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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问津如是说

在我们这块上帝长期缺席的土地上,写作者相当程度地履行着神职!因而,我们不仅要保持绝对本质的自然心性和生命方式,更重要的是应该给一路上饥渴的朝圣者提供怎样的精神补给!

邵问津如是说
我是个很个体的基本生命,阶段性地存活在有限的空间里。我希望与自然界一切美好的生命互为生存背景和生命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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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作者按:邵问津,与海子同时代的诗歌狂人。当海子在火车轨道上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邵问津则躲在闽北的深山里读书。后来,他有了自己的车,从此,一切都在路上。

 

诗人是我生命永远的底色

刘林风

 

第一次见邵问津,他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说我喜欢黑白灰蓝紫,喜欢一切低调的颜色。他抽了口烟,坚定地说,我喜欢白色。

那时候,我在闽北小住,为寺院整理一些佛教典籍。他则是那次活动的总策划,算是他小小的业余爱好之一。除了读书,其他时间,邵问津都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的别克车在闽北附近跑来跑去。他是一家氟化工行业的CEO,整日和两种人打交道:政府官员和工人。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的企业正因为环境污染问题跟政府闹得不可开交。

我问他:“能搞定吗?”

他说:“没问题,我有三寸不烂之舌。”

是的,他有三寸不烂之舌。

那原本是诗人之舌,现在却用来和一批又一批的政客商人谈判。好在对于邵问津来说,他从来不缺少智慧和耐心,唯一缺少的,就是施展这些智慧的舞台。

果然没多久,他告诉我那些事情已经搞定了。然后,他又抽了口烟,说:那么,咱们来谈谈诗吧。

我说,好,是李白还是杜甫,是海子还是余光中?

他说,不,就说邵问津。

“我是个很个体的基本生命,阶段性地存活在有限的空间里。我希望与自然界一切美好的生命互为生存背景和生命资源。”他说。

他又说:“我写了一部世界上最长的抒情诗——《病子树》。”

我说,我读了,很喜欢——“我是病子树,一种以孕育为职业的生物。因而我是生命,并以我的生命作证。”

他笑:“那是为我女儿写的。写这首诗的时候,我女儿刚刚出生。”

女儿出生的那年,邵问津只有二十三岁。那时,他大学毕业三年,在闽北的山里从事旅游方面的工作,闲暇的时间就是阅读。而在私下里,他还揣着一个诗歌梦。或者,诗歌于他已经不是一种梦想,而是一种需要。山青,水绿,满山湿润的空气,稍微一不留神,就能滴下几首诗来。在那样的环境里,想不写诗都难。

《病子树》有5000多行,近8万字。是一卷山间的悠扬长调,由一个智慧的歌者唱出。整个诗中没有意象的雷同,没有情感上的雕琢。一切如江,如海,汩汩而出,清新而沉着。

很可惜,邵问津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写诗。用他的话说,他一直在路上。

我问他,在路上做什么?

他说:构建属于邵问津自己的生命哲学。一个诗人,最后的升华或者堕落,就是成为哲人。

其实,所谓的构建就是一种小小的无奈,亦是生活的需要。

他要给女儿最好的教育,要住在一栋比较舒适的房子里。另外,他喜欢下棋打牌,喜欢喝茶,喜欢喝咖啡,喜欢和天南海北的朋友一起聊天畅谈。而这一切,都要有经济基础的支撑。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个很分明的人。两种生活:一只脚踏着坚实的土地,一只脚悬空,静静地销魂。

我相信,邵问津在构建自己生命哲学的过程中斩获颇丰。当他以诗人的灵性转战到生意场上的时候,亦能所向披靡。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为家人收获了安逸的生活,也为自己收获生活的智慧,以及一个成熟男人对人性的犀利洞察。

而此时,诗人邵问津已经成为他生命的底色。

但,那必将是永远的底色。

席慕容说,这世界上,唯一能对抗时间的,只有诗。

当诗人们都相继老去的时候,唯有诗,可以在时间的空旷里,独自歌唱。

 

附:邵问津《病子树》片段:

当然我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围四合院里

在黑的那门后

当我的门钹第一声响起的时候

我清楚这是个怕冷的深夜

惊恐的心容易受寒

我木然地数着被几代的虫蛀过的地板说

有些历史了

是有些历史了

在这些历史以前

在森林四周的封闭被祖先的思绪冲破时

当一只鸟的眼睛惊异于冰川后的洪荒

我渴望水

渴望定数的走向和悠闲的流动

我要作为一种安静的生命存在着

作为可有可无的代名词

接受可能的审判

我笨拙地画下风的位置和困难的子夜

只为了一句早已忘却的话引人幻想

让你的长裙飘起来长成昆虫可笑的翅膀

竭力援引风行的各种假设

我太需要小的空间小得像我不大的瞳孔

而我房间的朝向否定了这一点

……

邵问津对联:堪居浅草

邵问津

按:几年前,我在《我的家是个温暖的猪圈》一文中这样憧憬着:“我想象我们家应该有一幢小小的房子和一个大大的园子,在房子里陈列着妻子的摆设、女儿的玩具和我的书籍,而园子就让我们和花草树木以及微型动物共享吧,当然还有一湾浅浅的流水。”而今我终于按照愿望的方式拥有几乎和想象中毫无二致、足以安放昨日所有可心记忆和未来全部甜蜜梦境的那块自留地。我很没有诗意地把我的房子命名为:“浅草居”,而我的书房则为:“问津处”。并戏作一联自铭之:

此地曰浅草居:围着暖泥半亩、薰风几缕、阳光若有若无,自是堪居浅草;

其间有问津处:蓄了清水一湾、云影数轴、月色可诗可画,何须到处问津?

