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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二三事(2009-11-06 14:04)

1990年。深夏

   

你穿藏青色长裤,白色的荷叶领衬衫,衬衫束在长裤里。你扎一束马尾。她穿粉色连衣裙,爸爸买的。你们刚从宣判大会的会场出来。她认得那些字,比如“偷窃”、“杀人”、“五年”、“三年”、“死刑”。她无法感受到其中一些人的颓唐或者是悔意,她渐渐被从树叶的缝隙间投射下来的小光圈吸引,那些圆圆的或大或小的光圈从茂密的梧桐树叶中落到她摊开的掌心。

“姐姐,什么叫‘强奸’?”她突然问。

你被她的问题吓了一大跳,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只是她用干净的眼神继续追问。你拉起她的手,左转右拐,终于绕过一堵红砖院墙,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麦田。麦子长得正好,绿油油的,被风吹过,像绿色的海浪起伏。她挣脱你的手,一瞬间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麦田的大海里。

 

 

1995年。冬

 

终于再也听不到她的呻吟。

你走在表妹身后,看她穿着一双旧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前院走到后院。后院搭棚,白色的帷幔,还有五颜六色的纸花,不断地有人来,熟识的或陌生的。有人大声哭,有人嘤嘤啜泣,有人表情严肃,有人一直跪坐在帷幔里,向来往的人叩首,又不断地向炉盆里添四五张火纸。

你看许多人的鞋把新的雪也踩脏,到处都是烂泥巴,泥巴又将脚上的鞋子弄脏。

最后一个晚上,大人制作了许多火把,交给孩子们一人一个,你拿着它在汽油罐里蘸一下,有人帮你点好火,你奔走在孩子们的队伍中,除了一条火龙,还闻到一股浓烈的汽油味,你低低地笑:

她再不用每天都喝那些难闻且很苦的药,也不用疼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1997年。冬末

 

一定从来都没有看过那么大的雪。许多的雪花簇拥成雪球,从天空急速地落下来,落在围墙外人家的屋顶上,落在校园空旷的操场上,落在花坛上和许多大大小小植物的枝干上。落在我暗红的棉鞋尖上,倏忽又钻到我已竖起的衣领里,许多个寒战,在我从信差的手中拿到你的信时。

“你还好吗?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的学校与班级……”

嗯,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我们都潜伏在最为稚嫩且干净的地方。

 

 

1999年。初春

 

她怀揣着一个秘密,就像怀揣着一块冰。

又像一个未婚先孕的被抛弃的少女。

她竭力想掩饰一切真相,最后她捂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

世界消失了,所有的声音也消失了。

 

 

2000年。夏末

 

那辆大卡车突然就停在我的身边,他向我招手,我抓住扶手爬上车,捋一下发丝上的雨水。他笑。

二十分钟的车程,他一直聊他的与我一般大的女儿。

他在离我家里最近的那条路上放下我,仿若他知道一样。

母亲问我为什么不害怕被欺骗。我记得他停车打开车门时,那双微笑的眼睛。

雨过天晴,天空是前所未有的蓝。那一瞬间仰望的心灵也像天空一样蓝得那么清澈与透明。

 

 

2006年。春末

 

无畏惧地从C城一路向南,内心无交战。

他虽然已在世俗里打滚沉浮许多年,但内里依旧温暖且干净。

她着红色碎花旗袍,在水池旁,留下明亮的笑容。

彼此的真诚,如内心所想。

相聚。别离。几千公里的距离忽近忽远。

五月初回到C城,听另外一个人讲述车祸与他承受的疼痛。在山脚下席地而坐,每人手里握一瓶啤酒。他的眼神迷离且透露伤害,她沉默一直饮酒,试图麻木回忆与对未来的期望。

 

我们在半人高的蔓草丛里寻找捻子和下山的路。无边的蔓草丛,三三两两的长得很自由的松树,还有许多藤蔓,纤细的枝条上有隐秘的尖厉的小刺。我穿着短裤和短袖衫,大概除了脸,其他裸露出来的肌肤都被那些尖厉的刺划破。鲜红的血珠,一点一点地从伤口里渗出来,我感觉不到疼,只是尽量避免再被那些藤蔓划伤。

