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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茉莉 |
分类:好好说话(自选散文) |
一个花的名字
当我内心安静下来,幸福地欣赏的时候,名字一样散发淡淡香气美丽的花,当然不会是歌里唱着远在香格里拉草原上的格桑花。花,浮现在我的眼前,一朵永不凋谢的茉莉。
这朵静静开放的小花,绿叶轻托之上,花瓣细小,圆润含蓄,不繁复,浅张扬;肤色清纯柔软,晶莹沉隐,洁净生辉。其馨幽雅,浓淡宜人,弥之远而久不竭;轻萦慢绕,恃香悦人,历春秋而气不衰。
无论以怎样的心境观赏,无论历多少个春夏秋冬,感受都是如此深刻和新鲜。
春天百花争宠,蜂拥蝶舞;夏天暑热,曾经热闹的芬芳,娇颜掩羞;秋天满目金黄,芳菲顿去;冬天容颜凋敝,人间沧桑。独有这茉莉,超然红尘之外,不染岁月风霜,缓缓地开花,慢慢地清香,青春而不激越,沉静固守,安然四季,快乐时光。
元代诗人江奎在《茉莉》诗中称道:“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应是仙娥宴归去,醉来掉下玉簪头”,不愧“人间第一香”盛名。
所以这朵茉莉,时常被我捧在手里,用心呵护。
其间多少事,往来倏忽间。桌前那一大盆阔叶植物,黄叶落了,新叶再长,又黄。唯有这茉莉,须臾不离,欢颜不改,在身边悄悄开着伴我,弹指三年。
一年一年又一年,时光不止,花香依旧。
那时花开
□程东君
夏日的窗前,我随意地翻开了《诗经》,在历史长河的彼岸遥遥地望向远古那男耕女织的纯真时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路过河边,我听见了鱼鹰一声一声地鸣叫着,我看见了君子一声一声地呼唤着窈窕纤细的淑女,又似乎只是在说:你好,美丽的姑娘。然后快乐而羞涩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意。姑娘喜爱丝竹之声,我便为你吹奏拿手的乐器。姑娘喜爱什么,我就可以为你做什么——多么纯洁而痴情的告白,我偷笑着路过君子与淑女的河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路过城墙,我遇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她的一双含情泪眼遥望着远方,略带忧郁的唇角总是时不时地抿直。这难道就是思念的感觉吗?她是这么想的吧:你那衣衿纯青的士子呀,我的心为你而纠缠。即使我不能去到你那里,你为什么就忍心不给我丝毫的音讯呢?我每日每日地来城头等待你,你却迟迟不肯出现……她的思念被泪水染成了青色,一直在等,一直……我有些难过地离开了思念的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色艳丽,其华美如火灼灼,而那美得比桃花更令人心折的女子啊,娶回来一定是宜其家室的。彼此相爱相知又相守的夫妻,有什么还能比这更幸福快乐呢?我缓过来不再难过,愉快地对他们送上了我的祝福。
式微,式微,胡不归?天黑了,天黑了,你为什么还不归来呢?我走到了天色昏黑,路过野外一人家,门口有人等待着家人归来。天这么黑了,外面这么危险,你却还不回家,我是多么的担忧啊……我听见她的心里在呢喃。是了,天黑了,我也该回去了。旅程的终点,为你祈盼家人早点归来。
合上《诗经》,我呼出口气。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绚丽多彩的灯光让我又不禁想到了刚才的路。《诗经》流传千年至此,也一定会一直一直流传下去。或许等我已经老掉牙的时候,我还会时不时地回顾它们,回想当初古人们纯净直白的唱着诗。
诗三百,不过前生无邪的记忆。而我仍会记得那一年初夏,花开盛艳,人亦少年。
(注:读高二的女儿本学期第一学月月考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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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店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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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的店