 

现代诗的雕像(2009-11-10 21:29)

  现代诗的雕像

《中国大学生诗报》代发刊词(1985年)

邵问津

    作者按:我的朋友刘林风在《诗人邵问津》一文开篇语中写道:“当海子在火车轨道上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邵问津则躲在闽北的深山里读书。”这一躲,不经意之间已过去整整二十个年头了。

    是的,在这个荒寒冷硬、物欲横流的世界上,对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诗人来说,除了死亡和读书,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做和值得做的。其实,荷尔德林早就诘问:“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

    不由让人想起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是个每一片绿叶都能滴下诗的、真正属于现代诗的时代。于是,有了在这里贴出旧作《现代诗的雕像》的向愿,以鋕纪念,并藉此寻找有幸把自己永远迷失在那个时代的少得可怜的诗人们。此文写于1985年,是《中国大学生诗报》的代发刊词,本人时任大学生诗歌学会理事长、《中国大学生诗报》主编,算是中国现代诗全面崛起的参与者和见证人吧?至少可以说:我在诗歌现场。

 

    在没有心灵交融所的时代,人们不得不各自筑起心的篱笆,各自制造、积攒情绪。每一片心的领地都形成一个密封的世界,设着重重栅栏。特别是同这个时代一起长大的人们,思想从没有在阳光下大笑过,感情从没有在月光里漂溶过。因而,只有他们才最深刻地感受到“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顾城《远和近》),只有他们才最深刻地感受到压抑是最痛苦的折磨。然而,误会拱起的岁月,灵感并没有跌碎。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时候,也就是情绪高度浓缩、高度膨胀的时候。他们有太多太多的“生活溶解在心灵里的秘密”。当适宜发泄的气候驻进心的内在世界时,他们相信:“人和人是能够相互理解的,因为通往心灵的道路总可以找到”(舒婷)。于是,急不可耐地让情绪潮出密封的心域,在太阳下曝光。他们不无懂得发泄是最高级的享受。

    内涵的生动,不允许他们有过多的冷静。风风雨雨之后,人们迫切需要尊重、信任和温暖,迫切需要重新布置一个季节。他们再也无法拘泥于在传统的美学原则下唱一支爬满记忆的歌了。只有“记录思想,摒弃理智的一切控制,排除所有美学和道德的考虑”(弗洛伊德),而让内心世界绝对自由,然后通过主观意象,顺其自然地拼起(排列和组合)深层意识,才能使本能的精神达到绝对和谐的境地。

    发泄特殊时代制造的内心世界里极为复杂的情绪,已不再是单一的(单薄的)听觉艺术、视觉艺术和想象艺术所能够信任的了。它需要一种使感情最直接、最自然、最准确地冲出心域的熔三者于一炉的抽象艺术来担负这个使命。况且,那个时代也只有在这样特殊的艺术中,“时代才能得到充分地表现,生命才能更迅速地升华”(孙绍振)。于是,现代诗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应运而生了。

    现代诗是诗人某一瞬间高度浓缩的情绪的曝光,是审美主体通过意象(不同于形象)群,乃至多重(多层次)意象群,借助文字的符号、语言的乐感,辐射审美信息(诗人的感受)。它不是传统诗的发展和蜕变,不是文学的一种体裁,不属于文学领域,不同于“五四”时期仅仅在形式上对旧体诗挑战的“诗界革命”,而是一种新的最高级的纯艺术形式的诞生。

    现代诗不再单纯地以直接反映现实生活为己任,而是通过抽象的形式使人的内在情绪艺术化。

诗人的感受力永远大于观察力,决定了他们不会简单地轻信,有的就是相信自己的潜意识。诗人通过本我(人的原始主观、本质性征)的直觉(包括错觉和幻觉),感受(并非机械地观察)生活,使之成为“溶解在心灵里的秘密”,并通过情绪记忆的储存,形成心理定势,从而建立起超越现实的理念世界(自由王国)。当理念世界和表象世界产生大幅度落差时,诗人的情绪就不能不宣泄如瀑布了。

黑格尔说:“在艺术里,感性的东西是经过心灵化了,而心灵的东西也借感性化来显现出来”。也许他们的审美主体不无偏颇,但“他们的片面性也就是独创性”(别林斯基)。正是这些片面构搭起了一个完善的及其复杂的精神世界(艺术天地)。

    不管是北岛以怀疑的目光倾注“我不相信”,还是舒婷用带血的颤音低音个人忧伤,都给他们那个世界涂上了一角淡淡的冷色,在红与红的夹缝中,竖起一面醒目的旗帜。他们把自己的思考酿成哀愁(那个时代人们心灵里应该有的哀愁太多了),通过发泄情绪的最高级工具——现代诗,毫无顾忌地宣泄出来,唤醒更多和他们自己一样的意绪。

    在艺术史上,他们的意义是毋需言喻的。然而,他们的成就,在更大的程度上应该说是天然的。因为只有那个时代,才有可能制造如此大的理念世界和表象世界之间的落差,才有产生现代诗这种新的纯艺术形式的气候和土壤。

