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深夏
你穿藏青色长裤,白色的荷叶领衬衫,衬衫束在长裤里。你扎一束马尾。她穿粉色连衣裙,爸爸买的。你们刚从宣判大会的会场出来。她认得那些字,比如“偷窃”、“杀人”、“五年”、“三年”、“死刑”。她无法感受到其中一些人的颓唐或者是悔意,她渐渐被从树叶的缝隙间投射下来的小光圈吸引,那些圆圆的或大或小的光圈从茂密的梧桐树叶中落到她摊开的掌心。
“姐姐,什么叫‘强奸’?”她突然问。
你被她的问题吓了一大跳,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只是她用干净的眼神继续追问。你拉起她的手,左转右拐,终于绕过一堵红砖院墙,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麦田。麦子长得正好,绿油油的,被风吹过,像绿色的海浪起伏。她挣脱你的手,一瞬间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麦田的大海里。
1995年。冬
终于再也听不到她的呻吟。
你走在表妹身后,看她穿着一双旧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前院走到后院。后院搭棚,白色的帷幔,还有五颜六色的纸花,不断地有人来,熟识的或陌生的。有人大声哭,有人嘤嘤啜泣,有人表情严肃,有人一直跪坐在帷幔里,向来往的人叩首,又不断地向炉盆里添四五张火纸。
你看许多人的鞋把新的雪也踩脏,到处都是烂泥巴,泥巴又将脚上的鞋子弄脏。
最后一个晚上,大人制作了许多火把,交给孩子们一人一个,你拿着它在汽油罐里蘸一下,有人帮你点好火,你奔走在孩子们的队伍中,除了一条火龙,还闻到一股浓烈的汽油味,你低低地笑:
她再不用每天都喝那些难闻且很苦的药,也不用疼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1997年。冬末
一定从来都没有看过那么大的雪。许多的雪花簇拥成雪球,从天空急速地落下来,落在围墙外人家的屋顶上,落在校园空旷的操场上,落在花坛上和许多大大小小植物的枝干上。落在我暗红的棉鞋尖上,倏忽又钻到我已竖起的衣领里,许多个寒战,在我从信差的手中拿到你的信时。
“你还好吗?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的学校与班级……”
嗯,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我们都潜伏在最为稚嫩且干净的地方。
1999年。初春
她怀揣着一个秘密,就像怀揣着一块冰。
又像一个未婚先孕的被抛弃的少女。
她竭力想掩饰一切真相,最后她捂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
世界消失了,所有的声音也消失了。
2000年。夏末
那辆大卡车突然就停在我的身边,他向我招手,我抓住扶手爬上车,捋一下发丝上的雨水。他笑。
二十分钟的车程,他一直聊他的与我一般大的女儿。
他在离我家里最近的那条路上放下我,仿若他知道一样。
母亲问我为什么不害怕被欺骗。我记得他停车打开车门时,那双微笑的眼睛。
雨过天晴,天空是前所未有的蓝。那一瞬间仰望的心灵也像天空一样蓝得那么清澈与透明。
2006年。春末
无畏惧地从C城一路向南,内心无交战。
他虽然已在世俗里打滚沉浮许多年,但内里依旧温暖且干净。
她着红色碎花旗袍,在水池旁,留下明亮的笑容。
彼此的真诚,如内心所想。
相聚。别离。几千公里的距离忽近忽远。
五月初回到C城,听另外一个人讲述车祸与他承受的疼痛。在山脚下席地而坐,每人手里握一瓶啤酒。他的眼神迷离且透露伤害,她沉默一直饮酒,试图麻木回忆与对未来的期望。