在南坪日夜变化的时光里,转盘旁边过街天桥下面那些仅刺耳却不显眼的小店铺,多数像门前汹涌穿梭忙碌疲倦的人流,熙来攘往,似曾相识又总是陌生;更像流水中随波起落的沙子,偶尔翻起又跌落到底,不断地掩埋,不断地消失,不断地更新,不断地新鲜。
一排八个紧凑店面都不大,最大的三四平方米,最小的不足两平方米,钢架天桥压在头上,行人天桥上过,店里哐当当回响。每一个店主到来的时候,都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别于旁店的经营,吸引消费者眼球的独特推销妙招,抖擞的精神。但是经过短暂的苦斗,活着的只剩一二,多数不得不转让门面,抱憾败走天桥,从此匿于江湖。
最右边小店卖的是“牛师傅”牌台湾牛师傅香酥鸡块,号称“中国人的肯德基”。在店门口的柜台广告板上,详细写着鸡块的起源介绍。这款传说源于台湾的香酥鸡块,添加了72种名贵中草药,富含人体必需的多种维生素,能调善补,爽口爽心,养颜美容。其言戳戳,顶上的标牌还留有网址,不由得你不信,不信还可以上网查看。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真按网址搜索,或许运气不佳,一直打不开那个网页。不过我有理由相信,在这里买鸡块吃的人,也没几个认真到硬要去上这个网。
牛师傅尚处开业初期,经营不到两个月时间。以前这个店似乎是卖蛋挞的,我曾经在买蛋挞时不小心被店门上方的木板碰疼了头。开业那天热得很,我从好又多超市上来,被门口一排长列挡了路,好奇地看,队伍直指柜台上炸得焦黄的大堆鸡块,老板娘一把夹子翻卷搅动,远远散发一股浓香。近前看那个介绍,更加动了凡心,顶上横挂着开业优惠的红布横幅上,“每斤13.8元,买一斤送半斤”十分惹目,快速算过实价比较,想那以假冒真的活鲜土鸡比这个价还贵呢,于是决定成为队伍的一员。在烈日下排到柜台前,看那年轻老板在灶前挥汗如雨,把那裹了佐料的均匀鸡块倒进油锅,翻起激动人心的油花,心想把这些用72种中草药精心泡制出来的台湾香酥鸡块拿回家后,一定会被家人抢吃一空,幸福感油然而生。
最喜欢吃各种炸鸡烤鸡炖鸡烧鸡、吃着上校鸡块麦香鸡块长大的女儿,在我的游说下,成为品尝第一人。没想到只挑了几块,就失望地扔下筷子:不行,全是骨头。全不管我排队的辛苦,再不动手。权威定了调,家里其他人再吃,也觉得一般了。我只得亲自上阵,专找大块的吃。果然骨头多。夸张一点说,几乎找不出肉。这一大盘台湾香酥鸡块,后来经过我一个人两天的努力,才嚼完最后一块骨头。此后再没有光顾过那家小店。
我中午饭后闲逛的时候,几乎都要经过那个小店。小店还在开业优惠,那块写着买一斤送半斤的红布依然鲜亮。只是门前已经没有了长队,队伍往中间移到了烤鸭店门口。那个写着72种名贵中草药介绍的柜台上面,一堆炸得焦黑的鸡块冷落堆在那里,少人问津。
隔过一间羊绒编织店,几起几落的“香满城北京烤鸭南坪总店”,是一排中最大的门面。此时卷帘门紧闭,门上吊着的一张四方红纸,还留有淡黄的广告:上午每只10元,下午每只11元。
这家烤鸭店应该是这些店面中最早被人排队的。开业的时候,老远就闻到一股奇香,寻香而来,一条蛇形长队蜿蜒十数米,截断了路人。看那些排队的人,一步步往前移,心甘情愿地等。
北京烤鸭是吃过的,只是不知这口感肥而不腻、香味独特的物什,到底是怎样泡制出来。这小店一开,左右两根咝咝冒气的气筒从连着的炉子里吹出来,只闻着就让人垂涎,且炉子就摆在门口,让人亲睹烤制过程,大开了胃口,也大开了眼界。
也是在开业的时候买回去吃过,结果跟牛师傅香酥鸡一样,惶惑之中觉得失望。这里烤出来的北京烤鸭,肉干乏水,难以下咽;皮硬而不脆,如同嚼树皮。或许烤得过分,整个吃烤鸭的过程,都是在与鸭骨头作斗争,跟以前吃过的北京烤鸭全然不同的感觉。
从此也再没买过这里的北京烤鸭。然而小店的生意,看起来日复一日地好。每天经过这里,炉里冒出的香气仍然咝咝地响,队伍坚持着长。
看惯了这种红火,某一天突然没了队伍。小店寂寞了。正不知原因,改天出门,又看到了排着的长队,香气远远飘来。如此,这个从第一次开业以来看起来生意做得最好的小店,也在庆祝开业一周年优惠大活动中,走走停停,贴出了“门面转让”的白纸黑字。
其它的几个店,命运大多如此,有的卖所谓外贸打折服装,只喊了两三天就关门;有的卖高钙比萨,我还没来得及去凑热闹,已经改卖面包之类;曾经的南岸张鸭子,如今每天都用半导体反复喊卖最后一天打折衣服。