    然而,北岛舒婷们的观念,再也无法适应今天这个许多花开许多花落的季节了。为了那么多陌生而新奇的目光,他们不得不随着台阶的升起而退下,或重新思考。因为世界不再满足于单音符的黑和白,而需要四季如歌的杂色。他们情绪的内陆河在生活的沙漠里渐渐消失了。

    一颗星的陨落就是就是另一颗星的升腾,一个世界的消亡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诞生。现代诗并没有随着崛起派诗人们的隐影而销声匿迹,相反,更加巨大的浪尖紧紧系住了他们的声音。一群从校园走过走出的诗人,省略过开拓者们留下的歪歪斜斜的足迹,把现代诗推向了高潮。他们从不成熟走向学会不成熟的时候,正是时代在昏睡中觉醒的时候。因而,他们比他们的先辈们具有更强烈的使命感和更深刻的历史感。校园这个没有落叶的青草地又长长拉开了理念世界和表象世界之间的距离,并围起他们没被污染的情绪,使他们的潜意识免受许多生生死死的左右。他们的心理定势属于精神领域的更高层次,他们的感受力也是倍加敏锐的。因而,人们不得不承认:现代诗是属于他们的,一如他们属于现代诗一样。

    和崛起派诗人们紧紧相握,然后在自然和不自然之间把手分开。广大大学生诗人们正背着现代诗的十字架,从单纯的象征主义,涉过现代主义,冲向超现实的艺术天地。

邵问津对联:自然使者

邵问津

    按:珍木灵芽为茶境,岩骨花香为茶品。如果说前者是茶的自然心性,而后者无疑就是自然心性鲜活并且微笑在人类血管里的最好见证!

    我不无惊讶于一千五百年前的江淹竟能以“碧水丹山、珍木灵芽”八字把武夷山山水茶的特质沁入几乎所有后启者的心脾,从而让自己那支梦中的神来之笔再一次生花。若非如此,我甚至有理由怀疑我们是否会有足够的悟性在武夷山水孕育出来的自然主义的茶里品出“岩骨花香”来。

    当然,我同样感念于培育了万茶至尊——大红袍的天心永乐禅寺,因为我相信这里饱载大自然禅悟暗示的每一片茶叶都吐纳着历代僧人平实然而充满质感的息场。而茶祖超全法师1648年在天心永乐禅寺的“无心插柳”和“信手拈来”开创的乌龙茶纪元,我认为完全堪与王守仁先生石破天惊的“龙场悟到”并峙,同样成为中国人文史的最后风景和一路上饥渴朝圣者的精神风向标。在乌龙茶时代即将到来的当下,不难预见这种潜性的生命方式将被越来越多的人发见和认知,并且在自觉和不自觉之间成了自己的精神向度。

禅寺应有缘,把灵芽珍木随心看作自然使者;

祖师本无意,将岩骨花香信手煮成大地乳汁。

           

病 子 树

邵问津

我是病子树,一种以孕育为职业的生物。因而我是生命,并以我的生命作证。

151

我在死尸垒成的宫殿里批阅奏折

我感觉摇摇欲坠的雕花龙座

索性倒下 繁琐的装饰未免恶心

有人认真收拾我搓成最不规则形状的纸团

严肃的历史故事在废纸堆里繁殖

我当时绝没有想到

一个最随意的邪念也能诞生几代的学者

并且让他们伤尽脑筋

当时我绝没有想到

那时写在书里的致意对我的伤害

因为那是后来的事

其实后来所有的事都可以凭空想象

想象成一朵罪恶的花开放在明朗的天空

让低低的心脏孤鹜一样飞着

偶尔一声惊叫像天空被撕裂的声音

静寂时清脆如耳

这是轻便的行为带着淡淡的忧伤

 

152

走过了季节河每年都走过的路

而我多半是凝重的三月

是每个有雾的早晨开着欲泪的紫色的丁香

悬崖可以永远作为归宿的最佳选择

月黑风高时

我是一条没有开叉的路或者没有支流的河

并且经过海面无限制地贯通和延续

海滩上一群曾经的白鹭做着多种暗示

同时代表着制止默许和赞赏这我清楚

而我依然在每一片可以的未来传颂爱情

传颂不死的旗杆上的残破喷薄火焰

像走一条很长的路以后做了简单的休息

 

153

让心永远平静在无风的夜晚

睡衣裹紧有头有尾的梦

培育一个发芽的春天

在清晨的空气里安静地向上

在鸢尾花歌过的路上播种两旁的芳草

在长年的等待中

当春风再一次抚平我额角的鱼尾纹

我思念童年的橄榄树

以及童年的橄榄树第一次射精前的青嫩

心镜如许在这一段记忆的途中

拨弄着欲滴未滴的夜

我可以沿着你疯长的发丝去很远的地方吗

比如发芽的盲点

我习惯于坐在你的歌声上看白云悠悠

看辽阔的草原奔跑着的群群牛羊

我的假设没有妨碍

如果没有

那么别忘了带上那片眉状的江南柳叶

梳理湖畔每一个清新的早晨

 

