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中醒，才发觉自己生在北方。听那些坚硬的声音从脚底划过。
划在我很多年前的棉衣领之上。往常如风呼啸而过，似冰冻的汽车轮胎翻过河面。满街都是枯黄的人群，以及从未走远的村寨。
我从故乡的多种可能性中起身打坐，祈祷佛祖。祈祷我未了的光阴。空洞的犹如黑夜里生长的发丝。苍然面对成队的蜜蜂，跟随他们沾染没有颜色的痕迹。我以那些斑迹为生。饮食起居皆是。
可怕的记忆，踱步的生命。在低头沉思的片刻。时间丝般飘然而走。古老的梵音，蹒跚而上的脚掌，扬起的头颅，天边的道路。岁月闪烁间遁入黑洞，悄然无声。
风车从清冷的早晨哭泣而起。听铃铛在肩膀的左右摇晃。滑落的浮生里，我从始点起身，在终点定居。
安息吧。我的冬。
我曾经辗转反侧几百个夜晚
用泥浆和草叶
构造着自己
日复一日地
我从古老的草原深处
拾捡腐朽的羊骨
做我的骨骼
用那些陈旧的秸秆
构造毛发
趁这个夏天水热
和上草叶和黄色泥浆
等待冬天来临时
轻轻附上羊骨
最后
我用酒坛和弹簧刀
构造头颅和心脏
可是
到了春天
“轰隆”一声
全部倒塌在地
不是因为泥浆的融化
也不是融化后的弹簧刀戳破酒坛
而是因为兴奋
我喝得伶仃大醉
他们在我的左右周围
飞来舞去
在荧光屏上跌跌撞撞
在烟灰缸里摔跤翻滚
不小心碰到我
燃烧的烟头
“滋”一声
毁掉半边翅膀
他们与我一起
在深夜里听克莱德曼的钢琴
我吟诗时
他们起而舞蹈
我歌唱时
他们随而伴奏
我不忍心杀掉那些蚊子
是因为
只有他们活着
我从夜晚的蜻蜓翅膀里惊醒
耸然起立
俯视起伏不停的苍山
俯视波澜不惊的幻水
我赞美我自己
在云端的潇洒自如
赞美他
在水畔的安静如梦
许多人从微暗的红绿处
蹒跚而出
他们从来没有向我这里瞥一眼
他们从来不曾注意身后的黑白
他们忘记了
很久以前摇晃的椅子
用蚕丝织就的爵位
我看见他们用铮亮的
皮鞋，愤怒地踢着
那些快要倒塌的夕阳
他们用最黑暗的手段
对付着每一个无辜的
白天和黑夜
但是，我
仍然赞美
赞美丛林里厚重的跳跃
赞美脚印里泥土的甜香
赞美
大雨倾盆之后的
沙子
我的葬礼邀请函
有几只闻讯而来的蝴蝶
他们闻听诗人因为爱情
而放弃宝石
窃语不休
我发出葬礼的邀请函
邀请孔雀，邀请四轮马车的司机
我的棺木安静地停放在
欧洲的小岛上
那里建有木屋、栅栏
窗外的玻璃上
挂满蛾子飞扑之后的黑色肉酱
屋内
海风悄悄吹动着
棺木铮亮的每一角
那些崭新的油漆
曾花费我的妻子几个月薪酬
我的妻子是个守妇道的人
在我死亡之后的每个夜里
半跪着去伺候那些大碗
只为换回
我棺木上涂满翠绿色的图案
究竟我是因什么而死
注视着木头潮湿的内壁
困惑不已
从我的医院证明？
从我的牢固记忆？
没有一点痕迹证明我的死因
依稀中
只有海风吹涩的眼珠
守望一个个倒塌他的灯塔
不过，
有一个牧师
每夜必会来到我的身旁
讲述圣贤的故事
从深夜
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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