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中, 男,1974年生于江苏扬州,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大学时代开始写作诗歌和小说。作品散见《收获》《山花》《钟山》《青年文学》《芙蓉》以及《今天》等海内外文学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人》《诗选刊》《70后诗人诗选》《小说选刊》以及多种中国年度最佳小说选本等。代表作品有《铁皮鼠》《女人上树》《韦镇小道》等中短篇小说,著有长篇小说《雨语者》,曾先后供职于江苏扬州教育学院中文系高邮校区、十月杂志社等等,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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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地坛书市感言
文 / 林苑中
上次书市因琐事忙碌错过了,这次冬季地坛书市,正逢周末,发愿前往。
早晨十点起床,在上海小吃店,吃一碗炒肝,就乘车南行,去地坛。史铁生的地坛,披红挂绿,旌旗招展,显得热闹非凡,全无他曾经记述的地坛那股孤寂气象。
这里摩肩接踵,虽没有人山人海,也算人往如织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如贸易集市。很多人手上书一捆,一摞,犹如拎大白菜。逛到下午三点才得以返回,逛了半天,也才只逛了一小半地界。只听得“您是去南门”“西门就是您进来的那个”“东门,还有一节路呢”,语声不止。
凡事讲随缘,书和人的相遇也是如此。譬如略萨的书,虽然新近出版《公羊的节日》等,但是还一直想买《狂人玛依塔》《酒吧长谈》而不得。这次闲逛中竟然购得,喜不自禁,且还是2折的折扣,比菜价便宜许多。记得拉美丛书里收入过《酒吧长谈》,寻觅多处没有见到,这本《酒吧长谈》是略萨全集之一本。
当年风靡一时的云南版拉美丛书已经爆得天价,看见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黄锦炎译本,三本罗列,问一中年胡子老板,告知一本280元,拿起又只得放下,虽喜欢,但是价格也忒惊人直让手发烫。
三联的书历来品高如大家闺秀。这次三联的书竟半价销售,引得那里人满为患,书款在人头上传递。凑上前去,在此买得刘小枫的《圣灵降临的叙事》《小镇喧嚣》等5本。当年读刘小枫《沉重的肉身》记忆犹新,刘小枫的书毫不犹豫地拿下。另北大社《全球通史》《中国全史》厚厚如2块大砖头才四十五元,原价一本88元。
在一个叫知不足的旧书店摊前见尤瑟娜尔《熔炼》,开本和品相均得我心,可是却要价十五元。那小老板见我也算识货之人,料我肯定会买下,岂料我放下盘桓一会便弃之不顾,心想还是回去读《哈德良回忆录》《东方奇观》吧。况上面还有某中学印章,不买也罢,下回买本新版也说不定。这么想着也就释然了。由此可见,买书和买菜或者其他东西的心理大抵相通。但至于书到家后,那滋味如白菜炖肉,还是如葱香烤鹅则另当别论了。当然,如果能翻诗书同时吃得白菜炖肉,有同好两三人,一两瓶小二,于这个冬日,大抵要象金圣叹那样大批:不亦快哉。
购得书目如下:
《酒吧长谈》(略萨)
《狂人玛依塔》(略萨)
《西藏探险》(约翰麦格雷格)
《清末大事编年》(吴铁峰)
《华盖集》(鲁迅)
《伪自由书》(鲁迅)
《亲和力》(歌德)
《伍尔夫批评散文》(伍尔夫)
《阿列霞》(库普林)
《普希金恋人的回忆》
《康拉德海洋小说》
《乘火车旅行》(王安忆)
《张大千图传》(王龙)
《蓝胡子:世界文学精选》
《家徽》(横光利一)
《钟的秘密心脏》(王家新编)
《叶甫盖尼奥涅金》(普希金)
《听杨绛谈往事》(吴学昭)
《纵乐的困惑》(加拿大 卜正民)
《红楼梦悟》(刘再复)
《小镇喧嚣:一个乡镇政治运作的演绎与阐释》(吴毅)
《圣灵降临的叙事》(刘小枫)
冬天很冷,围脖很热
文/林苑中
现在微博火热的一塌糊涂,以至于一干媒体不惜版面连篇报道。在今天,写微博俨然是一个很时髦的事儿。譬如现在,我也赶了一会时髦:戴着围脖写微博。
新浪微博也称“围脖”,顾名思义,是一个微小的博客,小到只能书写140个汉字。包括不包括标点符号,没有去考证过。总之就是一句话表达其逆情感记录情绪的一种玩意。甚至还可以借助手机发布。只要你高兴随时(即便你晚上已经上了床)随地(即便你在飞机上)可以写上那么一条,可发牢骚,可发嗲,可骂人,可怀旧,可赞可叹,也可不知所云。更为重要的是你还可以去看看名人在线说着什么,这大大满足大众的窥探欲。譬如看见你心仪的熟女美主播田歌午餐吃了什么(工作减肥餐,和一般白领也差不多嘛);你可以看见时尚女玩洪晃在路上拍了一张什么照片,或者你还可以看见当红明星姚晨是如何将围脖变成礼品的(这倒是有点意思,把微博变成围脖,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个实在的真东西);你还可以知道地产大鳄潘石屹今天下午在雪地里锻炼(人家已经过上了上上阶级了,瞪着眼干羡慕吧);你还可以看见李开复继续告诉你《世界因你而不同》(这本大卖的畅销书,还告诉人们另外一个事实:就是不要世界因你而不通);你还可以看见张颐武教授开始评说台北景致和珍贵藏品。你还可以知道写出《饥饿的女儿》《K》的虹影又有新作。总之,明星的容貌和生活现在进行时以及唾沫星儿在网路上随时可以让你观瞻到。你可以随时插进去说两句,谁也不会阻拦你。于是乎,明星家长里短横飞,精英草根一时风行,你可以发现这是一个高度形式主义的多层次写作,每个人都在说话,这就像一个荒诞的虚无主义大厦,每层大厦里充满了人,且每个人说个不停。它让我无端由地想到库切写的《凶年纪事》。
有人感叹,有这么多话需要说吗?必须说吗?有人甚至说,看看新浪是如何把人们变成了一个个话唠的。立马有人反对:不,这里集中了智慧、思想、幽默甚至美。评论家王干先生在他的《中华文学选刊》上要搞一个微博征文,且发银子,不知道响应者有多少。如果真的是这样,大家都去争着写部《飞鸟集》,恐怕趣味就大打了折扣,尽管那些被转来转去的微博都大有格言哲理的味道。自说自话近乎独语才是这个微博时代的魅力所在。有人说,我不是在写微博,我是在写寂寞。田歌说,围脖这玩意是一个兴奋剂还是一个热水袋呢。事实上,任何新东西都是这个宿命:先是兴奋剂,后是热水袋。
《上海生与死》,郑念去了天国
文/林苑中
这个消息虽说是意料中的事情,但对我来说还是很震惊:郑念去了天国。
就在大约半年前,我在网络上偶然见到一本电子书《上海生与死》,我立即被吸引了。起初我以为是一本风花雪月的上海滩的故事,但是不是,读完之后我才发现,我们固有的常识是多么顽固。我花了一个通宵读完,非常震惊。这是我在本年度读到的最震撼的书。这部书可以肯定的说就是她的一本诚实的自传,用英文写就。
《上海生与死》在1987年英美两国出版即轰动一时,库切在《纽约时报》写书评高度评价这本杰作。 “在人的水平上,她的回忆录的最伟大的可贵之处,在于她对自己抵抗心理和身体的压力记录。这种压力可能使大多数人崩溃,而她的抵抗加续到一个重要无比的时刻,在那刻,她手带拷镣,牙龈溃烂,体内不停地大出血,被疑是子宫癌,在这个时刻,她被通知说,由于无产阶级的伟大力量,她被释放了,可以回去重过以往的日子了。她拒绝了自由:她宁愿待在狱里,她说,直到这个政权向她道歉,并在北京和上海的报纸上公开。她拒绝屈服,直到她被强扭着扔到街头上去。” 同样,我也对书中她在监牢里的那种艰难,坚韧,对抗难以忘怀。库切说这是一本“信息多,充满了勇气的,吸引人的书。”其中至于勇气,吸引力毋庸置疑,说其信息多,完全是因为库切并不知晓书中经历的折磨和苦难是那辈中国人在那个时代的“家常便饭”。
郑念可谓一本书成名天下,当然她成名并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借助文字进行哭诉,去还原她所经历的痛苦,追祭自己的独女。就像重新演练一场酷刑一样,重新在自己身上割肉剔骨,毫无疑问,这样去写的决心是那么绝决,充满高度的勇气。
据说当年她被多次邀请演讲。她现身说法,演讲肯定动人,余英时说:“她讲得非常动人,全场的听众都哭了。”我看的这本电子版正是当年上海一家出版社的译本,且作为内部资料印行的。这是一本几乎和着孤独、血泪和愤怒写就的书。
这个孤老太太一人住在华盛顿的公寓里。从网上得知她是7月份洗浴时候烫伤住院,11月2日不治。享年94岁。据说陈凯歌一直想将此拍成电影,他和台湾制片人徐枫十易其稿,但后来似乎没有结果。我曾经给郑念生前所在的壳牌石油公司去过信希望再版此书,(尽管我那时也知道出版难度,但是我愿意去努力),希望联系到郑念本人,当然也是泥沉大海。
我去过她女儿梅萍在网上的灵堂点过香,就在那天意外的碰见一个当年书中人物的后代也同样在追寻她的踪迹。我本意想通过她联系上郑女士,对方告诉我,她有幸和郑念通过一次电话,老太太的声音在大洋彼岸那边传来,模糊而颤抖。后来她尝试再电话去,就一直没有人接听过,从时间上算来,那应该是郑女士辗转病榻的时候。
从那个时候我就想,这本书应该让更多的人读到。这是一本提醒我们要时刻对抗遗忘之书,一个柔弱不屈的女子写就的坚硬疼痛之书,也是一本理应赢得国人尊敬的一本大书。
雪夜读禁书及马尔克斯是一个特务
文/林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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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喜欢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