只有靠近左边那个最小的天津鸡汁灌汤包南坪店,开业近两年一直坚守着活了下来。店里的包子味道确实不错,品种也多,价钱非常实惠,不管肉包子菜包子,一律五角钱一个。很多匆忙路人过来,两元钱的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表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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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重庆工商大学 |
分类:好好说话(自选散文) |
Kevis是从美国费城韦德纳大学来重庆参加“体验工商大,感知新重庆”国际交流活动的一名大学生。体验中国家庭那天是周六,正好我的同事要举行婚礼。我给当老师的妻子建议,请学校安排一个女生来我家,我们带去参加婚礼。想想在婚礼上出现一位漂亮的美国大学生美女,被那些修饰一新的帅哥们围着排队合影,我心里那个开心,简直不提了。我还提前告诉同事,我们要带一位洋美女去参加婚礼,同事开玩笑说,她来看到的,只是中国特色的西式婚礼。
好不容易盼到交接仪式,我们却被学校告知,给我家安排的是一个名叫Kevis的黑人男生。学校担心我家不到两岁的小女儿月亮陡然见到黑人会害怕,征询我们意见是不是需要换一个。我们还在失望中犹豫的时候,Kevis从门口走进了会议室,体型精瘦,一米八五左右的高个子,带帽子的黑色外套,从头上一直遮下来,很酷的装扮。月亮看到他一点也不胆怯,反而对他一个劲地哈罗哈罗,很兴奋的样子。就这样,Kevis成了我家接待的第一位美国大学生。
Kevis年龄不大,今年21岁,不喜欢说话,跟别人交流,多数时候只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稳重。在去我家里的车上,我对他说“你好”,他还是笑。我在脑子里费力地搜索剩下那点几乎可以忽略的英语,问他是否明白这句的意思,在我再次向他说你好的时候,他也来了一句中文:“你好。”原来他会说这句。
家里人虽不少,可是跟Kevis说话时,我们都成了老外。教英语的妻子成了我们的翻译。Kevis第一次来中国,他说自己说话很少是因为紧张,还有些莫名的害怕。或许他在美国的时候,对中国的了解缺乏信息或者受了不正确信息的影响。全面了解和正确沟通是如此地重要。后来在参加同事婚礼的时候,他也一直坐着不说话,吃饭时费力地用筷子夹菜,只吃了几口就不再动手。细心的服务员给他送来叉子,被他谢绝了。回家的时候,我们只得去肯德基给他买了一大包。
妻子跟Kevis说了半天的话累了,想休息一会。我说我去教他打太极拳。我问Kevis:“太极?”他也跟着我说:太极。这阵我已经明白,早上他跟我说“你好”,并不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是在跟着我说中文。这半天下来他都是这样的,我们说一句,他跟着重复一遍,就是月亮跟着我读墙上残留春联里面的“天”,他也跟着读。
妻子告诉他,太极拳是中国功夫。Kevis本来脸色也露疲态,一听中国功夫,立时来了精神,高兴地跟我去楼下学中国功夫。
我最开始的想法,中国人学太极拳都觉得难,何况一个老外,我跟他语言又不通,我能说出来的英语非常有限,他能听懂的中文更加有限。就当作混时间吧,学几招是几招。但是开练之后,我才发现中国“功夫”二字影响确实不小,Kevis学起来一招一式,非常认真专注,尽管他的肌肉和关节显得僵硬,动作做得也不算到位,悟性却很高,一个动作只需要两三遍,就能做得像模像样了。
遗憾的是受语言所限,我无法讲清楚各个要点,Kevis学到的,仅仅是表面的架式。当他动作做得正确的时候,我就说“GOOD”,不过当他做得不对的时候,我也没说一个“NO”,只是停下来,手把手纠正。两个小时过去,一套最基本的24式简化太极拳,他就学完了全部动作,跟在我的后面可以连贯打完。我们都明白,Kevis离开我之后,如果没有别的人带着他打,可能一个招式也记不起了,但是至少此刻他是学会一个完整套路的,所以我们两个人都很有成就感。
Kevis在费城刚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开了一个公司,销售和维修电脑,经营颇有成绩,很快贷款买了两层楼带地下室的一套大房子,留一间自己居住,别的都出租了。他来重庆这十多天,学校组织了丰富的活动,使他喜欢上了这个城市。他说回美国后,希望在半年的时间里,把公司事务教会弟弟,待明年大学会计专业毕业,就把公司交给弟弟打理,自己再来重庆,在工商大学当两年英语外教,同时学习汉语。
