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愤怒
愤怒当然是好东西
我愤怒
忍住身体里的火舌
把它压扁为一锻黄金
我愤怒
但没有出手
我勇敢地
退却了
对那镜子
对那镜中的尤物
2009-10-31
讣告者
他寄生于死者,
业务只有一项:撰写讣告;
事实上不妨称他为——作家,
几乎每一个礼拜,报章上
均可见到他的作品发表。
在他眼中,活着的人在滑向死亡,
在他笔下,死去的人才刚刚诞生;
他的工作是:从一个人的终点开始
他最大的快感是找到那清澈之初始。
他的杰出之处在于:他总能
以惟妙惟肖的上帝的口吻对人生讲话,
他含蓄地指出死者的罪孽,但表示宽恕;
他热烈地肯定死者的光荣,并致以祝福;
他从未用文字建造地狱,而称颂天堂
这个人其貌不扬:死者是他生活中的主角。
他孑然一身,他的斗室里,贴满了死者的遗像,
他从不照镜子,只从死者那里辨认自己;
他与人接触只例行公事,他倾心于与亡灵互诉衷肠;
他那么瘦削,瘦得害怕任何一阵穿堂风,
他在时代潮流中缺席,人们只看到他以讣告的形式活着;
这值得注意:他撰写的每一份讣告中,
均有一行黑体字并加粗,以示醒目和郑重;
当他愈加老迈,他的语调就愈加轻捷;
当他逼近死亡,他的文字就愈加简约;
当他死了——谁为他撰写讣告?这是个问题。
而人们发现,将他所有的讣告装订成册即是他的一生;
而令人吃惊的是:那些加粗、黑体的句子,竟是他
给自己预留的——连缀起来就是一份讣告:
2009-10-27
对话
“他似乎在渴望着人生中
出现一场灾难——这是危险的。”
“渴望灾难?这怎么可能。
事实上,灵魂中生长着巨石,
每天都有灾难在他心里发生……”
我们在谈论一个中国诗人。
“他的双足深扎于泥土之中,
汲取着根须的力;他在头颅里,
清理出了一片凛冽的开阔地
以安顿那不期而至的暴风雪,”
“他深知反抗的后果,以及思想的
份量。黑暗这头生物无孔不入,
但,活着就是证据,如果死亡
那是他个人对时代的判决。”
“就算灾难真的来临,他失去的
也只是身体,他已把自由
交给了自己的良心。”我们谈论的
已不仅仅是,一个诗人了。
“现在,我终于活成了老水手,
不再恐惧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这句,我留给了自己。
2009-10-23
事迹
我从身上锯下一条腿
炖着吃,他们说
这是集体的,劳动要用
我从屁股上剜下一块肉
炒着吃,他们说
这是组织的,开会要用
我挥刀剁下一条手臂
烤着吃,他们说
这是人民的,举手要用
我从肚腹扯出一截肠子
卤着吃,他们说
这是民族的,排泄要用
我把舌头嚼烂了吞吃掉
他们说,这是导师的
我把脑髓抠出来,生吃
他们说,这也是导师的
我干脆就把胃挖出来
还没吃,他们点点头
“原则同意,这不失为
解决饥饿的一个创举”
我赤条条跳进一口大锅
准备将自己的残肢剩体
吃掉,从脚趾吃到头顶
我只愿意为世界保留
一只孤零零的嘴巴
他们举着筷子围上来
勇士,你属于国家的
只有死,你自己的
2009-10-16
一个梦
昨天夜里,暗黑如祈祷
我梦见荒郊野地
我梦见黑压压的饿死鬼
齐刷刷浮出了地表
我梦见他们终于长成了稻穗
抬着一匹金色的秋风
刀切的方块一样走着
这些转世的饿殍诱人的庄稼
在雾气中耐心地等待着收割
醒来之后我发现手心里攥着
一把黑如眼睛的谷粒
打开来却是一片水渍
2009-10-16
苦难永远都是属于沉默的大多数,“多少苦难随身而没”,这好像是穆旦的沉痛的诗句,它道出了一些本应记取的历史在大地上消亡的秘密。这个国家,对矫正改写过的历史的颂扬,和对大地深处苦难历史记忆的剿灭,同样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太多的历史真相无迹可寻,我们这个民族没有真正的历史感,所以历史上的悲剧一再重演,然后又很快被人们遗忘,再等待下一次悲剧的突然降临。
中秋节是一个团圆日。我回了老家一趟。这天中午,在饭桌上,谈到某庆大典,大姑(爷爷的哥哥的女儿)突然感慨说:“现在生活好了,国家也强大了,你看那大典搞得真是风光!”附和者众。我能感觉到他们这一段时间电视上强大的宣传在他们心里植下的自豪感,当然,他们的确也有历史的对比,这种感受也是真切的。
我忽然想起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饿死人的事件,于是求证道:“听说当年饿死了很多人,是真的吗?”
