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读取中…
  • 博客积分:读取中…
  • 博客访问:读取中…
  • 关注人气:读取中…
访客
加载中…
评论
加载中…
留言
加载中…
博文
(2009-11-14 20:06)
标签:杂谈

                          南西伯利亚故事

爱听二人转的狗

    人出了国后,先怀念祖国的不是心,而是肚子。胃,或称消化系统在激烈排斥外番饮食的同时,怀念着小葱拌豆腐、打卤面、粉条头萝卜丝炸素丸子和黄瓜拉皮。人在国外,脑子想这事那事,肚子只想“国吃”。科学家说胃是人的第二个大脑,说得太对了。十九世纪的奥地利精神病医生庞克解剖人体,第一次发现胃壁有两层神经束和神经细胞的网络,这是大脑才有的东西啊!胃想搞什么?后来弄明白,这是胃用来回忆和识别故乡饮食的思考器官。在西伯利亚,我的胃从早到晚想吃的,腹腔像开进消防车,彼此呼叫。吃不到,胃改为回忆绿茶的滋味。我按照胃的指示喝绿茶,但这里宾馆的电源是三相插座,我的小电壶为两相。我想起,阿巴干广场有干活儿的中国人,找他们去。

见着一个中国人,一说就明白,两相转三相的电源插头。他说送给你了,到工棚取。

他姓李,吉林扶余人,在中国人承包的广场工程铺石板。老李说,一起干活儿的俄国人体格好,可是懒,干一点活儿歇没完。老李干活儿身上舒服,歇着筋疼。说着到了工棚。

帐篷工棚住着几十号中国人,地下摆炉子、马勺和塑料豆油桶,一只半大狗从铺下窜出来,朝我吠。

“福贵。喊什么玩意儿!中国人。”

狗接着吠。老李让我跟它说中国话,狠点儿,要不它叫起来没完。

我本来就怕狗,大喝“闭嘴,滚一边儿去!”

狗收声,变得唯唯诺诺,用讨好的目光端视我。

“它叫福贵?”

“对。它是张福田从国内偷着带来的狗,我们坐汽车来的。刚来时它小,塞一个地方就入境了。张福田提前回国,把它留这儿了。”

老李把插头给我,“这个狗可不一般,比我还爱国呢。人要说俄语,它满地乱转,表示闹心,一听中国话就老实。邪门儿不?”

老李打开电视,俄主持人说话。这只狗——福贵低头咬自己尾巴、咬雨鞋,呜呜哀鸣。电视一关,好了。

“它喜欢二人转。”老李从破碟片里找一张,放进DVD,画面上,描红抹绿的二人转男女演员打情骂俏,福贵看得目不转睛。

“福贵鼓掌。”

它立身抖前爪,意谓鼓掌。

老李说:“它太爱国,爱家乡人。我给你演练一下。我说人名它立刻模仿。赵本山!”

福贵慢步走,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如赵本山表演收电费的。

“高秀敏!”

狗乱颤头。

“表示高秀敏能说。潘长江!”

福贵缩头。

“表示个矮。这些人它都认识,粉丝狗。对——”老李在铺下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露出铜质奖章。“这是福贵的奖章,阿巴干市政厅颁发。前年我们住一个破楼里,半夜起火。人撤出来之后,一个俄罗斯妇女说孩子还在屋里,才两个月。楼快烧塌了,警察不让进。张福田让福贵进去救小孩儿。福贵钻进火里,用牙咬小孩儿脖领子,拖着出来了。”

“福贵!”老李把奖章戴它脖子上,“立正。”

福贵立身,胸前当啷奖章,眼神无所适从。

老李接着说:“你知道它为什么讨好你不?眼睛老盯着你,有话可惜说不出来。它想让你带它回国,不在这儿呆了。这个狗对三个词最机灵,中国、扶余、二人转。有一回,半夜有人说梦话“二人转”,它呲楞醒了,以为放二人转,汪汪大叫。”

老李又对福贵说:“他带你回中国。”

福贵兴奋地“汪汪”叫,咽唾沫。

“带你回扶余,看二人转。”

福贵高兴地晃尾巴。

“福贵,给他作揖。”

福贵站起来给我作揖,我用手接应,差点没给它回一个揖。

“月底我们回国了,阿巴干九月份上冻。福贵就得扔这儿,海关不让带毛的玩意儿出境,怎么整?”老李抱膝盖叹气。

我该走了。福贵碎步跟着我,眼睛仰视我,眉头有几根毫毛长长探出来,很认真,很庄重,像说:带我走吧!到门口,它咬住我鞋带不松嘴。

老李抱起福贵,它从怀里往外挣脱,鼻子一拱一拱地大叫,如孩子绝望时号啕大哭。

福贵像我的胃,时时刻刻想回家,恐怕它是永远回不去了。

 