我的心里涌出一丝难受。我家曾经在大学校园里面居住过一段时间,时常看到那些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们,很多从进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学期起,就忙着手牵手的恋爱,临近毕业才坐而忧心就业前景。看看眼前这个略显胆小羞涩的美国黑人大学生,大学还没毕业,却早已磨练成为商场上的一个能手。
晚上在南滨路吃完火锅送Kevis回学校,下车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礼品盒子。没想到这个洋徒弟还懂中国礼数,我高兴地说过谢谢,打开包装纸,在路灯下晃眼看盒子上面全是让我头疼的英文字。取出礼品来,是那种普通的雪花玻璃球。轻轻晃动,球里的泡沫雪花围绕着“我爱纽约”的英文在液体里游荡。
回到家里,在灯光明亮处,我又拿出包装盒细看,希望能够找出几个相识的单词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我认出了最底下一行彼此非常熟悉的英文:MADE
IN CHINA。
原来洋徒弟不远万里隔山隔水,从遥远美国给我带来的礼物,还是我们中国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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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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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老师
站在君贤山庄楼台朝下打望,远处烟雨迷蒙的南川城区,浅山环抱之中,林立新楼,起伏错落;越往近处,树叶新绿,繁花点缀。满眼的翠,从城区的楼群一直延伸到山脚,在淅沥清雨里,趟过几块齐整的菜地,从红砖瓦房旁边,沿斜坡爬上山路,穿过路口的大黄桷树,往山路另一面暗花丰盈的果林里绕出来,停在眼前。
早上从重庆出发的时候,天阴沉着,却没下雨。不到一个小时行程,从高速公路上下来,南川城却被包裹在雨中。山上气温偏低,衣衫显得薄了,打几个寒战,赶紧进屋。
屋里却是温暖的。音乐起处,彩灯闪烁,满屋子喜气洋洋的人们,正在进行陈世彬老师和段厚禄师母的金婚庆典。
陈老师是我1982年在鸣玉中学上高中时候的语文老师。身材不高,体形稍胖,平时不上课的时候,国服的风纪扣也是紧着,两手背在背后,夏天的时候手里多一把折扇,走路不急不缓,脸上永远保持抿笑,见到熟人或者学生,笑脸一开,眼睛就眯得看不见了。
上课是最体现陈老师严谨风格的时候。声音不高,讲课文时,却声情并茂;板书工整,一笔一划,清楚规范。说来奇怪,陈老师几乎从不批评学生,也从没看到过他情绪激昂的样子,却从平和诗文中自然透出威严,语文课是上得最为整齐的一堂。
陈老师最近参加老年体协的活动,无暇准备,所以金婚庆典的主题发言由师母操持。师母从包里摸出一摞手写的稿子,找不到眼镜放哪里了,索性远远地眯了眼念。五十年夫妻相携,相濡以沫,同舟共济,其间所经历的艰难,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最感动人的一段,是他们结婚不久,师母病重,当地医院拒绝医治,陈老师买五张车票,让已经不能坐起的师母躺在客车最后一排座位,一路颠簸到重庆后轮渡过河,请滑竿把师母抬到西南医院。没想到西南医院又人满为患,无法收治。其间磨难,非局外人所能体会。
师母声音颤抖着讲述,凡到重要事件,陈老师就站到大家面前补充细节。门外昏暗的光线潮湿地照进来,使陈老师的面部看起来并不十分清晰。比印象中二十多年前的样子瘦了很多,似乎更矮了一点,说话的样子也变了,不像上课那样的沉稳,起伏更大一些,语调更激昂,辅以手势,感觉精神状态根本不是快八十的人,除了眼睛随年龄增了一点混浊,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小二十岁。补充的细节,虽然更多的是磨难经历,但是幽默的表述,加上现代人体会不到的过往,所以不时引起参加庆典的亲友和学生会意地笑。