饭桌上上了年纪的人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大姑一嘴把我的问题接过去:“怎么不是真的?那个时候真是惨呀,哪像现在。你奶奶就是饿死的。”
我以前听父亲说过奶奶饿死的事情,但从来没有仔细问过。
这时爸爸说话了:“你奶奶饿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当时,你奶奶已经饿倒在床上,我从生产队食堂去分了一汤勺稀羹羹,不是粮食做的,是野生芋头羹,把你奶奶扶起来,她把羹羹喝下去后,马上就咽了气。”
我问:“我们家族一共饿死了多少人?”
他们想了想,大姑说:“一共五个,你们家,除了你奶奶,还有你爸爸的弟弟,他饿死的时候才三岁。”
姑姑(爸爸的妹妹)插话了:“是你大公(爷爷的哥哥,也就是大姑的父亲)救了我们两兄妹。你奶奶饿死了,你爷爷又在铁路上(奶奶饿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来),是你大公想办法照顾我们,才没有饿死。”
这时气氛就有点悲伤了。
我又问:“当时我们村一共饿死了多少人?”
他们算了一下,爸爸说:“当时全村有八百多人,饿死的在两百人以上。”
我说:“当时人们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大姑说:“全身浮肿。人们把能吃的草全部都吃光了,然后就吃一些杂草,水库里的水葫芦都捞来吃光了。还吃过“籼米”,一种白的泥巴。吃这些东西,又没有油,吃了人就浮肿。有的人脸肿得太厉害,往下垂,用一块破布缠在头上搂着。”
我问:“当时饿死这么多人,政府也不管管?”
大家几乎异口同声说:“怎么管?哪里都没得粮食,想管也没得法。”
爷爷说:“某某大队书记,看到饿死的人实在太多,就把队里一点粮种磨成面,包括谷糠,磨成面,熬成很稀的稀粥,救大家的命。结果,上面来查,大会小会拉出去批斗。”
我说:“当时不是搞食堂嘛,那些粮食呢?”
爸爸说:“那几年国家征粮,完全是强制性的下任务,大队不敢不交,粮征了以后剩下的就很少很少了,不饿死人才怪。”
接着,爸爸又说:“后来上面说,是苏联追债,那些粮食都拿去还债了。”
我说:“你们都饿成那样了,为什么不跑,去逃难呀。”
爷爷说:“全国都这样,往哪里逃?况且也不准逃。”
我说:“自己不可以种点菜来吃吗?”
姑姑说:“自己没有地呀。后来有两年有了自留地,也不准种,说这是资产阶级尾巴。两年过后,自留地又收回去了。”
大姑说:“你大公就不怕,饿得太厉害,就在水库边的水淹地种了点菜,我们这一大家人才没有饿死人了。”
她又说:“种了菜也只能偷着煮来吃,到了深夜,找一间不容易被发现烟雾的老屋,悄悄弄。”
我问爷爷:“听说那三年是自然灾害,是不是真的?”
爷爷说:“哪有什么自然灾害哟,正常得很。”
我又说:“我看过一些资料,说当年广西人吃人很普遍,我们这里有没有这种情况?”
他们说:“有。但我们生产队只有一例。”
爸爸说:“一个中老年妇女(名字我忘了),饿得实在不行,就在夜里偷偷去把埋着刚饿死的人的坟扒了,把那个人脸上的肉和屁股上的肉割下来吃了。后来被人发现了,公安把她抓去关起。我们这里人吃人只此一例。”
大姑说:“把她关起,还有点吃的,没饿死。后来又放了。”
我说:“我看的资料上说,四川饿死了一千万人。”
他们说:“一千万人肯定有,这不是假的。死的人太多了。”
我问:“当时政府的宣传是怎样的?”
