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邵问津,与海子同时代的诗歌狂人。当海子在火车轨道上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邵问津则躲在闽北的深山里读书。后来,他有了自己的车,从此,一切都在路上。
诗人是我生命永远的底色
刘林风
第一次见邵问津,他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说我喜欢黑白灰蓝紫,喜欢一切低调的颜色。他抽了口烟,坚定地说,我喜欢白色。
那时候,我在闽北小住,为寺院整理一些佛教典籍。他则是那次活动的总策划,算是他小小的业余爱好之一。除了读书,其他时间,邵问津都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的别克车在闽北附近跑来跑去。他是一家氟化工行业的CEO,整日和两种人打交道:政府官员和工人。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的企业正因为环境污染问题跟政府闹得不可开交。
我问他:“能搞定吗?”
他说:“没问题,我有三寸不烂之舌。”
是的,他有三寸不烂之舌。
那原本是诗人之舌,现在却用来和一批又一批的政客商人谈判。好在对于邵问津来说,他从来不缺少智慧和耐心,唯一缺少的,就是施展这些智慧的舞台。
果然没多久,他告诉我那些事情已经搞定了。然后,他又抽了口烟,说:那么,咱们来谈谈诗吧。
我说,好,是李白还是杜甫,是海子还是余光中?
他说,不,就说邵问津。
“我是个很个体的基本生命,阶段性地存活在有限的空间里。我希望与自然界一切美好的生命互为生存背景和生命资源。”他说。
他又说:“我写了一部世界上最长的抒情诗——《病子树》。”
我说,我读了,很喜欢——“我是病子树,一种以孕育为职业的生物。因而我是生命,并以我的生命作证。”
他笑:“那是为我女儿写的。写这首诗的时候,我女儿刚刚出生。”
女儿出生的那年,邵问津只有二十三岁。那时,他大学毕业三年,在闽北的山里从事旅游方面的工作,闲暇的时间就是阅读。而在私下里,他还揣着一个诗歌梦。或者,诗歌于他已经不是一种梦想,而是一种需要。山青,水绿,满山湿润的空气,稍微一不留神,就能滴下几首诗来。在那样的环境里,想不写诗都难。
《病子树》有5000多行,近8万字。是一卷山间的悠扬长调,由一个智慧的歌者唱出。整个诗中没有意象的雷同,没有情感上的雕琢。一切如江,如海,汩汩而出,清新而沉着。
很可惜,邵问津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写诗。用他的话说,他一直在路上。
我问他,在路上做什么?
他说:构建属于邵问津自己的生命哲学。一个诗人,最后的升华或者堕落,就是成为哲人。
其实,所谓的构建就是一种小小的无奈,亦是生活的需要。
他要给女儿最好的教育,要住在一栋比较舒适的房子里。另外,他喜欢下棋打牌,喜欢喝茶,喜欢喝咖啡,喜欢和天南海北的朋友一起聊天畅谈。而这一切,都要有经济基础的支撑。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个很分明的人。两种生活:一只脚踏着坚实的土地,一只脚悬空,静静地销魂。
我相信,邵问津在构建自己生命哲学的过程中斩获颇丰。当他以诗人的灵性转战到生意场上的时候,亦能所向披靡。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为家人收获了安逸的生活,也为自己收获生活的智慧,以及一个成熟男人对人性的犀利洞察。
而此时,诗人邵问津已经成为他生命的底色。
但,那必将是永远的底色。
席慕容说,这世界上,唯一能对抗时间的,只有诗。
当诗人们都相继老去的时候,唯有诗,可以在时间的空旷里,独自歌唱。
附:邵问津《病子树》片段:
当然我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围四合院里
在黑的那门后
当我的门钹第一声响起的时候
我清楚这是个怕冷的深夜
惊恐的心容易受寒
我木然地数着被几代的虫蛀过的地板说
有些历史了
是有些历史了
在这些历史以前
在森林四周的封闭被祖先的思绪冲破时
当一只鸟的眼睛惊异于冰川后的洪荒
我渴望水
渴望定数的走向和悠闲的流动
我要作为一种安静的生命存在着
作为可有可无的代名词
接受可能的审判
我笨拙地画下风的位置和困难的子夜
只为了一句早已忘却的话引人幻想
让你的长裙飘起来长成昆虫可笑的翅膀
竭力援引风行的各种假设
我太需要小的空间小得像我不大的瞳孔
而我房间的朝向否定了这一点
……
《中国大学生诗报》代发刊词(1985年)
邵问津
诗人的感受力永远大于观察力,决定了他们不会简单地轻信,有的就是相信自己的潜意识。诗人通过本我(人的原始主观、本质性征)的直觉(包括错觉和幻觉),感受(并非机械地观察)生活,使之成为“溶解在心灵里的秘密”,并通过情绪记忆的储存,形成心理定势,从而建立起超越现实的理念世界(自由王国)。当理念世界和表象世界产生大幅度落差时,诗人的情绪就不能不宣泄如瀑布了。
黑格尔说:“在艺术里,感性的东西是经过心灵化了,而心灵的东西也借感性化来显现出来”。也许他们的审美主体不无偏颇,但“他们的片面性也就是独创性”(别林斯基)。正是这些片面构搭起了一个完善的及其复杂的精神世界(艺术天地)。
邵问津对联:自然使者
邵问津
禅寺应有缘,把灵芽珍木随心看作自然使者;
祖师本无意,将岩骨花香信手煮成大地乳汁。
病 子 树
邵问津
我是病子树,一种以孕育为职业的生物。因而我是生命,并以我的生命作证。
151.