154

总有落日的时候

总有因雨而优美作业的岁末

降下一场惨惨凄凄戚戚

降下一夜愁眠

我想说水面的鱼是靠不住的生活

我想说水底的鱼是女人游动的光滑的腿

暗示生命潜在的冲动

许多年后能浮出水面吗

我在森林的边缘我是害怕迷路的孩子

用怕黑的心吮吸发梢间的日光

爬过水面的日光

爬过水面的风带来的日光

我像一只贪婪的野兔贪婪着

我像一只野兔漂亮的毛包裹着心脏的张合

包裹着女人游动的光滑的腿

死亡和我没有距离

我们的身体保持对称的状态

我们面贴面地谈话

面贴面地测量彼此舒适的程度

昨夜的风说近了

我们静静地期待在没有时间的场合

 

155

我想象中的情人是你吗

我想象中的情人是你那游动的光滑的腿吗

我是孩子 在有望的生活中思想绝境

昨夜的风是爬过水面的风

昨夜的风是带着日光爬过水面的风

它胡乱地拨弄着我漂亮的野兔的毛

我的心脏大写意地记录

然后挤出所有的间隙

时间也许是最好的晚餐

因为想着你的想所以不想着你的不想

让森林中的空气保持肃静

保持回声应有的弹性

让迷路的孩子的磁性声音幽幽回荡

让水波亮着光泽走在鱼背上

体验身体接触的快感

还需要为鸟的飞行曲线展开探讨

有什么规律

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两样

 

156

大风落在路旁第七棵树上代表鸟的语言

当一场美丽泛滥开来

情绪落荒旷野

当我们的去年在门前踱步阴魂不散

在我的米缸里切切悲泣

是否可以告诉我天空的关怀呢

教堂的钟声弥漫在空气里化作生命的养分

教堂的台阶上升着你的目光

为一堵无忧无虑的墙

墙根下记录着每一年的繁荣

以点点花的语言

注释大地和腋下的汗垢

我要重新整理一下多病的天空

象整理一张床

我要把雨水洗刷之后不再生锈的月亮

摆在更合适的位置

空洞的岁月是一匹无主的马的眼睛

摇晃在荒原

代表一种下沉的感觉比如降落伞

我要是没有语言那么安静地写诗

写伊甸园中千年垂挂的禁果

不小心掉下来

落在我的口中

 

157

我喊着口号走过历史长长的隧道

从每一条河流的发源地

像河流一样顺其自然地走着并且喊着口号

我站在河流的入海处和大海热烈地冲动

告诉我多少代的妈妈曾经努力地沉默呢

多少芳草的根腐烂之后愈加勃发呢

在每一年

在每一年春风微拂的三月

残忍地留下许多希望的念头

伤口一样活动在无边无际的夜

让话语长得像你的发丝

像你欲望伸去的另一头那里有着污浊的水

滴满一路苍凉的岁月

我可是要长些青苔直到你的暗示滑进嘴角

并且生长成一棵多余的爱情树

并且无耻地开花

种植散发尿布酸味的空气

和一段在上述空气里浆过的故事

我们的沙漠因为根的缘故显得多情

渴望雨水的后遗症淤积在胸背

 

158

我居住的小城没有风沙是世纪的延伸吗

爱情疲倦地躺在世纪末的纵轴

看横坐标上晃动的风筝和心脏

我路过的古刹必定苍老

我爱过的女人难得开怀

有许多山在我的面前隆起如乳峰

这年头这光景

卵子们是散落的算盘珠掷地有声

卵子以及它们的切片在幽暗的子宫里愠怒

切切悲凉着心事

然后在每一个山头在我们肩胛做人工降雨

我多少有过童年和早晨

有一个起雾的春天往来穿梭于脉搏的间隙

穿梭于我生命的每一个细节

锯齿一样均匀地分布在我心脏的边缘

我压根儿没有想过具象

敏感的夜一切都和想象的毫无二致

蚂蚁的队列有秩序地沿着我的肚肠前进

沿着火山口弥合生命的裂痕

这都少有可能但这是事实

夜的碎片正弹着我的脑壳一种生硬的语言

我机警得像平静的水面或者处女膜

期待一尾鱼瞬间的突破期待隐痛的快感

期待的夜温暖

期待的梦难圆

只有一种解释我便生活完时间的每一段落

和每一段落时间的节操

花费代表安全的白衣

经不住秋后凄风楚雨的警告

 

159

年来有许多断肠的心事有待剪辑

把思想搁在温热的枕头上这是不现实的

窗外的阳光跃跃欲试

门里的流水春心荡漾

我是一堵倒塌的墙在你需要倒塌的时候

准时发出生命的轰响

愿望的圣火在城外用燃烧和燃烧的姿势

连接光和女人的裙裾

我是最后一具被爱的骷髅

每一根黑缩的骨头都充满反应的强大力量

我黑着身子钻进地球的心脏吸取能源

我还将以囚徒的身份泅渡爱河

好好地想象吧

我绝没有恶意

我绝不会伤害竞争阳光的每一片叶子

生命是一种机缘

那么我们可以无谓地面对像面对任何机缘

我随遇而安

随烽火而成为灰烬随音乐而泯灭

我知道活着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垃圾

弥漫在发霉的空气里

像八月十五深夜的月光弥漫在空气里一样

当一场大雨覆盖这一切

我的目光依然在雨帘的后面

不速地话别

 

160.