我们在半人高的蔓草丛里寻找捻子和下山的路。无边的蔓草丛,三三两两的长得很自由的松树,还有许多藤蔓,纤细的枝条上有隐秘的尖厉的小刺。我穿着短裤和短袖衫,大概除了脸,其他裸露出来的肌肤都被那些尖厉的刺划破。鲜红的血珠,一点一点地从伤口里渗出来,我感觉不到疼,只是尽量避免再被那些藤蔓划伤。
我们想开辟出一条新的下山的路。无论我们如何向前走,似乎都还是在半山坡上徘徊。最后我们只能原路返回,终于走到上坡的那条小径上,嫂子突然惊叫起来,她指指我的腿,又指指我的手臂,我知道一定是那些细小又密集的划痕吓住了她。我低头又重新查看一下,果真惨不忍睹。我开始头痛,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要如何避开公公婆婆的眼神。我们计划上山摘捻子的时候,他们就竭力反对,倘若被他们发现我惨烈的样子,肯定又要碎碎念许久。
我站在半山坡上,看远处被绿色藤蔓缠绕的绿色松树。这里远离城区,这里的山长满了树,还有草。风很大,但没有尘土飞扬,所以那被藤蔓缠绕的松树像极了绿色的帷幔,一个干净的绿色的梦。我又抬头看天空,大海一样的蓝天停息着几朵白云,这时,从山的那一边飞过一只鸟,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地连一个黑点都消失在天际。
大约此时,我与那些树那些草一样,顺风,长势正好。
下山的路上嫂子帮我拎袋子,我们收获颇丰,两个手提袋都装满了熟透了的捻子,胖胖的暗红色的捻子挤在一起,很热闹。有一段路,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棵番石榴树。我想起前段时间和嫂子爬山,走到这里我们总要看看树上有没有熟透的番石榴,倘若有恰又够得着就摘下来,随便用手擦擦,一边走一边吃。有一次,遇到两个摘番石榴的孩子,弟弟爬到树干上用自制的网兜网高处的番石榴,姐姐在树底下不停地叫他小心,靠近她脚边的是一摊十几个黄嫩嫩的番石榴。姐姐看我们也站在树下望,拣了四个最大的给了我们,和她说谢谢,她只是笑笑。
靠近桥的第二个杂货铺,是一对年近六十的农村夫妇开的。每次从山上下来,经过他们的小店,透过店内昏黄的灯光,会看见店前地上铺着蛇皮袋,袋子上摆满自家种的香瓜和苦瓜。有一次我突然想要买苦瓜榨汁敷脸,于是我们第一次在那个小店门口停下来,问那位阿婆有没有黄色的苦瓜卖。她竟说,都怪那死老头,不让我买,要不昨天就中几百块钱了。嫂子大笑,我细看她手中的报纸,是六合彩报,原来她埋头研究的是六合彩。我也笑。她后来才说没有熟透的苦瓜,如果你要,我给你们手电筒,你们去苦瓜地里自己摘。
我们在苦瓜地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摘到三个熟透且健康的苦瓜。再熟一点的几乎都被虫蛀,或者已经掉到地上做下一季的肥料。我们回来,还阿婆的手电筒,她奇怪我们摘回来的苦瓜又瘦又小,她说明天帮我们摘大的,我们问她要多少钱。她说不要钱,你们自己记得过来拿就好了。和她说再见的时候,她突然又叫住我们,问我们是否有车停在下面的店铺那,我们告诉她有,五角钱一辆车。她又掩着嘴巴说,可以不用给钱给老板的,偶尔在那里买点东西就成。我们又笑,好可爱的阿婆。
半路上,我们又顺着斜坡滑到大河边,想看看有没有田螺。大约是河水太过湍急,竟然连条小鱼的影子都瞧不见,只看见河底大大小小椭圆形的石头。我们又爬上岸,在一座废弃的小房子旁边找到一株被许多杂树枝卡住的金橘树,上面缀着十来个果子,地下还掉两三个,我与嫂子分别摘了几个,放在嘴里,咦,果子很甜很好吃,虽然看起来不入眼。不知道是不是偷来的味道的缘故。这几日,看见许多饱满的栗子,总想摘,不过只是念头蠢蠢。它们是附近村民自己种的,单看那些载栗子树的一大片土地,一根杂草都不生。