大   清

巴彦伯、托托、杰日玛,另一位的名字我记不起来了,是图瓦国的呼麦歌手。他们让我惊讶的,是每人脑后梳一条鲁迅说的“油光可鉴”的大辫子。

呼麦,在图瓦叫“呼美”。如果用“民歌地图”来述说蒙古音乐风格,长调始于锡林郭勒,穿越蒙古国和俄联邦的布里亚特。到达图瓦后,节奏鲜明,气味趋近高加索。伴奏乐器弓弦越来越少,弹拨越来越多。他们演唱的歌曲如马蹄踏石,节拍每分钟在160~180左右。

我们约他们拍摄节目,在叶尼塞河边。

在这儿,河流由东转向北,在镜头里是蓝色的,又有远山更浅的蓝。他们的演出服是蒙古袍,皮靴足尖上翘(满州样式),纯银火镰挂腰上,最豪洒的是他们的辫子。在中国,见不到辫子了,大姑娘都不梳。

我怕冒昧,还是发问:“你们的发式……”

“大清发式。”巴彦伯自豪地回答。

两鬓剃除,余留成辫,清朝官民皆如此,这会儿见到了真人。见到便想到,男人要是衰老,白发脱发,从辫子上一眼就看出弱,难怪李鸿章爱戴一条假辫儿。

他们唱,我们录。呼麦,是一个人哼唱两个旋律,还当别人演唱的背景音乐,类似长笛,圆号或低音提琴的音效,当乐队用。当然他们有乐器。我边听边想,这种演唱其实可以赚大钱。他们说去过纽约和伦敦,没赚到什么钱。夏季,他们每人每天的演唱收入平均不到人民币五元钱。其它季节没游客,也就没收入。

有经纪人吗?他们说有,罗伯特·休,图瓦唯一的美国人。

演唱休息,托托对我说:“我们崇拜大清。”

我不知该怎么说,问:“是清朝吗?”

“对。”巴彦伯眼里燃起神往的光采,“大清,一个谦逊的帝国,了不起。”

我按说比他们了解大清,至少电视剧看得多,但这个话题让我不知说什么好。十八世纪,图瓦曾是大清版图的一部分。

“你们对大清的美好印象,能说出一个例子吗?”

“谷歌。”巴彦伯竖起右手大拇指。

谷歌,他们上网搜索大清?

杰日玛纠正:“故宫。”

“也许是。”巴彦伯说,“多么大的院子啊!铺满了青砖,一万名官员下跪,‘扎!’是真正的帝国,俄国人只会武力。”他竖起小拇指,再把指甲弹一下,像剔鼻涕渣。

“你们怎么了解大清的?”

“太爷说过的。”巴彦伯说。

“图瓦人留辫子的多吗?”

“过去的老人,偏僻地方的人现在留辫子。”

巴彦伯说,图瓦人辫子是跟满州人(满族人)学的,出自萨满原典。辫子在头顶,代表灵魂。阵亡的满州人要是带不回尸体,他的辫子也能入祖坟。两鬓剃发,是让太阳光照在太阳穴上。满州人认为,辫子地位最高,不可污损,男人没辫子等于没灵魂。

这时,一个欧洲人走进帐篷,是休,刀脸,淡黄的眉毛近于乌有,裤子上有七八十个洞,露着肉和汗毛。录制节目没有告诉他,他很不满意,说,这个节目如果录了,中国市场就没了。

歌手说没关系,中国是大清的故乡。

休说,如果他们非要录,合约中香港、台湾的演出将取消。

他们说香港、台湾不值一提,北京才是他们想往的地方——故宫。

休气愤地挤眼,再挤眼,转身走了。

巍峨的金銮殿,红宫墙的黄琉璃瓦,男人化装成女人唱戏——这是巴彦伯心中的北京,他在纽约唐人街图片上看到的。

“我们能去北京吗?”