我们想开辟出一条新的下山的路。无论我们如何向前走,似乎都还是在半山坡上徘徊。最后我们只能原路返回,终于走到上坡的那条小径上,嫂子突然惊叫起来,她指指我的腿,又指指我的手臂,我知道一定是那些细小又密集的划痕吓住了她。我低头又重新查看一下,果真惨不忍睹。我开始头痛,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要如何避开公公婆婆的眼神。我们计划上山摘捻子的时候,他们就竭力反对,倘若被他们发现我惨烈的样子,肯定又要碎碎念许久。

我站在半山坡上,看远处被绿色藤蔓缠绕的绿色松树。这里远离城区,这里的山长满了树,还有草。风很大,但没有尘土飞扬,所以那被藤蔓缠绕的松树像极了绿色的帷幔,一个干净的绿色的梦。我又抬头看天空,大海一样的蓝天停息着几朵白云,这时,从山的那一边飞过一只鸟,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地连一个黑点都消失在天际。

大约此时,我与那些树那些草一样,顺风,长势正好。

下山的路上嫂子帮我拎袋子,我们收获颇丰,两个手提袋都装满了熟透了的捻子,胖胖的暗红色的捻子挤在一起,很热闹。有一段路,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棵番石榴树。我想起前段时间和嫂子爬山,走到这里我们总要看看树上有没有熟透的番石榴,倘若有恰又够得着就摘下来,随便用手擦擦,一边走一边吃。有一次,遇到两个摘番石榴的孩子,弟弟爬到树干上用自制的网兜网高处的番石榴,姐姐在树底下不停地叫他小心,靠近她脚边的是一摊十几个黄嫩嫩的番石榴。姐姐看我们也站在树下望,拣了四个最大的给了我们,和她说谢谢,她只是笑笑。

靠近桥的第二个杂货铺,是一对年近六十的农村夫妇开的。每次从山上下来,经过他们的小店,透过店内昏黄的灯光,会看见店前地上铺着蛇皮袋,袋子上摆满自家种的香瓜和苦瓜。有一次我突然想要买苦瓜榨汁敷脸,于是我们第一次在那个小店门口停下来,问那位阿婆有没有黄色的苦瓜卖。她竟说,都怪那死老头,不让我买,要不昨天就中几百块钱了。嫂子大笑,我细看她手中的报纸,是六合彩报,原来她埋头研究的是六合彩。我也笑。她后来才说没有熟透的苦瓜,如果你要,我给你们手电筒,你们去苦瓜地里自己摘。

我们在苦瓜地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摘到三个熟透且健康的苦瓜。再熟一点的几乎都被虫蛀,或者已经掉到地上做下一季的肥料。我们回来,还阿婆的手电筒,她奇怪我们摘回来的苦瓜又瘦又小,她说明天帮我们摘大的,我们问她要多少钱。她说不要钱,你们自己记得过来拿就好了。和她说再见的时候,她突然又叫住我们,问我们是否有车停在下面的店铺那,我们告诉她有,五角钱一辆车。她又掩着嘴巴说,可以不用给钱给老板的,偶尔在那里买点东西就成。我们又笑,好可爱的阿婆。

半路上,我们又顺着斜坡滑到大河边,想看看有没有田螺。大约是河水太过湍急,竟然连条小鱼的影子都瞧不见,只看见河底大大小小椭圆形的石头。我们又爬上岸,在一座废弃的小房子旁边找到一株被许多杂树枝卡住的金橘树,上面缀着十来个果子,地下还掉两三个,我与嫂子分别摘了几个,放在嘴里,咦,果子很甜很好吃,虽然看起来不入眼。不知道是不是偷来的味道的缘故。这几日,看见许多饱满的栗子,总想摘,不过只是念头蠢蠢。它们是附近村民自己种的,单看那些载栗子树的一大片土地,一根杂草都不生。