我在死尸垒成的宫殿里批阅奏折
我感觉摇摇欲坠的雕花龙座
索性倒下 繁琐的装饰未免恶心
有人认真收拾我搓成最不规则形状的纸团
严肃的历史故事在废纸堆里繁殖
我当时绝没有想到
一个最随意的邪念也能诞生几代的学者
并且让他们伤尽脑筋
当时我绝没有想到
那时写在书里的致意对我的伤害
因为那是后来的事
其实后来所有的事都可以凭空想象
想象成一朵罪恶的花开放在明朗的天空
让低低的心脏孤鹜一样飞着
偶尔一声惊叫像天空被撕裂的声音
静寂时清脆如耳
这是轻便的行为带着淡淡的忧伤
152.
走过了季节河每年都走过的路
而我多半是凝重的三月
是每个有雾的早晨开着欲泪的紫色的丁香
悬崖可以永远作为归宿的最佳选择
月黑风高时
我是一条没有开叉的路或者没有支流的河
并且经过海面无限制地贯通和延续
海滩上一群曾经的白鹭做着多种暗示
同时代表着制止默许和赞赏这我清楚
而我依然在每一片可以的未来传颂爱情
传颂不死的旗杆上的残破喷薄火焰
像走一条很长的路以后做了简单的休息
153.
让心永远平静在无风的夜晚
睡衣裹紧有头有尾的梦
培育一个发芽的春天
在清晨的空气里安静地向上
在鸢尾花歌过的路上播种两旁的芳草
在长年的等待中
当春风再一次抚平我额角的鱼尾纹
我思念童年的橄榄树
以及童年的橄榄树第一次射精前的青嫩
心镜如许在这一段记忆的途中
拨弄着欲滴未滴的夜
我可以沿着你疯长的发丝去很远的地方吗
比如发芽的盲点
我习惯于坐在你的歌声上看白云悠悠
看辽阔的草原奔跑着的群群牛羊
我的假设没有妨碍
如果没有
那么别忘了带上那片眉状的江南柳叶
梳理湖畔每一个清新的早晨
154.
总有落日的时候
总有因雨而优美作业的岁末
降下一场惨惨凄凄戚戚
降下一夜愁眠
我想说水面的鱼是靠不住的生活
我想说水底的鱼是女人游动的光滑的腿
暗示生命潜在的冲动
许多年后能浮出水面吗
我在森林的边缘我是害怕迷路的孩子
用怕黑的心吮吸发梢间的日光
爬过水面的日光
爬过水面的风带来的日光
我像一只贪婪的野兔贪婪着
我像一只野兔漂亮的毛包裹着心脏的张合
包裹着女人游动的光滑的腿
死亡和我没有距离
我们的身体保持对称的状态
我们面贴面地谈话
面贴面地测量彼此舒适的程度
昨夜的风说近了
我们静静地期待在没有时间的场合
155.