他们说:“忆苦思甜嘛!”
我问爷爷:“你是从解放前走过来的,当时农民苦不苦?”
爷爷说:“还是苦。收了粮食要交租。苦还是苦。”
我又问:“有饿死人的事情没有?”
爷爷说:“虽然苦还是苦,但没有饿死过人。农民基本口粮还是有的,饿不死人。”
此时我内心的悲怆已无以复加。我没有再问。这才是真正的口述历史。饭桌上,他们一直在说现在的生活如何如何好,如果那些人活着就可以享福了。这真是一些太善良的人,他们一边回忆一边感恩,说没有共军哪有今天的好生活啊。我没有反驳他们,不想破坏他们的幸福感。不能怪他们不懂得追问历史灾难的根源,这是当局和知识分子的事情。我无法想象在那惨绝人寰的大灾难中,人们是如何走过来的,无法想象。
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我只是希望,已经有过的历史悲剧不要再重演,可能发生的历史悲剧能够避免。不能只是希望,还要努力,不懈地努力,铲除悲剧发生的根源,否则,下一个悲剧就会发生在我们的头上。
献给我的狼
我的身体里困着一只狼,这只狼在我的皮肤下面骚动不安
我的指甲装着它的指甲,毛孔扎着它的绒毛,牙齿蓄着它猛烈的钙
我的舌头如刃削尖了它的舌头,它的舌头卷着夜晚禁止了我的呼喊
我的眼珠上射着狼的凶光,狼的瞳孔里涌动着我的温情
我脖子上拴着金色的链子,链子的勒痕箍着狼粗壮的脖颈
狼的大腿上挣扎着我的肌肉,狼的韧带让我腾挪不休停不下脚步
狼在我的身体里奔跑,我就大汗淋漓,就永远也不会结冰
当我苦闷的时候这只狼就伸出它带倒刺的舌苔一遍又一遍舔着我的心
当我开口它就把一团空虚扔给我,我沉默时它才静静地说话了
当我咻咻不止,不要害怕,或许是狼寂寞了,是啊,寂寞了
想想,因为痛苦我抽搐过么,不,是狼在我的肉里缩成一团
想想,我为世间的困顿啜泣过么,不,狼在我的血潮中迷失了
什么,爱?狼在我胸脯上立起,警觉着,就像巨石一般堵住我的去路
这使我没法在身体里转身,不能在背上凿个豁口从身体里钻出去
当我抽着烟盯着一堵墙沉思时,狼就在我大脑里嗷嗷冷笑起来
狼的笑声震动我的脸如震动旷野,我在笑声中抓破了狼的脸皮
鼻尖上沁出狼的碎玉一般的唾沫,散发着原始又纯洁的腥味的唾沫
这狼的气味让我着迷,让我理解了被月亮追杀时的饥饿、困倦和凶狠
而它却对我的欲望保持着不可理喻的缄默,我憎恨的那种缄默
当我暴跳如雷,飞身跃起又重重摔下,狼才龇一下嘴,但复又缄默了
仇恨没能让我的狼振作起来,对它刻意的慵懒,我表达过强烈的不满
我梦想回到和狼并肩作战的时刻,它高唱“虽千万人”,我答“吾往矣!”
我带着这只狼驱驰过处,那么多那么多邪恶的肉倒地如山崩
我带着这只狼痛饮之处,那么多那么多污浊的血恶臭如粪溺
可是这只把地狱视为故乡的狼,把失败当做真理之墓的狼
正色告我“你的国已不复存在”,我刚要悲伤它却又说“所有人禁止哀悼”
那么,我说“我是自己的遗迹”,这家伙却打起了盹儿还鼾声如雷
这只狼梦见的是世上只有我一人见过的在危机四伏中的一头孤狼!