我一边感叹他们扎的苦瓜架很有艺术感,一边就走到了放单车的小店铺门口,我从裤袋里挖出一枚硬币抛给歪头笑的老板,他说今天这么早下山啊。嫂子将装捻子的袋子放到车篮里,我们踩单车回。下坡的路上,我微微眯上眼睛,轻嗅淡淡的稻花香,听大风在耳边轻轻唱歌,听刚刚还很近的大山和我们说再见,再见,还有大片的像绿浪一样起伏的茶园,拐角一两处大池塘,甚至是宁静的墓园……

放好单车,我躲在嫂子的身后,嫂子笑。不过很好,一向都很厉害的婆婆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我快速溜到自己的房间,重新换了一条长裤。嗯,倘若有兴趣去摘捻子,一定要全副武装的。

后记:大抵有大半个月没有上过山了。想在稻田边坐坐,虽然那片开花的稻子有可能熟了,或许只剩下一茬又一茬的根。嗯,或许隔老远看看大山的新衣服也不错吧。摘捻子时划破的地方都好了,貌似没留下任何痕迹。还有,后来又随同事在长来闹子上买过几次捻子,但都不觉有上次自己摘的那么大个且甜(捻子叫不叫捻子呢?我又听不懂本地方言,他们又不会拿普通话解释给我听,且当是捻子了。这裹脚布真是又长又……)。

闲闲记貌似写好,没名。倘若有哪位好心的大虾给取个名,那位小女子说不甚感激。

                                           2009.10.19   乐昌

雨的印记(2009-09-26 09:31)

    蓝天这次出的题是《雨的印记》,后面还有一句提示:它是一首钢琴曲的曲目。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有一件黑裙子爆了针线,于是一边听歌,一边找针线缝衣服,穿线时突然想起那句话:临——死——不见面。

 

雨的印记

 

    她来找我借针,我去里屋母亲的针线盒里找,刚好看见一根针斜插在线陀上,于是拔了针出去找她,她撑着一把半旧的黑雨伞站在银杏树下,我顺手抄起墙角的斗篷带在头上,她看见我出来,颤巍巍地迎上,只是等接过我手里的针,突然挂了脸色。转身的时候,她说:“给针不给线,临死不见面。”

    我顾不及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袖,心中泛起许多的问号与感叹号。原来借别人针也是有讲究的,只是这般讲究未免太无道理了。我们天天在一起,怎么会到她死时,我偏见不着她了呢。我觉着是她太小气,倘若那根针上穿着很长的线,她一定不会再有那副表情与末尾的怪声调。

    我站在院子中央,她的身影早就不见了。雨水从斗篷上滑落,落在我的脚丫子上,透心地凉。我未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和其他人,因为后来,我认为是自己太仓促,虽然是借她一根针,倘若穿上一截长线,应该更好些,她毕竟有些老眼昏花了。

 

    我又低头看脚趾头,仿若那年的小雨珠还落在那里。

    好久未下过雨了。我一边敲打着上面的文字,一边在想,曾经有个朋友,他说老天之所以下雨是因为上帝那老头的浴缸坏了,漏水了。后来,他又说下雨,是天在哭,是眼泪在飞。

    桑说常熟最近阴雨连绵,她一有空就回学校,用“回”字,好像从未离开过那里一样。那座城市在我的印象里像是从水里刚刚打捞出来,许多水,滴滴答答地从屋檐上,树叶上,五颜六色的雨伞上,还有你的微微上翘的睫毛上落下来。我一个人撑伞晃荡在漫长的甬道上,看树叶落在水洼里,看小雨珠一颗颗地落在湖面上,激起许多涟漪。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一个人晃荡着,看汽车强烈的白光交叠在路旁昏黄的灯光里,看每一朵小雨花舞蹈又逐渐归于平静。一个人披着湿凉的雨气,从一楼爬到四楼,然后推开门,给她们歉意的笑容。

 

    我赤足将脚搁在地板上,冰凉的地气嗖地从脚心窜到心头。曲子反复播放降A大调,仿若一个人坐在窗前,听雨珠从屋檐上落下来,滴答滴答滴答……

    我想起二姑父的死。他突发脑溢血,几分钟之后就开始神志不清,过了一个晚上,人就走了。表妹说,怎么想也想不到,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最后连一句话也等不到。还有父亲去年夏天,因为急性肠胃炎痛得他一下子昏厥过去,母亲的脸也刷得白了,所幸只是肠胃炎。