我想象中的情人是你吗
我想象中的情人是你那游动的光滑的腿吗
我是孩子 在有望的生活中思想绝境
昨夜的风是爬过水面的风
昨夜的风是带着日光爬过水面的风
它胡乱地拨弄着我漂亮的野兔的毛
我的心脏大写意地记录
然后挤出所有的间隙
时间也许是最好的晚餐
因为想着你的想所以不想着你的不想
让森林中的空气保持肃静
保持回声应有的弹性
让迷路的孩子的磁性声音幽幽回荡
让水波亮着光泽走在鱼背上
体验身体接触的快感
还需要为鸟的飞行曲线展开探讨
有什么规律
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两样
156.
大风落在路旁第七棵树上代表鸟的语言
当一场美丽泛滥开来
情绪落荒旷野
当我们的去年在门前踱步阴魂不散
在我的米缸里切切悲泣
是否可以告诉我天空的关怀呢
教堂的钟声弥漫在空气里化作生命的养分
教堂的台阶上升着你的目光
为一堵无忧无虑的墙
墙根下记录着每一年的繁荣
以点点花的语言
注释大地和腋下的汗垢
我要重新整理一下多病的天空
象整理一张床
我要把雨水洗刷之后不再生锈的月亮
摆在更合适的位置
空洞的岁月是一匹无主的马的眼睛
摇晃在荒原
代表一种下沉的感觉比如降落伞
我要是没有语言那么安静地写诗
写伊甸园中千年垂挂的禁果
不小心掉下来
落在我的口中
157.
我喊着口号走过历史长长的隧道
从每一条河流的发源地
像河流一样顺其自然地走着并且喊着口号
我站在河流的入海处和大海热烈地冲动
告诉我多少代的妈妈曾经努力地沉默呢
多少芳草的根腐烂之后愈加勃发呢
在每一年
在每一年春风微拂的三月
残忍地留下许多希望的念头
伤口一样活动在无边无际的夜
让话语长得像你的发丝
像你欲望伸去的另一头那里有着污浊的水
滴满一路苍凉的岁月
我可是要长些青苔直到你的暗示滑进嘴角
并且生长成一棵多余的爱情树
并且无耻地开花
种植散发尿布酸味的空气
和一段在上述空气里浆过的故事
我们的沙漠因为根的缘故显得多情
渴望雨水的后遗症淤积在胸背
158.
我居住的小城没有风沙是世纪的延伸吗
爱情疲倦地躺在世纪末的纵轴
看横坐标上晃动的风筝和心脏
我路过的古刹必定苍老
我爱过的女人难得开怀
有许多山在我的面前隆起如乳峰
这年头这光景
卵子们是散落的算盘珠掷地有声
卵子以及它们的切片在幽暗的子宫里愠怒
切切悲凉着心事
然后在每一个山头在我们肩胛做人工降雨
我多少有过童年和早晨
有一个起雾的春天往来穿梭于脉搏的间隙
穿梭于我生命的每一个细节
锯齿一样均匀地分布在我心脏的边缘
我压根儿没有想过具象
敏感的夜一切都和想象的毫无二致
蚂蚁的队列有秩序地沿着我的肚肠前进
沿着火山口弥合生命的裂痕
这都少有可能但这是事实
夜的碎片正弹着我的脑壳一种生硬的语言
我机警得像平静的水面或者处女膜
期待一尾鱼瞬间的突破期待隐痛的快感
期待的夜温暖
期待的梦难圆
只有一种解释我便生活完时间的每一段落
和每一段落时间的节操
花费代表安全的白衣
经不住秋后凄风楚雨的警告
159.
年来有许多断肠的心事有待剪辑
把思想搁在温热的枕头上这是不现实的
窗外的阳光跃跃欲试
门里的流水春心荡漾
我是一堵倒塌的墙在你需要倒塌的时候
准时发出生命的轰响
愿望的圣火在城外用燃烧和燃烧的姿势
连接光和女人的裙裾
我是最后一具被爱的骷髅
每一根黑缩的骨头都充满反应的强大力量
我黑着身子钻进地球的心脏吸取能源
我还将以囚徒的身份泅渡爱河
好好地想象吧
我绝没有恶意
我绝不会伤害竞争阳光的每一片叶子
生命是一种机缘
那么我们可以无谓地面对像面对任何机缘
我随遇而安
随烽火而成为灰烬随音乐而泯灭
我知道活着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垃圾
弥漫在发霉的空气里
像八月十五深夜的月光弥漫在空气里一样
当一场大雨覆盖这一切
我的目光依然在雨帘的后面
不速地话别
160.