这只狼这一只受伤的狼徘徊在寂静、腐朽、空阔如坟墓的我的身体里
我的肉身成为它最漫长最艰苦的黑夜,它咧开大嘴喘息着我的喘息
狼就要死了么,那么狂暴地甩着头颅砸着牙,撕扯着我的肝、肺、肠子
我试图安慰一下这畜牲却差点被它在身体之内咔嚓咬断我的手臂……
在我经过创生一般的窒息之后,狼的呼唤从足底朝我嘴巴的方向升起
狼的死亡让我明白了复活的意义,狼的复活让我品尝了死亡的高贵和鲜美
我的身体一天一天衰颓松弛下去,狼在我身体里一日日成长壮大
狼啃噬着我身体里的腐肉,我从狼身上热爱着生长时新鲜的痛苦
狼安然呆在我的肋骨之内,那比命运还要尖锐的孤独——我已能安然领受
我知道,那肋骨构成的笼子里,还困着一颗蓬勃如火的心
我知道,我的狼受着这颗心的驱逐又深深地把这颗心囚禁
我知道,我的身体是它们共同的监狱,它们的呼吸是我个人的命运
当星空在我体内焚烧,才终于逼出了那声尖厉的狼嗥:嗷-喔——
2009-10-2。10-8日改。10-12日再改
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则难去;君子洁身重义,沮之则引退。
——《宋史。苏辙传》
| 分类:2009年诗歌 |
《给我今日拥有的伙伴戴尔小本》
你的光滑黑亮的釉面可鉴我沉郁的脸容
闭合时你是轻薄的盾牌又是锋利的大刀片
开启时你就像一只体制化的单翅鸟
从今以后你的命运就被我的命运挟持了
人生不可测度,光阴在齿缝间咯如流沙
从今以后你将存储我身上割下来的烂肉
从今以后你将承载我笨拙如岩石的诗篇
说得优美一点——让我带你在挣扎中起舞
2009/7/12
《那么,再见》
不要啤酒了来一杯咖啡
不要米饭来一碗意大利面
在北平国际青年旅舍小院
三个被迈克尔。杰克逊的死讯
震惊掉了的人,在北京最后一次
共进午餐,气氛似有些肃杀
关于天使和魔鬼没法谈论
就算谈论也触及不到死亡的身体
噢北京,我的身体就要离开
也许心灵尚未抵达——我竟忧伤!
伟大的朋友,如果没有你们
帝国之都除了一种力量的阴影
不知还有什么值得我为之奔赴
沉默这种物质和蓝天烈日一样高贵
也许分离比相聚更值得赞美
那么,北方,我拒绝挥动手臂
我就要离开,不知何时能够再来
临走之前,这小小的四合院里
而戈沉着脸在思考大问题
方闲海的相机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我在想:他镜头捕住的任何一张脸
无不可能是人在世间最后的遗容
那么,再见,活着和死去的天才
那么,我带走了柯索的一句诗
2009-7-14
《在去北京之前的一闪念》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想去首都
非常想去,预算了足够的盘缠
计划妥当赶赴的日期,圈定接机的人选
后来却不想去了,抹掉了去的念头
盘缠挪做它用,预留的日子做别的事情
已经联系好的朋友,借故推脱……
我想去首都,不就因为它是首都么
不想去首都了,不也因为它是首都么
在想去和不想去之间,这之前和之后
我念叨着首都,却不知首都为何物
我想,当我死后,人们会在悼词中说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抵达过首都的人
他的一生,在祖国中寻找着祖国……”
(2009/5,2009/7/14)
《我仍期待……》
我仍期待着与一个女人自然相遇
她爱着我的诗,给我以垂怜和抚慰
她爱着我的诗就是爱着我的灵魂
她的爱让我的灵魂永不腐朽和老去
我爱她,就是爱着人间的天使精神
我爱她就是爱着蓬勃而自由的大地
她依在我的怀中,我就是她的倒影
我们将因巨大幸福的压迫而啜泣
为什么一想到几乎不可能的爱人
我就感觉青色的墓地落满了月光
2009/5,2009-7-14定
《无眠的蝙蝠,鼠灰色的心》
我讨厌身体的黄昏——赘肉一点一点叠加
一只光溜溜的蝙蝠,孤单的蝙蝠,扇动着肉翅——我的鼠灰色的心
今夜的床成为我的天敌——从相反的方向证出沉酣者的幸福了
仰肢八叉躺着——蜷缩在一叶方舟里,在洪流的纹理中迷失
如果俯身趴下——无人知晓的一只臃肿的蝙蝠吸附着厚厚的墙壁
不,不,不是这样——身体里冲撞的是一只蝙蝠,一颗鼠灰色的心
孩提时代听来的谬论从未忘却——蝙蝠从老鼠演变而来,飞翔的小兽
正如我鼠灰色的心彷徨、犹疑、不安——老鼠一样卑贱,蝙蝠一样盲目
人生在床上并不安稳——明天起床后双腿应该走向哪里?