2009年诺奖赫塔•米勒长篇《呼吸荡漾》(部分)。
她的两个短篇《黑色的大轴》《一个苍蝇飞过半个森林》找来看过。的确写的不差。
在网上看见传说中的btr翻译的长篇开头部分如下。
对于题目:btr译为《我拥有的一切我都随身带着》,相较之而言,我喜欢另一个译名《呼吸荡漾》。原版封面也很牛。一并转帖出来,先睹为快。
译文如下:
for 上海壹周
[btr注]
《我拥有的一切我都随身带着》(又名:Atemschaukel,意为“荡气回肠”)是赫塔·米勒于2009年8月出版的最新小说,入围2009年德国图书奖(Deutscher
Buchpreis)短名单。小说以抒情而有力的笔调,通过一名年轻人在俄罗斯古拉格群岛政治集中营里的生活,讲述了那些在特兰西瓦尼亚定居的德国人的命运。“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这是十七岁少年利奥波德的祖母在他即将远赴乌克兰劳动营的前夜对他说的话,而这竟成了少年的信念:“‘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这些词将成为我心灵的共谋、我对抗饥饿的战友。因为我真的回来的时候,我可以说:像这样的词,能够令你活着。”小说开始于远行前夜,家人帮助他整理行李的时刻……这里按即将出版的英译本译出开头部分约1000字。
我带着我拥有的一切。它们实际上不是我的。要么是本作它用,要么是别人的。猪皮旅行箱曾是个留声机盒。防尘衣是我父亲的。带丝绒领圈的外套是我祖父的。马裤是我舅舅埃德温的。皮绑腿是我们的邻居卡普先生的。绿手套是我阿姨费妮的。只有暗紫红的丝绸围巾和盥洗包是我的,它们是我最近几年的圣诞礼物。
1945年1月,战争仍在进行。令人震惊的是,在隆冬岁月,我将被俄国人带去天晓得哪儿,每个人都想给我一些或许会有用的东西,即使这东西帮不上忙。因为世上没有东西能帮上忙。这是无法撤销的:我在俄国人的名单上,所以人人都给我些什么——并得出他们自己的结论。十七岁的我拿了这些东西,并得出了我自己的结论:离开的时机刚好。就算没有这名单,我也可能会离开,但假如事情最终不太糟的话,或许这对我甚至是件好事。我希望离开这小镇的束缚,这儿所有的石头都有眼睛。我与其说害怕,不如说背地里盼望着。他们害怕在另一个国家,会有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希望去一个不认识我的地方。
有些事已经发生在我身上了。一些被禁止的事。它奇怪、肮脏、无耻、美丽。它发生在后方远处、短草山脉之上,满是恺木的公园里。在回家路上,我来到公园中心,走进圆亭,在那儿,公共假期里会有管弦乐队演奏。我坐了一会儿。光线刺穿雕刻精美的木头。我能看见空洞的圆形、正方形和四边形里的恐惧——白色藤蔓的爪子将它们连接。这是我心理失常的样子,也是我母亲脸上恐惧的样子。在这亭子里,我对自己发誓:我永远不再回到这公园里来了。
我越试图阻止自己,我回来得越快——两天之后。来“赴约”,按照在公园里的说法。
与我进行第二次约谈的,和第一次是同一个人。他叫天鹅。第二个人是新的,叫冷杉。第三个叫耳朵。后面那个叫线。接着是黄鹂和帽子。后来,是野兔、猫、海鸥。然后是珍珠。只有我们知道哪个名字是谁的。我们扮演野兽。我任由自己被传给下一位。公园正值夏天,桦木有白色的树皮,由树叶组成的、无法穿越的绿墙在茉莉花和古老的灌木丛中生长。
爱有它的季节。秋天令公园告终。树木变得光秃秃。我们的约谈挪到了“海王星”。游泳池的铁门边是其绘有天鹅的椭圆形标志。每星期,我都与一位年龄是我两倍的人见面。他是罗马尼亚人。已婚。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也不会说出我的名字。我们分别到达:售票处里的女人身后,是亭子的铅框窗、闪亮的石磨地板、圆形的中柱,墙砖上有睡莲图案,雕木楼梯——它们一定不知道我们的约见。我们进入游泳池和其他人一起游泳。只有在桑拿室里,我们最终相见。
那时候,是在去劳动营前不久——直到1968年,我离开了这个国家——任何约见都可能意味着被判入狱。假如我被捕,至少五年。许多人这样。在残酷的讯问后,他们被直接带离公园或市政浴场,投入狱中。从那儿,再到运河边的监狱营。我现在知道了:没人能从运河回来。就算回来的也是活尸了。老了,被毁了,不再适合任何形式的爱了。
至于在劳动营——我本可能死去,假如我在营中被捕。
在营中五年之后,我每天在喧闹的街上散步,在脑子里复述假如被捕最好说什么。当场活捉:为了对抗有罪判决,我准备了一千条借口和不在场证明。我带着沉默的行李。我用沉默装满自己,那样深、那样长久的沉默,以至于我永远不能解开自己,说出话来。每次说话时,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包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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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普照,外面的世界是那么鲜活而真切,而对于姑娘家,阳光是一种令人焦躁的东西,它和早晨卖豆腐的人亮着长长的嗓门,一路走过的滋润样子,总会让人感到不安,确切的说是它们有滋有味,一如既往的那劲儿使得姑娘家人的内心,一直空荡荡的。门前那条长长的发白的巷道,也变得不很真切,像一副苦胆。
她的父母自然在家里也是召集了很多的人,这里有她的长辈,亲戚,邻居,还有一些当年的同窗好友,当然还有她的一些隐蔽的情人,只是她当年初恋的那位,并没有出现在队伍里。就在他们搜寻的队伍出发的时候,有一个外地人来到了她家的院子门口,两眼通红。他一手撑住院子外的那棵香樟树,像是要努力的平息自己内心的悲和痛。有人看见他站了好几分钟了。他肯定是酝酿了好久才决定走进人群的视野的。那个人操着外地口音,要求他跟他们一起去寻找。没有人答应,也没有人同意。人们以一种沉默接纳了这个外乡人。
外乡人至多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一脸的诚恳,几乎不怎么说话,夹杂在人群里,毅然地走上搜寻之路。
这几天,不是她父亲做恶梦,就是她母亲做恶梦,他们总是半夜惊醒,拉亮了灯,坐在床上发愣。他们的恶梦里无一例外的是都做到自己心爱的女儿死了。凌晨的时候,她的父亲还产生了幻听,恍恍惚惚中他听见女儿在外面敲门。他开了门,外面却空空如也。他们都没有告诉对方梦里的内容。只是一味的发愣,还是发愣。显然她的父母都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母亲终于哭了下来,似乎恶梦真在慢慢变成一种现实,她能够感觉到那股可怕的真实慢慢的逼近了。
一想到这儿,她母亲的后脊梁就阵阵发冷,手心里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然后哭声变得愈来愈大。那些早晨来到他家院子的人们,都看见她母亲的眼睛红得真像个桃子。倒是她的父亲,一下子比以前憔悴很多,甚至有人发现,他的父亲似乎比以前还矮下去了半截。他父亲克制住自己,声调低沉,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颤抖。
她曾多次试图自杀过,都没有成功。她从没有选择过那种惨烈的自杀方式,这跟她本身有的一种洁癖有关。譬如她不割腕,那样她的身体就会有红肿而残忍的伤口,譬如她也不会上吊自杀,那样舌头会伸的老长,且不说这老长的舌头很丑,而且脖子上定会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而且还有紫瘢。她也没有选择跳楼,她以前有一个小姐妹,就因为男友不要她想不开就跳了楼,她当时亲眼看见的,脑袋像西瓜裂开,红绿鲜艳的,惨不忍睹。她的小姐妹对那个男人死心塌地,那个男的一点也不好,好吃懒做赌吃嫖窑样样全。她那会儿不理解的,后来她发现,一个萝卜一个坑,一对蚂蚱上红绳,没有那么简单。有些道理,只能是慢慢的被理解的。
跳楼是不可选的,再说她有恐高症。三层楼往下看,都不敢。更别说七八层了。当然县城最高的建筑也就是八层,那还是公安大楼,里面那些人她似乎天生畏惧。如果论完美的自杀方式,服用安眠药是最好不过的。因此她尝试过安眠药,但被她的母亲发现了,然后在医院里呆上了一段时间,那种洗胃的滋味令她难受。每次她一想起来胃子就不自主的痉挛不已。她后来自杀的机会就不那么多了,尤其是从外地回来以后。
她在外地有过一次这样的机会的,那会儿她想着想着就想到她如何负气,又想到她曾经有的甜蜜和烦恼。然后就想到一了百了。但是总是有人阻止了她。就像她后来回到县城的家里,总有她母亲那双眼睛注视着一样。她几乎花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消除了母亲的戒备心理。然而还是失败了。她那天洗了个澡,将自己泡在浴缸里很久很久。她感到在浴缸里被水拥着非常不错,她几乎就想到了去沉湖或者跳河。但是一想到河道的弯曲,繁密的枝杈,有可能刮破她,要知道她的皮肤白皙娇嫩,滑腻如柔脂。想到这儿她就痛苦的闭上眼睛。
至于她后来还是选择了溺水这一自杀方式,已然不是她自己所能选择的了,确切的说那是死神的主意。
女人大概是和恨字脱不了干系的,尤其像她这样的女人。她恨那个曾经同桌的男友,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而他却有一种勒紧裤带走人的感觉。他妈说你前途要紧,不要理这个骚货精,说不理他就不理了。这个感觉一点不好,让她沮丧至极。此后她开始恨自己的家,还痛恨自己。有一天她决定把过去埋葬掉,于是有一天天不亮,她就爬上了去外地的车。慢慢的她忘却了自己,可谓这些刚刚恨毕,她又有了新恨。她对自己恨恨的说,日子过回头了,没有出息,她还骂自己天生贱货。她恨自己不该和那男的相识,曾几何时,她用力捶着他的背,说,你为什么不在街上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遇见我呢。