多少年以后你会沿着水的连续性想望我吗
蓝色的幽火始终伴在故事的身旁
讲述是一阵风偶尔哽住
讲内陆河
讲畅通无阻的门
那阵子风卷残云
风被夹在门帘的腋下进城的时候
我们的城市需要补充一种叫做冷静的血液
豢养没有病毒的头脑像一群猪的攒动
这围城一如牢不可破的猪圈
圈着糜烂
光不止一次地抚摸你们
光不止一次地慰藉你们
荣耀你们
荣耀街上每一块静止和流动的肉
(待续)
故
邵问津
一只狗始终守侯在我的窗下
尾巴扇起的风
掀动我的窗帘
眼睛掀动我的窗帘
我的未来不经意就变成远方了
我踏浪一样走着
利用黑暗把自己的影子剪下
我的狗总是知道我前行的方向
那是一只乡下的狗
遥望着不属于她的方向
我茫然在所有的方向中间
很少回头看看她
回头看看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要知道总有一条剪不断的影子
影影绰绰在我的静脉里
就像那只狗的尾巴
我无法告诉你逃离的理由
我只能说
窗下的风
还是那只狗的尾巴扇气的风
其实我也是一只乡下的狗
进了城并且经过几次洗澡之后
到底没有成为城里的狗
作者按:浪迹天涯多年,思乡之情日殷,贴此诗遥寄。图片盗自我的老师淡远先生的博文《乡下》(虽未经拍摄者同意擅自“拿来”、但有此声明,故不能视作偷而应为盗也,在此一并谢了)。我确认这是一只故乡的狗——她在在体现着我老家乡下所特有的全部禀质,因而她生命的姿态几近浓缩地概括了我思念中故乡所蕴隐的全部内涵——这不由地让我坚信:她也和我一样,是一只道地的乡下的狗,即使进了城经过几次洗澡之后,到底不会变成城里的狗,况且她压根儿就没有进过城。她会一如既往地按照祖宗的姿势活着!
病 子 树
邵问津
我是病子树,一种以孕育为职业的生物。因而我是生命,并以我的生命作证。
141.
当然我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围四合院里
在黑的那门后
当我的门钹第一声响起的时候
我清楚这是个怕冷的深夜
惊恐的心容易受寒
我木然地数着被几代的虫蛀过的地板说
有些历史了
是有些历史了
在这些历史以前
在森林四周的封闭被祖先的思绪冲破时
当一只鸟的眼睛惊异于冰川后的洪荒
我渴望水
渴望定数的走向和悠闲的流动
我要作为一种安静的生命存在着
作为可有可无的代名词
接受可能的审判
我笨拙地画下风的位置和困难的子夜
只为了一句早已忘却的话引人幻想
让你的长裙飘起来长成昆虫可笑的翅膀
竭力援引风行的各种假设
我太需要小的空间小得像我不大的瞳孔
而我房间的朝向否定了这一点
142.
在阳光每天滚过的街道
我的视线是两条黑色的铁轨
过桥之前有节制地弯曲成平行的弧线
远方赫然着迷人的洞穴
告诉我长诗将怎样在这里迷失前行的方向
因而我最大极限地寻找活着的理由
同时证明爬楼梯一样艰难地爬着的必要
这样的状态很难有同路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停在前人绝迹的隘口
等待你的不期而至
这种等待已经很多世纪了
我还会木然地等着
我的朋友
失色的歌声捎到你的跟前还会很远吗
夜半雾起时你侧卧孤枕的头颅依然无梦吗
我的朋友
我知道语言很难喂饱你过度作业的血管
你也是严重缺氧的人
与夏天午后有毒的日头阉过的点点花相似
与点点花扒拉着的脑袋极为相似
你清晰的眼睛怎么能摇晃浑浊呢
143.
我们需要彻凉的黄昏
坐在门前低矮的石阶上
看邻居老太从竹杆上认真收起晒干的床单
心中充满收获的喜悦
而我们得好好研究影子和脚印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两样
总之苍凉的记忆在重重风雨滚过之后
在厚厚的时间覆盖之后
在皱纹一样错综复杂的婚纱之下
显得平淡无奇
日升日落昼往夜来
一个饱满的日子
短暂得像历史学家大手笔下的一个世纪
许多重大事件的发生
比如小黑虫停在我荒芜的额或者眼睫毛上
都可忽略不计
每一个饱满的日子都是简单的一天
起床洗刷吃饭劳作间或大小便
然后熄灯做爱
多少代人都剪辑过这样的自传
有一个片断你不能遗漏便是晚餐后的散步
我也是模仿古人这么做的
做着做着便成了习惯
这一刻工夫我同时抽了烟
顺便把烟圈吐在历史的肚脐上
并且看见火山的爆发是怎样的冲动
144.
