多的缘故么?

 

25

搜罗出老相册,看得不亦乐乎。原来我真的非常非常瘦,非常非常羽扇纶巾过。与而今相较真的天壤之别。也完全看不分明那真就是曾经的我?老女儿看半天后的话是是的是的,那时候还蛮耍,现在胖了圆了幽默了……18年前的狮子林,小姑的儿子也还是个多乖的小子,哪里想到日后会真做成一个大武口的太保啊!

 

26

左边是老爹,右边是老弟,中间那个就是而今胖得不堪的堂兄,那是89年还是90年的长城,刚刚六十四之后,天安门还闭着,那一番也无缘去成。老被徐老大拿来回忆的浪游应该就是这一 张时候呈现的情形了。人当青年,虽则见识不广,可是触觉灵敏,一丝一毫皆入心入肺,十年二十年回忆起来总是更其浓郁的吧。

 

27

是谁说的来着,说的是当每个人长得或以为自己越来越像每个人的父亲的时候,这个人就老了。譬如这位,我的堂兄,就是越来越像伯父当年了,无论坐姿、语调、习气以及无论对自家孩子的态度。遥想当年这老兄老是要说起90年前后随我父亲去大庆那一趟浪游,说起来真是无限感慨,半斤酒半斤酒直往口里倒。

 

28

应该是三十年前的老弟,嚯,三十年就过去了。四张照片,两张在长江大桥上,另外一张在老家,再一张在中山陵山脚下,小家伙赖着姥爷要买冰棍,没人理会他,他就蹲下来装拉屎,赖着不走。小时候的老弟真是人见人爱,人送外号四脚白,就是吃完东家吃西家,尤其在花棚,把个左邻右舍都吃遍了,常常一嘴油。

 

29

三岁的小侄子。这小子简直就是老弟当年啊,嘴甜得要命,很少哭,纵然哭也是屁大一会儿,能耐得很。有吃有喝有新奇事物诱引,马上就把精神集中到别事物上去。早上尤其醒得早,滴滴滴滴爬上楼叫我醒,叫不醒绝不放弃,就赖在当地扯被子。耍起玩具来也聚精会神心无旁骛。而且特别上相,拍啥都像电影一样!

 

30

岛田洋七那本《佐贺的超级阿嬷》摆在床头桌上,到黄昏徐好拿过来说老爹还给你,我说得了送你吧,老女儿即说看完了,靠啊,就是比我强啊!看她在电脑又画些美貌美眉,就让她不如来画超级阿嬷封面小子,这小妞即说这个太丑了,最后拗不过,就跑到房间去,五六分钟出来,就弄出这么一张,自言自语说难看。

 

31

小女儿这厮愈发巧言善辩啦,静得下来的时候也少多了,时时刻刻皆精神好到翻墙浮躁,朋友多、死党多,什么徐小静什么的,三天两头不见就想得不行,在线聊个天也是老姐来给你们好看啊啥的口气,就一副大姐大的范儿,网络语言呢也层出不穷,一会儿来个茶叶,简直完全不懂这2000后原来说的意思是“杯具”。

 

32

自此向西即是陆垛村,垛字极为少见,极易为人读错。而此间一小截以五队河为界又被人叫做朱巷或朱家巷,早先想必是有个姓朱的财主栖身于此的,肯定也不晓得在哪次革命运动中毙掉了。迎面看得见的那小楼网小家的。这是个颇不赖的木匠,后来立志做工头不成,又去干传销,败了身死了娘,无可奈何消遁下来。

 

33

这后园外小屋即是厕所,只得一个蹲坑,平素也没人用,后来渐渐成了我回来故乡的专享。事实上这许多年来,一年回来也就一两回,去年为办护照倒是在六月左右来来去去走了好些回,看到春暮夏初的乡野暮色无数趟,次次拥有美好记忆,是连这样寒碜的蹲坑厕所都显出一种无畏的妙处。讨厌的只是蚊子太多太多!

