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远水》
一带青色是歧路的永别
云霓的远山里有着几多的磐念
它含愁,我心也疼痛如月
它千年悠悠,逝水也是远流
而当它迷蒙于地上的向晚
我体悟了万物生死
体悟了岁月的袅袅云烟
俯在窗口的询问还如春天:
“不是说好要伴你永恒吗?”
瞬时,柳絮的年华已飞过了千山
岁月,已如旅行包上的拉链渐渐收紧
燕子飞时我看到:远山与远水
袅袅中,一带青幽是不褪色的哀愁
燕子飞来时,是柳荫,是永续的世间
——如果我必须告别
请给我告别的夕阳时代
如果我必须离去
请给我千山与万水的归途
请给我绕城环郭的年龄
霭霭中,郁郁远山的青黛心,万古忧……
《山楂树》
四月的风旗扯刮了蓝都
空光里,墙垣低去,微尘又落
山楂树的雪芳倾向于满树
谁是四月的白客?
在渐近渐雪,在陌田
谁是青风的棉马迷误在人间?
远城上,新翠连上了晴朗
一带轻岚下长墙的绵厚
也是万里草色的深心悠悠
山楂树,青都里暖暖遥看
庄严年华相识于玲珑风鸟
它青春,玉心,所思:在雪山
那一年,我的青春爱上了缥缈
从太行到秦岭有了迢递的春秋
木笔是锦绣
杜鹃花也是灿霞
东流中,千峰用叠嶂换了幽明
俯仰间,春国已经如画
远然里,我相识了永恒
相识了超绝入云的年龄
年华的暗伤从此赛似烟霞
我爱上了江山,却又幽咽无言
我爱云岚里的魂魄,犹如三千云天外的沉埋
每年春天,山毛榉都会在那里生长
所有的事物再次被染亮,纯粹
除了浓绿,那里还有柿楸花的白
柞树花的黄和杜鹃花的红
四月,它们寂静地开了,映照着坡面
映照着溪涧,谷地,高冈。这一切
都是臆想:它开或落,它生长之地
几乎不会被人看到,不为谁知晓
我曾数次去过那里,那生长之地
除了寂静的盛开,我还看到了人类
三两个,四五个,或者仅有一人
在山腰的小院进出,劳碌,翻晒柿饼
或独自担着水桶、山果,走下坡谷
有时会有某个人出现在远处的山道上
很快地,被周围的群山、绿树、寂静湮没
只有风吹山林的声音,只有群山的寂然
让人怀疑刚刚的所见:是否影像,是否闪电
我想到了一些词语:穷乡,僻壤,深山
我想说的是:偏远
那是从前,那盛开,那劳作,那沉默
曾让我痛苦,对世间悲观
让我审视,怀疑:生命,以及造物
我是否足够勇敢,相向,深入,承载
我曾想过:留在那生长之地
我曾多次想过:请让我告别现在
告别我的浮泛,名声,语言
《愧疚》
远久,我已不再落泪
远久,我没有了悲痛
没有了苦难的概念,词形
而现在,当我坐在电脑前
看见你们,孩子们,你们被
一排排一列列地横陈在操场
犹如千百棵树苗被巨雷劈折
床单和塑料布下是你们
渐惨渐白的
《在垂落里》
在垂落里,树荫留出了足够的忧郁
阳光的蜡烛点在地上,像轻叹
像记忆的灵光闪现:在树荫里
四月的轻渺和空寂升起来了
黄鹂鸟在看不见的树荫里叫:豌豆待熟
瞬间,粉白的柳絮消散在上午的时间里
城外的田野上,青年汉子扎起了树篱
油菜花的明色画板撤去
而麦田正一里里点燃绿焰:清醒和伸延
升起,持续升起,向虚空里
杨树的存在被一点一点地增高
树荫中,晚春的轻寂、薄慢和迷重流去
明昼和光亮漫起来了,静和宽广
树荫原谅了高处,昂扬
原谅了远地,物事,芬芳:在垂落里
光,以及随后的暗:一段不再重复的时光
寂静的,无言的,宽容的,广亮的
不少于时间,也不多于大地的外延
一遍,一遍,我问自己:
这一切将去向哪里
这一切,将去向哪里……
《春天寄友人书》(三)
我们将不再说出我们所知道的一切
当春天到来,河水又一年冲刷着两岸
青草依旧铺满路的两旁,田野上除了
缤纷的野花,还有新添的几座坟冢
人们依旧劳动,播下小麦,收获稻谷
或者忙于婚嫁,造房,买屋,像黄鹂
或灰喜鹊,在树上搭建着窝巢
然而我们将不再说出我们所知道
的一切,像耶利米说出圣殿的倾圮
维吉尔向但丁说出天堂之前的游历
如同春天重复着它的制造
我们重复又一年或又一天的生活
吃饭或睡眠,悲观,或心安理得
我们归因于时代,它有许多
沉默的理由,许多谎言
“沉默,不等于认同”
又一个安慰,一剂镇痛的度冷丁
然后我们会死去,一代人在这个
世界上消失,如同河边衰老的树林
被春天的幼林取代——我们的经历
那未被说出的一切,终将成为秘密
仅仅来得及望见门外:春天的油菜花
已如火如金,春草就要盖上死者的嘴唇
一只暮年的手举了起来,
《采石场》
在夏日,山谷里生长着沙枣、矮槐
溪水漫过浅浅的卵石,流向
无名的远方。若是上午,一些羊儿
会踏乱野花,来小溪边照镜子,它们的
最终目的是给小溪一个长长的热吻
一些人会蹲在小溪边,洗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们总被远处的山坡吸引,那里
生长着山榉和毛栗树,夏日的风不时
吹过,使它们发出轰然的喧响
幽暗的,明亮的,有着
列维坦或康斯泰勃尔油画的风格
但那些人不会想到这些,他们必须
回到高处的采石场,和在那里更多的
坐在石头上歇息的人汇合
很快,碎石机重新启动,发出轰鸣
粉碎的石块被链条带往高处,跌落在
碎石堆上:一座尖尖的小山又增高了一拃
它们很快就会被工人们装进卡车,带往山外
一个平原上的水泥厂是目的地,在那里
它们达到了灰色的极致:经过加工,它们
成为了对人类有用的水泥
而碎石机链条上,另一些更碎的粉尘不跌落:
它们只是飘散,并被风带往山坡、山谷——
以灰尘的形式,它们留在了原地,然后是
无声无息地消失:
《是否我的命运不够》
是否我的命运不够——
青杨树林在堤上绵延树阴
以及黄野花的夏天,脆弱与无名
树影里,几只羔羊屈下前蹄,跪伏着
是否我的救赎不够?
或者我也随着逝水流走
一条河流,孤独,明亮
远处行走的孩子,水面空余的阳光
对岸上的海市蜃楼招手:
再见,生活——
再见——
但我是站在堤上,在世代
树阴里,当夏天降下,树影
暗下来,我是羔羊中的一个
站立着前蹄吃草——是啊,我的
清醒,怀疑,偏离
青艾一寸寸的荫凉
它不够
(赠海男)
| 分类: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