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才十五岁，但凭心跳
　　我知道她可成为我的新娘，
　　当我笑着把手伸给她，
　　她便害羞的一笑，躲到一旁。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时到如今
　　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几多岁月。
　　我们很少见面也很少交谈，
　　彼此间往往是很深很深的沉默。
　　
　　一个冬日夜晚，相信了自己的梦，
　　我走出人声鼎沸的明亮的舞厅——
　　在那里，闷热的面具对着歌女微笑，
　　我的一双眼睛把她贪婪地紧盯——
　　
　　她也随后跟了出来，如此温顺，
　　自己也不知道，将有何事发生。
　　只有漆黑的城市之夜看见一对新人
　　从旁边走过，随即又消失在夜幕中。
　　
　　一个阳光明媚、寒冷而美好的白天，
　　我们相会在悄无声息的教堂，
　　深深的寂静使多年沉默豁然开朗，
　　我们懂了：过去的一切发生在高高的地方。
　　
　　这个漫长的追求幸福的故事
　　深藏在我郁闷的、充满歌吟的胸膛，
　　我用这些歌吟建造起一座宫殿，
　　而另外一些歌儿——我将在另一个时候歌唱。
　　 1903年

    你可还记得那恐怖的城市
　　和远方蓝色的烟雾？
　　我和你一声不响地走着，
　　沿一条虚妄的道路……
　　我们走着——月亮升起，
　　从黑暗的城墙背后；
　　我们似乎走错了路，
　　但我们并没有回头……
　　是我们误入歧途，
　　还是爱情把我们欺骗？
　　只有那城市的烟雾
　　萦缠在我们的心间……
　　你可还记得那恐怖的城市
　　和远方蓝色的烟雾？
　　我们义无反顾地走着，
　　沿一条虚妄的道路……
　　 1899年

《城市》

你说：“我要去另一个国度，去另一个海岸，
找寻一个比这更好的城市。
无论怎么努力，我注定还是失败，
我心颓丧，一如埋葬的死物。
还要多久我才能让我的思想在这里烂掉？
不论我怎么转，不论我怎么看，
满眼都是我生命的黑色废墟，这儿，
我虚掷着时光，将它们全然荒废，击碎”

你不会找到一个新的国度，也不会找到一个新的海岸。
这个城市会一直跟随你。
你将走在同样的街道上，日渐老去
在同样的邻里之间，在同样的房子里枯朽。
我终将弥留在这个城市。不要奢望别处的事物：
既无船只让你乘渡，也无道路让你行走。
如今你已在这里荒芜，在这个狭小的角落，
你就已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将它败坏。

《凝望得太久……》

我凝望得太久，
它充盈了我的双眼。

肉体的轮廓。红的唇。妖媚的四肢。
秀发仿若取自希腊雕像；
总是那么美，即使未曾梳理，
它垂下来，轻轻的，遮着白皙的前额。
爱的脸容，一如我的诗歌
渴求的那样……在我青春的暗夜，
我的夜，那隐秘，那相约……

《9点以后》

12点半。自9点我点上灯
坐在这里后，时间过得飞快。
我这样坐着，没有阅读，
没有言语。在屋子里全然孤独，
我又能和谁说？

自9点后我点上灯
我年轻身躯的阴影
诡异的魅惑我，叫我想起
那些幽香禁闭的房间，
那些逝去的感官欢娱——多么大胆的欢娱啊。
它还给我领回
那些如今已然陌生的街道——
如今热闹的夜总会关着门，
剧院与咖啡馆也不知去向。

我年轻身躯的阴影
还给我带回那些让我伤心的物事：
家的不幸，离愁别绪，
对亲人的感念，以及
对并不熟知的死者的追忆。

12点半。时间怎样的流逝。
12点半。岁月怎样的流逝。

《记住吧，肉体……》

肉体，不仅仅要记住你被爱得多深，
不仅仅要记住你躺卧的床榻，
还要记住那迎向你的
炽热的双眼中宣泄的欲望，
还有那抖颤的声音——
而某些不期的障碍将它们击溃。
所有这一切都已逝去，
你也几乎已然屈服于
那些欲望——记住吧，
怎样的闪耀，在望你的双眼里；
为了你，怎样的声音震颤，记住吧，肉体。