我一边感叹他们扎的苦瓜架很有艺术感,一边就走到了放单车的小店铺门口,我从裤袋里挖出一枚硬币抛给歪头笑的老板,他说今天这么早下山啊。嫂子将装捻子的袋子放到车篮里,我们踩单车回。下坡的路上,我微微眯上眼睛,轻嗅淡淡的稻花香,听大风在耳边轻轻唱歌,听刚刚还很近的大山和我们说再见,再见,还有大片的像绿浪一样起伏的茶园,拐角一两处大池塘,甚至是宁静的墓园……
放好单车,我躲在嫂子的身后,嫂子笑。不过很好,一向都很厉害的婆婆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我快速溜到自己的房间,重新换了一条长裤。嗯,倘若有兴趣去摘捻子,一定要全副武装的。
后记:大抵有大半个月没有上过山了。想在稻田边坐坐,虽然那片开花的稻子有可能熟了,或许只剩下一茬又一茬的根。嗯,或许隔老远看看大山的新衣服也不错吧。摘捻子时划破的地方都好了,貌似没留下任何痕迹。还有,后来又随同事在长来闹子上买过几次捻子,但都不觉有上次自己摘的那么大个且甜(捻子叫不叫捻子呢?我又听不懂本地方言,他们又不会拿普通话解释给我听,且当是捻子了。这裹脚布真是又长又……)。
闲闲记貌似写好,没名。倘若有哪位好心的大虾给取个名,那位小女子说不甚感激。
雨的印记
◎
无题
渐渐地,因为你
我是你吃饭时不小心弄掉的一粒米
是你夜半起来拍蚊子
留在蚊帐上的一抹血
是一粒米饭还要黏在你的鞋底
直到你万分厌恶,拿起刷子就着清水
将我冲进下水道
是一抹日益黯淡的血,也源自你的体内
夜夜俯身看你熟睡的模样
直至你将我从床上拆下,浸泡在洒了漂白剂的清水里
因为你,我是这摔碎一地的瓷器
是扑火的飞蛾
是冲向岩石的海浪
是一个自言自语的聪明女子
2009.9.19
岭南
◎
好吧,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说话
你说你不想讲话
我就游成一尾安静的鱼
在鱼缸里吐着一颗两颗透明的泡泡
或者站成墙角那株兰花
努力地将花苞打开
却屏住香气,看另一株业已枯萎的花朵
垂挂在细嫩的枝干上
我不再希望指尖能触上你陌生的眉
也不再希望目光能坠落在你陌生的眼里
或者再与你十指相扣,却只触到冰凉
……
那些都不如我一个人看一条河流哭
看它将青青草氤氲
将谁孤寂的鞋尖濡湿
又将谁与谁的离离合合看淡
2009.9.19
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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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
推开那扇斑驳的大门
篱笆墙围住的菜园子, 草莓长得正红
那棵遭遇袭击的桃树
它的伤口已愈合,果实甜得正好
我不该再苛求,双手能伸向它的成熟
闲置的猪舍,围墙上有蛇蜕下的皮
有她的故事,远离了耳朵
却在泥土里生了根。倘若你在深夜里遇见一条拦路的蛇
你已遇到过
一只只雀鸟倏忽飞上了天
除了安静,那荡漾着白杨树影子的小路上
晚归的女人日益清瘦,显现衰老
2009. 岭南
◆
无处寄
我站在高高的山岗上
像一棵虚构的白杨,被九月的露水打湿
漫无边际的念想
当中秋的月亮升到梢头
我的根须伸展、蔓延
在那座空旷的,小小的院落里
我匍匐在你的必经之处
妄想也能背负你
我要忍住自己的心跳,忍住莫名的
想要流泪的欲望
我该向谁诉说,心底种子般的渴望
2009.9.9 岭南
还有什么,慢慢地一点点地又以无比迅速的速度离开了自己?记忆。似水流年。或是一个人一件小事。这一刻,我开始嫉妒它,它拥有了我的过去,拥有了我庞大的财富。现在的我甚至来不及忧伤。来不及哭泣。来不及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