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祖母
紫 衣
许久,既有此愿,写写我的祖母,写写有关祖母的回忆与故事。而每每提笔,却因觉笔端凝重,行笔滞涩而顿笔。
因为清明,因为对祖母的怀念,亦因情境使然,静了心,将那旧时日历,一页页轻轻打开.....
我的祖母,决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我的性格,受几位祖辈影响甚多。而我对祖母的感情,不似对爷爷、外婆那般纯粹,也有别于对外公,有敬畏与抗争的两极统一。如果说,爷爷予我的是豁达、谦和,外公使我率性、果敢,外婆再教给我善良、贤惠,那么,祖母影响我的,当是精明与干练。
祖母生于1912年,至2001逝去,享年89岁.祖母一生坎坷,曾经育有三个子女。年轻时的祖母,相继遭受丧夫失女之痛,父亲是祖母唯一孩子。祖父死后,祖母拉扯着父亲,不仅要千辛万苦地讨生活,还要应对一些族人对孤儿寡母的欺辱。为了生计,祖母将父亲寄养在姨祖母家里,不识字的祖母则随人跑过单帮,做过小生意,甚至给人帮过佣,只为换得母子俩的生活用度并供父亲念书......时至新中国成立,祖母与起义投诚的爷爷结婚并随之迁至湘南某国企工作定居。
祖母一生勤劳节俭,为了家,祖母可谓尽心竭力。那时,职工在生产一线,家属们也组建了集体“五七”大队。祖母在完成集体劳动任务后,回到家,还养猪种菜,以贴补家用。家里一应大小事务,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全由祖母操持。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都用在实处。祖母“抠”,但“抠”的是自己。当年,祖母的能干,远近皆知。对于那段时光,祖母时常以我的懵懂说事---我三岁那年的春节,家里杀了一头肥猪,懵懂的我,见那厮满身泥泞被众人绑了,又听大人说杀了它煮肉,便硬拉住祖母嚷嚷,坚持要大人们给那厮抹上香皂,彻底的洗个澡,非此不能下锅入食。那些老街坊忆起祖母那时的光景,仍会以我孩提时的妄语来说笑。
祖母生性不甘居于人后,行事大气。从某种角度说,祖母兼具有外交家的行事风范。无论亲戚或朋友,祖母都很善于疏理各种关系,照顾周全,加之祖母好客,来了客人,不论是谁,祖母会不厌其烦地招呼着,永远热情且耐心。与邻里相处,祖母从不斤斤计较,时常说人家的好。大跃进年代,祖母被大家推举为村长。那时,爷爷工资微薄,父亲尚在求学,家里的日子过得清贫。遇有邻里街坊哪家有困难,祖母却尤其地大方。家里有好吃的,总要叫上吃食堂的小老乡来家改善伙食。祖母有位小老乡,家里孩子多,供应粮不够,祖母时常将家里省下的粮票送去,不图半点回报。
祖母精明干练,心思慎密。母亲评价祖母:“奶奶可惜不识字,不然……”言下之意,若命运造化,但得机遇,真能成个人物。祖母没念过书,不懂得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却练就一门默算绝活。不论集体的大账目,还是油盐酱醋,针头小菜,片刻功夫,祖母即将账目算得分毫不差。爷爷的珠算可谓炉火纯青。偶尔一回,爷爷来了兴致,认定祖母的默算纵是再快,也快不过算盘珠,便有心与祖母比试过招,老俩口算的是当月的家用,这边,爷爷算盘吡啪作响,那厢,奶奶嘴中念念有词,几乎同时,爷爷拔响最后一颗算珠,报出数目,祖母也大功告成。事后,爷爷嘴虽说祖母之快乃得益于已将家用日日熟记,脸上却分明漾着夸赞的笑。
祖母性情刚烈,也有刚愎自用,自私、不讲理的时候。祖母还有好点小面子,图点小虚荣这类女人的通病。早年,父亲远在南方工作,母亲自嫁进门,不仅自己的工资,甚至父亲寄回的家用,母亲都悉数交给祖母。我家由三代同堂,再至四世同堂的大家庭,一直是祖母当家。祖母年逾八旬,仍以她的一成不变的方式,掌管家中大小事务,且固执地认定母亲没有如她那般的持家能力。曾经的记忆里,祖母的得理不饶人,最是让全家恐慌。或是夫妻间,爷爷让她不如意,呕了气,祖母便冷嘈热讽,指东道西,拐着弯的责备。而对母亲,祖母存有传统与本能的排斥。母亲偶有顶撞或违逆,冷嘈热讽是定然,或更严重,祖母端坐厅堂,一边数落,一边哭泣,定然是要挣足了面子,让母亲给足了她台阶,道歉赔罪,方能作罢。因为母亲至诚的尊敬和信赖,祖母与母亲近四十年和眭相处,祖母也日渐消除了深植在思想里对儿媳的偏见。
