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八月十八日,我正式作为生物学上的独立个体和这个世界发生了关系。
那一天,叫做我的生日。
我发现,以我的脑子去解读生日这个词就和让我去解读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一样难,我不知道兔子或者其他人怎么想。你所看到的上面的字已经是我的第三稿,我完全否定了前面我写过的东西,因为它根本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或者说,我失去了去分析些什么的能力,太多的人和事儿一下子冲进我的脑子,留给我的,只剩下被撕碎的记忆。
生日是一个长辈强加在我脑中的概念--现在想想是这样。当我呱呱坠地的时候我是不会拿出手机在记事本上记下这一刻的,即使是在两年以后,我想在这个日子我也不会停止对于如何把脚趾头放到嘴里的思考。即使我那个时候真正庆祝过生日,那么庆祝的也不是我的生日,而是父母家人得到我的一个幸福的纪念日。
我诞生在北京第二医院,我和妈妈一个属相。晚婚晚育的妈妈在三十六岁时剖腹产下了我,而那时我爸已经接近四十一岁。据说我出生时候个头很大,被护士们称作孩子王。我也许真的在四周都是铁栅栏的床上称王称霸过一段,但是我知道我从铁栅栏出去以后就一直在没有做孩子王的幸福了。
这就是我,我第一次在这一系列文字中去介绍我。
当我第一次明白有生日这件事儿的时候,应该已经五岁了。我庆幸我自己保留着三岁半以后的绝大部分记忆。在我生日那天,我爸爸送了我一台傻瓜相机,并且希望我能像他一样拿起相机去记录身边的点滴。说实话我并不想要,也许我想要的是一台游戏机。那台相机我一次没有用过,因为当我喜欢上摄影以后我直接拿起的就是家里面最好的相机。那件礼物的意义现在想起来不过两个。第一个让我知道了自己的生日是哪天,第二个是让我知道了生日的时候可以获得礼物。
我得到过很多生日礼物,比如八位机的四合一游戏卡,现在我还留着,现在我偶尔还用电脑模拟器去玩儿那些实在有点儿老的任天堂游戏。我还得过一架翼展有一米多长的模型飞机,没到半年让我完全摔坏了。这些东西都随着他们本身的消失而渐渐的消失在我的记忆中。虽然生日只有十几个,但是收到的礼物,记在脑中的却不多,或者,干脆没收到?我都不知道,谁还能知道……
逐渐我知道了生日是一个可以自己作主的日子,这很重要。我挤着在十八号以前写完二十号以前应该写完的暑假作业,就是为了家长能够满足我生日时候的一点奇怪愿望。那些愿望属于那个不靠谱的可爱年龄。我曾经在一个炎热的生日突然很想去坐北京的双层公交车,吃麦当劳。于是我爸就带我去坐了,我现在还记得在车上我歪头看见他鬓角流下的汗。显然那不是一种适合北京的公交车--现在我常这么想。今年年初我从西站回家时坐了一辆这样的车,坐在以前我曾经强烈希望坐的位置上,想着那个生日。有点儿愧疚,更多是甜蜜的回忆,让我会心一笑。
我在另一个生日来到了门头沟,那个我父母相识结婚的地方,一个已经废弃的军工厂。现在看来那个厂子根本不比798差,只是因为离城区太远,已经没有什么文艺青年想去花如此多的时间去那个地方追寻可以在四环周围就可以看的到的文化了。那次我第一次看到了永定河,深深的爱上了那个山青水秀的地方。我在永定河边玩了两个多小时,午饭特简单,就是村民小饭馆的炒饼,一次都吃光。美好的记忆也随着炒饼进入了身体里面,留到今日。
似乎小时候每一个生日留给我的印象都应该是十分欢乐的,以至于雷同的欢乐让我记住的除了欢乐没有别的事情,这样也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向往和朋友一起渡过生日。印象中我第一次和朋友们过生日是在麦当劳,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毫无创意。这是因为上初中的时候我们集体缺乏创意,所以都是在麦当劳渡过自己的生日。和朋友们一起吃快餐也许是当时心里最大的享受,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但是我缺没有带雨伞,只能淋着雨回家,到家也委实很晚了。被父母一顿狠骂,趴在床上暗自伤心为什么自己不能有一个自己快活的生日,然后沉沉睡去。
