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義不逢,扶凌雲而自惜;
鐘期即遇,奏流水以何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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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东旭,中原男儿,有诗文散见《星星》、《诗潮》、《诗选刊》、《大河报》、《现代生活报》、《京九晚报》、《漯河日报》、《大河》、《河南作家》、《东京文学》、《散文诗世界》、《散文诗作家》、《荒原》、《语录》、《牡丹》、《江门文艺》、《当代职校生》、《大型诗丛》、《新世纪文学选刊》、《黄河诗报》及香港《青艺》、美国《越柬寮周报》、澳大利亚《澳洲彩虹鹦》《广告天下MCP》、卢森堡《梅园文学》、加拿大《中国诗歌在线》等海外华文期刊,入选《中国打工诗歌精选》、《2008诗屋年度诗选》、《汶川地震诗歌漫谈》、《中国当代诗库.2008卷》(诗刊社编)等多种公开选本。
《大军南下》发在《星星》2009年第11期。
●马书勤:中国式农民
他守护着艾叶、药罐,白发三千
左手阴霾,右手干涸
小我,不谈论江山
马书勤习惯了在一个“忍”字上活着
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以粘着泥土的双手
打理二十四节气,种下桃花,炊烟和闪亮的盐
刈麦时,他陷得很深
脊背上落满星星、月光与尘埃
对于,旱或水灾
只在一小截忧伤里唉声、叹气,抽烟
偶尔念佛,把头低下,任风吹乱
他细小的骨头,裂开缝隙
住进疼和痛,钙和铁
住进大片的癌一点点掘入
他在风一样起伏的夜里,自食其力
像东平原的天空,不动用辞令
他在诗中大面积地写到东平原,写到“又瘦又弱”的村庄,以及那块土地上的亲人……从这些诗歌里,让我听到了他为生存的困苦发出的呻吟,为生命中的生离死别流露出的无奈;看到了他在咏物、叙事背后闪烁出的血流撞击的火花、灵魂撕扯的碎影,使人产生强烈的共鸣。面对“腐烂,发霉”的麦子,他“没有歌唱/没有金黄的蜜语,闪电般的美好”(《麦子》),只有“尖锐的钉子”“闯入肉体”般的心痛;看着姐姐这片“母亲身上的叶子”“提前掉落”,他感到“我们的命是一粒露珠的轻,远离了大海”(《写给姐姐》),那样孤独和无助!这些诗,有一个共同点,即把现实的苦痛转化为心灵的苦痛,然而又用超现实的艺术手法,借助于外界物象的转换,再把种苦痛喷射出去,成为一种有形的生命体。
诗人也曾想摆脱这种苦痛,因而便有了许多写酒以及灯下独酌的诗。但“借酒浇愁愁更愁”,他只好又去寻找另一个“精神家园”,于是便喊出了“让我离开”,“灵魂跨上青鸾,飞过高高的山岗”,远离这个“罪恶的世界”(《让我离开》),或者“挑选最小的矢车菊”去远方。残酷的现实让诗人产生了逃离的念头,成为他诗歌表达的诉求之一。从本质上说,马东旭仍是一个骨子里充满着浪漫的诗人,只不过,这种浪漫是以苦难作为底色的。他要用“草尖上的露水”“露珠里的光”,洗掉尘世带给他的烦扰和对人的某些“异化”,“回到水草一样的年华”(《关于爱情》)。但即便是这样更换了生存环境,在这个似乎会把一切痛苦忘掉的独特境界中,诗人仍无法倾尽体内的悲伤,融化“黑夜的冷”。