    晚上打电话回去,一直没有人接。大约九点钟再打过去,是母亲的声音。她说后村的大勇家又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她去隔壁松柏家捎话给他们去喝喜酒。母亲又说她是一个人在家,父亲去隔壁镇上了,我的一个表舅爷去世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单听一些诗朗诵,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小城里。每天早上在固定的站牌等公交车,上了车之后坐在右边靠窗的位置,在城里看匆忙的上班一族,和清晨起来散步或者买菜的老人家,汽车出了城区,就看武江河,还有堤岸上探出白头的芦花,远处的随日光变换着草绿、黛青的山影,日子过得很快。

    落雨天是冗长的,而听乐中带泪的曲子也使光阴变得缓慢。似乎随时都可以抓一把过往,或者是让人忧伤且失落的往事抓牢了你。

    几米问:记住的,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

 

           2009.9.24-26          岭南

 

◎  无题

 

渐渐地,因为你

我是你吃饭时不小心弄掉的一粒米

是你夜半起来拍蚊子

留在蚊帐上的一抹血

 

是一粒米饭还要黏在你的鞋底

直到你万分厌恶,拿起刷子就着清水

将我冲进下水道

 

是一抹日益黯淡的血,也源自你的体内

夜夜俯身看你熟睡的模样

直至你将我从床上拆下,浸泡在洒了漂白剂的清水里

 

因为你,我是这摔碎一地的瓷器

是扑火的飞蛾

是冲向岩石的海浪

是一个自言自语的聪明女子

 

2009.9.19       岭南

 

 

◎  好吧,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说话

 

你说你不想讲话

我就游成一尾安静的鱼

在鱼缸里吐着一颗两颗透明的泡泡

 

或者站成墙角那株兰花

努力地将花苞打开

却屏住香气,看另一株业已枯萎的花朵

垂挂在细嫩的枝干上

 

我不再希望指尖能触上你陌生的眉

也不再希望目光能坠落在你陌生的眼里

或者再与你十指相扣,却只触到冰凉

……

 

那些都不如我一个人看一条河流哭

看它将青青草氤氲

将谁孤寂的鞋尖濡湿

又将谁与谁的离离合合看淡

 

2009.9.19  岭南

微笑阳光(2009-09-18 14:43)

    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工作台前。清晨薄薄的日光落在柏油路对面的房屋上,还有那间小小的小食铺,他们的灶火已经燃起,那个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挥舞着铁勺,在锅里不断翻炒着。还有那扇落满黑色油污的吊扇,扇叶不停地转动,三两食客围坐在下面,他们一边吃自己的早餐,一边又聊些大抵很可爱的话题,我见其中一个人笑到将身子俯下,脸撇到桌子一旁,正对着我眼前这扇落地窗。


    大抵是因为这个题目,还有那个陌生人肆无忌惮的笑容,我的心情很愉悦,但我不知道要写些什么,我决定先放一放。整个上午,我都在处理昨天未完成的工作,还有打印今天晚上的考试内容,复习提纲摆在桌子上,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我又在想你为什么要出这个题目,是因为秋天的声音有点灰的调子?应该是吧。


    我想很多时候一个人都会借由某些事物去回忆过去,或者想象未来的一些场景,你的题突然使我想起三月的桃花开。那一树的桃花仿若只在一个晚上就都盛开了,我站在桃树下,看一朵两朵三朵桃花,又用指尖轻触她粉红的花瓣和青中略带些鹅黄的细嫩花蕊,她也一定瞧见我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那棵高高的大树,开满细碎的白色花朵,在去往廊田的路上。那时每天上下班,坐在公交车上我都会用左手或者右手托起腮,目光偏左或者偏右,找寻那棵树。后来,那些纷扬的花瓣一定是落到了我的眼睛里,落在了整个夏季翻飞的裙裾之上……