《窗》

在这些黑暗的房间里，我消磨着
苦闷的时日，我来回踱步
寻找着窗户——当一个窗户
启开，它将是一帖安慰。——
而窗户了无踪影，抑或是我

无法寻见。或许找不到它们是最好的结局。
或许光亮是另一种新的蛮横。
天晓得他又会将什么新事物暴露。

《他们的最初》

他们品尝了不正当的欢愉。
他们起床，迅速的穿戴，不发一言。
他们分头出门，神色诡秘，
而当他们略显不安的走上街道，
他们体味到一种背叛，
和他们刚刚卧躺的床榻不相吻合。
但这些却有益于艺术家生活的
明天，后天，甚或多年以后，他将把声音赋予
他们的最初在这里留下的强烈线条。

 

《竭尽所能》

纵然你无法如愿的架构你的生活，
至少可以竭尽所能的
尝试一番；不要贬抑它——
在与世事过多的接触中，
过多的活动，和过多的交谈。

不要在闲谈中贬抑它，　
不要时常拉扯它，让它
暴露在日常的愚蠢中——
你来我往，称兄道弟，
直至它混同于外部生活的负累。

 

《墙》

没有谅解，没有怜悯，也没有羞耻，
他们建起又高又厚的墙在我周围。
现在我坐在这里绝望着。
我已经不再想什么：这恶运撕咬着我的心；
因为外面还有许多事情在等我去做。
啊，他们垒墙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没有留意！
可我真的没有听见那些筑墙者的谈笑与声响。
悄无声息地，他们把我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1903年的日子》

我再也不会找回它们——那些事消失得多快呀……
那诗意的双眼，那苍白的
脸……在那街道的幽暗里……

我再也不会找回它们——那些事在偶然间相遇，
接着被我那么轻率地丢弃；
而后来我却在极度的痛苦中渴望。
那诗意的双眼，苍白的脸，
嘴唇……我再也不会找到。

《他发誓》

每次他都经常发誓要开始好点儿的生活。
但是每当夜晚来临，带着她特有的劝说，
她的妥协，连同她的承诺；
但是每当夜晚来临，带着她那呼唤着
渴望着的肉体的力量，他转移了，
放弃了，再次奔赴那致命的欢娱。

 

 

另外《人民文学》杂志2005年第七期有首诗歌也不错。

《我真的想让自己就这么轻》（郁葱）

我一直想
让自己无力，让自己软弱
沉默，不说话
让自己沉在底层

先把欲望缩小
别偏执地看重自尊
柔韧，圆润
别那么大的耐力
尽量别用让人刺激的
肢体语言

总想让自己浅薄
总想单纯，不在意
总有些窘迫，有些表面
也有一些，残缺

我总想对自己说
迟一些，再迟一些
慢一步
再慢一步

 

审美回忆
 李庚香

大诗人普希金的小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非常著名,其中有如下诗句：

“我们永远有美美好的憧憬,尽管活在阴沉的现在。

一切都是暂时的,围瞬即逝,而那逝去的将变成可爱。”