坐回到师母右边,陈老师直着身子,右手握拳抵在膝上,左手把麦克风递到师母嘴边,师母左手翻着稿子,右手伸过来,紧紧抓住陈老师的右手腕。这个画面久久地感动着参加庆典的所有人。我们相信,两位老人以这样的握手,无声地表达了五十年来不离不弃恩爱互励的爱情、亲情、真情。也让我们瞬间明白,老师和师母共同走过这五十年来,不仅仅依靠承诺,更依靠信赖、相守和坚持。
陈老师在课堂教给我们知识,在课外教给我们的是人生。高中的两年时间,对陈老师最深的印象,是那种宠辱不惊、平和稳定的人生态度。多年以来,我一直把陈老师这种对人生的超然态度作为修身的目标,锤炼乐观的人生观。在我的小女儿出生的时候,还把从陈老师身上学到、或许只是肤浅表面的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沉稳,以及自己几十年人生感悟提炼出来的“乐观处世,开心人生”两句,雕刻在纪念物品上,作为我的期望和礼物,送给我的两个女儿。
今天这样的盛会,陈老师和师母的五十年金婚纪念,五十年不变爱情,又一次给了我们无言的教诲,短暂而又漫长的人生,我们应该如何去保护神圣的爱情,如何对待许下的诺言,如何让人生变得更为充实和美好。
在庆典的宴席上,面对屋内纷纷举起酒杯敬酒的二十多个到会学生,陈老师开心地笑着,右手在眼前一挥,说送给你们八个字:“得意淡然,失意坦然。”做到这八个字,你们的人生,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永远不会被自己打倒。
得意淡然,失意坦然。
这八个字浓缩了陈老师与师母五十年婚姻的真谛,更浓缩了陈老师近八十年人生经验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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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林
大约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在岩脚(老家读作“甲”)是有一大片香樟林的。那时候的蚊子好像也没现在的厉害,晚上屋前一把杂草点着火,压上一堆还带了泥土的草皮,浓烟溢出,蚊子就没了声音。
香樟气味是具有驱蚊效果的。在香樟树密集的地方,风声穿过樟树叶子,清爽香气宜人,独不见讨厌的小东西。因此夏天下岩脚打柴,背篼里必定会有几枝香樟树丫,晚上屋前坝子生火堆的时候,杂草上面铺上树枝,再压草皮,烟气就有了香味。
岩脚特指从村庄旁边流下去那条小河从锅底凼飞瀑跌落下去那个河岸。瀑布底下有一个小潭,大小仅十数平方吧,却是没人量过深度的,除了夏天发大水,平常水质清亮,潭底幽蓝,看不见底。水从潭里出来,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往石头缝里暗流进入石牛河。石牛河两岸大约四五十米斧斫高岩之下的河岸,就是乡亲嘴里熟络的岩脚。
河的左岸,从中心一队的地界往下游接三队,两里路远的河岸,一长溜密集的香樟树,最大的直径十数公分,小的也有碗口粗吧,不知是野生还是栽植的。
我家分得的一片作为柴山的河岸上,就有六十多棵大小香樟。
这片面积差不多只有半个足球场大的柴山,承担起我家柴木供应的部分责任。所以一家人只要有空,就扛了锄头去岩脚,给柴山里的那些香樟和别的少量柏树松土,密集的灌木和长得高挑的马耳杆之类,以及开了白花伸得老长的刺糖昂,是不会随意铲掉的,到了冬天枯了,砍回去都是上好的柴火。只有那些平地浅草,才作为牛草割回去。
那时的牛草也真是难找。我家养有一头牛,物草丰茂的春夏倒有些轻松,早上出门,哪里都可以割到一背篼带露水的鲜草。但是到了冬天,草枯水浅,要找到够一头牛吃一顿的草,就伤透了脑筋。这个时候本村别人的自留地和承包田土以及柴山,是不能随便去割草的。活动范围只有自家土地那些田坎、柴山,或者去远处不认识那些人的山里,偷偷割草。以至在心里的印记太深,几十年过去,做梦还在为那一头牛的晚餐青草发愁。
自然,岩脚的柴山,就是我常去之处。
背篼放在靠河的一块巨石顶,开始数大大小小的香樟树。数着数着,就发现了那个新鲜的树桩。不足尺高的树桩,不规则地参差,白里带黄的颜色,在青翠的深草中,映衬得刺眼。正当我难过,上游传来了炸鱼的猛烈响声,一下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我想,会不会有被炸的鱼漂流下来呢?