多少年以后你会沿着水的连续性想望我吗

蓝色的幽火始终伴在故事的身旁

讲述是一阵风偶尔哽住

讲内陆河

讲畅通无阻的门

那阵子风卷残云

风被夹在门帘的腋下进城的时候

我们的城市需要补充一种叫做冷静的血液

豢养没有病毒的头脑像一群猪的攒动

这围城一如牢不可破的猪圈

圈着糜烂

光不止一次地抚摸你们

光不止一次地慰藉你们

荣耀你们

荣耀街上每一块静止和流动的肉

(待续)

故乡(2009-07-28 01:55)

故 

邵问津 

一只狗始终守侯在我的窗下

尾巴扇起的风

掀动我的窗帘

眼睛掀动我的窗帘

 

我的未来不经意就变成远方了

我踏浪一样走着

利用黑暗把自己的影子剪下

 

我的狗总是知道我前行的方向

那是一只乡下的狗

遥望着不属于她的方向

我茫然在所有的方向中间

很少回头看看她

回头看看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要知道总有一条剪不断的影子

影影绰绰在我的静脉里

就像那只狗的尾巴

我无法告诉你逃离的理由

我只能说

窗下的风

还是那只狗的尾巴扇气的风

 

其实我也是一只乡下的狗

进了城并且经过几次洗澡之后

到底没有成为城里的狗

作者按:浪迹天涯多年,思乡之情日殷,贴此诗遥寄。图片盗自我的老师淡远先生的博文《乡下》(虽未经拍摄者同意擅自“拿来”、但有此声明,故不能视作偷而应为盗也,在此一并谢了)。我确认这是一只故乡的狗——她在在体现着我老家乡下所特有的全部禀质,因而她生命的姿态几近浓缩地概括了我思念中故乡所蕴隐的全部内涵——这不由地让我坚信:她也和我一样,是一只道地的乡下的狗,即使进了城经过几次洗澡之后,到底不会变成城里的狗,况且她压根儿就没有进过城。她会一如既往地按照祖宗的姿势活着!

病 子 树

邵问津

我是病子树,一种以孕育为职业的生物。因而我是生命,并以我的生命作证。

 

141

当然我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围四合院里

在黑的那门后

当我的门钹第一声响起的时候

我清楚这是个怕冷的深夜

惊恐的心容易受寒

我木然地数着被几代的虫蛀过的地板说

有些历史了

是有些历史了

在这些历史以前

在森林四周的封闭被祖先的思绪冲破时

当一只鸟的眼睛惊异于冰川后的洪荒

我渴望水

渴望定数的走向和悠闲的流动

我要作为一种安静的生命存在着

作为可有可无的代名词

接受可能的审判

我笨拙地画下风的位置和困难的子夜

只为了一句早已忘却的话引人幻想

让你的长裙飘起来长成昆虫可笑的翅膀

竭力援引风行的各种假设

我太需要小的空间小得像我不大的瞳孔

而我房间的朝向否定了这一点

 

142

在阳光每天滚过的街道

我的视线是两条黑色的铁轨

过桥之前有节制地弯曲成平行的弧线

远方赫然着迷人的洞穴

告诉我长诗将怎样在这里迷失前行的方向

因而我最大极限地寻找活着的理由

同时证明爬楼梯一样艰难地爬着的必要

这样的状态很难有同路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停在前人绝迹的隘口

等待你的不期而至

这种等待已经很多世纪了

我还会木然地等着

我的朋友

失色的歌声捎到你的跟前还会很远吗

夜半雾起时你侧卧孤枕的头颅依然无梦吗

我的朋友

我知道语言很难喂饱你过度作业的血管

你也是严重缺氧的人

与夏天午后有毒的日头阉过的点点花相似

与点点花扒拉着的脑袋极为相似

你清晰的眼睛怎么能摇晃浑浊呢

 

143

我们需要彻凉的黄昏

坐在门前低矮的石阶上

看邻居老太从竹杆上认真收起晒干的床单

心中充满收获的喜悦

而我们得好好研究影子和脚印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两样

总之苍凉的记忆在重重风雨滚过之后

在厚厚的时间覆盖之后

在皱纹一样错综复杂的婚纱之下

显得平淡无奇

日升日落昼往夜来

一个饱满的日子

短暂得像历史学家大手笔下的一个世纪

许多重大事件的发生

比如小黑虫停在我荒芜的额或者眼睫毛上

都可忽略不计

每一个饱满的日子都是简单的一天

起床洗刷吃饭劳作间或大小便

然后熄灯做爱

多少代人都剪辑过这样的自传

有一个片断你不能遗漏便是晚餐后的散步

我也是模仿古人这么做的

做着做着便成了习惯

这一刻工夫我同时抽了烟

顺便把烟圈吐在历史的肚脐上

并且看见火山的爆发是怎样的冲动

 

144

日月因遥远而失去光芒

深井里的蛙声被回音壁狠狠撞回

没有星子们掉进的夜晚

中国被涂上一层重重的昏鸦色

在这死硬的底色背景下人们昏昏欲睡

为拯救一种叫做堕落的病

我们学会了午眠

学会了用愈来愈烈的酣声震落午后的太阳

黄昏的江面以自身对光的特殊敏感

从而抬高了江面

这时候天低如云云低如水

唯有我古板的脸睡长了五千年

睡死了一部灰暗的废墟史

我无法回忆自己随便的一个下午

但我知道我的四合院到郊外冬天的西萧楼

是那么遥远

当然我还有比我们的祖先更长的五千年

我不经意地跨过世纪与世纪的结合部

而我偏瘦偏长的影子永远留在了江的对岸

留在一九六八年我两岁时老蛇窝的故乡

 