制片人说:“能,太能了。北京欢迎你们。”

欢迎这个词让他们不好意思。他们互相看,互相不好意思。在图瓦,词是词本来的意思,不随便说。“欢迎”让他们感到自已矮小。最后唱一首歌是《大清啊大清》。

“宫殿的檐角隐现在云端,它的名声人人啊知道。火焰珊瑚堆成假山,路旁生长椰枣和肉桂树,老虎在大街上睡着了。大清啊大清,万国向你致敬。大清啊大清,走在你的土地上,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歌词翻译,我止不住大笑。这哪是大清啊?康熙皇帝没听过这个歌真是可惜。歌手们脸上诚挚的表情在说:一个王朝的美不容怀疑。这个歌唱一百多年了,大人小孩都相信珊瑚的假山、肉桂树、老虎在大街上睡觉。

金 道 钉

“你不反对的话”罗伯特·休举起手里的啤酒罐对我说,“再来两个。”

俄联邦法律规定,在公共场所出售和饮用酒精饮料的时间是20:00~22:00,这在图瓦也不例外。

休,作为在图瓦定居的唯一的美国人,说他了解许多图瓦的故事。我花400卢布请他喝了六罐啤酒后,他开始透露故事。

“你知道,”这是休的开场白,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图瓦人讨厌俄国人,没办法,打不过他们。十六世纪中叶,沙俄吞并了喀山汗国和阿斯特拉汗国之后进攻西伯利亚。1581年9月10日,叶尔马克率领哥萨克人的乌合之众朝这里进发……”

休仰脖灌啤酒。他似乎做过特殊的喉部手术,几乎不咽,罐内454毫升就流入肚子。他善于记忆历史事件的时间。有人说休是个骗子,我看不出。讲述历史时,他的眼珠在眼眶里痛苦地搜索。

“再来两罐。”休示意服务员。

服务员摇摇头。

“到时间了。”休说,“总之,我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不需要礼物。你会看到一件神奇的东西。如果幸运的话,你也许被允许伸手摸一摸。但是,绝对不许拍照。”

第二天,我坐上休的车,沿贝加尔湖,向库切走。他的车如同一个摇滚乐队,似乎所有的螺丝都没拧紧,劈啪乱响,但不妨碍行驶。休的话几乎都是对车说的:“闭嘴!你这个倒霉的化油器。还有你,磨合器,你总是带头捣乱。我的车……闭嘴!手刹车……不是一个车,是图瓦人丢弃的日本二手垃圾的博览会,它们是一群罪犯。行了,后轴。告诉你,这部车会突然自动刹车,你可能听都没听过这样的事,过去我也没听过。”

这就样,在休对车的谩骂中,我们来到目的地——一个埃文基人住的撮罗子,它外表像一顶松树皮做的尖帽子。进入,树皮连着二十公分的原木。里面约有十平方米,熊皮垫子上坐一位目光炯炯的老者。

休介绍:“这是92岁的雅库克·金。”

金上唇和下巴的胡须分为四撇,如螃蟹伸腿。他的眉毛像某一品种的狗那样浓浓地覆盖眼睛。我看他也就60岁,面色红润,手背的皮还不松驰。

“中国人来听故事了。金,讲吧。”

金捻自己的胡子,像从哪里寻找灵感。他用蒙古语断断续续地说:“我是金。冬天出生。那天,一只狍子钻到这里,此后,我管这个狍子叫哥哥。这个摇篮(他吹上面的土)是我和我父亲出生后住过的地方。这个撮罗子,斯特罗加诺夫曾经来过,他是沙皇伊凡四世的密友。我太爷的名字叫安加拉,以河为名。”

休向他讲一通图瓦语。

金说:“是的,西伯利亚大铁路是在1916年修好的,用了二十四年时间,全长七千公里。它破坏了我们的家园,带来了俄国人的骚味。所有人都知道,俄国人走到哪里都会带去堕落。

休插话。

“是的,我恨俄国人,但今天不说这个。中国人,你想听什么故事?天鹅和雪狼私通生下一只鹿,下雪的时候,智慧从人的脚底下传到脑子里……”

休打断,金不以为然,两人争辩。最后,金点点头。“中国人,这才是故事的开始。母狗养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修完后,上面有一根道钉是纯金做的。沙皇亲自把它安在铁轨上,当当敲了两下,金道钉像长了腿一样钻进去,牢牢地固定在铁轨上。”

休鼓掌,向我夹眼,我也鼓了几下。

“后来,我们开始找这颗金道钉。天啊,我们的祖先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这颗金道钉冻死在风雪里,饿死的更多。他们走过勒拿河流域、切尔斯基山脉、上扬斯克山脉、东西萨彦岭,还有阿尔泰山的西北段。穿过苔原,泰加针叶林和无树草原。后来,他们全死了。休,我说得对吗?”