我们真不该在这种地方相遇,我们要不是在这地方相遇多好啊。她红着眼圈这般说,男的不说话,她便哭了下来。男的是和其他的几个男的一块来的,他们嘴里喷着酒气,脸上一律挂着淫荡的笑容。而他不一样,他只是脸部略显玩世不恭。当时她坐在几个姐妹中间,一看见他就莫名的心动。他的脸膛方正,宽额头,高鼻梁,嘴唇微微抿住。那会儿,她的芳心没有来由的忐忑不安。
他们去了包间,然后只穿一个裤衩经过她们的面前,然后就去了楼下的桑拿间。她没有抬头看他,但是能感觉到他强壮的身体挟裹而来的一阵风,那阵风夹杂着男性特有的气味,使坐在凳子上的她微微有点晕眩。那些姐妹正在和经过的男人搭讪,要他们一定找她们玩。而她说不出口来,尽管那个入行多年的姐妹开导过多次,她还是羞于启齿。有好几个男人浑身冒着热气,嘴里嘻嘻哈哈的从楼梯上升上来,然后大摇大摆地像一个个肥鸭进入了包间。凳子上一下子空了不少位置下来,她们都主动的揽活去了。还有几个和她一样坐着,忽而低头,忽而盯着墙上的那个裸体女画出神。她不由自主地扳着指头,耳朵里紧紧地捕捉着来自楼底下的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个等待的过程,事实上只有十来分钟,而她却觉得如此的漫长。她后来对他说,真的,我像是在凳子上坐了一百年似的。那会儿她撒着娇,坐男人怀里,白森森的双臂环绕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告诉他,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类地方,我不是辩解,真的。第一次来,然后第一眼就看中你。男人说。
她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的笑着,她的牙齿发出一种珐琅般的光质,其实她自己来这里才两三天的功夫,她放在心底没有说。还有好些话她也没说,譬如她担心他挑中凳子上的另外一个女人,譬如她见到他时竟然有些羞怯,这在此前没有过的。事实上,他踩着楼梯一上来经过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她对他说,她很紧张。紧张得要命。后来这个男人跟一同来的其中一个胖子说,胖子笑了。胖子说,这种人也会紧张,你还真幽默呢。男人说,的确是这样的,我牵她的手牵了一手汗。胖子就更笑得厉害了。男人决定不再多说什么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的紧张首先是手,然后是身体。她走在他的身后向房间走的时候,能够感受到男人出浴后肌肤上的那股蓬勃燥热。他们不说话,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两张床位,电视里放着唱歌的节目,咿咿呀呀不停。胖子躺在那儿,有一个女人坐在他的床边,右手抓住他的脚板,并且摩挲不已,嘴里怂恿着胖子要他开口。只要他开口,她说保证他舒坦。胖子不说话,只是盯着电视看,一切节目都是一个铺垫,真正的节目在后面。看得出来胖子对她的长相不满意。那个女人磨蹭了半天,怏怏的去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男的,脸上的笑很谦卑。他给他们茶杯里蓄了点水,就掩上门离开了。
他们后来换了一个地点,她牵着他的手,几乎像是一个秘密的仪式。转过一道走廊,然后进入了一个小小的房间。这个房间摆着一张床,有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方有一个磁画,画上的美人赤裸,双峰娇挺,两颊发红。她让他躺下去,可是他感觉到她的手有点哆嗦。但是他照做着她的话做,可是男人静静的躺着好一会儿,女人却哭了起来。嘤嘤的哭泣使男人坐了起来,他觉得该安慰一下。忽然,她听见他说,我们就聊聊吧。这有点出乎她的意外。
他们就聊了起来,他们的话题是围绕着她的经历展开的,后来他对她说,你当时没有聊自己家在山区,自己有一个上大学的弟弟,父亲卧病在床。
这使我相信了你的紧张。男人如此说道。
女人说,她当时的确心里有点难过,嘴里也就慌里慌张的,她知道姐妹们都会这样说的,可是她却满腔委屈得说起了自己的爱情。她说她痛恨自己。男人说,别这样,然后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女人忽而笑着将泪水一抹说,你和来这里的人有些不同。男人说有什么不同呢。女人略带撒娇说,就是不同,人家感觉得出来嘛。
男人很相信她的话,当即就把她搂在怀里。男人说他来自江那边的一个城市,他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说来就来了。
事实上他们真的是聊了一会天,胖子很不相信。胖子说,你别逗了吧。男人走在胖子身后,在厅堂里又折身回来要了她的手机号码,她给了他。她看见他出了门,消失进下午耀眼的阳光里。那种耀眼的光芒使她恍恍惚惚,她有点难以置信。出房间前,他说他还会来看她的,当时抱着她,用他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忽得眼眶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男人就用公用电话打响她的手机,她正在长凳子上出神。她怎么能这样呢,她自己也对自己这么说。可是她就是这样了,一直发愣。有几个男人要她过去,她都不予理睬。她的手机在手里颤抖着,她笑了起来,男人告诉她,他下午在这个城市还有点事情,晚上宿在某某宾馆里。如果方便,可以见上一面。她潮红着脸嗯了一声。旁边的姐妹是看在眼里的,她们说,我们这些人和他们那些人是不会有什么爱情的。姐妹间,爱情是很神圣的,她们谈到那个事都一律从不叫做爱,她们说,和自己的爱人才叫做爱。我们这个那应叫性交。性交,这个粗粝的词汇第一次还让她脸红过。之后姐妹们笑话了她的。她当时希望下午的时光尽快过去。后来她对他说,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晚上男人的确宿在某某宾馆里,胖子先是坐在他的房间里说着什么,然后看见她进来就不说话了,并且借口离开去了别的房间。男人告诉她,胖子过去打牌了,隔壁还有其他几个朋友。男人还告诉她胖子刚才说,她是不会来的,因为这是游戏规则。男人要他等着看,他是相信她的。正说着,你就来了。他只得闭上嘴。胖子后来还奉劝这个男人不要陷进去。男人跟他说,有数。他们洗了澡,然后在里面做了爱,之后在床上又做了一次。这次她没有紧张,很放松,很愉快。事后,他商量着如何给她找一份工作。
男人终于回去了,在路上胖子百思不得其解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不语。胖子说,你别犯傻,他说,有数。胖子说,你有个屁数,你可是有老婆的人。他说,这重要吗?胖子说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不重要。他回答他说,那就对了。胖子白了他一眼在车上继续睡去。
关于她的故事就这么个情形,所需要补充的是,她后来还去过江那边的城市,他不再用公用电话联系她,他跟她短消息来短消息去。他和她是在宾馆里相会的。他们只能在那儿相会,她也不奢望去别的什么地方,譬如他的家,或者他单位。男人站在窗帘边上,透过玻璃他将他的单位还指给她看过,她看见那个方形的高楼还有上面镶金的字。她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对她说,你要有一份工作。正当点的。她点点头。他说他会帮她的忙,要她放心,他已经想办法了。她在他的怀里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为什么老天不安排我们另一种相遇方式?他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就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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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菜场里和一个多年不见的老熟人说了一席话之后,他去了一趟县城的档案馆,他自己也承认自己这是一种古怪的热情。档案馆面朝南,在县政府的大院深处,那里长满了荒草。一条发白的砖石小道,一条不是很长的过道,通向院落。他毫不犹豫打开过道上的一扇门,后来他几乎很后悔自己的贸然行动,这个过道的门几乎就像一个机关。他一走进院子时候,就听见一阵风将那扇门关上了。他现在显然是无法再去打开门了。他貌似被关到了过道之外,事实上他却被关进了院落。院落里空荡荡的,档案室门窗紧闭,一把挂锁出奇的大,很是醒目。临午的光线在门口的一棵香樟树上,吱吱的作响。
前面是一堵墙,墙体已经剥落。墙跟前有几株攀援植物,还有几朵小花自顾自的开放着。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一棵树的树影在地上一寸一寸的移动。