 

34

这巷子原本沿墙爬山虎,十年前蓬勃极了,遮天蔽日地阴凉着,固然不时有真壁虎逡巡来去,吓人一跳,却也不为过,反正你不动它,它不惹你,彼此相安无事。我好像对这植物有种天生的热爱,总觉得它就代表一种古老,特别有范儿。不过通常拗不过老爹的辣手摧虎,说连根砍掉,就一下子砍掉了,真正暴殄天物。

 

 

35

由此向东就是邻村于家,喊都是喊于家庄,姓于的多,姓徐的也多,而姓徐的辈分都小,不晓得什么缘故。过桥往左则是北向,去到杨营,都说当年杨家将驻地于此,又说岳飞也曾逗留过,故有一些兵戈气的地名留存至今。右去还有一桥,过去就是庵寺桥村,庵和寺早不见踪影了,有个港河相隔,总像风情相异一般。

 

36

门前小学校,前身是庙宇,民初香火据说还很旺盛,建国前后就废弃掉,做成学堂,而今连小学校也废弃掉,做了党委支部兼羊毛衫厂,不过江南一带羊毛衫滞销,连厂子也垮掉了,成排的红砖房闲置一起,迹近装置。围墙倒还完好,涂抹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也日趋黯淡,当年书写的那个曹九章也逝去多年了,唉!

 

37

车行田埂间,水稻一路相随。据母亲说在成都的夏天,老家没得一天好天,天天雨,白果也糟了,水稻也黯了。水稻最好的时候还不是收割的时候,却是满田青蛙嘶鸣之际,走在黄昏,听整个平原的蛙鸣,气象真是壮烈得很。六点钟就天黑,八点钟就入睡,整个村庄安静下来,除了打夜牌的还在锲而不舍修长城声。

 

38

这小镇不是古镇,又不新又不旧,即是才修出的房子也透着土气,没有一点想象力。这一点和本地的生活尤其近似,虽则四平八稳,而缺少一种昂扬的趣味,不如深山大川里,纵然穷,可是天天活力充沛。江苏这片土地数百年沉积下来,沉寂出一股古朽气,在钱币上计较,在攀比上比对,所谓文采风流都成了老黄历。

 

39

这卤菜店就叫薛德清卤菜店,薛德清夫妇两个开的,日往常时经过总要买上点,老弟说那猪耳朵极好,拿来下酒真是不二之选,夫妇两个干这十来年,一日胖比一日。铺子就是一辆车子,天晴推出来,天雨推回屋,不吆喝不强塞,老是一副胖脸笑。不过猪耳朵都越来越肥头胖耳,料子不如以前,吃起来也不复当初了。

 

40

老爹和老弟到火车站接,出来又看到大户外,书记一张大手,下面一行大字“牢记总书记对家乡的嘱托,把泰州建设i得更加美好”,我看不见得有多“更”,这地方是一日一日道德沦丧人心败坏透了,可是四海之内,神州南北又哪里还找得到什么净土。倒是乡村多少还留着一点淳澈,还有一点古风遗韵,让人惦念。

 

41

在南京火车站买一册当期《城市画报》,所谓纪念版,后来发觉真是垃圾得要命;同时买一本第五期《收获》,火车上读孙郁写《汪曾祺的昆明》,15个页码也一下子就读掉了。一个往东台去的兄弟一再喊我坐一坐,意思是他屁股下的扬子晚报可以分出半版来垫屁股。而一再回绝,硬是站着看完西南联大的昆明。

 

42

关于江都,再有的记忆就是中学时候有三个兄弟是斯地人:一个叫陆伟,水文局某官僚的儿子,生得粗壮,踢球喜欢就地倒下来翻滚,以此博围观女生青眼;一个丁传峰,名字很射雕,是班主任老太婆的爱徒,主要是180高的小绵羊,而成绩浑差;一个韦长谨,力大无穷,有打手的潜质,老头子好像是贩木材的大亨。

 

江都这地方,炀帝杨广归西之地,宇文化及拿绳子勒死的,今时也不晓得可有墓葬凭悼处。我在此地逗留应还是2000年样子,在油田邵伯和假舅舅的大儿子合作做生意卖窗帘,当年一心经商,而心思居然还是再往北即可到高邮即可去吹吹当年吹过汪曾祺的乡间风,老这样遐想,还做得成个屁的生意,不到半月即罢了。

 

43

时间正是如此,大多消耗在路上。3日早上出门,成都还是濛濛雨,难得准点,到禄口下来冷缩缩滴,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坐机场大巴一小时才到的火车站,途中睡了两觉,其间醒来是雨花台。排队买票又花掉1小时,到158挤上往盐城方向车,只有站它两小时。扬州车站停一下、江都停一下,四点半始到泰州!