这首诗对我们研究审美回忆,非常具有启发性。它使我们认识到：1,审美回忆是

指向未来的。我们回忆的,也是我们寄予未来的希望。2,生活的已逝的苦难,可以

变为回忆中的美。3,审美回忆是绵延的,具有强烈的时间整合性。

我们认为,审美回忆是对经验生活的复呈和重建,是审美记忆的动态过程。它要求

我们在心理上返回到以往的审美经验中去,然后重新进行整合,使审美经验在记忆

中得以复活。

就审美回忆的过程而言,回忆是对过去生活的追忆,它存在于我们的经验世界中。

对过去的生活,人可以通过回忆生动地加以复述。宋朝词人秦观是这样讲的,“碧

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根悠悠,几时休”。因此,对一

个人来说,人的过去就是人的本质。审美回忆,就是以这种过去作为基础和起点的

。在林黛玉和贾宝玉,在梁山伯和祝英台,在罗密欧和朱丽叶,在骑士和情人,在日

本军人和樱花一样美丽的女人之间,审美回忆经常悄无声息地出现了。除了这种

对亲密场景、暧昧情感的回忆外,还有昭君在边塞野外在《胡笳十八拍》中的对

故乡,对家园苦涩叹息……

1.回忆的过去性。回忆,意味着它是一条“还乡”(荷尔德林语)之路。用海德格

尔的话来说,“回忆就是告别尘世回归到敞开的广阔之域”(《林中路》)。诗人

诺瓦利斯认为,“因为回忆的内容是主客体未曾分离时的原初状态,所以回忆就是

某种太初性的东西,丝毫不具备现实性,因而自人类有思想以来,就有一种叙述方

式伴随着人类：‘从前……’,这就是童话,它叙述的事情具有绝对的过去性”(

《诗人哲学家》,第83页)。比如,中国当代作家史铁生的小说,就特别强调回忆的

过去性。“有一年夏天我十八岁了”(《我之舞》)。“去年我像做梦似的回了趟

陕北”(《插队的故事》,“我要给您讲的这个人以及我要讲的这些事,如果确实

存在的话,也是几十年前了”。

由于回忆具有确定性和安全感,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回家”。所以,诗人尼采对

此极为推崇,他曾经充满感情地说,“回忆!那比我美丽的东西的回忆,——我看见

他,我看见他,并且就在此刻死去!”

萨特的小说《恶心》可以说是对上述思想的具体化。小说主人公洛根丁关于“尘

世”的恶心体验,也正是萨特本人的体验。萨特认为,主人公要想消除他的恶心感

,就要找到一首他“熟悉的歌”。这首歌代表着他过去的生活,于是主人公在审美

回忆里迷醉,恶心便消除了。“原因是,过去是确定、可靠的东西,人的过去是人

的本质。对过去的生活,人是可以确定无误、丝丝入扣地描绘出来的,于是一切都

就变得像板上钉钉那么清楚,像几何图形那么规矩,像空气那么透明”(《诗人哲

学家》,第375—376页)。

2.回忆是一种“显现、“澄明”,即意义的瞬间生成。我们知道,回忆是对过去的

拖回,是对过去的拯救。他意味着,回忆要赋予过去一种形式、一种意义,即为过

去命名。由于过去在回忆中被赎回,被给予一种价值,“过去就有了另一种模式,

不再仅仅是一个后果”,“我们有过经验,但未抓住意义,而对意义的探索恢复了

经验”(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在《艺术作品的起源》这部著作中,海德格尔认为是梵高本人赋予了那只“农鞋

”以意义。虽然“农鞋”本身是很普通的,但是它一经和作者的回忆联系在一起,

就挣脱了“鞋”的定义所赋予它的外壳,成为欢乐、痛苦、爱、恨、一切一切的

表征。“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

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双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

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面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幕色降临,这双鞋底孤零

零地在田野小径上独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之声的召唤,显耀着大地的成熟

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现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意。这双鞋具浸透

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个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喻着