他被自己这个荒谬的举动弄得笑了起来,他想点一根烟,可是那边墙上有禁止吸烟的字样,他只得将香烟又放进了口袋。忽的,他站起身来,观察四周,看是否有什么出口。他想到,如果档案馆的人不来上班,他可能一天都要困在里面,无人知晓。他被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出了一身汗。他想起老伴焦急的样子了,他该怎么办呢。他还记得自己站在菜场里,抽了一口烟对老伴说,你先回去吧。他要她放心他马上就回家。他坐下来想着对策,他想爬上树,眺望,然后呼叫。可是他自己知道那样做是将自己置身一个更加险峻的境地。再说,毕竟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伙子了,那个时候,他确乎就是骑在一棵树上渡过了难关的。
那会儿,他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喊口号的人从树下经过,他的名字也混杂在一堆名字当中。他的父亲是在路上死的,当时人很多,像一道汹涌向前的波浪。他父亲在戴着高帽子的人群里,走着走着,突然一软,然后就瘫倒在地上。没有人顾及到这个历史反革命的突发的心脏病,谁也没有听见他的疼痛和呼喊。有人甚至踩断了他的一条胳膊。他和几个热心人晚上将他父亲拖回了家,三天守灵未满,然后就悄悄的埋掉了。埋掉的地点,因为是黑夜,一直到后来他都无法确定,后来那一带搞了开发,砌了高楼,就更无从寻觅了。就在第二天的下午,他家楼下站满了人,甚至楼道,都被站满。他们无一例外气势汹汹,甚至有的携带凶器。他家的门忽然间被一些粗鲁的人撞开了。他们对他推推搡搡,当面给他扣上高帽子,然后他几乎被反剪着身子,很快就这样被粗鲁的拖上了街,人群的呼喊铺天盖地。什么父债子还了,什么反动革命的兔崽子了。每天批斗回来就躺在床上喘息,身上到处都疼,像是骨头要散架。
有一天晚上有好心人从他家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这个纸条他一直无法忘怀,上面写着:非常时期,人心不古,想法子脱身。他很感激那次提醒,否则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对抗下去是无用,也是无意义的。后来他就选择了一棵树,这棵树现在还在公园里,它枝繁叶茂,可谓历经沧桑。它还多次的出现在他的梦里过。公园里有很多的人在树下,跳舞,打拳,抖扇子,练功。大概谁也无法知道这棵树曾经救了一个人的命。他的老伴是知道的,那还是很多年之后,这个事情是夹杂在当时很多平反昭雪的事例中被讲述的,只是他一直没有跟她说过,那个逃过生死一劫的人就是他自己。之后他几乎也没有这么说过,那是一段艰难岁月。他总是说,当年那个叫朱登奎的人,也该应他活了。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他一直在树上呢。当时,很多人都以为他畏罪自杀了呢,因为在运河边找到了他的一双鞋,还有一封自绝书呢。
忽地,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还从没有有过一个如此安静的一个人的时光呢,一个老人难道不需要安静吗?可是他发现他一辈子下来,似乎从来都处在一种尘世的嘈杂和喧嚣里,他耳朵里从不缺少,儿女的争吵,老伴的唠叨,等等。他不由自主地又掏出烟来,只把烟横在鼻尖下来回的嗅着。
他是无法忘记那段树上的生活的,这几乎像是一个传奇,令人难以置信。事实上,历史造就了不知道多少传奇。白天他就生活在树上,晚上悄悄的溜回家,拿点吃的东西,包裹总是很小,大了怕暴露了行藏,有时候他在树上待上好几天,甚至个把礼拜。在树上一段岁月之后他隐姓埋名去了外地一段时间。之后风波平息他又回到了这个小县城。当他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是有了妻儿老小的人了,他还带回了外乡的口音。不止一次有人在街上错认他,他总会听见人们这么说,你很像一个人,不过他已经死去多年了。他或者用外地口音附和一两句,或者干脆就笑笑。现在他已经是一个老人,儿孙成群。可是即便如此,他像是什么也没有拥有,这一个空落落的念头是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的。他坐在台阶上,他感到一阵悲伤。如果我是朱登奎的话,那么那个余平白是谁呢?他忽然间不再盼望着赶快从这个院落里出去了,甚至希望今天档案馆的人不会来上班了。
然而,档案馆的人还是来了,只不过他们比以前上班的时间迟到了一个钟头,一个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年轻女人开了门,进了院落。她似乎对院落中呆着的他并没有感到惊奇,她并不看他就告诉他说,经常有这样的人来到这里,被巧妙的关在里面。这个年轻的女人说话语调平稳,几乎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她边穿过树影边补充道:大部分都是你们这么一把年纪的人。她的脸白皙在树影下走过像是一个蜡人一样。她从她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坐下来准备继续阅读。看得出来她似乎并不想真正的给他看些什么,她说,你们这些人啊。话音里开始有些无奈和叹息。说着便打开一个蓝色封皮的来访登记本子,让他在那里登记。
登记完后,她问他找些什么资料,他告诉她,他想查一些关于一个叫朱登奎的人的资料,他在一九五三年左右被迫害后下落不明。他还想就此作些补充说明,可是对方却将那个蓝皮本迅速的合上。到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才有了表情,她几乎满是愠色的对他说,什么意思啊,朱登奎老同志。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刚才填写的来客名字。哦,他想争辩什么,可是对方怒目圆睁,要他滚蛋,并且说遇见你这样的人不是第一回了。她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下了台阶,穿过院落。他想去跟那个年轻的女人做一个说明,历史是一个复杂的玩意,她那么年轻,不理解个中缘由可以理解。可是他刚返身来到台阶上,就看见对方狠狠地将手中的书很响的摔在了桌面上,然后一手拿起电话准备报警。他不得不离开了,从档案馆出来,再到出了政府大院,他都不知道是如何走出来的。他满脑子的是那张发怒的脸,她的脸很美,发起怒来几乎有点走形。他的思绪如乱草。他本可以向自己的家里走去,经过一个菜市场,再经过一个百货商场,从一家小超市身边斜插进巷,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到达他的家。然而他没有往家的那个方向而去,而是一路向西。
这条路通往体育馆,路上有很多的人骑车往那儿去,有一场马戏正在开演。老远就能听见喧天的锣鼓声了,他看见一些孩子奔跑了起来。他像是受了这一欢快气氛地感染,也不知不觉地脚步快了起来,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坐在他父亲的车座垫上,前倾身子手抓住车笼头。他的父亲则坐在后座,踩着车。父子俩都剃个平头,车笼头上挂着一个救生圈。他们一路说笑。他盯着他们看,直到体育馆的那扇门吞没了父子俩的身影。他站在那有好一会儿工夫,当时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他的父亲还有他的儿子。他走进了体育场的大门,一溜边的小摊贩都无一例外的盯住他看,那种感觉很是奇怪,似乎他的脸上有什么字。
空荡荡的篮球场,水泥地白花花的。肚子有点饿,他买了一个面包。面包油手,他很快就吃完了。他打了一个响响的饱嗝,那个小摊贩找零钱给他的时候为此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的确响了点。旁边站的一个女的鼓动他买瓶水,或者买几个苹果,他眼睛瞄了瞄矿泉水和竹篮子里一个个水亮的苹果,不接话。然后转身走了。他在体育场逛了至少有两三个小时,奇怪的是后来他的家人寻找到此的时候,却少有人记得起他来。
体育场的那个方台已经破旧,上面的瓦砾横陈,横梁还露出一截,下面的荒草虽然比别处少些,但也已经漫过脚脖子。有人躺在树影下的草丛里,他起初并没有在意,他完全是信步而至,他跟他们说了一声对不起。声音很小,但是他自己听清楚了,他像是闯进了别人的禁地,心怀歉意。草丛里的那对男女并没有说什么,继续用嘴忙乎他们的。体育场的跑道是一个大大的椭圆,看上去粗糙又顽劣。天上的一块阴云散去,下午的光线突然的撒在他肩上,他站在旷荡的体育场上,很是突兀。他开始向东南方向走,那边的巨大的铁栅栏内,有人在游泳池内打着水花。不止一个人。
栅栏生满了锈,他的一手抓住,手便抓黄了。他搓了搓掸了掸,那层锈斑像是融进了肌肤。隐隐的,让他觉得不快。他这个不愉快地感觉搀和着一种洁癖,决定了他后来的走向:运河边,码头。他站在栅栏边上盯着泳池里看,有一个三十不到的男子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泳池边上说话,泳池里蓝蓝的水光映着他们的脸,还有白皙的腿。他们并没有发觉栅栏外有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女孩有点羞涩,似乎不敢抬头,而男子一直偏着头,视线落在她的胸部上,那儿像蒙上布的一对小酒盅。后来又来了几个人,他们相继滑下了水。那女孩显然是第一次游泳,男子劝说她将有斑点狗纹的救生圈放在一边,男子说,要胆子大点!要胆子大点!女孩子胆战心惊的照做了,只见她慢慢的移动着,水已经到了下巴。她肯定在水底掂着脚。如果不是后来一个淘气的男孩猛地跳进水里,她是不会慌张的。水花一溅开女孩子就忙挥舞着手了,她嘴里尖叫着。这让栅栏外的他随着也紧张了一番。其实换了他,他大概也是如此,天下的旱鸭子都是这个样子。好在立马那男子就过去抱住了她。
过了一会儿,女孩才安静下来,水花已经平息。她的脸部惊恐而兴奋。她撸着头发,和脸上的水珠。