他多次写到“申家沟”,——这个出生之地,是他灵魂里的乡村。他的诗也因此带有东平原地域的野性,泥土的气息。当然,除了这种地域题材的写作之外,诗人也有另外的尝试。比如《姐姐,我去唐古拉》这首诗就带有一种宿命感,一种对时间的忧伤,一种对死亡的认定。他对命运的认同,并非一种对日常生活的投降,一种无法逃避的人与自然与世界的交锋和对撞的坚韧贯穿他的诗中,并且带着深深的忧伤。
在东旭的生命中,似乎总有一种承受不住的痛。诗人以他内心诸种“忧郁元素”去虚拟一块心灵的高地。诗中有太多关于黑夜和死亡的主题,这成为他诗歌不能丢弃的特色。我不了解这样的诗人,但我能感受到他活在纯粹的艺术梦想中的痛苦和大欢乐。他用文字表达着,并努力寻找通往希望的大门……
巴山一马:马忠,二十世纪70年代出生于四川南江。迄今已在《诗刊》、《民族文学》、《文艺报》、《世界日报》(菲律宾)、《远东时报》(美国)等海内外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等100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奖,入选各种文学选本及教材。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霍俊明:马东旭的诗更多来自于与现实的叩问和对话之中,他笔下的故乡人世和异乡路上的城市景观都沾染上了咸涩的味道。这些由故乡组成得简洁而有力的木板画,黑色与白色成为这方空间的主导,时间的锈迹正在人生的锉刀石上蔓延。(摘自《“80后”为中国诗坛提供了什么样的版图》见《诗选刊》)
●让我离开
小小的村庄,孤独的灯
天空像大漠,落下水,落下冰凉的
桃花,依从王的旨意
洗净我的酒杯,身子上的腥
和胃里的草
劈开我的头颅,流出
新鲜的
血,填充这个罪恶的世界,巨大的暗
此时青蛙在小雨水里媾合
麦子抽穗、扬花,来不及金黄
我就幸福地倒下
灵魂跨上青鸾,飞过高高的山岗
●在洛阳的孤独
黑,是一只大鸟
遮住天光
我孤独一人坐下,洛水上涨
手掌上一片冷雾
女神在水里,打坐
像一棵梨木,躲开尘世
不谈论白驹
它舔着自己的伤口,多余的恨和钉子
风吹落雨水,洗着我的骨头
人类的骨头
在一滴水里,我看见粗糙的土地
东平原的酒,酒中的火及父亲的弯刀,不能自拔
洛神不语,万物在一瞬熄灭
●返乡
脚步像雨点,越来越急
娘一定在等我,在小小村庄的
小小灯盏下,寂寞
孤独坐满了整个房间。泪水全无
她常年驻扎在皱纹里
一小块肉疙瘩,露出瘦弱的
骨茬。枯干的手抓不住身上
流失的水分。血液里听不到
一点细微的声响
乘着月夜回家,悲伤在我的体内
停顿一下,又晃了一下
●老女人
申家沟里,几棵秋天的草
散落着粮食和花籽
一个丑陋的女人,旧布衫
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
她在一滴夜的黑里
闭关多年:守寡、作茧
趴在土里捡拾喂养生灵的五谷
分辨每一粒光
尘土从手上一遍遍升起
在四周飘扬
她沉默、佝偻
单薄的身子,逐渐被夜色吞去
与水受难,在大地之上
《东京文学》编辑部主任西屿:马东旭的疼痛是一个乡村的疼痛,是父亲的、姐姐的,更是生命的疼痛。在现实面前,他显得孤立无援。他的身影是单薄的,而他的内心却是坚忍的。
量山:“日暮乡关”是中国诗人的精神栖息地,年轻的马东旭也不例外,他把自己的写作定位在“申家沟”。故乡成了他永远的的空格键。返乡之诗我自己写过,也读过不少,唯有马东旭写得这么惊心动魄,“脚步像雨点,越来越急”起句像雨点倾斜而来,点明返乡的环境及心情,接下来作者用八行诗雕塑出一个母亲消瘦、寂寞、孤苦的形象,就像一个静物写生,望之潸然泪下。也许太静了,作者在最后两行除了点明返乡的时间外加进了“动”---“乘着月夜回家,悲伤在我的体内/停顿一下,又晃了一下”这样,在一静一动中把母亲的内心,“我”的内心贴切强烈地传达和呈现给读者。