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颤抖……”(《诗人哲学家》,第347—348页)。

达·芬奇的名作《蒙娜丽莎》那著名的“微笑”,根据弗洛伊德的研究,表明它也

是作者审美回忆的产物。蒙娜丽莎是一位商人的妻子,作者在给她创作肖像时,勾

起了自己对早期童年生活的回忆。达·芬奇的母亲在达·芬奇年龄很小时丧夫,

就把自己对丈夫的全部感情转移到小达·芬奇身上,让这位小家伙又着迷,又害怕

,小达·芬奇于是既是她母亲的儿子,又是她母亲的情人。可以说早期童年生活的

这种双重身份,给达·芬奇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印象。正如弗洛伊德所言,“当

下的一种强烈的经验,在创作家头脑里唤醒了对早年经验的记忆(通常属于他的童

年),由此产生了在创造品中寻找其满足的欲望。作品中展示的既有以往记忆的因

素,又有最近诱因的因素”。或许,这就是《蒙娜丽莎》那神秘的让人谜乱的令人

心动的“谜一样迷人”的微笑的“谜底”。

3.回忆即诗,即体验。我们认为,要真实地体验生命,必须靠回忆。俄裔美国诗人

约瑟夫·布罗茨基在《裸体雕像》这首诗中就说,当你面对古希腊那些残破的石

雕,只要你转动目光,你就会觉察到“一个个世界烟消云散”。

海德格尔把回忆同体验、同诗是视为一体的。他说,“回忆,这位天地的骄女,宙

斯的新娘,九夜之中便成为了众缪斯的母亲。戏剧、音乐、舞蹈、诗歌都出自回

忆女神的孕育。显然,回忆绝不是心理学上证明的那种把过去牢牢把持在想象中

的能力。回忆回过头来思已思过的东西。但作为缪斯的母亲,‘回忆’并不是随

便地去思能够被思的随便什么思的东西。回忆是对处处都要求思的那种东西的思

的聚合。回忆是回忆到的、回过头来思的聚合,是思念之聚合。这种聚合在敞开

处处都要求被思的同时,也遮蔽着这要求被思的东西,首先要求被思的就是这作为

在场者和已在场的东西在每一事物中诉诸了我们的东西。回忆,缪斯之母,回过头

来思必须思的东西,这是诗的根和源”(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第136—137

页)。这一段充满深情地诗意描述告诉我们,回忆就是浑然一体的生命体验,即是

诗。“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所以,回忆便是诗性这汪“清水”的

根和源。

那么审美回忆具有哪些根本特征呢?我们从以下四个方面来界定审美回忆：

一、中介 性。从时间的绵延本质上讲,现在是对过去的回忆,将来则是对现在的

回忆。回忆作为一种瞬间的生命体验,它是联系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桥梁。通

过回忆的联结,人的一生就构成了一张五彩缤纷的网络。它包括对美好往事的追

思,也包括对未来美好的渴望。

1追思：弗洛伊德说过,凡是对生活满足的人是没有幻想的。事实上,凡是对现

在生活感到满足的人也不会陷入回忆和追思。当然,回忆和追思是需要特定的诱

因或触发物的。在《故乡》中,鲁迅对故乡的回忆是通过母亲的话语引发的。“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

我的美丽的故乡了”。但是,这个让鲁迅魂牵梦萦的故乡,却是在“苍黄的天底下

,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鲁迅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

——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

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情”。

2渴望：审美回忆分为两种：消极审美回忆使回忆主体遁入了一个虚空的世界

中而不能自拔,积极的审美回忆则使回忆主体把美好的憧憬和往事的回忆结合起

来,从回忆的美好景像得到启示,唤起他对未来理想的挚热追求。这种积极的回忆

,反映出审美回忆的未来指向性。比如大画家文森特·梵高一生坎坷潦倒,他能够

在绘画上取得如此之高的成就,和他对弟弟泰奥·梵高友情的回忆是分不开的,否

则文森特·梵高就会丧失存在的勇气。在艰难困苦的早期创作中,文森特反复记

起泰奥的那句话,“我不在乎多少年,文森特,只要你不灰心,我永远不会放弃自己

的希望”,从而在回忆中汲取了继续前进的力量。

二、审美回忆的净化特征。回忆有一种奇特的转换作用,一是剔除生活的杂质,呈

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纯粹美；一是化腐朽为神奇,将过去的痛苦升华为一种动人

的美。前者使审美回忆具有片断性、不连贯的特点,后者却使审美回忆具有了升

华功能。

我国著名小说家汪曾祺的小说就具有前者的特点,具有“美的纯粹性”。他自己

主张,“小说是回忆”。著名作品《受戒》写的竟是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这个

梦经过四十三年回忆的净化,层层剥落,变得晶莹透明。它使得这篇小说成为一个

难得的艺术精品。比如下面这节文字,不仅意境是透明的,连语言和情调都是透明

的。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了。

小英子忽然把浆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浆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苇荡。