他在栅栏外看得很清楚,那个男子向那个淘气的小男孩眨了一下眼,笑了一下。小男孩像一条小鳄鱼游开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他看见那个男子开始教女孩游泳,女孩忽而尖叫,忽而大笑。泳池里人又多了起来,他从栅栏边走开了。
他对手上的黄锈斑不知所措,他想应该找个地方洗掉。他几乎绕了一个圈,走到了体育馆的东侧,泳池的入口在那儿。有一个和他岁数相差不远的老头坐在一张硬木椅上,手里拿着票本子。自行车摩托车有好几辆排在那儿挡住老头的腿部,老头像是打着盹。他看着铁栅栏里面那口方正的大水池,蓝莹莹的。他对老头说他想洗一下手,说着手亮出来给他看。老头说不行。会把泳池里水弄脏了的,我担不起。
那么,这附近有水龙头吗?他问道。老头说,你自己去找吧。应该有。事实上,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几乎围绕着这个体育馆转了一圈。体育馆像一个扎了口的大口袋,里面空荡荡的。他央求老头,老头还是不松口。你到河里洗不就行了嘛,也没有几步远。要不你打一张票。僵持了一会儿之后,老头撇眼看着他手上的锈斑如此说道。这话倒真的提醒了他。不过,他没有马上转身走开。而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老头说话敷衍了事,他只得看了一会儿漾动蓝光的泳池,问了几句诸如每天来游泳的人多不多之类的淡话。他很觉得无聊,且看见老头唇上的一颗痦子在抖,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就离开了。他走了一阵子路,然后就到了运河边。运河堤上一如以往,死一般的沉寂。他在运河边上的那个凉亭里坐了一会儿,他觉得腿有点酸累。他想,他真的不该和那老头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凉亭里很静,四边的树木传来了惬意的风涛。
之后他就来到了码头上了,码头很好找,码头和记忆中一样,几乎就没有变过。河水还是那么混浊,在码头上依旧看见河心的那座灰灰的孤塔。他记起那一个遥远的黑夜,他蹲在码头上,将自己的衣物放好,然后悄悄的溜回去的情形,比做贼还要紧张。他还记得当时他的心噗嗵噗嗵的,真紧张的要命,那次一只宿在水边的野鸭都能吓出他一身的汗呢。
手上的黄锈斑显得很顽固,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嘲笑自己刚才撩水多少有点浮皮潦草了。如果将这些他多年苟活的岁月掐去,回到了过去,他会怎么样呢,他还会真的跳河吗?就像当年那些拉他游街的人知道的那样,而不是成为一个改名换姓的人。那么如果这样,他的死会不会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秘密,就如同当年他没有死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秘密一样呢?他被这个古怪的念头紧紧地抓住了。他洗了一遍手,返身从台阶上来,之后他又回头下了码头。码头一截几乎与水面相平,上面布满了危险的绿苔。
水里像一层胶水那样粘稠,有力。他被水吸住了一样,他挥舞着手想从水面上起身。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那边的停泊的机驳船还很远,再加之这边的葱茏的草木很难看清楚这边码头发生的一切。如果塔上有人倒是可以看见他在水中挣扎的,可是塔从来都是孤绝的。河堤上少有人走,偶尔有人骑车经过,但是都踩得飞快。他喊了几声,都被水呛回嗓子。那远下去的码头,那运河的堤岸在他最后的视线里是否愈来愈高起来呢?谁也无法得知,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慌乱的水花早就模糊了他的视野。可以想象,在那刻里,他的人生就像一张浸了水的照片,慢慢的消失了上面的色泽。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平静了。
6
他们谁也没有看见她从草地上站起身来,然后围绕着她的身体看。她躺在那儿像是酣睡,她对她的睡姿不甚满意,尤其是那个五十开外的老女人将她的白底黄豌豆花裙子理了理之后,她的睡姿显得很不自然,使得她那光洁湿润的脸部和她身体很不相称。她身上那件裙子将她裹在一层静谧之中,这是江那边的那个男的给她买的,她穿上转着圈子给他看,那会儿她的内心既甜蜜又难过。他还给她买过好几样东西,譬如一个手镯,一个钱包,一个发卡什么的。虽然并不是很费钱,但她喜欢得不得了。这一切她是放在家里的抽屉里,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就像谁也不知道她在离家万里的另一个城市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又回来?这个女子在别人的眼里总是如此:摇曳多姿,有几多神秘。
当然,这种神秘感,现在没有了,她现在只是一个物体,和一个粗粝笨重的麻袋差不多。
似乎眨眼间就中午了,在她躺着的这块草地上,就一直没有断过人。人们叽叽喳喳的,大抵在议论着她的相貌之类的话什么的。有一群人在河提上走过来,他们的步子急匆匆的,忽然她看见在人群中有他,他明显的消瘦了。他从人群里快步奔到了她的身体跟前,他开始摇她的胳膊,眼圈红红的。她想信他是想哭出来的,可是始终没有哭出来,嘴里喃喃的一直反复说着一句话:你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傻呢。他略带哭腔的外地口音很快就被围观者注意到了,他们在议论着这个眼前穿着整齐,略显憔悴的外地男子和她的关系。她感到高兴吗?可是她的身体对他的摇晃毫无反应。
他还轻轻的摸摸了她的脸蛋,不过很快就被人拖开了。然后她的爸爸跌跌撞撞的来了,他就瘫坐在离她的身体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那个眼睛深陷的人很快也被人搀扶起来。有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端来一把椅子,让她爸爸坐了下来。她爸爸过好半天,才哭了起来。这显然不是一个会哭泣的男人,一哭起来只是声音和双肩在颤抖不已。
人们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将他们弄回家的,城乡间的中巴车没有一辆愿意运送一个死人。出多少钱也没有用,他们挣钱是很图吉利的。最后还是那个承包荷塘的麻子找来一辆平板车,他们七手八脚的将她搬上了车。平板车的木板上一个钉子突出来还刮坏了她的裙子。谁还在意呢?她上车后,平板车就开始滴水。她的爸爸也坐在车上,从地上扶到了椅子上再到板车上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呢,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眶。他木木的盯着她看。回到家以后,他就病倒了。这个可怕的厄运还将她的妈妈打倒在床。按照本地风俗,她在家停放了一天一夜,就被一辆面包车远走了。她看见了棺材。她的身体被放进了棺材,那两个来自火葬场的女工,几乎将她的身体重重的摔了进去。好像棺材有点小,她们用力将她往下摁了摁。这令她惊骇不已。她看见他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可怜样子。
一会儿工夫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队伍穿过街市,然后经过一条枫杨树大道,往城南火葬场而去。她看见自己的身体摆放在那里,她还看见来送行的人群里有很多亲友,熟人。他们一律的红着眼圈,有几个哭出了声来,她的父母被亲戚几乎架着走的。后来她就没有了,她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推进了一片通红中,轰的一声,没有了。她觉得给家属放这种最后的录像有点残忍。她看见母亲在一个亲戚臂弯昏厥了过去。
她后来跟着他们回到家后,一直没有离去,她看着他跑前跑后,忙忙碌碌。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有一层令她愁肠寸断的关系。她家空荡荡的,家里的物件像是前所未有的绷着脸,紧缩着身子。巷子里在第二天的晨曦里依旧有人亮着嗓子叫卖豆腐,街上的孩子还会在她家门口的那棵香樟树下玩耍,跳绳,跳房子,猜蒙蒙。她的爸爸会拧开龙头接水,刷牙,捶腰叹气。她的母亲坐在阳光里变老了,脸上开始像橘子变小起皱。她也慢慢地成为时光里的一个故事。
他在她家呆了好几天后就离开了。他们的故事就此完结了。完结了也好,不然能怎么样呢。
而他呢,那个叫朱登奎的溺水者,也很快奔向了这个故事的结尾。黄昏时分已经降临,天边有一弯月亮。树梢上因此蒙上了一层银辉。近旁扑棱棱的有鸟从河边的树上飞起来,射向了远处。河堤忽高忽低,流水还算顺畅,月光能够照到他,他的鼻尖和衬衣的纽扣在闪光。他的头发和胡子好像比在第一章出现的时候又长了许多。他依旧保持着一路下来的姿势,从容而惬意。
他的五儿子是在下午快三点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在某某处有一个人像父亲呢。他的五儿子当时正在麻将桌上,闻讯后立马丢下了麻将。他还找来一辆车子,当然凭他五儿子的神通几辆车不在话下的,后来人们见识到了他的葬礼,一路吹吹打打是真正的浩浩荡荡,耀武扬威。除了二儿子还在远郊的厂里,他的大儿子,四儿子,小女儿,还有孙子孙女,他们都上了车。