我家柴山这段河谷,正是上游深水冲过菜板石、溢过浅滩后,从两块耸立的卵石中间穿过,豁然形成的一个回水塘。
站在河边等了不到五分钟,果然有了发现。一条在水面若隐若现的鱼,看起来差不多一尺长。按照经验,如果捞出来的话,不会短于尺半。这恐怕是我见过最大的一条鱼了。老天有眼,丢了一棵香樟树,用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来弥补。
那时日子过得紧,少有荦腥,那么大一条鱼,带回家去,不知道全家人有多么开心。
心情激动过分,扔下割草刀,三下五除二脱得精光,咕咚跳进水去,往那条鱼游去。
浮着的大鱼或许意识到了危险,浮沉的频率加快。我放轻挥臂力量,悄悄靠拢过去。当我伸手可得,鱼清楚地漂在我眼前的时候,乖乖,完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一条大鱼,比我想象的还要长得多,估计有十多斤吧。
鱼不动了。露出的一只眼睛浑浊无神,很无奈、很壮烈的神情。
就待我伸出双手捉拿我的猎物的时候,我突然不知所措。我没有捕鱼的经验。以前看到从上海当兵回来的表叔在菜板石的滩子底下捉鱼,双手往水底的石缝里一伸,出来就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而我仿照他的样子,总是两手还没合拢,滑腻的鱼儿已经从虎口钻了出去,尾巴还扫我大拇指以示嘲讽。
时间不容许我多想,大鱼的眼睛似乎逐渐有了神光。我觉得应当双手卡住鱼的鳍,想着就行动,猛力握去。悲剧发生了,业务不熟悉是多么让人难过。那鱼只借我手指之握力轻轻往前一窜,非常潇洒就射进了水底,只留下我懊恼地独自浮在水面。
等了很久,确信大鱼不可能再钻出来,才往岸边回游。悔恨已经让我清醒,刚才为什么不把大背篼一同带进水去,往上一提,那鱼就怎么也逃不出去的。退一万步,把我的背心扎住一头,往鱼身上笼过去,也不至于空手而归的。
游上岸,我的小腿因为紧张和失意,有些抽筋。我的眼睛开始溢出泪水。
再回到那根鲜艳的树桩,更加心痛那棵跟家人一样的香樟树,匆匆割了几把草赶回家。大嫂听说树被人偷了,一怒之下带着我去柴山,悲愤难抑砍回家较大的二十多棵,只留下尚为幼树的十数根,稀落地孤单在河风清凉的岩脚。
时隔二十多年,再去那里寻找,河水枯浅,留在卵石上被水淹过的痕迹惨白干燥。野草及人,无处下脚寻路。香樟已经长大,抱着摇撼也只能掉几片黄叶,可惜只剩下寥寥几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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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跟程家坝隔着一条河流斜对望着的小土包。
确切地说,这条河只是在若干年前的时候可以叫作河流。对于一个因为高考才第一次去20公里外县城的乡村孩子来说,这是陪伴着长大的第二条大河。夏季大雨,上游山洪从中坝水库溢出来,奔涌直下,淹过小桥,断了两岸交通。那是怎样汹涌的一条大河啊。以至于现在做梦,都还时时翻滚着那河卷了树木房梁的洪水。
河流仍在。那方横在两岸之间作桥的巨石,依然如时间的使者,静默无声,陪着两岸田土苗长花落,看世间人情万幻,承天地冷清风雨,大智大慧。然而那淌过的河水,却懒了瘦了,渺小卑微到几乎断流。或者流水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留在河水记忆里的两岸。两岸苇叶如剑,春绿秋黄,一寸寸向中间靠近,大概想牵手把河岸蓬住,挤成一条更窄的细缝。
惊异于这样一条可以一跃而过的小河沟,当年在我的眼里竟然不可逾越,是怎样让我产生如此深重敬畏的呢。
或许就是因为隔河对面那个现今看来毫不起眼的刘家咀。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我们那个叫石龙的大队里,可以说,刘家咀就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圣地,是全大队上千人的精神寄托,是整个大队存在于天地的象征。因为,大队支部书记,一个被我们院子很多人叫做表叔的刘姓男人,就住在刘家咀。