我国另一位著名作家张贤亮,他的小说则具有后者的特点。一般而言,张贤亮被发

配到边疆的劳改生活无论如何是一种苦难,是一种痛苦,一种屈辱。但是事过境迁

,在《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作品中,主人公的回忆是美丽的,具有

强烈的升华特点。在这里,即使是痛苦,也是诗意的；即便是苦难,也是美丽的。

三、审美回忆的变形性。审美回忆作为一种生命活动,它的奇妙之处还在于可以

把时间扭曲变形,或浓缩或倒错,把客观时间转换成审美时间。

1浓缩性。卡西尔曾经说过,“我们不能在描述一个有机物的瞬间状态时,不将

这种状态与其未来的状态相关连。”因此,在审美回忆中,过去、现在、未来往往

形成一个完整的聚合。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一旦在审美回忆中成为审美时间,

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马上就浓缩成零。比如,李白的小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

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就是如此。当我们回忆这首诗的情境时,李白

和我们是不存在距离的,这其实是将几千年的时间浓缩成零了。不应忽略的是,这

种浓缩是同审美回忆一起进行的。因为一旦你从审美回忆中脱身出来,审美时间

便立刻还原成客观时间,浓缩也就随之解除。这时,你依然是你,李白仍然是李白

。

2倒错性。在回忆状态下,往昔的生活经验的碎片同时悬置在人的头脑中,这些

时间距离不等的生活事件往往相互碰撞,互相激活。这种碰撞呈现的不平衡状态

也许更符合人在无意识状态时的心理秩序,但在正常意识的人那里,它却产生了真

正时间顺序上的混乱,出现了倒错现象。

例如,普鲁斯特的《逝水流年》就是一部典型的倒错性作品。在作品中,到处都是

回忆的片断,片断之间的组合却缺乏有序性,它们只是杂乱地堆积在一起,根本没

有什么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顺序,呈现出倒错性特征。但就审美时间而言,它

又呈现出有序性,因为构成主人公心灵活动层面的心灵秩序或规则,是主人公内心

的真实感受和自由联想。《逝水流年》是这样结束的：“我要在作品中描写人,

哪怕搞得他们像些恶魔也要这样做,要让他们在时间上占据一个极大的地盘,相反

,这个地盘要无限度地延长,既然他们像巨人一样,既然他们沉湎在永久的年代中,

又同时触及他们自己生活的时代,从时间上来说是那么遥远的年代——在这些年

代之中又夹入了那么多的日子”……

四、审美回忆的秘密性。我们知道,当我们回首往事时,已经流逝了的生命会变成

一个秘密折磨着我们。虽然诗人波德莱尔曾经表示对过去的回忆感到厌烦,但他

厌烦的只是作为秘密的回忆太少,而不是太多。

我记忆无尽,好像活了一百岁。

抽屉装得满鼓鼓的一大柜——

内有清单、诗稿、情书、诉状、曲针,

和卷在收据里的沉重的发丝——

藏着的秘密比我可怜的脑还少。

事实上,对过去的回忆是一个极有开采价值的地下“庞贝古城”。现代意识流小

说家普鲁斯特的回忆证实了这一点。《逝水流年》通篇都是写一个人对青春的无

限怀念和回忆。小说中的“我”由“饮茶”到“吃点心”,点心的特殊味道唤醒

了“我”的回忆。“一股甜蜜的感觉像巨浪似地向我扑来,仿佛没有任何缘由。

它立即使我完全漠视人生的盛衰荣辱,使人生的困厄变成无害,使人生的短促变为

梦幻”(《美学译文》,1—270)。正是通过对过去的回忆,主人公,也即作者把过

去的审美经验结构成一株交错的语言大树,从而使这部小说成为现代派的经典著

作。

　
 