145

我偶尔回头

用坚利的牙齿紧紧衔住自己的尾巴

像磁性的土地紧紧衔住树根一样

而叶子和相应的枝丫很难抵制天空的诱惑

因为在这里写诗什么的最为安全

我可以选择春天随便发芽

象一阵风从枝头走过

我可以挨着冬日散漫的落叶

像一块云轻松地飘下

我生活的国度永远属于画布盛不下的虚无

让音乐自由地跳动吧

为什么要无处不飞花的春城呢

为什么要舞低歌尽然后流水高山呢

我断不能想象我的爱情会在空中搁浅

我俯瞰海潮涌动一如床上优美的作业

喘息声时高时低

海的尽头是简易的曲线勾勒出的群山

它们模仿安睡的女体静默地躺着

它们有太多的渴望

要是有雾缠绵地环绕

并且嵌入每一处脆弱或者敏感的部位

是否能因此而更富弹性呢

想想看吧 在黎明鸟声的陪伴之下

我不断地更换存在的方式和幻想的角度

我敢说我是你永远的觇标真切地存在着

因为浑浊的缘故

始终不能让你感到暖意

让你感到心律不齐在坐标系上的准确位置

 

146

我的情人

误以为原始的瓷瓶可以容纳任何朝代的水

并且充满和谐是那么可怕的事

能感应吗

夜声已迫近城下到处都是永远的陈尸场

我们尸首横藉的土地证明我们的罪恶

我要告慰你们的是

当你听见类似召唤的声音

当你看见类似招手的姿势

那么真实会在你怠倦的时候出现在你的眼前

那么天国已不再遥远

伊甸园灿烂的阳光下结满无忧无虑的果实

伸手便有上帝的声音:

你们必须彼此相爱你们必须忏悔

 

147

而我们要涉过多少条隔断道路的河流

其中包括黄河

因黄色而混沌并且咆哮从而最富个性的河

我打量每一扇有罪的墓碑

记下他们没有完成祷告的失误

人子们 我全部地看见你们

我不见得有气感地眼睛爱抚着你们

我同时看见我们未来的国度

我看见我们的未来在收割着整辈子硕实的

忏悔

人子啊你得相信我

我是守望的人因为光

人子们我们觉得很好的时候这世界就成了

现在是一千九百九十九年

现在是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礼拜天

我怀着旷野放牧的心情

准确地说我是放牧的

因了水而郁郁葱葱

随便一根牧笛都将捎去我的亮膛和悠远

 

148

弟兄们

有一个人他在笛孔里等你

风信子把自己最后的语言留在七月的风中

指挥钢铁的形状

那些个曲线和沿着曲线飞行的鸥群

粪便随意地落下来

明天依然是深浅不一的笛声

徐徐上升

成了迎坡的风筝一样一脉相承的童话

弟兄们

我们要相信星期五因为我们有罪

洪荒教育了整整一江的鱼

在祷告声里江水已趋于平静

开放着春日无边无际的胸怀

它们都有可能成为圣水被上帝点化过之后

这就是你的结局或者是万物的结局

我们的悟性需要几千年的提炼

然后偶尔出现

提示天空绝不会仅仅是蓝色的

 

149

沿着姑娘臂弯一样的思路

温情不时涌动

使消失前那一秒钟的晚霞真实得惊人

稍纵即逝在品格里那是一秒钟后的事

我关心的时刻很少

那些在风中瑟瑟作响的 在黎明到来之前

在霜铺满天并且月落乌啼的时候

抑或在船上

而我留恋充满悟性的那一秒钟

这之前之后都有一条很长的路可走

睡眠的鹰掉入悬崖之间的深谷里

于是便有了耸立的高峰任未疲倦的人攀援

那上升的因为圣火的缘故闪耀着光环

在接近云端的时候

我清楚地看见大地因为沟壑的深浅不平

而横流死水般的肉欲

我看见因为渴而枯缩的灵魂

在大口大口地吮吸着

他们无一例外地努力着朝一个死亡的方向

求生的欲望使他们一步一步地迫近悬崖

祈望纸钱的慰藉

 

150

我没有闲心布置大雪覆盖的宁静

作为一片多余的绿我躺着如大地的眼睛

在黎明到来的时候 在苦界

当晨风掀动我的窗帘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夜晚

在无边无际的黑色背景之下

我始终照耀着属于幸运的你们

我以亮膛代表语言向你展示一扇开合的门

那些果实在夜色下闪动如星子

如我长年的烟蒂聚集在一起忽明忽暗

我要趁黑完成这一切

趁黑把天空翻过面来

以便明天太阳可以晒到它的背面

在这一块倒置的天空下

地球是你最富弹性的肌体随便躺着

像躺在我安全的床上

放松地呼吸

而在倒置之前的天空下完全是另一番景致

我看见星球们盲目地走动

呆滞的眼睛充红绝望的血

很容易让人想起乞丐们在一座古老的城市

穿街走巷

让人想起蚂蚁的旅行

(待续)

遗言(2009-07-24 03:28)

遗 

邵问津

自此 天空是一块破烂不堪的裹尸布

胡乱地遮掩着我速速老去的容颜

 

由于负重我已伤痕累累

还有那么多精神粪便让我浑身生蛆

因而 

我的眼角不再挂有凝情的泪水

我的乳房因为过度哺乳而干瘪

我的躯体深度贫血

每年春至

每年都有残损的春风不厌其烦地吹过

怎么也抚不平深深勒进肌肤的皱纹

 

仅有的森林是我活着的唯一标识

而它们正落荒而逃

弃下一路的尸体

最后躲进了渐渐消失的旮旯

 

我需要水 非常之需要

而每一条河流都以干涸的姿态沉默

在最后一轮悲壮的日头落下的时候

干渴让我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迷之中

我听见春风的脚步远了……

 

一群孩子从四面八方围将过来

有组织地撞击我的心脏

他们从来就不认识我是谁

只知道我有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

大地母亲!