日月因遥远而失去光芒
深井里的蛙声被回音壁狠狠撞回
没有星子们掉进的夜晚
中国被涂上一层重重的昏鸦色
在这死硬的底色背景下人们昏昏欲睡
为拯救一种叫做堕落的病
我们学会了午眠
学会了用愈来愈烈的酣声震落午后的太阳
黄昏的江面以自身对光的特殊敏感
从而抬高了江面
这时候天低如云云低如水
唯有我古板的脸睡长了五千年
睡死了一部灰暗的废墟史
我无法回忆自己随便的一个下午
但我知道我的四合院到郊外冬天的西萧楼
是那么遥远
当然我还有比我们的祖先更长的五千年
我不经意地跨过世纪与世纪的结合部
而我偏瘦偏长的影子永远留在了江的对岸
留在一九六八年我两岁时老蛇窝的故乡
145.
我偶尔回头
用坚利的牙齿紧紧衔住自己的尾巴
像磁性的土地紧紧衔住树根一样
而叶子和相应的枝丫很难抵制天空的诱惑
因为在这里写诗什么的最为安全
我可以选择春天随便发芽
象一阵风从枝头走过
我可以挨着冬日散漫的落叶
像一块云轻松地飘下
我生活的国度永远属于画布盛不下的虚无
让音乐自由地跳动吧
为什么要无处不飞花的春城呢
为什么要舞低歌尽然后流水高山呢
我断不能想象我的爱情会在空中搁浅
我俯瞰海潮涌动一如床上优美的作业
喘息声时高时低
海的尽头是简易的曲线勾勒出的群山
它们模仿安睡的女体静默地躺着
它们有太多的渴望
要是有雾缠绵地环绕
并且嵌入每一处脆弱或者敏感的部位
是否能因此而更富弹性呢
想想看吧 在黎明鸟声的陪伴之下
我不断地更换存在的方式和幻想的角度
我敢说我是你永远的觇标真切地存在着
因为浑浊的缘故
始终不能让你感到暖意
让你感到心律不齐在坐标系上的准确位置
146.
我的情人
误以为原始的瓷瓶可以容纳任何朝代的水
并且充满和谐是那么可怕的事
能感应吗
夜声已迫近城下到处都是永远的陈尸场
我们尸首横藉的土地证明我们的罪恶
我要告慰你们的是
当你听见类似召唤的声音
当你看见类似招手的姿势
那么真实会在你怠倦的时候出现在你的眼前
那么天国已不再遥远
伊甸园灿烂的阳光下结满无忧无虑的果实
伸手便有上帝的声音:
你们必须彼此相爱你们必须忏悔
147.
而我们要涉过多少条隔断道路的河流
其中包括黄河
因黄色而混沌并且咆哮从而最富个性的河
我打量每一扇有罪的墓碑
记下他们没有完成祷告的失误
人子们 我全部地看见你们
我不见得有气感地眼睛爱抚着你们
我同时看见我们未来的国度
我看见我们的未来在收割着整辈子硕实的
忏悔
人子啊你得相信我
我是守望的人因为光
人子们我们觉得很好的时候这世界就成了
现在是一千九百九十九年
现在是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礼拜天
我怀着旷野放牧的心情
准确地说我是放牧的
因了水而郁郁葱葱
随便一根牧笛都将捎去我的亮膛和悠远
148.
弟兄们
有一个人他在笛孔里等你
风信子把自己最后的语言留在七月的风中
指挥钢铁的形状
那些个曲线和沿着曲线飞行的鸥群
粪便随意地落下来
明天依然是深浅不一的笛声
徐徐上升
成了迎坡的风筝一样一脉相承的童话
弟兄们
我们要相信星期五因为我们有罪
洪荒教育了整整一江的鱼
在祷告声里江水已趋于平静
开放着春日无边无际的胸怀
它们都有可能成为圣水被上帝点化过之后
这就是你的结局或者是万物的结局
我们的悟性需要几千年的提炼
然后偶尔出现
提示天空绝不会仅仅是蓝色的
149.