　
总之,审美回忆作为现代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它的真正价值在于使人的生活保持了

连续性。特别是审美回忆的秘密和升华、净化特性,在一定意义上点亮了我们私

人空间中的意义。我们知道,“庸俗化是变质的起点”事实上,如果我们要在日常

生活中追求做一个“纯粹的人”,做一个“不俗”的人,是非常困难的。在“日计

有余、岁计不足”的忙乱中,在许多腐败分子那有欲无情的“八小时之外”的迷

乱生活中,在道德资源和信用秩序日渐稀薄的市民社会中,在“朝为青丝暮成雪”

的滚滚红尘流逝中,我们还能够想象“青春万岁”的宣言,“激扬文学”的豪情,

“少年中国”的意象,“狼牙山五壮士”的悲壮,“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过程么?

如果我能够像保尔·柯察金那样在回首往事时说自己没有虚度年华并投入了一个

伟大的事业,那该是怎样一种人生境界啊!因此,在人最困苦的时候,回忆,特别是

审美回忆,往往成为人生中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日瓦戈医生》的作者,帕斯捷尔

纳克在谈到马雅可夫斯基、叶赛宁、法捷耶夫、普希金等人的自杀时指出,他们

“对自己表示绝望,抛弃了过去,宣告自己的破产,认为自己的回忆已经无用。这

些回忆已经不能接近这个人,不能拯救他,也不能支持他。内在的连续性遭到了破

坏,个人结束了。也许,不是出于恪守决定,而是由于忍受不了那不知属于何人的

烦恼,忍受不了没人感到痛苦的痛苦,忍受不了这徒然的、令人绝望的期待,而最

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人与事,——自传性随笔》,《世界文学》,85—5,第62

页。)然而,“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审美回忆作为一种生存方式的超越性

、易逝性特点使诗人海涅这样吟唱：

等我闪盈盈的泪珠,
滴入这熊熊的火里,

等我双臂抱紧了您——

我情愿殉情死去!

“……人的心对欢乐和幸福的感受能力是强大的，只要我们不为琐事所吸引，善于用整个身心迎接它们。妨碍当前的感受的，通常是外界的骚扰，无谓的忧虑，自寻烦恼的执坳心理，这一切尘埃都是在生命的中途，由有追名逐利和庸人自扰的生活习惯所造成。我们浪费和虚掷了最好的年华，仿佛它们是取之不尽的。我们在必须用双手握住幸福之杯的时候，却总是想到明天，想到下一年，但生活是慷慨的，不必我们要求，就会把杯子斟满，送到我们面前，我们应该举杯痛饮，直到它被转移到别人手中。大自然是不爱把杯子长期留给一个人的。”
　　
　　——《往事与随想》第一卷，346页
　　
　　人是残酷的，只有历尽坎坷才能变得温驯；孩子残酷，因为他年幼无知；青年残酷，因为他以纯洁自豪；神父残酷，因为他以圣徒自居；学究残酷，因为他自负是饱学之士——我们全都铁面无情，每当自恃有理的时候，更是寸步不让。人心融解和变软，通常是在遍体鳞伤之后，在翅膀灼伤之后，在意识到自己的没落之后，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之后——当他独自一人，没有旁观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软弱而渺小。心变得温厚了，于是他一边揩干惊惧和羞愧的汗珠，怕人看见，一边为自己寻找辩解的理由，但找到的却是别人的理由。
　　
　　
　　——赫尔岑，《往事与随想》第二册，第六页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把一个男孩捣碎成同样多的鸟儿，
　　把鸟儿捣碎成一个个小蛋；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瓶油去对抗两瓶醋。
　　
　　愤怒把一棵树捣碎成一片片叶子，
　　把叶子捣碎成大小不同的芽，
　　把芽捣碎成一条条清晰的沟；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两条河去对抗很多大海。
　　
　　愤怒把好人捣碎成各种怀疑，
　　把怀疑捣碎成三个相同的弧，
　　再把弧捣碎成难以想象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块铁去对抗两把匕首。
　　
　　愤怒把灵魂捣碎成很多肉体，
　　把肉体捣碎成不同的器官，
　　再把器官捣碎成八度音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把烈火去对抗两个火山口。