空荡的小村,灯火不明
母亲在自己合十的手掌上落下泪水
大风吹过了东平原
吹过颅骨中的缝,黑夜的冷
它无视人类的爱与恨,背叛了秋天
申家沟的玉米提前坠落
大面积倒进雨水
秋天内外,剩下荒凉的海
浸泡身子、古陶,祖坟上的草
一些谷物霉变。苦难汹涌
我的头盖骨开始松动
刀口走过
●麦子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雨水浓重,闪亮的果子开始受难
腐烂,发霉
父亲躲在如豆的灯下
咕噜咕噜抽着水烟
一头芦苇花在燃烧
这是第七次写到麦子,站在痛苦的芒上
没有歌唱
没有金黄的蜜语,闪电般的美好
只有大风吹动的平原,一无所有
和申家沟,像一枚尖锐的钉子,闯入肉体
●哭伯母
五月,鸟叫不定
我们都是粗枝大叶的人
忙洗镰刀
喝农药死去的伯母,过于突然
让平原上的乡村一下子回到荒凉
她的尸体躺在暮色
又小又瘦的白,布满哀伤
一个来去匆匆的生灵
退去多年的疾,暗,还有孤独
三天后,将与陶瓶,祖传的布匹
共同下葬,化为尘土
我什么也不说
像麦子上空的水一样哭着
申家沟长满了风声
●活着
做一名山中的隐者,像虫子
遁入空门
与低处的草,窃窃细语,不屑于凡间
焚香,泡茶,读外来的经书
不需要平仄
香客们一茬接着一茬
像喂不饱的羔羊,眼睛里一片荒凉的海
作为虫子,继续打坐,对生命中庸
对罪恶的世界向淡
●出站口
黄昏陷落,一个男子倒下
指间上的酒和水涌起
他抱紧身子,像轻微的疼
开始反胃,自谴,絮絮叨叨
眼睛里备好了泪水,找不到
发泄的春天。诗酒年华,他需要
一杯醒酒的茶,一个叙说的白衣女子
一个藏身的江山,或者一支笔
和写诗的碎纸片。而夜色汹涌
出站口安静下来,剩下一个肉体
孤零零的人间
●我多么愿意活着
申家沟的沙子,丢进眼里
我疾病丛生。退到一首词里,像狗尾草
比宋朝瘦了一圈,是前世的忧伤
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贫瘠的潮湿里
潜水,翻来覆去,缺少氧,和丁香花开
不沾染烟火,任刀法零乱
姐姐,我多么愿意活下去,到田垄走走
收藏秋天的庄稼与粮食。回望祖坟上的草
草尖上的露珠,露珠里的光,归于自然
挑选最小的矢车菊陪我去远方
拽刀北上,饮马河洛,进入水调歌头的
流浪生活。直到飞雪连天,寂寞成灾
一头栽下去,不再醒来,不再喊生命中的疼
●路遇
我和子愚都不是庄子,而喜欢去洛河观水
路上遇见一个写诗的人,身子暗淡,没有光泽
他与子愚握手,寒暄,谈诗,借钱,毛发凌乱
子愚说,他把青春献给了缪斯,身子即将老去
化为尘埃。一个写诗的人在暮晚沉陷
没有菊花,和南山,没有对影成三人的酒杯
没有自己的炊烟和食物。然后,与他告别
道一声珍重。他转过身,孤独而冰凉的身影远去
刘学军:生于中原的马东旭,骨子里的那份忧伤是厚重的是源自中原大地的继承和延续。和众多河南80后一样,东旭的诗中承载的重很压人,只是他的诗更疼痛。在重和疼痛之间,东旭很重很疼痛地把二者都包裹在自己的心头压着自己,让自己每迈出一步都如血液的奔跑,都让自己和读者大汗淋漓,不忍割舍,他似乎不善言辞,但诗中想说的很多,多得让人心疼让人想随他落泪。
马兆印:我所说的乡土情结处于悬置状态,是指诗人抵达家园的渴念,很多人终其一生不能回到祖先的庙堂,他们在路上抚摸锐利之伤,谛听来自家园放逐的生命意识,他们的裸露一面在呈现个人的精神史,另一面又在救赎即将消失的乡土文化,东旭的写作状态,不仅仅是醒悟,更是对家园情结舒展的缓释,也是对个人潜在意识的审判!