沿着姑娘臂弯一样的思路
温情不时涌动
使消失前那一秒钟的晚霞真实得惊人
稍纵即逝在品格里那是一秒钟后的事
我关心的时刻很少
那些在风中瑟瑟作响的 在黎明到来之前
在霜铺满天并且月落乌啼的时候
抑或在船上
而我留恋充满悟性的那一秒钟
这之前之后都有一条很长的路可走
睡眠的鹰掉入悬崖之间的深谷里
于是便有了耸立的高峰任未疲倦的人攀援
那上升的因为圣火的缘故闪耀着光环
在接近云端的时候
我清楚地看见大地因为沟壑的深浅不平
而横流死水般的肉欲
我看见因为渴而枯缩的灵魂
在大口大口地吮吸着
他们无一例外地努力着朝一个死亡的方向
求生的欲望使他们一步一步地迫近悬崖
祈望纸钱的慰藉
150.
我没有闲心布置大雪覆盖的宁静
作为一片多余的绿我躺着如大地的眼睛
在黎明到来的时候 在苦界
当晨风掀动我的窗帘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夜晚
在无边无际的黑色背景之下
我始终照耀着属于幸运的你们
我以亮膛代表语言向你展示一扇开合的门
那些果实在夜色下闪动如星子
如我长年的烟蒂聚集在一起忽明忽暗
我要趁黑完成这一切
趁黑把天空翻过面来
以便明天太阳可以晒到它的背面
在这一块倒置的天空下
地球是你最富弹性的肌体随便躺着
像躺在我安全的床上
放松地呼吸
而在倒置之前的天空下完全是另一番景致
我看见星球们盲目地走动
呆滞的眼睛充红绝望的血
很容易让人想起乞丐们在一座古老的城市
穿街走巷
让人想起蚂蚁的旅行
(待续)
遗
邵问津
自此 天空是一块破烂不堪的裹尸布
胡乱地遮掩着我速速老去的容颜
由于负重我已伤痕累累
还有那么多精神粪便让我浑身生蛆
因而
我的眼角不再挂有凝情的泪水
我的乳房因为过度哺乳而干瘪
我的躯体深度贫血
每年春至
每年都有残损的春风不厌其烦地吹过
怎么也抚不平深深勒进肌肤的皱纹
仅有的森林是我活着的唯一标识
而它们正落荒而逃
弃下一路的尸体
最后躲进了渐渐消失的旮旯
我需要水 非常之需要
而每一条河流都以干涸的姿态沉默
在最后一轮悲壮的日头落下的时候
干渴让我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迷之中
我听见春风的脚步远了……
一群孩子从四面八方围将过来
有组织地撞击我的心脏
他们从来就不认识我是谁
只知道我有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
大地母亲!
邵问津对联:味中岁月
邵问津
按:仓颉在造字时就把茶定位为“人在草木间”,预示着茶是人类回归并融入自然的最佳媒介,或者说茶是自然遣往人类社会最好的使者——那么禅茶无疑就是其中通向人类心灵的秘密使者了。我愿意把茶味人生简约为三个层面:柴米油盐酱醋茶为生存状态,琴棋书画诗酒茶为生活状态,而把禅茶一味的境界确认为生命状态。因而,茶,尤其是禅茶的功效就不仅仅是解渴健身为主体的生理层面的生存需要,也不仅仅是休闲品味意义上的生活需要,而是引领我们在心灵自留地里怎样屏蔽所有入侵的细菌从而保留绝对干净的生命方式!
含山气品茶禅方无愧味中岁月
擢冷泉洗物我才见得壶里冰心
病 子 树
邵问津
我是病子树,一种以孕育为职业的生物。因而我是生命,并以我的生命作证。
131.