邵问津对联:味中岁月

邵问津

按:仓颉在造字时就把茶定位为“人在草木间”,预示着茶是人类回归并融入自然的最佳媒介,或者说茶是自然遣往人类社会最好的使者——那么禅茶无疑就是其中通向人类心灵的秘密使者了。我愿意把茶味人生简约为三个层面:柴米油盐酱醋茶为生存状态,琴棋书画诗酒茶为生活状态,而把禅茶一味的境界确认为生命状态。因而,茶,尤其是禅茶的功效就不仅仅是解渴健身为主体的生理层面的生存需要,也不仅仅是休闲品味意义上的生活需要,而是引领我们在心灵自留地里怎样屏蔽所有入侵的细菌从而保留绝对干净的生命方式!

含山气品茶禅方无愧味中岁月

擢冷泉洗物我才见得壶里冰心

病 子 树

邵问津

我是病子树,一种以孕育为职业的生物。因而我是生命,并以我的生命作证。

131

现在我第二十一回回乡

一个操着浓重乡音的异地人

旧房子的朝向这已无需考证了

人们感兴趣的是我的来路

就是指我来时踏上的那条路

这其实很简单我是来了

我向人们聒噪着来时路

只是深了那条路上坚硬的皱纹

我深感冰花不怀好意

它会从随便哪棵树上准确无误击中我头部

历史悄无声息地潜入今年的冬天

它读解着一九六八年的往事

父亲和我沿着这条45度的斜线

我们始终默默地走着始终不说一句话

这是那一年的冬天

阳光若有若无地注视着我们

我们沉重地走着我们轻松地走着

始终不说一句话

老蛇窝的背景渐渐模糊

在远天的云缝中凝成一弯微弱的蓝色山脉

不久以后

下游小城的某个巷口传出了蛇形的咳嗽

一双怕黑的眼睛

闪烁在石巷的路灯和路灯之间

我熟悉这个城市

熟悉每一个窗口黑下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异乡人的感觉使我不安地熟悉这一切

总之我是一只乡下的狗走进来后

很快就成为城里的狗了

我的尾巴摇得很城市这只是一次洗澡之后

不同的是我的嗅觉

我的嗅觉不停地搜索来时路的骚味

我和父亲有过二十回回乡

我和父亲很乡下

这些都发生在十年前

十年前父亲是冬日的阳光照着我若有若无

 

132

现在岁月已年久失修

我常常站在和我同时进城来的蛇叶树下

闻着她身上的故土气息

她曾经生活在老蛇窝那口神秘的井边

她的年龄无考

此刻我第二十一回回乡

老蛇窝冬日的阳光还是我两岁时的阳光

我试着想象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

我努力模仿他们的咳嗽是否有蛇的气息

而我是异乡人老蛇窝如是说

老蛇窝人的历史刻在祖辈们手掌的边缘

老蛇窝人脸上渐深渐深的蜘蛛网

预示着几代人的梦想一如既往地被执着

苍凉的土地上偶尔开着几朵黑菊

但很快又消失了

我的祖辈们的这块土地有很长很长的冬日

我的祖辈们的这块土地

没有月亮和星子的夜晚和冬日一样长

小路的那一头被河流衔住

我伏在对岸倾听着汗滴在沙松的山路上

我的思绪跟着蜘蛛们的欲望

精细地走在我的祖辈们的脸上

我是异乡人

沉默的大山冷冷地琢磨我迷路的滋味

我在曾经的房子周围默默地转上三圈

没有人笑问客从何处来

老蛇窝的孩子们用泥巴捏着生殖器

陈列在井边的那块顽石上

任凌厉的风切割切割再切割

任雨水哗啦啦冲回泥田的种种恩泽

田里的水稻顺从地跟着镰刀走进谷仓

根深深地留下来

留在这块生殖着一代又一代质朴的土地上

我认识你们真的认识

我血管里流动着和你们一样的黑血

和孩子们尿的抛物线一样流动

 

133

第二十一回回乡

我看见墓群如野生植物

第二十一回回乡我没有多余的话

我走进其他任何村子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如果能走进呢

我在下游的城市听着腐烂的声音

因而我用耳朵伏在河的对岸

体验穿过河流的感觉

因而我始终守着一盏发红的壁灯

等待爱情一次又一次地走近

因为心律不齐

我写着长短句

在长短不一的句子的落差中寻找蛇状黑菊

我诧异于我的徒劳

我的脚踪很难成为可走的路

我想象着空洞的历史

一如想着头顶上百无聊赖的天空

每天依次翻过新的一页而仍然平淡无奇

我的祖辈是发黄了的故事偶尔被提起

偶尔被讲述

正如巷口偶尔起风

我略略体验着起风的心情

 