●罪恶
飑线来袭时,夹杂着罪恶
与申家沟发生冲突,过于血腥
子民正处于黑暗,麦子率先倒下
麻油灯黯淡,父亲以一根肋骨支撑村庄
我的河流掏空水,与营养,抵御暴匪
以身殉亡,而无人收尸。桃花落后
村庄坚硬而冷。申家沟不长烟火
对它的爱,刷新千次,依然是传统的民族唱法
●停止
离开申家沟,再也听不到掷地有声的
瓷。飞雪连天,我独自一隅,屈从于冬天
任身上开满冰花。灯红酒绿的都市里
与爱,和温暖无关,骨骼像申家沟越来越瘦
细小的寂寞爬上衣袖,我的笔尖沾满霜
写下的词:上阕与下阕之间隔着深夜的黑
落满尘烟。父亲送给我的银器,在异乡碎裂
笔尖停止歌唱。让我饮下祖传的毒,死去
昏倒,不省人事。不再相信春天,或传说
●麦子熟了
说到五月,体内的河流开始涌动
“芒种忙,乱打场”的句子,丢进了字典
镰刀生锈。我不再触摸往日的伤口
风过申家沟,黎明晃了一下,收割机醒来
缤纷的夏天打开金黄,我打开骨头里
所有的希望。对庄稼,像燕子的爱情
用汗水点缀苍空。麦粒在血液里
歌唱,是乡村人的美好。穰穰归仓
我不想轻易说出这些幸福,或尖锐的芒
●写下
他的声音低下来,在申家沟
成为隐喻的一部分,不能被
阳光照亮。他以狼毫蘸着泪水
写下这些年的疾苦,和幻想
写下一涌再涌的阵痛,趾骨上露出的
红与白。写下明月,瓦当,笃定的荷
写下一行行圣洁的光,支撑肉体
写下寒露,霜降,二十四节气中的冷
写下麦子抽穗,扬花,大地上的
五谷喂养生灵。写下“逆”,美好
或温暖。最后他拨开雾,写下
一枚橘子的内部的真,及蚂蚁
马东旭的诗两首
●飑线
像吹落一个人的身子,吹落
天上的石头。申家沟动荡不安
大片的泪水起伏,房屋倒塌
五月的麦田长于潮水之上
奔向成熟。父亲以骨头做抵押
赎回所有的金黄,在指间起落
没有收获的爱与恨。他迟钝,生锈
保持沉默,像退出舞台的锄头
埋入泥土的部分,很深,不能拔出
飑线来袭时父亲颤了颤,整个村庄颤了颤
●马东旭只是个传说
江湖上的马东旭,只是个传说
像一道暗,或闪烁的桃花,保持沉默
飑线突袭时,整个豫东平原晃了晃
所有的房屋断裂,炊烟停止飘袅
一群亡灵在天堂口回望
的姿势,足以让申家沟的疼汩汩不绝
女人处于梦魇。他穿上黑衣,配上
淬了剧毒的针,充当侠客
把喂养生灵的庄稼托付于春天
把自己托付于水,救赎申家沟
他带领诗歌里的十万个句子,风起云涌
头上长满大片的雪。让河流回到春天,与爱
让流落他乡的桃花,像灾民,撤回春天
他的脸上烟火明灭,隐于梵音
而国家拒绝发言,返回低音区
《东京文学》编辑部主任西屿:东旭的疼痛是一个乡村的疼痛,是父亲的、姐姐的,更是生命的疼痛。在现实面前,他显得孤立无援。他的身影是单薄的,而他的内心却是坚忍的。
志在眉间解读《飑线》:写父亲,或者写以父亲为代表的广大农民,诗人的表现手法很是独到。前部分写飙线这种自然现象,直接就提到与父亲相关的几个物象——申家沟、泪水、房屋、麦子。因此为接下来“父亲”这个人物的出场提供了铺垫,父亲的形象很自然地深入到读者的心里。父亲的一生是苦难的、动荡的、起起落落,但有是如此的平凡、默默无闻。这里所描述的父亲给人的感觉是沉稳、执着和坚强。最后一句“飑线来袭时,父亲颤了颤/整个村庄颤了颤。”再次强调父亲与村庄或者与生他养他的那片土地息息相关的命脉关联。整首诗以写实为主,节奏、气息都把握的挺好。结构严谨、线条明晰、诗意明朗,没有刻意的隐喻。实有可取和借鉴之处。
马东旭的诗两首
●作为一个王
天空很小,我的子民像羔羊
对祖国的恨,在体内住了多年
而爱大于春天。飑线来袭时
宋朝的江山不稳,它走过,众生死去
整个版图比清明黯淡,像一个词
瘦了下来 。我喝下大碗的酒
骑上马,与金兵,刀光剑影
魂魄散去,肉身还给了大海
●关于爱情
申家沟,是体内的佛
或一根肋骨,支撑我的黑夜
在城市的霓虹灯下,声色犬马
所有的男人,低过红唇
没有人间的炊烟,与暖
河流在血管里走失
性药泛滥,他们开始萎缩,干涸
身上的枝叶大片掉落
我转过身,抖下细软的尘
回到水草一样的年华,在双手
合十的缝隙里,放牧故乡走远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