 

44

昨夜又读老威《漂泊——边缘人采访录》,发现2001年读过的这本读物内里彪悍得很,江湖极了;觉得成都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今晨读沈从文第十二卷,创作谈及通信,写得真好。沈先生建国后终于去弄古代服饰,貌似有大建树,而从之前雄心壮志于文学之途的信心来看,实在是天大损失。政治害人,一至于斯!

 

45

四日到泰兴去一趟,晶波新房三联排小别墅,前院植桑树一株,史先生看到即怨,说小年轻不懂事,哪里作兴在院子里种桑树的。原来是他婆娘想桑葚,春天里,还特意菜市场买来。史先生上下打点,晚上即说通各人,由我取把小铁锹,本计划扮回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哪晓得不逮,只得一铁锹一铁锹挖,然后才拔掉。

 

46

真算晨起,又读一遍《从文自传》里面《姓文的秘书》,可真适合这样的清早来读。恍惚就又一下子栖身到湘西怀化抑或常德小城里面去,跟一帮彪悍的活物一道经验民初多雨多雾的战前山区日脚。沈先生之于我,总有一种期待,可以顺顺当当睹望这失色的当下。又忆昨夕读陈渠珍《艽野尘梦》,亦是浑身充满力量。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十八日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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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起先阴霾继而明媚的周五午后点击手边书

□三皮

 

 

 

 

 

诸如这样的秋时午后,慵懒得灵魂都无意出窍,关上门窗,独处在相对暗黑的时空之中,脑子里兀自浮现徐渭诗句: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转头去看手边新到书籍,新旧杂糅,有的是过去读过的,有的还来不及读,读过的和没有读过的好像一下子都堆积眼前,陈尸的旧年人物与漫溃的前朝故事一并在目前递演出一场闹剧,没有敲锣的,亦缺打鼓的,而耳中尽是磊落的发霉之音。如此幻听幻视在这样的午后渐行渐远,远到了无穷尽的界限,轰然坍塌。真的闲抛闲掷得光余一声叹息的哀矜了。

 

 

之一

林语堂

无所不谈

 

林先生的《京华烟云》我一直没有能读完,那么厚,20年前是无论如何没有恒心去将它读完的,当时也不清晰,林语堂明明我族人的嘛,怎么还需要一个叫什么郁飞的来翻译?后来就知道小说本身是在美国拿英文来写;同时知道的又还有,原来译者郁飞呢,就是郁达夫之子,原先林先生是一心欲求郁达夫来译,奈何郁先生在南洋被鬼子干掉了,唔,原来渊源如此。不过果真要是达夫先生来翻的话,会不会有浓重的《沉沦》味,会否将木兰翻成一个落寞时代的零余少女,这个也是说不定的。

 

同一时期,倒是将张振玉译的《武则天大传》读掉了,不知是印刷品的质量问题还是传记本身透显的就是那么一种阴郁的基调,总之读起来一股霉味,经久不散。不过呢,倒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武曌这个人,知道她固然有她的野心与算计,却也有她的委曲求全和儿女情长。从林先生的笔下,再被尘世误会的人,也呈现一股可爱的劲头,即使为世人不堪,依然有着睥睨天下的个性在,绝不俗艳,亦绝不平庸。林氏本身就是崇尚性灵的,大约正是这一点发自于心的喜好使得他的人物都带着迥异于庸常的神性之光。

 