    此刻日光已经偏西,再过两个小时,阳光会穿过落地窗洒在干净的地板上。对面的小食铺已经没有那么热闹了,那个男人接了些自来水,然后倒进锅里,我看见一阵白色的水蒸气冒出来,还未上升到屋顶又消失不见。灶台上摆着一个红色的篮子,大约是用来放切好的蒜葱生姜,还有两个高一点的瓶子,白色的装的应该是盐,深黑色的那一瓶装的一定是酱油。还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用手心堵住水龙头,水喷出来,射到另外一个孩子身上,她笑着跑到马路的中央,又不停地用小手拍打衣服上的水。


     她来回地在路上跑动着,明媚的阳光在她乌黑的发丝上跳着舞。


    我突然也很想出去走走,或者站在那棵香樟树下,看阳光穿过它们的叶子,然后落在地上。有风过时,阳光会借叶子的小脚在路上跳舞。那个男人呵斥住两个玩耍的孩子,我看见他们脸上讪讪。不过走在那个男人身后的他们一定又会偷偷地做鬼脸,或者笑吧。穿黑色围裙的女人站在门槛那里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然后洗手拿刀,在砧板上切菜,他们又开始了另一轮的忙碌。

 

                                                                                                                                        2009.9.18  岭南

秋天的声音(2009-09-17 17:06)

    某天傍晚牵着青青的小手一起出去散步,她静静地走在身边,我偶尔教她背《静夜思》,她亦偶尔跟着说“望明月”、“地上霜”,或者“思故乡”,小小的稚嫩的童声从耳边飘过,旋即又消失在四周的空气里。走到阿姨家的院子旁,青青从我掌心挣脱,站在树下仰望树上寥寥无几的果子。我单看她专注的神情大致来源于上次果实的味美,突然“啪”的一声,惊扰了她亦惊扰了我,原来是一只熟透的果子从树梢上跌落。

    在教青青背《静夜思》时,她最早学会的词是“故乡”。是台风天,大风追赶漫天的塑料袋、纸屑和树叶,我抱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故乡。”轻轻的声音仿若来自遥远的北方的一声低唤,我怔怔地抱着她继续往家的方向赶,只是又突然想念那被称之为故乡的地方。想念她,想念大风呼啦啦地吹,吹落大张的梧桐或者白杨树的叶子追赶渐行渐远的人。想念她,想念渐渐高远的黛青色夜幕点缀一颗两颗三四颗繁星,和那轮圆了又缺的明月。想念她,想念夜半断枝或残叶坠落的声音也不曾惊扰夜虫的阵阵鸣唱。

    还想念她,想念那已逝去的二十多个春秋断断续续的唱和,即使横亘千山万水,亦不能将她阻隔。

    我偶尔抬起手挡住青青的眼睛,害怕灰尘迷住她。看见手臂上的汗毛在一阵凉风吹过,也剑拔弩张起来,放佛已整装,要捍卫温暖。入秋了,只是在这里我只能凭借日历断定我早已早已飞过夏天,我的睫毛也曾被初秋的白露濡湿过,不是么?

    母亲说北方已经冷了,你听,窗外的风声雨声,悉悉索索。我也似站在母亲的身后,看她将闲置了一整个夏季的棉被从衣橱里抽出来,白色纯棉被里和那绿的锦缎绣或黄或白的大朵菊花的被面。母亲将被子仔细也铺在一张床上。其余的房间,空落落的,偶尔会有叶子的小手拍打窗户,或者一阵风吹进房间,打个旋又走。我想,母亲一个人时,总寂寂的。在厨房里洗一两个碗、一两双筷子、一两个盘子,听水声混杂在窗外滴滴答答的秋雨声里。或一个人倚在床上在一场肥皂剧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电视屏幕淡淡的荧光就像渐渐圆满的月光倾泻在已然光秃的树枝上……

    这秋天的声音,说不清的寂寥与惆怅。

    台风已过。我在南方的小屋里开着电风扇,与青青一起趴在床上翻书,她用小手扯我的发丝,我转身挠她,听见风在背后唰唰的翻书声,我急忙用手摁住书页。桑丹说:我忘记了身后的一条河,我忘记了河中间睡着一片安详的落叶,我只能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回忆,那里停留着一群走进秋天的人,他们站在风中寂静无声,他们做梦的身体轻轻摇动,在秋天是一盏流泪的灯。第一个秋天,最后一个秋天,野花的忧愁安眠在异乡,空空的酒杯上,你的样子如此惆怅……