压力如此之大,而我凭什么如此孤单——无眠的蝙蝠
鼠灰色的心——畏惧白昼的光明,又忌惮着黑暗里的族类
天渐渐的亮了——世界又开始喧腾,万物为之裹挟……
2009-7-16
《是的,无言以对》
——二十年忌
是的,我的胃裹着一只成长了二十年的坦克
抵达了二十年前的广场
是的,我的胃酸分解着炮膛里的兵士和履带上的肉泥
抵达了二十年前的黄昏
是的,我来到此地,心就像时钟的发条一样拧紧
抵达了二十年前的恐惧
是的,我握着一瓶矿泉水在发烫的地砖表面走着
脚底拱动着骚动的亡魂,想像中的尖叫蒸发了
是的,皇家气派果然非凡,建筑物闪着象征性的金光
噢,一个国家的心脏,这空旷太容易滋生孤独感了
城墙上巨大肖像的表情在威严和慈祥之间任意切换
这,这,这太容易让人畏缩了
是的,我甩掉了朋友,在钢铁的围栏边走着
胃中主战坦克在沉沉下坠,一只历史的死胎仍在发育
是的,我憋着,憋着,直肠灌满了无法排泄的铁锈
横下一条心我才在广场上停住脚步,却发着虚
因为随时可能有人窜出来突然扣住我的颈脖
是的,趁人不注意,我肃立、低头了,这哪像是默哀
我不过是六月夕光杜撰出来的一只木偶
2009-7-17凌晨
《这雨夜》
外面下着雨——这是不重要的
若非一个遗世者在地球的这边
感应了被地球那壁某个人的想起
而暗暗怀着温润之情低低呜咽
淤泥一般的漆黑——这不重要
如果不是一个幽闭者的幽闭之门
为沿着纬度线吹来的暖意所开启
那包裹心脏的鳞甲瞬间朽落了
鲜嫩的肉在灼热生长时生出了光
手握正冲电的手机——不重要
假如没有手心沁出的细汗在悸动
蓄积于体内的岩浆像黄金在翻腾
灵魂的相融如两条绳索缠在一起
啊,滔滔不绝的,汪洋恣肆的
两个孤单的人分享着彼此孤单的世界
现在,我深为自己突然爆发出来的
那么强大的表达欲而感到窒息
沉默一旦交集,便是帝国的长夜
长夜,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明天在艰难发育,破晓时终将到来
不可挽回的还是在一点点丧失
电话切断,我重回自己的身体
却仍依赖着那月神一般迷人的声线
大雨潇潇,大雨潇潇,大雨潇潇
孤独如肥胖迅速反弹,我怎能睡去?
咚咚咚冲到楼下,满大街疯狂寻找
终于在一个网吧里购得一包香烟
这不重要——我躺在床上吞云吐雾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辗转反侧
雨水浸透全身,从长夜淌到天明
2009-7-27
《人间天使降临时我涌动着成为天使的渴望》
我明白我的心是一座黄金铸造的监狱
对于世间所有的恶行,绝不可能饶恕
可是现在,我已在心里把你们释放了
只囚禁我自己,直到爱的缺口处被修复
我是这样想的——哪怕仅是在意识中-奴役他人其实也是对自己更深的奴役
2009-7-28
《这个人》
男人没有子宫
可,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缺陷
谁说的他不能孕育
一只拳拳之心
孕育着一个人
这个人在他心里成长
这个人大于了他的心
这个人的血肉侵占了他的身体
这个人的气息涨满了那一具皮囊
他跃跃欲飞
这个人
2009-7-30
《浮生一刻》
在沙发上醒来
掀掉叉在脸上的杂志
今天的恐慌前所未有
我的心中充盈着爱
仍要独自面对
这世间
2009-8-2
《供词》
其实
我最大的
心理危机
不是自杀
而是
杀人
我一直在
准备着
对这个国
这些人
将施予我的
无法承受的
伤害
做出反应
心磨成刃
我的心已
磨成了刃
血滴其上
哧——
2009-8-2
《结痂如盐》
我的阴影来自
你的过去