他们在自家门口上车的情形像是全家去郊游。对余家来说这个消息既好又坏。应该承认他们脸上在上车的时候,是挂着笑容的。他们甚至热烈的讨论起来呢,要知道他们一度没着没落的期待与等候过的。只是车子沿着河堤越行越远的时候,他们才全部不说话了。眼睛眺望着车窗外,看着白天的光线在亮亮的河面慢慢的暗淡下去。继续说话似乎就是一种大不敬。
车内他们沉默的脸随着路面的坑洼不平而摇摇晃晃,暮色开始扑进车内,在他们的脸上堆积上另一种光彩。车子经过一座拱桥之后,就走上了一道枫杨树大道,一切静谧得很,只听见车子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偶尔那个胖胖的司机咳嗽两声,此外静的都能听见枫杨树叶的声音,悉悉簌簌一片。
他的小女儿首先看见了他,她的头几乎一直探出车窗,有人站在路边向他们招手。河面上铺着一层黄昏的光亮,他平躺在那儿,远远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团。那个路边招手的人说,你们看看,看是不是的。他的五儿子给这个人点了一棵烟,黄昏的空气里弥漫一股金黄烟丝的味道。旁边还有稀落的几个人影,他的家人一个个的跳下了地。地面不是很平整,其中一个几乎打了一个趔趄。河畔高斜坡有点陡,这给他们在暮色里辨认增加了点难度。
他的五儿子说,好像不太像。身子没有这么壮。也没有这么长啊。
他的大儿子打断了他弟弟的话,说,不是他是谁呢!四儿子站在一旁视线没有移开一下。
他的小女儿要下斜坡看个究竟,可是太滑。不是他的孙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就滑下水了。他的孙女说要是有个手电筒就好了。司机说,用不着,说着他一脚蹬上了车迅即将车子头拨了向,对着河面,然后打开了油门。一道光柱顿时射在了河面上。她的小女儿先哭了起来。之后他的孙女,孙子和四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天愈来愈暗了。
他大儿子说,我说是他!就是他!他的五儿子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下之后就开始想办法把他弄上岸。他想跳下水,把他从水里抱起,可是所有的家人都不赞成。他只得想其他法子,譬如用脚够,够不着。他们是用树棍子将他慢慢的勾到河边上的。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的四儿子和五儿子站在河畔踩着泥水和草将他抬上了岸。大概是由于他们的哭声,惊动了附近的人们,引起了他们的围观,他们嘴里小声的议论着,盯着地面上黑乎乎的一团。他的五儿子打了好几个电话,似乎都没有用。他的家人在稀薄的夜色中和那个胖胖的司机说了好一会儿话,为了避忌讳,他的五儿子决定给司机点钱。胖司机答应了,但是他只答应放在后面的后翻盖里。也只能如此了,最后他们就将他放在后面,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放了进去。他五儿子说,老头子委屈你了。胖司机盖了两回,没有盖上。他说,路太颠,怕颠掉了。他的大儿子将他潮湿的腿又往里曲了曲,最后总算盖上了。
车子在一路的夜色里绝尘而去。他家人的哭声很快就在那些充满好奇心的围观者的耳朵里消失了。
溺水手册
(杂志发表时稍作删节,此为全本)
文 / 林苑中
喂,上游的健康人
到明天有多远
——北岛《无题》
你奔跑于大地上,如同惊弓之鸟,
游移的目光分开树木,
精疲力尽,逃离开
你脚下或身边一团团难缠的野草。
而在凌晨你将遇见河的支流——
你将明白,错误不是命中注定,
然后你在河上死去,以便在水中看到
鱼的影子渐渐靠近。
——(俄)英卡·安娜托里耶夫娜·库兹涅佐娃《惊弓之鸟3》
1
他到达小集镇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晚风在河面上激荡,傍河的那条水泥道路和水面一样开阔,并且发白。路上偶尔有一两个骑摩托车的一闪而过,这之后路面上的寂寥和附近不远的那些散兵游勇的房屋呈现出一种难言的空荡,这大概属于平原该有的平淡无奇吧。
水清碧,很平缓,像是要徐徐的挺进小镇的腹地。两边的枫杨树愈来愈密集了,婆娑的叶影和响声在水面哗哗啦啦,扑打着他的脸面。开始有些人声,和些微而真切的嘈杂,有几个人影在树梢上降落下来的薄暮里走动,手里像是拖着农具,格朗格朗的。还有平板车的声音,好几个苹果贩子开始收工了。有拖拉机从那边高拱桥上轰隆隆的经过,水面抖动着,向他的耳里传递过来一波一波的机械的轰鸣声。
事实上他已经穿梭过好几个这样的集镇了,他的抵达或夜晚或白昼。小集镇有稀落的灯火,一如夏夜的星辰,寂清而迷人。当然,谁也剥夺不了他继续享有的一个死者的孤独。至于小集镇的白天,少不了的热闹,那些平原上的喧嚣犹如一小撮散淡的热风,在人们的脚步和呼吸里传播出来。岸上,他们总是纷沓而来,他们指指点点。死者是永远拥有自由的,用不着考虑他会介意这些,无休止的旁观,孩子们扔小土旮旯,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有人说,他像极了一个途经此地的古怪游泳者。事实上,他的确很有吸引力。他昂面朝天,一路漂流。对于人们的议论和注视他根本用不着理会的,谁都知道世界上死者最强大。
高拱桥过后,是一些潮漉漉的码头。有一盏高杆灯屹立一旁,它的身后是屋顶,还有些树影。有几条船泊在那儿,其中有条围着芦柴席,上面贴的对联在灯光里很是刺眼。只有月亮上来后,它才稍微暗淡些。这里本来是一个粮站的码头,以前的热闹现在没有了,那只是人生庸俗梦里的一个小小回忆罢了。这里只有寂寥,即便其中一条机驳船上,传来一个孩子响亮的哭声,也是如此。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来到了甲板上。头发散乱,像一小蓬草。
女人来开船舱的门,门的滑珠不太灵光,一用力,船晃动了起来,他已经贴着了船帮。他的位置显然恰到好处,如果他真的原意,完全可以看得见女孩子小苹果样的脸蛋,但是他像是只愿意听着似的。孩子是看不见他的,除非孩子趴在船舷上。如果孩子看见他,大抵会尖叫起来。吓坏了孩子是一件罪过的事情,无疑这个位置再好不过。月亮升上来了,照到了他斜伸一旁的半截腿,和看上去崭新无比的皮鞋。
女人哄孩子哄了半天,才将孩子劝进去。一声巨大的拉门声之后,船舱里的声音只是一些琐碎而细微的音节,加之水浪轻轻敲打船帮的声音,传导水面上已经很是模糊的了,这船家的事情是和他没有关联的。那个船舷下的一小块静僻之所,他没有呆到天亮。或许你要相信,就是深夜里的船,因为一波一波的漾动,使他离开的。在这个世界上纷纷梦起的时辰,或许你要相信是船上女人曼妙而快活的哼声吓走了他。
或许就是这样的,他离开了不久,他的身后有一个人往水里撒尿,尿水在月光里有一道弧,水声响亮。
事实上一路的清风月色使他的样子依然孤独,并且还有一种难以企及的从容。
就在这条枝枝蔓蔓的河流上,一年到头来要有很多的溺水者经过。当然,谁也不会去做这样的统计,但是你可以想象一下吧,时间的长河里飘满了形形色色的尸体,然而这些仅仅就是一种想象而已。因为谁也无法将那些溺水者集中在一个纬度里。就像诗人们所说,那是一些不同的死者。他们不仅脸孔,服饰不同,而且他们的语言也不尽相同,要知道他们生前可能操着各种方言。他们有不同的身份,和家庭背景,他们死因各异,但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一路漂流,悠悠荡荡,始终闭口牢守自己生的秘密。
朱登奎,数以千计的溺水者中的一个,他浮现在南门水闸的一个清水荡漾的湾塘里,脸部白白的,有点浮肿,头发像水草,他当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那身藏青色的衬衣,胡子很长,在河面上因为下午阳光光线的缘故使他看上去胡子仍然在滋滋的生长着,像是水分充足的草一样。他的眼袋很深,鼻子在平平的面孔上更显高挺。至于他的年龄似乎模糊难辨了。朱登奎在河面上就这样朝天仰着,有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无人问津,一个在河边放鸭的鸭倌看见他在水面上的位置移动了大约一米的样子,不知是水流缓慢还是什么其他什么缘故,他顺利的水上路程总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阻碍。
好几天后,鸭倌看见他还停留在那儿,水花生和一些庞杂的水草缠住了朱登奎的腿部,于是他用一杆长长的竹篙将朱登奎捅了捅,他想将他推出湾塘,推上顺风顺水的河道。他推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推得动,那边河塘上有两个人走着的时候,他想喊他们来帮一把。可是他们往这边看都没有看一眼,鸭倌是一个结巴,而且结得非常厉害。熟悉他的人们都说,他的嘴里吐出的话断断续续的就像是鱼吐的泡泡。
那边的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走了过去。他们一直没有回头,步子真地走得很快。他们像是急着赶到哪儿有什么事。
鸭倌盯着河里的溺水者看,他忽地觉得躺在河面上的家伙倒有点怡然自得的意思。既然这样,那还关我什么事呢?
紧接着的事也是忽然间发生的,他像是一个疯子似的在河堤上狂奔起来,被他追上的两个人几乎吓了一跳。他们过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结结巴巴的人告诉他们,河里的那个死人手动了一下。他们听后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笑着将牵着他衣角的手用力掸掉,揶揄他说,哦,这我见多了!我还看见爬上岸回家吃晚饭的水鬼的呢。
结巴鸭倌就开始扯另一个人的衣角,这个人沉下了脸骂他神经病,身子一让,根本就没有让他逮着。那个笑着还要揶揄下去的人被这个人拽走了,他对他说,你理这个神经病干什么呢?!