  又是半年过去了，等于卖了半年，如果这是交易，当初我也会接受，现在也谈不上嗟悔。认真干吧。

  这几个月断断续续买了些书，清理的时候才发现好多都是新星出版社的，以前还从没听说过这出版社，突然就冒出来了。

 

半年来没写任何东西,年初发的两个小说一个是急就章,一个是六,七年前的旧稿,发出来对编辑是个勇气,对我也如是.昨天终于把写了半年的短篇画了个句号,不画也不行了,画得圆不圆也不管了,如果半年下来还不是个东西我也不奢望会磨成个东西,没有这样写的,该结束了.事实上我真不知道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说是没写东西又差不多可笑的保持着写作的姿势,该玩的地方也没去玩,黄山没去,越南也没想去,虽然都是不要钱的去,该读书的去是去了,四十天的学习呆了八天又跑回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搞些什么名堂,事后看来是这样的,事前我总以为会搞出点名堂的.至少我应该保持自以为是的正确的姿势......

电影算是开工了,这里面我出力不大,有力也使不上,导演有自己的想法,我总觉得剧本还是单薄了,改来改去还是不圆润,我那小说本来就单薄,当然放手让我去改本子我想还是可能好一些的(事前我总是这样想的),事实上我对这个一直没有什么想法,听之任之,稿费到手过后才觉得这事和自己有点关系,还没谁一次给我这些钱,我开始担心他的投资到头来做个件无意义的工作...很担心.不过这些事也是说不好的,我总是悲观,如果到头来总是悲观,在这过程里无妨乐观些,这样总归好些.归根结底这是别人的工作,他的工作,他的判断是重要的.祝福他.

开机前的几天导演找大师算了一卦,事业财富'双美',我重复'双美'的时候导演哈哈大笑.大师是伟大的.年纪越长,我越是相信命运这些东西.我没有勇气向大师问下自己.

说自己许久什么都没做其实对自己也不厚道,半年来一直没写或者说写不下去只是因为当前对我有更为重大的任务,不得不为之的事,一股不可知的力量驱使着,我是一个专一的人,一心只能做一件事情,不是矫情,总有一个人知道.这样说吧,我一直是个愤世疾俗的人,长相也很不友好的咄咄逼人,不过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宽厚仁慈地看这世界,看人,我还期望有一天我的模样会因为我的心境起了变化,我为这个负责,且知这是真实的.