闪着寒光
我的剧痛来自
你的创伤
结着如盐的痂
我的干涸来自
你那深处的
嚎啕
原谅我不懂得安慰
我懂得任何轻柔的抚摸也会让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感到害怕
这个世界创造了太多的悲伤然后将其吸干
这个世界创造了太多的希望然后将其毁灭
这个世界创造了太多的光然后让人瞎掉
但我拒绝诅咒
这个世界
我们共有的世界
没有身体
也找得到对方
2009-8-2
《力学原理》
或者,在地球的峥嵘的弧面
随便置身于一块开阔的地盘
我掏出那只与大地垂直的手掌
竖起大拇指的同时尖锐的食指直逼前方
中指无名指小指如绷带一般缠绕
就这样我拥有了一支血肉之枪
砰——喷涌的火舌弹出一粒子弹
它在冲出枪口一厘之地紧急悬停了
就这样我的身体以子弹的加速度反方向凶猛迸射而出
就这样我以闪电的爱后退着在空气中划出超完美的抛物线
就这样我的心呼啸着以超重状态下疯狂的死亡快感一举摧毁那个瞄准我但尚未及扣动扳机的人
噢,那张开怀抱让我突然陷于无力的那就是自由的爱神
2009-8-3
《在道路分岔的地方》
在道路分岔的地方
裂纹在我身体内部分岔
分岔的道路把同行者从身边撕开
嚓嚓嚓一再地撕开
剩下我一人
捂着胸脯胸脯就龟裂
掏出一颗心
心就碎为瓦砾
我走上一条最为锋利的不归路
不断分岔的道路在身上织满了裂纹
形如剪子匀速向前割着大地的道路
岔开我身上的老树皮一般的腐肉
啊,疼痛和幸福裂开我的身体
我从腐烂的裂缝中艰难地重新长出
那么,突然爆发出来的雷霆之怒
是我在向苟且的过去作沉痛的告别
扔掉挥舞过的手臂
转身向前
踩着自己的尸体向着失败尖锐狂奔
身后的残骸铺成了路
2009-8-5
《倾听不也是荒谬的么》
一个突然打开的人
他的舌头在夜里铲着
一舌一舌往外铲
人生的烂货切碎了扔出来
他在嘴巴的悬崖上
往外铲着半生的垃圾
卸下也就卸下了
一只穴藏太久的舌头
这骤然的疯狂为了什么
他一舌一舌往外铲
清空埋葬着过去的洞窟
为未来盗取了一个墓
2009-8-7
《一个声音的退却》
一个声音的退却,是物理的
一个声音的形体,属于幻象这门学科,我探知了这一点
一个声音的消失如同一个光源咔嚓一声被巨大的黑洞吞噬了
切,干净,彻底,一点光斑的残屑也不剩下
我认识到夜的完整性不容挑衅,比癌细胞更具生殖力的黑暗瞬间封堵了我的嘴
心中的那个由光线揉起来的线团被一只手掐着线头牵走了
多么真切,那腾出来的虚空是另一种不可触摸的实体
一个声音消失之后,寂静这种蚕虫从耳孔朝里面一点一点地啃
一具空掉了的躯壳要灌入一首悲伤的歌才能向深处飘去
一个会被正常人斥为狗窝的房间,窗户大开,比墓地还要庄严
一个声音就是从那里退却的
退却如一支无言的失败之歌
只是,我惊讶于那声音在退却时以超光速回缩到遥远前世的力量
那干掉时空的力量,将我顶回了决定性的人间
回过神来,我立起了身,一边喃喃自语“这就是生活,没有谁能够代替”
在另一个边耸了耸肩,跺了跺脚,抖落身上幻象的冗余
就像一个在荒野中苏醒的人确认了散落在社会上的肢体已全部召回
我不再去探索一个声音的物理性的退却
我伏在自己身上,吸干了死亡那微弱的回声
2009-8-13
《在这音乐中》
我要砸了这音乐。这旋律让我突然如此狂暴。可这旋律
却把我仅剩的一点使用感叹号的力气也已抽了个精光。
在这中国的午后。这比孤单的人的内心还要空阔的房间。
我提着两只喘息的拳头。把书生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音乐。这旋律渗出的血腥中。我逮着了一个脆薄的死鬼。