儿时的我,甚至是恨过祖母的。虽然,儿时我少有受用祖母的竹笤,反是任性的妹妹与顽劣的小弟,时常领受祖母竹笤的奖赏。而我感觉,祖母总是偏袒妹妹的。妹妹半岁时,因肠梗阻手术,便成了全家保护的重点,因此,这丫便添了有持无恐,得理不让人的坏毛病。加之平日祖母唠叨不停:“妹妹开过刀,你是姐姐,要让着她。”小妹有此“上方宝剑”,俨然一位头上不能动土的“太岁爷”。她犯了错,略施一点教训,丫指定一咧嘴,哇哇大哭,借便引来长辈庇佑。更为可恶的一招,丫毛细血管天生丰富,一哭,牙龈即刻见血。我慌得唬她:呀,出血了,再哭,血流得更多。丫却捡着了武器,哭得更来劲,且带着喊:妈妈!姐姐打我,血呀!这无异于一颗炸弹爆响。于是,大人们全围了上来。无需道理,丫一准得到加倍的爱抚、安慰,训斥、惩罚自然归我。此外,我痛恨着祖母那支“法西斯”竹笤。它严重摧残了我尽情尽致的童年,令我惧怕无比。再者,当年祖母纳的鞋底,针脚细密,花样层出,少有姑娘媳妇能比。因而,祖母便视之为荣耀。且一直抱着女孩子当精于此道的传统信条。同时,炫耀似乎使祖母感觉到某种满足。因为这些,祖母以她认可的淑女模式,亦视我为可以造就之才,决意对我予经精心打造。缘此,祖母对我看管甚严,且尤其反感我与伙伴的“疯”玩。时常,玩得开心的我会被祖母以种种原由叫回家,让我挑花绣朵,做所谓的“女红”,或是抹桌子扫地。于是,我的作品,是祖母的成就,家里收拾得清洁整齐,则赖于她调教有方。此外,祖母从未给过我们仨零花钱,超级“抠门”。更气愤的,我们吃着外公、外婆给买的零食,祖母见了也会数落我们混吃败家。八岁那年,我终于“揭竿而起”,还送了祖母一个“地主婆”尊号。那是一个周末下午,完成了功课,我获准与伙伴们玩“藏猫猫”。那是“藏”得最过瘾的一次“猫猫”。一群半大孩子,拢在一块,呼拉拉转眼全不见了....玩“疯”了的我,忘记了祖母限定的时间。我全神贯注地地猫在角落里,远远的,似乎听到祖母在大声唤我,探头一看,祖母舞着那支被她日复一日摩娑得有些泛光的竹笤来了,见老太太满脸的“战备状况”,我无心再“藏”,乖乖出来,祖母一边拍打着我头上身上的灰,一边数落:“看看,像什么样子,和野丫头差不多....'我极不情愿地跟在祖母身后,一步一趋挪回了家。一到家,祖母先令我洗净小弟的脏鞋,又命我将家里的桌椅板凳全部擦了一遍。我盘算着,应该再没有使我干的了,或许祖母能允我再去玩会....正想着怎么对祖母提,老太太靠在一把竹躺椅里,对我说:“抹完了?还算乖。去,拿梳子来,给奶奶梳梳头.”完了,我万念惧灰,这一下午,被老太太盯死了!别想逃了!当时,心头那个恨呵....那个年代,样板戏是唯一的文化艺术,虽然形式单一,但它充填了所有人的文娱空间,同时也拓展了我的想象的空间。特定的年代,所有剧中人物,尤其反面人物,被人们参照于真实的生活中对号入座。孩子自有孩子的心机。逮着恨谁,或是跟谁过不去,就把反派角色的名字送给谁。恨恨地想,今天也送老太太一个名,还得是跟她象的。一边无奈地给祖母梳头,一边让思维飞转。将反面人物在我的大脑里快速过滤,片刻,灵光倏然闪现---《白毛女》,有喜儿给地主黄世仁他妈捶背的戏。祖母限制我的行动,还强逼我做这做那,同样是“剥削”!又瞧老太太闭目养神的样子,感觉与黄世仁他妈毫无二致!“地主婆”!我嘴里嘟咙。祖母似闭目睡着,耳朵却灵光。我话音刚落,老太太当即厉声断喝“讲什么?再讲个我听!”如此大不敬,招至了空前绝后的“镇压”。我痛哭流涕,检讨悔过,至傍晚方得过关。经此,我学会了“曲线救国”,并致力于行动---每遇祖母坏了我的“玩兴”,恨恨的我定然会在“奶奶”的称谓之前,悄声加上“地主婆”的前缀。