 

                                 2009.9.17  岭南

无处寄(2009-09-17 17:02)

◆  梦回

  

推开那扇斑驳的大门

篱笆墙围住的菜园子, 草莓长得正红

那棵遭遇袭击的桃树

它的伤口已愈合,果实甜得正好

我不该再苛求,双手能伸向它的成熟

 

闲置的猪舍,围墙上有蛇蜕下的皮

有她的故事,远离了耳朵

却在泥土里生了根。倘若你在深夜里遇见一条拦路的蛇

你已遇到过

一只只雀鸟倏忽飞上了天

 

除了安静,那荡漾着白杨树影子的小路上

晚归的女人日益清瘦,显现衰老

 

2009. 岭南

 

◆  无处寄

 

我站在高高的山岗上

像一棵虚构的白杨,被九月的露水打湿

漫无边际的念想

当中秋的月亮升到梢头

我的根须伸展、蔓延

在那座空旷的,小小的院落里

我匍匐在你的必经之处

妄想也能背负你

我要忍住自己的心跳,忍住莫名的

想要流泪的欲望

 

我该向谁诉说,心底种子般的渴望

 

2009.9.9 岭南



对影成三人(2009-09-03 15:02)

    记她2009.9.2夜,梦中人。竟找不到半点生活原型。

 

    一个人闲闲地抱着一本书走在路上,突然后面跟过来一个人,他说:你的书借我看吧。这时,你抬头看到他乱蓬蓬的头发和嘴角不经意的笑容。人,的确是不认识的。但是,还是把书借给了他。那本《前定得念珠》,你认为很少有人会去买这本书,亦很少有人会真正去读这本书,你觉得它在自己身边不寂寞,但是将书递给他的那一刻,你又觉得书在他那里会有几许得意。那样的得意是莫名的,就像你莫名地将书借给了陌生的他。

    他不说谢谢,你亦不问还的日期。单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转角。

    日子依旧。你还是整日里闲逛在那条路上,在许多天未见到他之后,你心底的期盼越来越淡,淡到如路旁静静开放的浅紫花朵。你用指尖轻触花瓣:你也在等人么?我可不是在等他。

    “走了,上车。快迟到了。”

    你在一阵急刹车声中抬起头,路旁的小花朵微微地欠欠腰。他一只脚踏地,一只脚踩在单车脚踏上,头发比第一次看见时要整齐一些,只是有几缕刘海被风吹散到鼻尖上,他略一甩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你,眼神清澈。你乖乖地坐到车后座,听风将他的衣裳吹得猎猎地响。你用指尖触他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衣裳,他突然刹车,指尖抵到他的后背。

    他停好单车,翻过路边的栅栏。你也想翻过去,可惜力道不够,他又拉起你的手。他就这样拉着你的手,像风一样呼啦啦地向一个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地方奔去。

    大约是到目的地了,是一所学校。他放开你的手,说:“你慢慢走,我先上去了。”你想起,你从未像刚刚那样奔跑过。

    校园的主通道上摆了许多图书,你好奇地走过去看。这时,从楼上下来几位老师,其中一位指着你说:“那个大概是新来的老师。”你知道自己不是,但又不否定,你认为只有这样,才可以顺利地进入校舍。

    “要不要买几本书?”一位阿姨问。

    “不买了。”你还想翻有没有其他新书。

    “都已经看过了。”你看见她惊诧的表情,突然才发觉,这次奔跑已经到达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这里的校舍是那么的古旧,墙壁上的灰泥已经剥落许多,而身边的孩子们也穿着简单,这些书本应该是他们的大财富。

    “刘老师迟到,又被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勒。”