细如游丝的咔咔。它那灰尘一般的脊梁就被我捏断了。
在这中国的下午。光一点点软下去。这陷于无力的房间。
我要砸了这琴声。这无物之阵。这时间的血。这死亡的芬芳。
砸烂这些狗日的音符。这躲闪不及的凌厉无情的音符。
这不悲之悲。这从容不迫的锋利。这极端的冷静和深处的磅礴。
在这中国的黄昏。这窗棂上的回光返照。黑暗已在局部构成。
我要砸了这个作曲的幽灵。这个在地狱中失去了形体的弃儿。
这个拒绝了时间和空间的人。这个曾经在沉默中活着的人。
这个割掉了舌头剜掉了眼睛抠掉了耳朵的人。它开口说话了。
这空气中滚动着一滴硕大晶莹的眼泪。这含盐的泪裹着我。
我挥舞着狂暴的拳头要砸了这泪。可这泪的粘性让我始料未及。
在这泪的柔韧的黏膜中。我左冲右突。直到耗尽力气动弹不得。
不。我坚决不做这音乐的一只琥珀。这悲伤凝成的玩意儿。
在这中国的初夜。外面华灯初上。这房间里蓄积着夜的洪水。
我迁怒于这演奏者。为什么为什么。这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宿命。
她的父母无意之中。为她取了一个和那作曲幽灵相同的名字。
这伟大的演奏者一生演奏这一支曲子。我要砸了那短暂的一生。
她的同行听她演奏。说她这样用生命去拉琴会把自己拉死的。
我闭上眼听着。她在用力。听着她把死神一丝一弦拉进了怀抱。
我要砸了这怀抱。这亲爱的健康的死神怎么能由她一个人独享。
在这中国的深沉的夜。这沉渣的落定。这荒诞的梦的泛滥。
我要砸了这小提琴。比黄金还要昂贵的木头。不可理喻的丝弦。
这掏空了的琴的腹腔。这弦枕。这沟槽。这音柱。这琴颈。
这演奏者手中的一颗空空的心脏。她放上去的怎么会是琴弓呢。
她放上去的是一把无刃之刀。浸润了松香的马毛刻划着她的心。
啊。手被剁掉了才能随她一起演奏。耳朵彻底失聪才能倾听。
啊。我的心在颤动。我的心在鸣响。我的心流淌着无血之血。
这完整中的撕裂险些让我崩溃。这无痛之痛几乎让我发疯。
在这中国的夤夜。万物止息了。寂静就像软体动物统治了时间。
我要砸了这低沉的大提琴和大提琴手。砸了他们浑浊的呼应。
这一群在悲绝中制造狂欢的人。这用琴弓掀起的隐忍的巨浪。
我听出来了。在这音乐中。这蹩脚的乐匠也成了那伟大的天才。
在这浮现出璀璨群星的房间。在这黎明到来之前的平庸之中。
我挥舞着两只碎裂的拳头。喘息着。咆哮着。在这音乐中间。
我要砸了这中国的夜。这吸附着噪音的夜。这乌鸦和蝙蝠的夜。
在这音乐中。我把夜砸出一个窟窿。把这音乐砸出一个窟窿。
我看见了光。这根部浸渍着血迹的光。我手的残骸拓宽着这光。
这旋律飘散。这作曲的幽灵飘散。这演奏者飘散。这乐器飘散。
只有光。这逐渐扩张的光。这深处的光。这打开眼睛的光芒。
亲爱的。这是音乐弱下去之际。我对世界喊出的第一个词。
2009-8-23
《献于柯勒惠支及其画前》
你的比皱纹更粗野、比烈日还要广阔的——爱——及阴影
终于被我理解了……我的羞愧,你可知道?——
为我逼仄的心间卡着的——锋利的冰块所融化不掉的仇恨
为我在攻击时浑然不觉间沦为我攻击之物的——那赤裸裸的镜像
为我总是以五花八门的借口——在强势的烂货面前施予的犬儒和妥协
你多伟大——用刀子去爱——用那缓慢流着的祛除了毒素的血去爱
你的皲裂的手抚摸着哑默、灰暗的大地——那深沉的恨意疏散了
你木质的沉默诉说着那天地之爱——所有苦难岁月都凝成了旋律……
我热爱着你,包括你那——从心里刨出来的打着卷儿的木屑
我忍不住用你焦渴的木头哭泣——它们刚刚遭受了雷击
2009-7-19
《疯狗》
从明天起,养一只狗
一只