懂事后,将这些小伎俩与祖母坦白,老太太却抚着我,哭得动情“....我的宝贝,那些年,若不是有你在身边转,奶奶恐怕早死了....”“六八年,你不到四岁,你爷爷因为是投诚的军官,在单位隔离审查。奶奶也被批斗,‘国民党军官太太’,‘地主’的‘帽子’全戴在我头上,邻居见了我,不是绕道,就是装不认识,有的还指着我讲事。那天揪着我上台的,竟有平日相处得不错的邻居.....你爷爷知晓我的性情,有机会就托人口信,要我想开些。一天,工作队放你爷爷回家拿换洗衣裳,你爷爷把你抱在他腿上坐着,要你跟着奶奶,不要惹奶奶生气。那时,老头子自身都难保,他是不放心我呵!你爷爷也是算对了,当年在老家,族中有人欺负我,还可以找族长去评理。现在,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奶奶一辈子没受过这样冤枉气。奶奶真想一死,让那些人看看,我的出身到底是不是清白。好几回,奶奶都想好了,只是碍着你,我的宝宝,寸步不离的跟着我,那么小,爷爷的话你也懂?”祖母眼盯着我问。“不记得了。”我如实答。“真是的,那时期,没人教过你,奶奶洗衣服,你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大会上有喊着口号,要剪奶奶头发,你拉着奶奶狠命哭,还晓得说奶奶是好人,要奶奶回家。宝宝,看到你那么懂事,奶奶舍不得呵!没有你,那种日子,奶奶根本熬不过去呵!...”祖母每每忆及不堪的往事,总是唏嘘不已。其实,那段岁月,因为发生在我少不记事的童年,于我已经惘然。祖母,却对磋砣岁月里那段陪伴一生念念不忘。
祖母没有受过教育,却懂得许多做人的道理。她爱我们,却不纵我们。若我们仨与别家的孩子发生争斗,无论占不占理,老太太断然不会护短。“不管怎样,我只教育自家的孩子。”这是祖母的原则。“奶奶现在护你纵你,就是害你,长大了你会恨奶奶。”这几句话,老太太常挂在嘴上。祖母用“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的道理教导我们从小养成手勤脚勤心勤的习惯,要我们从小懂得不要指望吃撮来之食。
然而,精明的祖母,也未能抛却“重男轻女”的封建桎梏,而导致了教育的失误。祖母似有无尽的精力,只要是家庭成员,她无不关切。三个孙辈,更被视如私藏珍宝,只恨不能将我们每时每刻置于其羽翼之下。而小弟,是祖母唯一的孙子,祖母更是爱之心切。平时,老太太虽不曾骄纵孙子,却是溺爱有加,只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照管好唯一的宝贝孙子。纵使父母的劝说,纵是我与妹妹合力抵制,仍然未能扭转老太太“爱”的固执。那时,对祖母此种,我很是不以为然。更有小妹,常以“孙子是你的根,姐姐和我只是树叶。”讥讽祖母。
随着年岁日长,我终归理解并懂得了祖母。回想自儿时起祖母的守望,更对祖母的慈爱或者“错误”有了深切的领会。我的小学,距外婆家仅一步之遥,于是,每周外公外婆总要留我小住几日。平日,祖母有一口好吃的,也会时时想着我们。那时的粮油肉食皆凭计划供应,但凡祖母买了肉或是宰了鸡,老太太一定要接我回家,才肯下锅的。最是令我感慨的,是祖母年复一年固执的守望。无论谁,无论离家或回家,祖母定然牢记那个日子,那个时辰。饭时,她等在家门口。忙家事时,也要时而去路口远远地张望。不论相送与相迎,祖母的守望,永远风雨无阻。工作后,我每周回一次家,祖母的眼睛里,分明流淌着欢喜。祖母仍然乐于炫耀,在与邻居老奶奶的话语里,又分明听到祖母发自心底的满足和幸福。而今,祖母离开我们已经八年了,当年不经事的小女人已年至中年,而家门口,再也难见那个迎送我的熟悉的身影。
回忆总是琐碎的,却是祖母的点点滴滴。唯愿可敬可亲的祖母,能听到孙女的怀念与祝福---愿天堂里的您,依旧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