134

多少年过后

我还会站在无奈的高地凝望故乡的那口井

那口始终拥有天空一如拥有虚无的古井

我看见黄昏七零八落的小木桶上下滑动

验证着这里的人们生活着和往常一样

老蛇窝人生活在井里不像历史生活在典籍

这里的老人容易死去

这里的故事容易失传

我多少得见证这野史的可疑

让风不时传颂

让河水带到下游我生活的城市

风是故乡吹来的河水是故乡流来的

这些我确信无疑

正如我确信无疑回乡的心情是枯丫上的云

真实地鸟瞰一部春天的结束

我曾站在守望所耐心地等待启示

我要听懂枯丫上云的语言

我默默地怀着洪荒的愿望

以最简单的方式以随便都可以读懂的表达

告诉你们

春天的结束将意味着什么

 

135

我们都曾经各种不得法地试验过

我们或许有多一点的勇气

但是子人们

但是子人们直到临死的时候

我们都很难感悟河流向东或者向西的理由

子人们

天地没有成为逆旅的可能

正如光阴从来都不曾是过客一样

人类的全部真谛都被李白杯中的酒所淹没

因而我们绝没有理由寻找什么

在任何时候打住脚步吧

在任何地方停止影子的游离

都将缩短距离 都将靠得很近很近

你可以用最少的时间读那部最好的书

它绝不会是我写的正如不是你写的一样

我们读它读人类的根本

我们同样惊奇地爱着十字架上的那个黄昏

 

136

亲爱的 现在是夜晚

离那个黄昏很近

我们且走过一段简单的历史

且随便守望晚风和夕阳犁起的朵朵红云

我们站在蓝色的山脉上

等待故乡飘来根的腐烂和生长的声音

还有我儿时的尿布

诗和音乐在这里很好地交谈

他们不事生产

他们想象各自的儿女酣睡的甜蜜

不时涌起做梦的感觉

让生命顺着一条可高可低的斜坡吧

我走在你的前后左右

纵使坐标的纵轴是一扇残忍的墙

我们总能走过哪怕短暂然而明朗的天空

目光清晰地阴郁着

渴盼一块可心的云隔住阳光

淡化我们的影子

我们的影子平淡无奇

绝对缺少剧烈的战栗和怦然心动的可能

然而简单的咒咒声足以点燃一片枯叶

因为升温而逐步干枯的旧题

灰烬在眼前晃动

我知道死亡的准确时辰已不再遥远

我知道落红的季节不能有任何遗憾

不切实的故事来时的驿动终需闪逝

那一刻

我敢说那一刻我们真实得可以

这已足够

 

137

因一阵风掀动一片云

因一片云诞生一场雨

因一场雨泥泞一条路

我们能如期叩响自己的家门吗

这是艰难的过程

注定要经过我们默默地走着吧不说一句话

任芳草一年一度地绿黄

任时光一如既往地流逝

说实在的

我们有许多慷慨悲歌

或者应该安静地成为情人等待撩人的抚摸

汽笛总在这时嘹亮

你木然江岸 秀发云卷衣裙漫飞

这是千数万树的梨花季节

 

138

把生命写在水面上或者江边的石头上

眼前的一切便永恒了

置身风景总有许多黯然的伤心

望断天涯该回头了吧

我们的祖先来自那一片森林

像鸟一样在树与树之间弯曲地飞行

落叶常常干扰他们很好的视线

他们无法受用全部野果

土地因而肥沃因而养育一代又一代的我们

我们可以趁闲暇到河边走走

简单的事实超越极限

好比蘸满墨水的笔在碎细的松沙上作业

我们的祖先终于随便漫步于森林的四周

甚至去很远的地方做客什么的

而我生活的城市

特别是我居住的那条巷子那围四合院

很难跨过城门

很难在郊外风光一阵

很难顺着想象的渡口收割昨日激动的晚霞

很难把超重的头颅枕在语言的河上

 

139

当时 我趴在百叶窗下的那角方桌上

让漏进的横条的光指导着我诗行的工整

我重点地圈着斜枝斑驳的句子

看出门的人打伞的姿势

依然十里石板路溅起三寸雨点

我的感觉暂时停在半生不熟的果子之间

我暧昧于几分钟前蚂蚁的队列

企图混进任何一个段落的间隙

我要在大雨来临之前走进安全的洞穴

而我不能

我居住的巷子呢

我的那围四合院呢

城市旋转的光圈一样严密地围困着

围困巷子中间的四合院中间的孤寂的诗人

一如今年雨季将很好地围困我们的城市

我若有若无地辨认每一滴雨点的声音

甚至鉴别他们的质量

有许多安慰在雨帘之外

有许多召唤透过密集的黑暗坚定地走来

 

140

我知道孤独会在这一时刻无限度地升起

面对牧笛的诱惑

那是郊外小河的那一边

对我来说很远很远草丛里没有摆渡的礁石

怎么能拾起一片任意的落叶想象月亮呢

我从容地把自己的影子铺在墙角暖暖身子

我异乎寻常地想象我的枕头是白色的

由于蜥蜴的提醒

我看见蜘蛛在门轮上简单地勾勒我的肖像

我任意执行一个与生俱来的可能的动作

比如让风梳理顽固的乱发

这都少有可能 我诧异于我的徒劳

茫然地看周围的景致安静得像睡去一样

我怀疑我睡着了

但是我得努力站起做为树的形象

我羡慕每一棵自由舒展的树任由人们评述

而绝没有功名的遐想和审美的愿望

江边也好峭崖也好我孤独地站立

并且阴郁并且肥沃脚下的土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