被遗弃的,在叱骂中夹着尾巴悻悻离去的,在棍子的追逐下呜呜嗥叫的,在暗夜的旷野中低低哀鸣的,在角落里舔着一根被舔过上百遍的光骨头在幸福中遐想而睡去的疯狗
一只
丑陋,邋遢,灰暗,枯瘦,饥饿,险恶,凶狠,充满敌意,不计后果的疯狗
不,不是悲悯,不是博爱,与尊重生命这个奇迹无关
养一只疯狗
我的目的是为了给它取名叫
“命运”
噢,来,命运,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我和这畜生相互依存,又彼此提防,时刻准备着,这一天终将到来
这一天,我和这只疯狗
忍无可忍,突然同时发作,浑身的毛发都竖起来,龇着牙,怒吼着,朝对方猛扑过去
2009-8-30
《歌者》
那吉它的弦割着她的手指
重金属的颤栗来自她的内心
投射到台上的圆柱体光柱加深了她的孤立
那雄壮的麦克风把她的沉默给戳破了
在这深海一般的剧场,形如藻类的长发缠着她的脸
她抵抗着局部的光,在自己的阴影中唱着,唱得那样痛彻和忧伤
让人感觉她那灰色的嗓子里卡着一个告别的手势
她那夹带着血丝的吟唱正在让这个手势缓慢地完成
有时,她把自己压得很低,低到废墟中支楞着的荒草
有时,她把自己逼得太高,高到一滴泪珠在眼角的破裂
更多的时候,她用声音在这深海一般的剧场里
造了一个水晶球一样空阔的气泡,一个用以包裹自己的气泡
她的吟唱让这气泡一点一点膨胀着,对峙并推开这庸俗又花哨的世界
她闭着眼,忘了是自己在唱,只感到一只从远处的音箱中伸出来的手,朝自己抚摸过来
也许,这正是她崩溃的缘由,这个在身体内部坍塌的人,渐渐失去了力量
吟唱结束了,她垂头沉浸在独立的空间里,让那乱蓬蓬的长发摩挲着自己的脸
突然,这个被强光和唿哨唤醒的人,惊疑,羞愧,掩面而去了
她不能理解众人骤然的骚动和狂欢是因她悲哀的吟唱而起
那从深海中浮出的人们竟对她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2009-9-1
一个词
Liria(阿尔巴尼亚语)
حرية(阿拉伯语)
Saoirse(爱尔兰语)
Vabadus(爱沙尼亚语)
آزادی(波斯语)
Wolność(波兰语)
Vryheid(布尔语)
자유(朝鲜语)
Frihed(丹麦语)
Freiheit(德语)
Свобода(俄语)
Liberté(法语)
Uhuru(斯瓦希里语)
Kalayaan(菲律宾语)
Vapaus(芬兰语)
Liberdade(加利西亚语)
Llibertat(加泰罗尼亚语)
Svoboda(捷克语)
Brīvība(拉脱维亚语)
Laisvė(立陶宛语)
Libertate(罗马尼亚语)
Ħelsien(马耳他语)
Kebebasan(马来语)
Frihet(挪威语)
Liberdade(葡萄牙语)
Frihet(瑞典语)
Sloboda(斯洛伐克语)
Svoboda(斯洛文尼亚语)
อิสรภาพ(泰语)
Özgürlük(土耳其语)
Rhyddid(威尔士语)
Libertad(西班牙语)
חופש(希伯来语)
Ελευθερία(希腊语)
Szabadság(匈牙利语)
Libertà(意大利语)
פרייהייט(意第绪语)
Kebebasan(印尼语)
Freedom(英语)
………………
………………
自由(汉语)
209-9-1
春雪。夜。
抽一万只烟
可不可以把这个夜晚充满
写一万句话
可不可以把这个夜晚描述
走一万里路
可不可以把这个夜晚颠倒
这是春夜
雪静静静飘落
黑暗压着它的白
人间已经麻木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