结巴鸭倌最后胆战心惊的回到了原来位置上,他盯着朱登奎的袖子这儿看,他似乎又看见手动了一下。河堤上一下子看不见什么人影。他用竹篙捅了捅,他笑了起来,原来是好几条鱼。他们从溺水者袖筒这儿鱼贯而出,然后轻轻一仄身一摇尾就游走了。鸭倌撵着他的鸭群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想着就会笑起来:自己真是大惊小怪了。
作为溺水者朱登奎,被结巴鸭倌用长竹篙捅出湾塘后,他的路途就顺利多了。虽然在傍晚时分的时候他还在半路上,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惬意,双臂平放在水面上,舒坦至极。晚霞染红了河边杂草还有一丛丛水花生,他苍白的脸孔甚至像涂了一层胭脂色。这个时候他哪里像一个死者呢。如果他愿意睁开眼睛看的话,阔阔的河面上那层绚丽的天空一定是他一辈子从没有见过的,鸟儿从空中向南飞过。河堤倾斜的很,也很高。好在通往南门大闸没有什么岔道,所以他很顺水,偶有晚风起时,他就更快点了。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他经过了一座水泥桥梁,是桥边的小店里的人先看见他的,然后有很多的人都发现了他仰躺在水上,而且还随着水流轻微的荡漾着。桥上也聚集了很多的人看,这儿是没有什么人认识他了,水泥桥梁上缠绕的几根枯枝差点刮住他,不过水流还是将他带走了,他从桥梁下一窜而过。有几个人像是为了看清楚他的脸,趴在了桥上。
中午的时候两岸的人就更多了,有几个站在码头上淘米的女人端着淘米箩子起初并不明白桥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只隐约看见河心上黑乎乎的一团。当然她最后看清楚了,她退回两个台阶,眼看着溺水者通过。溺水者此时显得慢慢悠悠的,岸上的人群里有人说话,那是一个头发斑白的骑自行车者,年过四十的样子,他挺着高鼻梁大发感慨说,昨天他去赶集还看见他,现在到这儿来了。然后他说,他一路下来可走了不少路了。
怎奈无独有偶,两三天后经过的溺水者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她穿着一件白底黄豌豆花的裙子,脚蹬一双黑色的皮凉鞋。她是在朱登奎后面来的,如果不是他被意外的停在了湾塘那儿,(那阵子,他几乎像船一样被搁浅了)。她一个女孩子是永远赶不上的,就像现在的时光永远赶不上过去。她当然要比他幸运些了,首先是上游的运河水涨了,往下河的水很湍急,她过去的时候很快,那会儿朱登奎横在水面上,被草茎缠绕不放。其次她没有朱登奎漂进了秧田的经历。那会儿完全出于偶然,他被一个灌溉河闸口的漩涡吞了进去,之后他到了一个窄窄的河道,然后他就美妙如鳗鱼那样滑进了水田。第二天插秧的人看见了,用力把他抬起来,那些赤脚的人大概有四五个之多,他们齐口打着插秧的号子就把他远远的扔进了大河里,他们一点也不担心他身上的泥污,水很快会冲洗掉了的。
倒是有一个人提议,就把朱登奎放在田埂上,或者一条拖拉机耕道上,那样的话,他的家人就会来认。
不过这一提议,附和者少。因为谁都知道,这个饱满的湿漉漉的溺水者显然上路多时,离家万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重新上路。他们的想法和此前那个结巴鸭倌别无二致如出一辙。
一个人很是天真,她站在秧田里,眺望那边亮亮的一截河面说,水跟水是通的,或许又把他送回去了。
没有人笑。他们继续插他们的秧,脚从泥窝里拔起,后退,有很大的响声。
当然她的幸运远远比他多得多,譬如他的父亲曾经游街被斗,一直斗到死,他跟着被拖出去斗,所谓父债子还。任人拳打脚踢,戴帽子,画墨汁,吐唾沫。而她是没有过的,她的父母也就是只是上山下乡过,对于她来说这些只是一个巧妙甚至滑稽的历史词汇而已,而他不一样,历史对于他就是身上的新疤旧痛。譬如他隐姓埋名,而她毫无必要。譬如他没有爱情,只有家庭。而她又不一样,她是有恋爱史的,堪称回肠荡气也不为过。当然,他也有过一些幸福,这些都是他小心翼翼捂热的。而她,有些东西完全是唾手可得。
假如他和她相逢并且有一场美丽的对话的话,他定会对她说,对于生活,你太任性,太自私而不珍惜了。至于他自己,他会说,我嘛只欠一死了。当然对话只能是一种潜在的设想了,因为世界上的溺水者永远不能邂逅,但这并不妨碍他拥有这样的秉性。
2
因为是午间,人很快就散去了,只有几个小孩跟着走了一阵,还试图用路上的土圪垃击中他,有时候几乎就在他的耳朵边炸开了水花。后来小孩子离开了,河面安静了下来,阳光照耀着河心的溺水者。空中漂来了一股饭香,饭香几乎在他的身体上边打转,久久不去。一些蚊蝇就是在这个时候到来的,它们嗡嗡个不停。夏季是真正的到来了,以往下午四五点钟河面上才会有蚊蝇飞舞的,现在显然河面的情况有所不同,温度也提高了,拥挤的水草发出躁热的气息。夏虫在草上开始弹跳不停,到黄昏时分就更为壮观了,黑麻麻的一片。当然,知了声少不了的完完全全覆盖住了河面,那声音浩大无边。
在这条河上自然少不了树的,那几乎是溺水者的福音。树荫的透光使他们的脸庞前所未有的光滑湿润,朱登奎脸部浮肿了些,光洁度更好了。远处的那树漫漫的近了,树上闪烁着金黄色的果子,就在他几乎经过的时候,正巧果熟蒂落,有一个就砸在了他的额头上。噗的一声几乎响彻在他空洞的身体上。树干弯向了河心,人们之所以任由它对它不理不问,完全是因为好几年前的夏天有一个八岁的小男孩馋嘴为了吃到果子爬上去,然后就落了水。这棵树简直就是一种诱杀。
有些果子散落在河面上,持续的还在往下掉些,咚咚落水声在他后面响着。
他好远下去了,在两三天后大概同一个时辰,那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经过了这里,当时的围观者要多得多,她的衣服和皮肤的确如诗人们的诗句所写的那样:像白莲花一样。总之她很耀眼,有时几乎看不清楚她的脸和表情。而朱登奎的表情不一样,呈现出一贯的坦然和惬意似的。在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叫舀定的傻子,人们怂恿他下河将漂亮的女尸捞回家,他们对他说,你不是跟你妈要女人么,那可是现成的。人群的笑声像岸上一阵爆竹。
她的眉微微的蹙着,与其说她似乎还带有某种生前的疼痛,还不如说她像是反感岸上人们的玩笑话。她是从公园的湖里出来的,那是一个人工湖,湖水悄悄的通往运河,然后是橙子河。她起初并不顺利,公园里的水有点糟,因为天黑,她走下去的时候脚几乎插进了淤泥里,她摸索着将鞋子和脚都洗了洗。她想,这河的泥污跟躺在河面上的她显然不相称。总之她不想人们看见一个糟糕的溺水者形象。之后她走到了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出于一种难言的自尊和莫名其妙的情感,她希望第二天早晨有人发现她。最好是她或者他(初恋男友)的妈妈。事与愿违常常有之,这次也不例外。
早晨来公园锻炼的人很多,她在水里,人们在岸上,咫尺天涯。公园广场上有人跳舞或者舞剑,平底鞋的脚步声和抖动的剑花,在爽朗的空气里真切而怡人。即便晚上有一对情侣在一处假山背后接吻,他们也没有看见她。
河道早春已经疏浚过,据说是为了在不大的湖面上弄几只游艇供人在杨柳依依之下游荡,就在她离开了的第三天,公园湖正式地拥有了一个小小的游览线。人们在公园里摩肩接踵的时候,她的家人早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妈妈会昏厥过去,爸爸会一直沉脸不语。这她是设想过的,当时她呆呆得坐在公园的一座红桥上,想到了深夜。她在水里本能的扑了几下的时候,她几乎真切的听见公园围墙外的街道上的动静,那是一阵急遽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匆匆而前。
那一刻天地之间安静的很,她像是拥有了一个最佳的姿势。此后她就一劳永逸的躺着了。
事实上她还是赶上了时候,否则她几乎和茅草长在一起了,甚至会在那个偏僻的角落一辈子。好在水一漾动所有的草都复活了,之后就是河水愈来愈清澈,河面也愈来愈开阔,可谓真正的水到渠成了。水流将她带到了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起初两岸绿英缤纷,花团锦簇。空气里的草香荡去了她经由内陆河的泥污气息,天空云朵倒映在河面上,使她看上去几乎就像是睡在云上一样。
事实上,夏季早就悄悄地来到了河面上,蚊虫变多了,水草和两岸的树木有一股汗腥,更为重要的是把白日耀眼的白光在绵延的河面上拉长了。
她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有一户砌房的人家正上好梁,那是一栋红砖房,在村庄的绿荫里格外耀眼。刚放过鞭炮,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有一些鞭屑落在了水面上,第一个看见她的是这户人家的小女孩,她在河边洗手玩。其次是那几个骑在梁上的男子,还有那些做小工的男女从红砖房子里出来,站到了河边。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就像当年面对学校的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看不了他们的眼神了。当时她是清清楚楚地看到的,那几乎是一丛丛火焰,使她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过。她是从什么时候不去学校的呢,学校里的人都不愿记起来了,那会儿她是不理解人们为什么会如此的,此刻她更不能理解了。
溺水者会做梦吗?如果能做,对于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来说,她肯定宁可不做,因为那永远是一个延绵不绝的噩梦。她很熟悉那样的场景,飘飘乎乎的面孔,瓷板似的白眼,一会儿是学校里的人,一会儿是他(初恋男友)的妈妈,他们指指戳戳,还大吐口水。甚至她自己的妈妈也红着眼睛骂她,更不用说他妈妈了,有些日子里像疯丫头,骚货,小狐狸精之类是最常见的词了。后来她先是做一个花店的送花小姐,之后她就离开了本地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据说很是遥远。一两年之后,她花枝招展的出现在街上。你们得逞了,她真的成了一个骚货精。她在心里暗自冷笑了半天。她开始注意到人们的眼神发生了变化,男人们的目光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说从一个目光的变化来判断一个女人的话,她是一个恰如其分的例子。人们经常形容女孩子的眼神如水清澈,事实上,对于一个有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她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比喻了。她不仅眼睛大,而且皮肤白。说话声音悦耳动人,令人难以忘怀。然而这一切不复存在,她的视线直直的射向天宇,没有声息,她的样子使这条河流也像是陷入了回忆和沉思。
那个洗手的小女孩站在码头上,她妈妈已经抓牢了她的手。她们目睹着下午一个漂亮的女溺水者经过她们的村庄,穿过河流的阴影向前而去。在这个下午时光渐渐汇入傍晚,那个骑在房屋横梁上的男子还能看见她的影子,孤俏而落寞的出了村外。