休说:“金,他们确实死了。”

“我太爷安加拉也在找这颗钉子。为此他娶了我太奶奶凯凯,她是茨岗人,会巫术。她说她生下来就知道金道钉在哪里。他们去了她说的地方后,凯凯说沙皇把它换了位置。当然,我太奶奶永远在撒谎,后来被蛇咬坏了左脚的脚趾。安加拉在长生天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金道钉。”

金从身后拽过来一个狐狸皮包裹,掀开棉布、绸布和细纱,抓出金道钉。它半尺长,中指那么粗,递给我。

我其实快睡着了,猛然惊醒。西伯利亚大铁路唯一的、沙皇摸过的金道钉放在我手上,很重,无锈,铭刻俄文。我小心还给金,手上隐约有臭味。

“安加拉找到它后,迷路了,用它和楚瓦什人换了一匹马骑回家。回家再用两匹马把金道钉换回来。知道我们为什么找它吗?中国人。”

他自答:“它是这条铁路的心脏,我们找到它,在上面撒尿,用唾沫啐它,抹黑牛的血。知道为什么?这样一来,铁路就会完蛋,腐朽烂掉,因为它的心脏被玷污了。当然,我们也有损失,有一个人被雷劈死。再后来,我们把它供奉起来,因为找不到它原来呆的那个地方,除非安加拉复活,讲完了。”

我再看这个钉子,所谓历经沧桑。

我感谢金讲这个故事,休说:“付他三百卢布。”

噢,是这样。看到了实物,也值。当时我还想,如果拿到央视《鉴宝》节目露面,也有意思。

过了两天,翻译保郎从贝加尔湖西岸回来,对我说:“收获太大了,我们见到了一颗金道钉,西伯利亚大铁路……”

他的故事和我听的差不多,金道钉怎么会有两个呢?离开图瓦前,歌手巴彦伯嘿嘿对我笑,说:

“钉子是你们中国的。”

“啊?”我吃一惊,“这和中国有什么关系?”

他说:“森林里会讲故事的人休都认识。休向中国人订做了假金道钉,铅的外面镀金色,发给讲故事的人当道具,说故事的钱各分一半。这是休说的。”

他笑着,眼睛眯得也就一毫米宽,上下眼皮都是肉。他说:“中国人真巧,会做金道钉,刻上俄文字母,给中国人讲故事,哈哈……”巴彦伯笑得倚在床上的被子上,眼缝只剩十分之一毫米。

甘丹寺的燕子

燕子,挺着白色的胸脯,在雨前凝止的空气中滑翔,离地面越来越低。艳阳天,它们不知在哪里。

燕子,骄傲又轻盈,恰是少女的特征。在乌兰乌德(布里亚特共和国首都),我见到一只通灵的燕子。虽然有人说燕子全都通灵,但这只燕子有故事。

甘丹寺在乌兰乌德郊区,寺旁密生黄皮的樟子松,夕阳从树缝射入,它们披挂黄金的流苏,倚靠黄绿两色的庙宇琉璃瓦,真是脱俗。

“如果你秋天到这里来,”住持强丹巴说,“树林像包上了金箔。再往后,白雪盖在上面更好看。”

第二次进庙是录一首梵呗。布里亚特蒙古语的喇嘛唱诵,述说人行善得到的从第一到第八十一种好处,生动甚至风趣;多声部,石磬伴奏,和声跟樟子松的香气好像有神秘联系。

大殿上,高大的佛菩萨像从西藏和印度运来,无数铜碗燃亮酥油灯。

强丹巴看一眼手表,“一会儿诵大悲咒,燕子就来了。”

“燕子听经?”

“对。”强丹巴说,“这个燕子不是每天来,初一、十五肯定来,有时住在殿里。村民把家里的酥油灯送进庙里,燕子给他们点灯。”

“点灯?”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看,这是灯,灯芯在这儿,对吧?村里人把灯放在佛前,喇嘛用火柴把它点着,对吧?”

“对。”

“这时候燕子从梁上飞下来,喙在这个灯的火上啄一下,放在那灯上,火上有油。特别快,不快就烧着燕子了。酥油灯就点着了,可好了。”

身披绛红大氅的喇嘛陆陆续续进殿,落座。

他说:“燕子该来了。我给它起名叫‘卓拉’,意思是佛灯开的花。你听过大悲咒吗?知道词吗?”