    你随两个说话的孩子去找他,你认定刘老师就是他。

    你也学孩子一样,轻轻地猫着身子,然后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很面善的中年男人,大约就是找刘老师训话的主任。你从孩子的神情上看得出他们对刘老师的喜爱,其中一个女孩子拉起你的手。你与她一起坐在两块稍整齐的红砖上,然后听她讲刘老师的故事。

    他读高中时,因为压力过大而酗酒,又因酗酒闹事而被学校勒令退学。读大学时,与一女孩恋爱,但遭遇女孩家长的竭力反对,毕业的那一天他决定放弃,但女孩因为神情恍惚在路上出了车祸,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他偷偷地将女孩的尸体从医院背出来,背到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青伊湖。他早已租好一艘小船,船上摆满他们喜欢读的书,还有她喜欢的小雏菊。初秋季节,女孩的尸体不腐烂,反而沾了些许淡淡的墨香和菊花清香。他陪她,一直到她的父母找过来……

    你听故事听到仿若自己也与他一起经历时,他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天你借与他的书。

    “喏,书还你。”

    你接过书,看着他的眼睛却不说话,他依旧自顾自地朝前走。二三步,停下,转身,又从你的手中抽走那本书。

    “我写一句话给你。”

    他掏出一枝旧钢笔,在书的扉页上写:对影成三人。

    你停在原处,看纸上湿润的墨迹,看他的背影消失在一间校舍内。

 

    后记:第一次在梦里勾勒鲜活形象。但却不能借文字给他第二次鲜活的生命。

 

                                          2009.9.3

我刚刚飞过夏天(2009-08-24 15:25)

   

 

    又遇见两只萤火虫。

    倘若可以,我想走在山涧里。溪水凉一些无妨,青苔茂盛湿滑也无妨,不知名字的小虫在眼前飞来飞去也无妨,耗去大半的时光行走在一条找不到足迹的“小路”上那也无妨。单听我与它们说些悄悄话吧,说我爱的人,说我想念的地方……拦住每一只匆忙的红蜻蜓,问她在秋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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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开时(2009-04-06 15:30)

    宗希快嫁人了,先祝福她。

    最近一段时间很少再想起在那座城市里的四年,大约是工作太过忙碌生活太过琐碎让自己无暇回味过去。且当就是这个缘故吧。财务发下文件要整理去年四月份的数据,用来与今年的对比,整个上午将系统上的数据一天天地导出,再一一整理统计到表格上,第一次这么有耐心地去做如此枯燥乏味的事情。旧照片在影集里,旧本子在书橱里,曾经住过的城市如果自己回去它也还在原处。还有多少过去的东西,是自己触手可及的?或者依旧清晰的。

还有什么,慢慢地一点点地又以无比迅速的速度离开了自己?记忆。似水流年。或是一个人一件小事。这一刻,我开始嫉妒它,它拥有了我的过去,拥有了我庞大的财富。现在的我甚至来不及忧伤。来不及哭泣。来不及倾诉。

 

    最近有空就看《金枝欲孽》。是宗希以前爱看的。有一段时间,她会主动邀我一起去网吧。那时我看宫崎骏的动画,或是玩游戏,她就在那里看《金枝欲孽》。回去的路上再听她讲里面的情节。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没有动要看这部片子的念头。只是记住了它,记住了她对它的迷恋。迷恋到“不合情理”。

    宗希要结婚了。总不喜欢老盯着一个人,然后打听他的消息,但似乎又什么都知道了。我把许多人放在某个地方,想象着他们的生活,放佛他们就那样一直在那里。

    简单的。淡然的。快乐的。偶尔被琐事烦恼着。

 

    这里的桃花已经谢了。北方的桃花大约正开得盛。一直想去看桃花,一直都没有时间。又想起妖颜的《桃花渡》,她说桃花开时却回不了家。想起那天她躲在钱贵的洗手间里给我打电话:妖,我今天看见你,可你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她说我在洗手间里给你打电话,你要出来玩不。我说现在都几点了,学校的大门早锁了。易说妖颜已死代言之。

    我想起剑门的桃花。老家院子旁的桃花。童年的桃花。桃花开时,素净的脸在花旁静静的。我已见过今年的桃花,以旧时的模样。

 

    一座城。一个人。一朵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