她就是经过这个村子之后进入一片荷塘的,当然通往荷塘的路并非一帆风顺,这中间有两处狭窄的涵洞和水闸,好在水流畅快她就顺利过关了。由于一些水途上未知的因素,她左脸颊有些擦伤。相对于一个美丽的荷塘,这点指甲般留下的痕迹算不上什么,她徜徉在高高的荷叶下面,这里的风清凉无比。风中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清香,粉红色的荷花犹如绢丝,暮色里看上去非常怡人。这里偏僻静远,荷风将尘嚣荡尽,可以这么说,一路上似乎只有这个地点可以成为溺水者最佳的暂栖地。如果不是次日早晨承包人那个一脸麻子的中年男子,她或许还会在此停留下去的。
麻子对于她显得小心翼翼,他先划一撇小船,他想把她抱上来。可是她却显得令人吃惊的沉重,他喊他的婆娘帮忙,他的婆娘却惊叫着在岸上的草地上跳开了,过了一会儿,叫来了另外两个男人。他们将她打捞了上来。没过一会儿工夫,草地上就来了很多的人。他们无一例外的在她的身边绕着圈子观看,她仰躺在那儿,一个五十岁开外的妇女将她的腿拢了拢,然后又将那裙子理了理,看着她微微侧着头的样子,你完全可以认为她在草地上酣睡。
3
他家里乱成一团,自他失踪之日起,他们没有人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的老婆睡在床上,不停的喘粗气。额头上横着一条毛巾。房间里有点灰暗,他们两口子的合影照片正在墙角上闪光。合影照片上她微微头斜向他的肩膀,他直直的坐着,两道浓眉在他五官甚至也就在这张照片上很是生动突出。他的眼睛很大,目光清澈穿越了冰冷的玻璃冷峻的注视着室内的一切。他最为疼爱的小女儿坐在她的母亲床沿上,用手握住母亲的手,目光下垂,盯着地面出神。在床头柜上,有一个削了皮的苹果,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像是一个发黄的土疙垃。
空气里有一阵阵风翻动窗帘的声音,呼呼的与他老婆的呼吸交杂在一起。
靠墙壁的不远处有两三张椅子,几分钟前,不,是好几天前,他们的两三个儿子就坐在椅子上,另一个儿子瘫坐在地上。他们都惊慌不安的听母亲叙述了他失踪的消息。他们的母亲已经躺在了床上,这个打击使她的语调变得舒缓,无力,夹杂的外地口音甚至有点刺耳。她在空中软软的打着手势说,是真的,我这辈子说过什么假话吗?然后她无力颓然的倚在枕头上。他们的儿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的母亲流下了眼泪。
早晨的时候,据他们的母亲说,一点也没有什么异常。他们像往常一样静悄悄的在厨房里喝稀饭。他咬着萝卜条,脆嘣嘣的。他的牙一直很好。他们的母亲说,一吃过饭之后他们就菜场去买菜了,早饭碗都没有洗。菜场一如既往的嘈杂而蓬勃,到处都是人。他们的确已经习惯了这些声息。你们的父亲习惯在菜场散步,他们的母亲叙述了他的习惯,语气里暗含着一种谴责,自从相继成家后,他们很少光顾这个家了,至于父亲母亲进入晚年生活新养成的习惯更是知之甚少。他习惯这看看,那看看。菜场里的哪个人不认识他呢?卖鱼的还是卖虾的,卖豆腐的,还是卖青菜萝卜的?哪个不认得?事实上,的确如此,在菜场他们的父亲拥有很高的知名度。
墙上照片他的那道目光似乎直射下来,他们的脑海里他定是音容宛在。事实上,他们的母亲不是本地人,她南蛮的口音多年来一直清晰未变。而他既可以一口蛮语,也可以说本地话,而且说得很好,好的就像本地人。他们是不会说什么蛮语了。
至于他们的父亲在这个早晨是否蓄意而为,只有他自己清楚,谁也不知道,包括他们的母亲。就像他至死都固守着的那个生的秘密一样。
他们的母亲说她先回家了的,今天买了蹄筒骨头,要早点顿在炉上文火煨。你们的父亲很长时间不吃荤了,是他主动提出要买些骨头的。他们的母亲说她拎着菜就先回家了,你们的父亲正在跟一个熟人站在肉摊前说话,那个人刚从外地告老还乡退休回来,已经将近三十年不见了。所以他们在那儿点了一根烟,聊得很起劲,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们的父亲吸了一口烟,偏过头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了。这个马上,马上,却不见了。他们的母亲说着就呜咽呜咽的哭了起来。这个时候她的嗓音已经有点哑了,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样的话。总之她听见有人进屋,听见噪噪切切的安慰之语,就开始说。她一律说,你们的父亲如何如何。即便是家里的亲朋好友,以及左邻右舍光临,也是如此。
大抵上,人们还都已经理解了她的伤心。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突然的不见了。岂不伤心?!她断断续续的说,我还等他回来洗早饭碗呢,中饭没有回,大概是在外面吃了,这样的情况也有过的。吃晚茶时辰过了,一直到天黑也不见个人影。我知道就不好了,你说说,他怎么就不见了呢。他死到哪儿去了呢?!然后她的头在枕头上滚来滚去。
家里的亲戚朋友,包括一些热心的邻居被动员起来,分成几拨行动,开始寻找他。寻找的结果是一无所获,没有人看见过一个头发乌黑,有一对招风耳的高个子老头。倒是有些热心人来告诉过他们的发现,然而都不是。要么不是耳朵,就是衬衣,不是个子,就是脸型上的不同。一两天之后,那些寻找的人们慢慢的失去了一种兴趣。他们纷纷以自己生计忙碌为由,堂而皇之的退掉了这个任务。他的大儿子开着一丿小店,二儿子几年前就下岗,现在在一家私营厂里上班。小儿子三十好几的人,还没有娶上,有癫痫病,每逢春季发作。老四很早就倒插门去了离县城很远的地方,虽然路途遥远,一听说出了事还是立马不辞辛劳赶来了。老五是一个社会上的混混,虽然如此却有一个长相不俗的老婆和机灵的儿子,更为保障的是,还有一份菜场管理处的工资,他不用人去,总会准时有人送上门。倘如那一日有所疏忽,终会血洗菜场。他的老五有两撇小胡子,看上去,上面有那么点四两拨千斤的意思。
他的小女儿漂亮的很,小时候就是一个洋娃娃似的。过个年已经二十八岁,遗憾的是还没有正式有人家,正和一个开预制板厂的周姓老板不清不楚,暗自往来。他为此说过多回,总是话不成效。她的婚事是他最为揪心的一件大事。
小女儿抬起她明月般的脸庞,对他的哥哥们说,怎么办呢?哥啊。你们说说看,怎么办呢?
他的大儿子说,能怎么办呢?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都找了,最多到河边烧刀纸吧。他大儿子的女婿军人出身,言语紧密的做着一些推理,可是看见他的丈人蹙眉就闭上嘴在一旁不吱声了。女眷们无论是他余家的三房媳妇还是几个孙女,似乎都没有说话的权利了,只是围着他的孙女的孩子转悠,唧唧咕咕。
他的二儿子没有说话,站在一旁,他的孙女也没有说话,紧紧的挽着他老爸的胳膊。他的二媳妇更是无话可说了,她抓住了小孩子藕一般的手。
三儿子是一个病人,此刻不是春季,没有发作,只是不停的挖着鼻屎,偶尔的颇为生硬的咳嗽两声。他的咳嗽显然是没有威慑力的,因为大家都记得春上他倒在他摆的台球球盘下全身抽搐的样子。他的样子,在他们的眼里大抵一直是痛苦而滑稽的。但是每逢春天一回,他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四儿子身材高挑,只是瘦了一些,他每次逢年过节都要来一次城里,要么全家三口一起来,要么自己来。有时候还绾着裤管,打着泥腿。他对于他这个儿子一直心怀歉意,那会儿经济不济,只有送人养活。四儿子每次来,一年比一年瘦,一年比一年老,他们老两口就一年比一年心疼。乖乖,你不要恨爸妈心狠啊,那个时候是没有办法啊。他总是听老伴说这么一句话。四儿子似乎从不怨恨自己的命运,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从几岁起就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个局外人。此刻就更是了,四儿子点了一根烟,也给他的弟弟,也就是他朱登奎的那个有着两撇小胡子的五儿子点了一根烟。四儿子要给他的哥哥点,被哥哥轻轻的一挡以此拒绝了,大儿子的女婿看见丈人没有接烟,也将手顺势操在了口袋里,作出一幅继续思考对策的样子来。
五儿子吸了一棵烟,说,我也已经尽力了,我让我的那帮人继续找着,查着吧,要不,还有什么法子呢。他的那个长相不俗的五媳妇正要他的孙子做一套算术题目,她满脸怨怒,似乎对自己儿子的智力很不满意呢。
一家人在这么一段时间里,就只有他的小女儿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的他的照片。其他的一直没有看,像是缺少某种勇气。好像上面他早就是一个死人了。死人像自然很少人乐意看的。
他曾经有一次悄悄的听见,他最喜爱的孙子说,爷爷和奶奶的照片一点不好,爷爷像个死人。他当时无意间听见的,大概他们认为他不在家。可是他并不在意,更没有为此生气。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再说那张照片确实不好,那会儿他还没有走出某种可怕的阴影,脸上没有笑容,面部肌肉生硬。
最后还就是这个孙子说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刷寻人启事。只不过他使用的是另外一个词汇。这个孩子停下了写字的笔,他仰起了头,对他们说,你们不会刷广告啊,他的声音很大,几乎使整个屋子一震。其实这是一个简单不过的方法。马上就有人说,对啊,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三儿子不适时宜的鼓了两声掌说好。大家对他的突兀的掌声不以为意,因为他是一个病人。能说他什么呢。他的大儿子的女婿马上补充说,他刚才是想到了的,他的丈人白了他一眼,说,你想到怎么不说的啊。大儿子的女婿扁了扁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的孙子的方法最后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同意,此后他们就忙开了。拟草启示,买纸笔和浆糊,以及上街刷上墙,一一都做了分工。下午写好了一摞,就分头贴到各处去了,晚上又继续写了一摞,夜里分头到各处去贴。他们的母亲一直有小女儿陪伴,昏昏欲睡,时常被恶梦惊醒过来。他的小女儿就会又敷冷手巾,又是抹胸口。总之每个人都有事情可做,一个也没闲。
前言
五月的光线有点灼热,但是在整理这些诗歌时候(基本按照时间编年来选的),我却有着难以言传的清凉感。
或许这正是诗歌的秘密。写诗,已经有十几年光景,其间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这完全和我对自己诗歌的期待吻合。
在诗歌上,我是一个唯灵派,少数主义者。而小说,则相信多劳多得。一百五十首诗歌,十年时间,平均一年十首,这当然不能用均法,只是个概数,表明我在尘世生活中还保持着与诗歌的永不断弃的丝缕与联系。
当然,我也惊讶于现实的沉屑和自己的慵常占了生命的绝大多数,这在我不可原谅。
但,好在它还没有消失,就像泉眼并没有干涸,只要静想与默念,就会汩汩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