后来有关生日的记忆和那个女孩儿有关。我们一起手拉手走在后海边上,在船里面拥吻,然后让发光的莲花灯在睡里面漂来漂去,继而我们共同倒在了一张床上,整晚无梦。醒来被奶油抹满了脸。那段往事之后成为我永远不愿再提的话题,年轻时对于爱情的看法到现在已经完全动摇,没有动摇的只是我依旧年轻。隔年的八月,我被高考的失败笼罩着。生日那天我听她弹钢琴,为我张着大嘴唱生日歌。我把她按在了钢琴上抚摸她,亲吻她。今年的八月,我们见面,坐在桌子的两边,如同第一次见面。
长大以后突然发现有些时候生日对于我的意义不仅仅是欢乐。回忆走过的日子总能给人带来几分惆怅,生日是一个想写点儿什么但是写不出来的日子。想去翻翻那些有关那天的文字记载,却突然想起越来我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十几年前父母在一夜欢愉下创造了这个足够让他们操心一辈子的小同学。而这位小同学在出生纪念日却偶尔会感叹为什么自己会降临在世界上,降临在这个时而很美好时而毫无意义的世界上。很矛盾,正如成长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矛盾的成长总会在一天突然变得顺利起来,当然我在等待着那一天。兔子突然在二十六岁时候摆脱了抑郁症的困扰,这不是很有意义么?对于我来说,时间还很长。相对于很多人来说,我还年轻甚至只是一个孩子。
当我真正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送出了平生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这份生日礼物的收件人已经在世界上化为灰烬。那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在姥爷生日的时候给他买了一张八毛钱的贺卡。很简单的那种,一张彩色的卡片对折,没有音乐,什么都没有。只有歪歪斜斜的几个字儿:爷爷生日快乐。姥爷很高兴,在八月的那个夏夜亲自给我盛了一碗面条。笑嘻嘻的看我吃下。这张贺卡已经随着时间的逝去不知去向,在姥爷在家中渡过第八十个生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渡过的最后一个。从医院回来,穿上了新医服。爸爸用AV记录下来那天的情形,全家一起包饺子。我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就绪,最后一次和姥爷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的记忆已经变的很模糊,只是知道一个多月以后姥爷就躺在了冰冷的灵床上。
遗憾总是会重复的,几年之后我发现我送上了一份生日礼物。只是寥寥的几百字的一份生日礼物,还带着几分孩子的稚气的几百字,而收件人早已经化为灰烬洒入大海。那也许是安慰又也许是刺痛人内心最脆弱神经的礼物总是徘徊在我的脑袋里面。从生下来到现在,已经有很多人永远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的只有曾经一起欢乐过的记忆和满腹的伤感。
去年我爸和姥姥的生日重合在了一天,那是爸爸五十九岁的生日。几天以后他将渡过他的六十大寿。当时的他还正在为假牙所苦恼,拔掉牙以后他无法吃很多东西。我们一家在东北餐厅里面举行家宴,全家都很高兴。姥姥也很高兴,眼睛有些出神,我知道她在想着什么想着谁。那个倔强的怪老头现在只剩下了照片让人凭吊,生日这个日子总是一点点变的不寻常。正如我发现十九岁时候关于生日我有很多话可以说,而七十多岁的姥姥想说但是说不出来一样……
现在我的生日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并不想去外面吃什么好东西,或是和一个姑娘疯狂整夜。只是想起来小时候在家里面过生日时候姥姥亲自给我做的面条,有点儿咸,但是很好吃。我很清楚,大家都很清楚,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做一次面条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容易。而我的生日还有很多,但是谁也说不清楚我和老去的家人可以一起再坐在饭桌上吃下多少顿饭。既然生日本来就是长辈们赋予在我脑中的概念,我想就让它回到父母的脑中去吧。过生日的时候,不出门,在家吃姥姥做的面条,因为也许对于我来说在哪儿吃些什么无所谓,但是对于他们,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