因了这样的阅读次序,以至一直以为林语堂只是小说家,是传记家,而还来不及知晓他写杂文也是拿手好戏。到详读鲁迅,这才知道这林先生也曾一度是周树人的战友,即是周远赴厦门执教,原也是林之举荐。只是两个人时好时坏,脾气固然相投,而气质永远相异,观念上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得掉。林之于鲁,肯定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要更为温和,虽则说出来的话也不免带着火药气,而终究是儒生那一套,是基督徒那一脉。

 

林是个健谈之人,举凡有趣之事,有愤之情,有理之人……统统在他笔下、嘴中,古文底子深厚令他言辞洒脱,而健全的视野,又使得观念绝不泥古。这一本《无所不谈》也是谈得坦荡,真正是口无遮拦,琐屑皆入篇章,莞尔有之,沉痛有之,道理隐藏其间,沉淀出了智慧。从这一点上来看,先生也算得上是思想家的了。

 

 

之二

廖一梅

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

 

廖一梅说:对你我而言,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像廖一梅这样花言巧语的女生,生活中也不常见。话剧的本质有时候简直和剧情无关,哪怕一句话,就足以开启整个叙事,就可以让世界昏暗抑或光明。情感戏总会在情感的伤痕累累中步向终局。廖一梅是孟京辉的知己,反之亦然,是故相携。

 

那一年读到《悲观主义的花朵》,即惊喜莫名,好像在一本虚构的篇章中看到了自己。明知那个自己也是不确定不靠谱甚至在一定意义上是不存在的,而依然乐意在她的叙事中悠游,形如一尾迷途的金鱼,满心作想在大海的一隅隐藏自身,而无意承认所栖只是一只玻璃缸罢了。

 

至今我也无缘看到孟廖夫妇联袂出品的话剧现场,能看到的只是一些影像,全程录下来,关在小屋子去看,再好的设备亦无法还原斯时斯地的气氛,这是遗憾,又或者也算一种机缘,当真身在现场,看到的不过是各个表演者的表演,倒反而淡薄了导演的用意、编剧的用心所在。那么这样一种远距离的观望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解读,或许倒更可以清晰地看清廖一梅的结构故事的能力,以及话剧的戏剧化效应也在反复的停格之中一步步彰显无遗。

 

很多时候,廖更像一个诗人,《恋爱的犀牛》里面青年马路一再朗诵的那些诗歌一再动荡着我的心。我相信正是这样诗意格调的书写,将持久地激动每个阅读廖一梅的人,在沉迷中我们必将逐步抵达诗人的隐秘内心,进而在那里发现伤痕累累的自己。

 

 

之三

祝勇

辛亥年

 

作为作家祝勇未免长的过于貌美了些,生得如此标准的一个人似乎只适合去写他那些早期的所谓美文。恰恰是那些连篇累牍的美文败坏了我的胃口,以至长达十年不再阅读祝勇。到西藏卫视《西藏往事》见到他采访陈丹青,陈先生照例滔滔不绝,而勇哥笨拙得插不上口,这时候才又注意到他,老了,发福了,精和神显出难得的雅致来。这样的雅致无疑是拜岁月所赐,有着时光的质量。甚至连笨拙于言的木讷也恰到好处,正正经经属于这个敏于思考的中年人了。

 

辛亥故事从来是说不尽的,端看怎样去说,在《辛亥:摇晃的中国》中张鸣用条分缕析的细节来说它的偶然,在《辛亥革命》里唐国强则用才力不逮心向往的影像来说它的起因与发展,到祝勇这里,显然是在用散文笔调歌颂那样一段磅礴过往。

 

也许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同样一个年代,真可以看出许多稀奇,既然中外并蓄的底气就是辛亥的本意,改良与革命此起彼伏,虽则纷纭,然而博大,一个博大的时代容下即使是稍显优美的笔调也是无可厚非的了。

 

 

之四

丘彦明

荷兰牧歌

 

对丘彦明的介绍中,两点叫我印象深刻,一是:曾任台北美商格兰广告公司公共关系及文案;再是:现居荷兰,养花、种菜、写作、弹琴、绘画。

 