    他是位不为人知的诗人，我的书房里四处散着他未成稿，我替他收拾，都拣在我不用的抽屉里。我不写诗，也很少读诗。认识他时我正怀着一个少年的野心想写出了不起的小说，那年我16岁，我年轻。
    我们是高中同学，同在湘西沅水边上的一个小城里长大，那时我整天泡在外国小说里面，在轮渡上读狄更斯和马克吐温(学校在河那边)，他不停的写诗，一篇未完成的献给仰阿莎的长诗，更多的是短章。他还是个赌徒，所以他的时间差不多都是断断续续的，像他的诗行，一小节，一小节，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天生的诗人，轻而易举的把握了诗歌的内在节奏。
    现在回想起来，在学校里我们都未曾谈爱，没有姑娘，我们把纯粹的情感和梦想都放到那上面，文学成了我们的姑娘。我们毕业了。
    高中毕业那年我参加了工作，他继续读书，然后工作，然后再辞职，带着诗稿在北京闯荡了几年，又回来。我一直在老单位里谋生，几乎没怎么离开这个小城。他一直断断续续在写，我也在写，青涩岁月的姑娘依然存在，写得很慢，生活倒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地就这样过了10年。在这很长的时间里，我们瞎子摸黑般地在狭小的地道里艰难的前行，碰壁，摔倒在泥坑里，看到一点点亮光也倏忽熄灭，事实上我们也没写出什么东西，我们口头上愤怒，但更习惯了在一起的沉默不语。我们不是经常碰面，各有各的生活。生活并不比写作容易。
    他一直不很顺利，情感备受折磨，结婚很早，离婚也快，有一个儿子，这些年他一直在赌博的旋涡里，这方面他比10年前长进不少，从饭菜票变成了一扎扎的人民币，有时一夜的输赢甚至比我两年的薪水还多，输的日子更多，很挣扎，有大半年不得不躲在乡下，每个清晨用巨大的抬网捞虾子。生活把他压成一个虾子，几乎垮掉。我想帮他，可是不知如何帮他，说实在话，我也不比他好过。这两年他突然从牌里面赚到了钱，他给我看大额存单，给女朋友送价格昂贵的项链，去年春天他买套房子，而且帮助我买了一套，房子都在河边，面向沅水，“我要看着这河，”他说。
    我所在的县城除了河，还有很多山，几座寺庙几峰宝塔，一个大教堂，一座纪念剿匪胜利的公园，一条主要的街道，大街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少年情侣，蹒跚的老人，蹦跳的小孩，失意者得意者，或者只是人前装得信心满满——其实大家都知根知底。实事求是的说，这里很干净景致很美，最繁华的地方在夜里或者烈日下行人稀少，空旷寂寥。这里的年轻人有雄心也有虚荣心，有憧憬也有在憧憬中不知不觉虚掷年华，从未行动，甚或更糟。大街就像手掌上的纹理，这里面能看到县城的岁月变幻和其中人的命运，如果愿意，你会看到更多不为人知的隐情，难免伤心，尽管在哪里都不缺少平和幸福的人。
    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他很忙，他会在我这里拿些书去，偶尔还会写几行诗记在电脑里，“城市如虎落在平原上/又依稀看见重阳”，深更半夜打电话叫我出去喝酒，哭泣。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看看我写的东西，同时担心我永远写不出有意义的东西。我也担心，我担心的东西不少，并不特别为这个劳神。
    福特力求小说能证实人们在身处危困﹑不和谐的环境而饱受煎熬时展现的人类本性：寻求爱情的人们期盼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彼此能给予体贴和慰藉，结果却转眼成空，父子意殷殷，母子情切切，但中间横亘着误解的鸿沟，既难以找到确切的方式表达亲情，又为必须要说的话颇费踌躇。这里面的场景令人着迷。威廉斯说，一首诗就是一个完整的雏型宇宙，它本身单独存在。任何一首诗，只要他是有价值的，都反应出诗人的整整一生。我不强求在自己的小说里给人慰籍或者小小的快乐（这也不是容易达到的），我敬佩的作家是契柯夫，格.格林，马拉默德这个路数，我更愿意注意挣扎的保受困扰的人，他们仿佛就是我们，是我自己，我无法撇开，渴望真实的朴素的表现出来，我太好表现自己了，关注自己的命运甚过虚构人物的命运，所以典礼般的缓释和意味深长不得不退居其次。
    我们的房子交了首付后他的经济或者说运气出了状况，这也几乎是预料之中的，我们想了办法，费了大力气贷上款子才终于住进去。还没住进去，毛胚房，仅仅一起去看过一次，他抽着烟茫然站在窗前，河水清澈，河面辽阔，一艘渡船打着转却怎么也靠不了岸。我几乎看到一个少年捧着狄更斯的书毫无顾忌的快活大笑，看到他在山尖尖白色的茅草丛中大声地朝我吼叫：告诉我/谁像我/到过那美丽的地方/在那里爱我。我看得到。
    我跑到WC撒了泡尿，我们很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