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那时个头还小,是所有男孩子中最小的萝卜头。经常,一群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出现在教室门前,那种神气似乎暗示着总有些什么和他们过不去。嘲笑女孩子,给老师起绰号,或者猛烈地抨击食堂难吃的饭菜……那些稚气而又不安分的小男生中,丹和我显得格外的投缘。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记是怎样和丹建立起这样一种友谊的。约摸记得初一时,我们一群孩子坐在教室里等英语老师过来补课,而丹就是在那里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处于众多老师环绕的阶段,这种关注从某种程度上给予了我认识新同学的方便,也让我在这种过分的关注中过早地走进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在对往昔的回忆中感受到了一个敏感的少年在经历了那些不必要的吹捧之后内心深处的落寞。但也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情,让我重新认识到在那些年生活中很多人的美丽和天真。丹的天真,就是那股倔强的较劲和狡黠的笑。
那些较劲,曾让不少老师头痛;而那些狡黠的笑,也曾让那时的女孩子们面红耳赤。
一开始的接触,我没有在意多少,直到一天,丹14岁的生日,邀请我和几位平日的同学一起到他家吃饭。至今我仍然记得那时心中的兴奋——我从来还没有参加过同学的生日,我甚至不知道生日宴会有着怎样的氛围和安排。好奇心的驱使,一个少年的虚荣,让我爽快地答应了。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丹一直将我们这几个男孩子当作最好的朋友,尤其是我。他说他听说过我的故事,很愿意和我交往,也一直在向我看齐。一种从来未有过的信任感,让我很快接受了他这情真意切的话。
也正是在这次生日晚餐中,我从他爷爷不紧不慢的回忆中,知道了一些关于父亲生前的事。这位行医多年的老人,对十多年前的病人还依稀记得些。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别人说起自己的父亲,也是唯一一次知道父亲病重的日子发生过什么。
就这样,我和丹成了好友。那少年时代刚开始的岁月,友情滋长得疯狂。
初二时,学校重新分班,我们几个男孩子都调到了一个班上。丹和我都喜欢小说,上课的时候常常偷偷地放本小说在桌子上,假装努力做功课的样子。这些鬼伎俩,我们使得炉火纯青,有时候还是逃不过老师们的火眼金睛。一次,丹看小说惹来了一位英语老师的牛脾气,顶嘴之后丹离开了教室。那天晚上,我们到处去找丹,最终没有找到他。那时我非常悔恨,我想也许我也应该加入到争吵的队伍中,至少在老师骂他的时候我应该以朋友的身份挺身而出。第二天一早,丹就回到了教室,从那以后那位老师很少找我们麻烦。至少,在他看来,我们是一群吊儿郎当的半罐子。也许,那个时候他们的暴力模式还远没有顾及到我们作为男孩子想在校园里引领风云的野心,他们只是以他们热心的方式让我们出类拔萃吧。遗憾的是,这些年来我们依然平庸地混迹在人群中,彼此音信全无。
初中最后一年,有些关于丹和那几个女孩子的故事,我忘得太多,连那些女孩子们叫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丹曾用那时我们特有的含糊不清的表达方式,道出了他和一个女孩子的故事。在那个还敏感却又不明白的年纪,我想我显然曾语重心长地开导过他。她们羞涩的面庞怕已是早成了他人的新娘,不再会因为丹而布满绯云。只是少年时,所谓的情感其实并无多少值得回忆,大多只是一个男孩拉过女孩的手,让热闹的孩子们起哄吧。
我们那时中考,体育是必考的科目。每天早上起来沿虎渡河跑两个哨防,晚上除了要跑两个哨防之外还要练习立定跳、铅球。毕业那年春天,我刚从一场大病中复原,跑步跟不上队伍。丹也跟不上,他个头小,略微发胖,常和我一起在最后面晃悠。那段时间,我们看到了虎渡河边上杨柳青时燕飞低,看到了河边渔人的生活和放马喂羊的农人,看到了运沙顺流而下的船只,还有对岸渡河的人吆喝的样子。我们都喜欢这悠然的自然景色,怡人的风光恰如那几年无忧的岁月,一转眼都留在了过去的日子。
丹和我体育都弱,为了练习铅球,我俩商量去我姨妈家找表哥借。那时候铅球只有县城才买得到,念高中的表哥有一个,我曾见过。我们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出发,骑车去十几里外的姨妈家。
公路两边的意杨刚刚吐翠,整条路看过去绿得发亮,一直通往天上。路边田野里金灿灿的油菜花香气袭人,蝴蝶飞舞。这些年在异乡,我常常回忆起故国春日的下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出于对当年伙伴的怀念,还是我走不出那个暖暖的下午——我第一次认识到生命的季节是如此璀璨?或者兼而有之吧。我们沿着公路骑了很久,后来天黑了我们才回来。那是我对丹记忆最深的一个日子,从那之后,我们重新回到了考试如云的日子,不几天就忐忑不安地进了考场。
考试结束后,我们这群不安分的小青年烧光了所有的书和资料,特别是憎恨了整个学年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政治课本。漫长的暑假过去后,我才发现我和丹已经开始疏离了。也许是因为我们到了不同的学校,但我想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后来都慢慢错过了彼此成长的岁月,只能是在各自对往事的怀念中偶然浮起。而那些慢慢模糊的印象,后来破碎不堪,我们再也拼凑不起来。
高中时我们通过信,也彼此探望过对方,青春期的疏远是不可想象的。丹曾说,我在高中认识一个人,很像你。后来,他们成了好友,我被一个相似的人替代了。而他,则被我用另外一些人替代,一些我至今都不明白是否和他相像的人。
三年前我回乡,到丹的家找他,才发现这几年我们的变化是如此的大,先前的天真和倔强都变了,变得老成而又圆滑。三言两语的回忆之后,留下大片的时间尴尬,我恍然大悟——我们的友情在过去某个时候已经停止了,那些属于我们特别的岁月最终只留下了梦幻般的影子。
曾经一位五年未见的儿时伙伴,在急驰的公共汽车上认出了我,大声叫我的名字。车开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就已经从我身边过去了。远远地我看着他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哦,伙伴们,那些日子,怎么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