现在我第二十一回回乡
一个操着浓重乡音的异地人
旧房子的朝向这已无需考证了
人们感兴趣的是我的来路
就是指我来时踏上的那条路
这其实很简单我是来了
我向人们聒噪着来时路
只是深了那条路上坚硬的皱纹
我深感冰花不怀好意
它会从随便哪棵树上准确无误击中我头部
历史悄无声息地潜入今年的冬天
它读解着一九六八年的往事
父亲和我沿着这条45度的斜线
我们始终默默地走着始终不说一句话
这是那一年的冬天
阳光若有若无地注视着我们
我们沉重地走着我们轻松地走着
始终不说一句话
老蛇窝的背景渐渐模糊
在远天的云缝中凝成一弯微弱的蓝色山脉
不久以后
下游小城的某个巷口传出了蛇形的咳嗽
一双怕黑的眼睛
闪烁在石巷的路灯和路灯之间
我熟悉这个城市
熟悉每一个窗口黑下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异乡人的感觉使我不安地熟悉这一切
总之我是一只乡下的狗走进来后
很快就成为城里的狗了
我的尾巴摇得很城市这只是一次洗澡之后
不同的是我的嗅觉
我的嗅觉不停地搜索来时路的骚味
我和父亲有过二十回回乡
我和父亲很乡下
这些都发生在十年前
十年前父亲是冬日的阳光照着我若有若无
132.
现在岁月已年久失修
我常常站在和我同时进城来的蛇叶树下
闻着她身上的故土气息
她曾经生活在老蛇窝那口神秘的井边
她的年龄无考
此刻我第二十一回回乡
老蛇窝冬日的阳光还是我两岁时的阳光
我试着想象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
我努力模仿他们的咳嗽是否有蛇的气息
而我是异乡人老蛇窝如是说
老蛇窝人的历史刻在祖辈们手掌的边缘
老蛇窝人脸上渐深渐深的蜘蛛网
预示着几代人的梦想一如既往地被执着
苍凉的土地上偶尔开着几朵黑菊
但很快又消失了
我的祖辈们的这块土地有很长很长的冬日
我的祖辈们的这块土地
没有月亮和星子的夜晚和冬日一样长
小路的那一头被河流衔住
我伏在对岸倾听着汗滴在沙松的山路上
我的思绪跟着蜘蛛们的欲望
精细地走在我的祖辈们的脸上
我是异乡人
沉默的大山冷冷地琢磨我迷路的滋味
我在曾经的房子周围默默地转上三圈
没有人笑问客从何处来
老蛇窝的孩子们用泥巴捏着生殖器
陈列在井边的那块顽石上
任凌厉的风切割切割再切割
任雨水哗啦啦冲回泥田的种种恩泽
田里的水稻顺从地跟着镰刀走进谷仓
根深深地留下来
留在这块生殖着一代又一代质朴的土地上
我认识你们真的认识
我血管里流动着和你们一样的黑血
和孩子们尿的抛物线一样流动
133.
第二十一回回乡
我看见墓群如野生植物
第二十一回回乡我没有多余的话
我走进其他任何村子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如果能走进呢
我在下游的城市听着腐烂的声音
因而我用耳朵伏在河的对岸
体验穿过河流的感觉
因而我始终守着一盏发红的壁灯
等待爱情一次又一次地走近
因为心律不齐
我写着长短句
在长短不一的句子的落差中寻找蛇状黑菊
我诧异于我的徒劳
我的脚踪很难成为可走的路
我想象着空洞的历史
一如想着头顶上百无聊赖的天空
每天依次翻过新的一页而仍然平淡无奇
我的祖辈是发黄了的故事偶尔被提起
偶尔被讲述
正如巷口偶尔起风
我略略体验着起风的心情
134.
多少年过后
我还会站在无奈的高地凝望故乡的那口井
那口始终拥有天空一如拥有虚无的古井
我看见黄昏七零八落的小木桶上下滑动
验证着这里的人们生活着和往常一样
老蛇窝人生活在井里不像历史生活在典籍
这里的老人容易死去
这里的故事容易失传
我多少得见证这野史的可疑
让风不时传颂
让河水带到下游我生活的城市
风是故乡吹来的河水是故乡流来的
这些我确信无疑
正如我确信无疑回乡的心情是枯丫上的云
真实地鸟瞰一部春天的结束
我曾站在守望所耐心地等待启示
我要听懂枯丫上云的语言
我默默地怀着洪荒的愿望
以最简单的方式以随便都可以读懂的表达
告诉你们
春天的结束将意味着什么
135.
我们都曾经各种不得法地试验过
我们或许有多一点的勇气
但是子人们
但是子人们直到临死的时候
我们都很难感悟河流向东或者向西的理由
子人们
天地没有成为逆旅的可能
正如光阴从来都不曾是过客一样
人类的全部真谛都被李白杯中的酒所淹没
因而我们绝没有理由寻找什么
在任何时候打住脚步吧
在任何地方停止影子的游离
都将缩短距离 都将靠得很近很近
你可以用最少的时间读那部最好的书
它绝不会是我写的正如不是你写的一样
我们读它读人类的根本
我们同样惊奇地爱着十字架上的那个黄昏
136.