表叔在广大乡亲心目中具有极高的威信,不只因为他代表着一级组织,最重要的理由是他处理家长里短非常人性,办事公道,而且见过世面。因此尽管说话声音大,居高临下,乡亲们也从心里服帖。我对表叔的崇敬,是每次大队开会,都看他坐在台上,作很长的报告,一叠厚稿笺,闭了眼用沾口水的右手,翻呀翻,总也翻不完,好能写好能讲呀。
表叔恐怕是方圆十里最早上过重庆的人。在无数最远只去赶过场的乡亲心里,重庆是多么遥远的名字,去过重庆的人,陡然就上了很高的档次。表叔受插队的重庆知青家人邀请,大张旗鼓去了一趟重庆,回来后每个场合都要大声讲述他的见闻。差不多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清楚记得他讲过的一个笑话。
他到重庆后住在知青家里。天还没见大亮,就听外面不住有人吆喝:“到馆子哩……”
表叔心想,重庆就是好呀,早上还有人按时叫去馆子。生怕误了早餐,赶紧翻身起床,准备出门上馆子。主人见表叔起得早,还夸习惯好,表叔说,外面在叫到馆子了。
主人一听,哈哈大笑。说那哪是到馆子,是在叫“倒罐子哩”——收昨夜宿便。
表叔闹了笑话,每次讲完这个事情,都高声哈哈,笑得筋胀脸红:看看,哪像我们到处都屙,人家重庆,有专人上门来收的。
我的大哥是医生,当时来看是属于稀有人才之类,很受上至乡村领导、下至所有乡亲欢迎的。表叔跟大哥交好,感觉在很多时候对我家很为关照。
二哥家里生了二胎,正好国家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按说是要罚粮食之类的。记得夏天的晚上,大家都从田里回家了,表叔带了大队的民兵连长、治保主任、计生员什么的,一大堆人来到我家,加上邻里看热闹的人,坐了满满一坝。
只听表叔一项一项宣布政策,一直讲到蚊子饿得嗡嗡地到处找血吸,听讲的人四处啪啪拍打膀子,二哥二嫂只是不说话。末了,表叔拍板:明天就去结扎!水也没喝一口,一群人转眼散去。
还有一次,我跟着队里的人去割集体田里的紫云英,别的人都按背回去的重量扣了谷子,唯独我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理由是大队开会的时候,作为书记的表叔说,我的检讨写得好,免予处罚。但是我们一家心里都清楚,恐怕不处理我家的原因,还是以书记为首的大队领导,看在大哥的面子。毕竟大哥也是在当地算一个有些身份的人。
因为表叔的威望,很多乡亲从刘家咀前面的路上经过的时候,似乎都是不大敢抬头看去的。至今留在我心里的印象,都是模糊不清的,似乎就是一个不大的土包上面,种满了竹子,竹林之中,若隐若现几幢瓦房,鸡犬之声可闻,出入之人神秘。
这次回老家,为着从对面看清楚我从小长大的村庄,专门往刘家咀前面的路上过去。到了前面,却见田土空寂,野草杂陈,竹林去半,瓦房尚存。旁边新立了一幢红砖楼房,感觉在炊烟稀落之中,人气散乱了。
大嫂说,某某前不久才走了。我不认识这个走了的某某,但听那意思,好像是表叔的家属去了。我隐约感觉得出,老家的人跟表叔家似乎仍然是有所交往的。表叔因为年龄原因,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没有再当大队书记,乡里大办乡镇企业的时候,去了镇里一个企业,据说是负责看管大门,工作很轻松。我没亲眼看到过,无法证实。
当刘家咀的荒芜,完全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那些过往的崇敬,或者神秘,应该瞬间消逝的。但是面对这样的刘家咀,面对人去物非,并没有这种理应的感觉。我还是觉得少年时代的刘家咀,仍然在我的精神里,像一块磨不灭的碑。
年老的表叔,是否还是那样声若宏钟,见人就闭了眼,大声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