我想但凡在广告公司混迹过的,大约对于美总有异于常人的理解和见识。这绝不是一个悠闲的行业,可是触及面向来极广,需要你处处涉足,需要对一事一物充满好奇。这样一个既拼智力更拼体力的行当总是要求你沉陷其中,知进懂退。栖身其中,到最后必将把一切都当做工作了,而倘若将写作当做一种工作来做,也断无做不好的道理。

 

在广告业的修炼,通常会把一个少不更事的人弄成胸有丘壑的人,将英才放大,放大到天才的地步。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去其锋芒,神游八荒。李欣频是一例。奥格威也不例外。活到最后,他老人家简直就活到神的范畴中去了。

 

现居荷兰的丘老师事实上是居住在小村圣•安哈塔。七百年的修道院立在村口,七百年过去了,一个异乡的一度从事广告业的女人而今与它比邻而居,过着“养花、种菜、写作、弹琴、绘画”的神仙日子,这样的日子光是想想,都美好得犹如天堂。

 

 

之五

周作人 丰子恺

儿童杂事诗笺释

 

知堂先生恒常给人的印象是夫子气浓郁的冬烘相,将一个“痴”字用到他身上,横竖看上去都不大搭调,要是再加上“童心未泯”的说辞,就更加不伦类了。而这个也大抵是我们的主观臆测,且不见先生回忆录中写《初恋》不也是写的心驰神移,恋旧倦言又不得不做无畏的追忆。更况宁做了鬼子治下教员亦不愿离京,也算得痴之一种了。主义也好,道义也罢,在他这里都不过是幻象,他所欲求的只是一点冲淡平和,一点遐思的空间而已。

 

杂事诗这样的题材,妙则妙在随性,工整不必考究,趣味才是关键,在知堂这里趣味不需搜求,俯拾可得,花鸟鱼虫古希腊的风,由他一写,就总趣味盎然。到他来写儿童,就更没话说了。绍兴乡间的过往、风俗一丝一毫逼现眼前,展读之间,刹那回复到青葱童年。

 

至于丰子恺,又是一个浙江人,旧名崇德今称桐乡的,他来配图,也是不二之选了。丰先生不是一般的童心,简直是一辈子童心,竹久梦二是他一辈子的偶像,笔下多少显现日人情趣,可是知堂这样的乡村童年诗纵然是竹久还魂要来点画也是无论如何抵不上丰子恺的,情因无他,不过是乡里乡亲的熟稔,在画笔中饱含了自我的乡思缘故。都说珠联璧合,周和丰本非一类人,联袂来做这个,倒真是天衣无缝的珠联璧合了。

 

又加之来笺释的钟叔河,又是一个妙人,老先生耐得住性子,徜徉在旧时的诗句字画中,虽则身为湖南人,那一点喜好的情调则是直追先贤的。殊为难得。

 

 

之六

史景迁

太平天国

 

早年读罗尔纲十卷本,死活没读进去,体例严密,可是过于一本正经,太像写史的了。后来又读陈舜臣,还是没戏,又嫌他太演义了。景迁先生这一本应该介于二者之间,有料同时有趣。

 

我最早读史景迁其实还是那本小书《王氏之死:大历史背后的小人物命运》。大概是我这样的脾性只读得来这样一些举重若轻的玩意儿,譬如黄仁宇《万历十五年》、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至少他们写历史没有板着一张脸,没有刻意求实,又没有肆意虚构。

 

历史在历史尚上演那会儿,本质上也是现实,规律都是后人解析出来的,身在其中的既无从悔改也无法粉饰。太平天国这样的宏大叙事,我特意瞩目的却又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诸人以及杨秀清李秀成石达开者流。我好像在故意回避洪秀全,看不上他,二线人物总仿佛比首领更为形象,这一点定然又是我的一个误区,这样的误读多少成全了一个窥史癖的凡常素养,私家得不足为外人道。

 

景迁先生这一本由“城墙”到“死别”凡二十二章,讲了一段甚为诡异的历程,顶有意思的不全在正文,倒在篇首,居然是引济慈《休佩利恩》之两句:乃有奇美新造,天民为之赞叹。联系到洪氏籍基督谋大局,是简直连济慈的诗句读起来都像《圣经》了。

 

 

 

二零一一年十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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