亲爱的 现在是夜晚
离那个黄昏很近
我们且走过一段简单的历史
且随便守望晚风和夕阳犁起的朵朵红云
我们站在蓝色的山脉上
等待故乡飘来根的腐烂和生长的声音
还有我儿时的尿布
诗和音乐在这里很好地交谈
他们不事生产
他们想象各自的儿女酣睡的甜蜜
不时涌起做梦的感觉
让生命顺着一条可高可低的斜坡吧
我走在你的前后左右
纵使坐标的纵轴是一扇残忍的墙
我们总能走过哪怕短暂然而明朗的天空
目光清晰地阴郁着
渴盼一块可心的云隔住阳光
淡化我们的影子
我们的影子平淡无奇
绝对缺少剧烈的战栗和怦然心动的可能
然而简单的咒咒声足以点燃一片枯叶
因为升温而逐步干枯的旧题
灰烬在眼前晃动
我知道死亡的准确时辰已不再遥远
我知道落红的季节不能有任何遗憾
不切实的故事来时的驿动终需闪逝
那一刻
我敢说那一刻我们真实得可以
这已足够
137.
因一阵风掀动一片云
因一片云诞生一场雨
因一场雨泥泞一条路
我们能如期叩响自己的家门吗
这是艰难的过程
注定要经过我们默默地走着吧不说一句话
任芳草一年一度地绿黄
任时光一如既往地流逝
说实在的
我们有许多慷慨悲歌
或者应该安静地成为情人等待撩人的抚摸
汽笛总在这时嘹亮
你木然江岸 秀发云卷衣裙漫飞
这是千数万树的梨花季节
138.
把生命写在水面上或者江边的石头上
眼前的一切便永恒了
置身风景总有许多黯然的伤心
望断天涯该回头了吧
我们的祖先来自那一片森林
像鸟一样在树与树之间弯曲地飞行
落叶常常干扰他们很好的视线
他们无法受用全部野果
土地因而肥沃因而养育一代又一代的我们
我们可以趁闲暇到河边走走
简单的事实超越极限
好比蘸满墨水的笔在碎细的松沙上作业
我们的祖先终于随便漫步于森林的四周
甚至去很远的地方做客什么的
而我生活的城市
特别是我居住的那条巷子那围四合院
很难跨过城门
很难在郊外风光一阵
很难顺着想象的渡口收割昨日激动的晚霞
很难把超重的头颅枕在语言的河上
139.
当时 我趴在百叶窗下的那角方桌上
让漏进的横条的光指导着我诗行的工整
我重点地圈着斜枝斑驳的句子
看出门的人打伞的姿势
依然十里石板路溅起三寸雨点
我的感觉暂时停在半生不熟的果子之间
我暧昧于几分钟前蚂蚁的队列
企图混进任何一个段落的间隙
我要在大雨来临之前走进安全的洞穴
而我不能
我居住的巷子呢
我的那围四合院呢
城市旋转的光圈一样严密地围困着
围困巷子中间的四合院中间的孤寂的诗人
一如今年雨季将很好地围困我们的城市
我若有若无地辨认每一滴雨点的声音
甚至鉴别他们的质量
有许多安慰在雨帘之外
有许多召唤透过密集的黑暗坚定地走来
140.
我知道孤独会在这一时刻无限度地升起
面对牧笛的诱惑
那是郊外小河的那一边
对我来说很远很远草丛里没有摆渡的礁石
怎么能拾起一片任意的落叶想象月亮呢
我从容地把自己的影子铺在墙角暖暖身子
我异乎寻常地想象我的枕头是白色的
由于蜥蜴的提醒
我看见蜘蛛在门轮上简单地勾勒我的肖像
我任意执行一个与生俱来的可能的动作
比如让风梳理顽固的乱发
这都少有可能 我诧异于我的徒劳
茫然地看周围的景致安静得像睡去一样
我怀疑我睡着了
但是我得努力站起做为树的形象
我羡慕每一棵自由舒展的树任由人们评述
而绝没有功名的遐想和审美的愿望
江边也好峭崖也好我孤独地站立
并且阴郁并且肥沃脚下的土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