“听过。”我扭捏一下,“记不住词。”

“噢,没关系。其中有一句词燕子随诵,一会儿你听。”

螺号声起,强丹巴领诵,众喇嘛齐诵大悲咒。深浑的低音伴随高低错落的梵语经文,声音吐露无畏纯真。每次听闻,我悉有泪涌。经诵到第二句的时候,一只燕子悄然飞落在梁上,俯首。我想起燕子随诵一事,看,燕子中间好像张一下嘴,我分不清是那句。燕子在第二遍和第三遍诵经中都张一下嘴。

结束,强丹巴问:“听到燕子念经了吧?”

我老实说:“没听到,它好像张一下嘴。”

“对的。大悲咒开始:南无,哈辣达奈,多辣亚耶,南无,窝力耶,婆卢揭帝,索波辣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安。”

强丹巴停下来,认真地说:“这是第十二句,安。这时候,燕子张叫:安。”

“它懂经文?”
“懂。能说的就这一句。这个燕子还救过我的命呢。”强丹说。

甘丹寺早先没这么好,只有几间旧僧舍。强丹巴自个儿在这儿修行。

他每诵大悲咒,燕子卓拉就飞来,他们那个时候认识的。一天,强丹巴病了,躺了几天几夜。他要睡,枕边的燕子啄他眼皮,怕他死了,不让睡。后来,强丹巴把僧衣剪下一小条,写上字,对燕子说:“卓拉,你可怜我,就把这个红布条送到莲花寺住持僧格的那里。”燕子衔着布条飞走了。不久,莲花寺的僧格骑马来到,吃了僧格的药,强丹巴病好了。

强丹巴说:“动物啊、草木啊,都有灵。你用好念头对它,它就对你好,这是常识。”

他说这是“常识”,我却惊讶。我们说话的时候,燕子卓拉在梁上一直露着小脑袋听。强丹巴看它,说:“我诵大悲咒,你注意听第十二句。”

“南无,哈辣达奈……安。”

燕子张嘴出声,像“啊”。真乃如此。诵毕,我问大悲咒经文是什么含义?

“除去一句,都是菩萨的名字啊。”

燕子点头,飞出殿外。

花朵开的花

我爸说,东部蒙古人原来与后来信仰萨满教,确认天地万物都有切实的灵魂。“波”这个词,为通古斯语族所共用,指萨满教的巫师。蒙古、鄂温克、布里亚特、满族都如此称谓。

在贝加尔东岸,我见到一位布里亚特蒙古人的“波”。

在一座刚建好的喇嘛庙,雪花石栏础和台阶两侧放满信众放的钱币,银光闪闪。停车场上,一个人盯着我看。他有着突厥人的脸——宽脸扁鼻、高颧细眼,这是中国人所认为的蒙古人的长相。他前胸一面明亮的铜镜,用绳挂在脖颈上。

我对他躬身施礼,他没理。我改致帽檐礼,他点头,说:“中国海拉尔地方乌里根河的人,都长着你这样的相貌。这是蒙古人标准的长相的一种,朝花可汗的子孙。”

我有受宠的感觉。我近世祖正是朝(chao)花可汗,但我没去过乌里根河。

我问他铜镜。

边上一个人(后知是警察局长)说:“他是波”。

波——他的名字叫尼玛,留给我地址,几乎命令我明早去他家里。

尼玛的家盖在山顶上,屋顶有汉地庙宇的飞檐,在一片木板搭建的贫民窟中露出显赫。尼玛对摄制组的灯光、机器毫不陌生,领我们进入做法事的厅堂。

他的法帽如清朝的官帽,戴上,开始作法。尼玛身后是一幅朝暾出海的彩画,印刷品。上方挂他母亲的照片,两侧挂滚金蟠龙立轴。在图瓦常常遇到的龙的形象,这是清朝留下的印记。他们的语言中有“大清”这个词,指清朝。他为来自蒙古国东方省的妇女龙棠占卜。龙棠在一张白纸上写字,尼玛放进白碟子里烧掉。尼玛探究灰烬的形状和碟子上留下的烧痕,说:“你的羊群并没有丢失,头羊的灵魂飞走了,所以羊群躲在你家东南方向的山坳里。”

这些话是翻译过来的,我不懂布里亚特语。

做法事时,一个姑娘手把着门框向里看。她也就二十岁,脸很白,眉眼迷惑,挺着小小的胸脯。她叫其其格玛,龙棠的女儿。

我们录制这一切。

尼玛让我报上生辰八字。

他看过,说:(翻译译出大概)你是黄金家族后裔。16世纪,你的祖先来过布里亚特,后来到了蒙古国北部,再到内蒙古呼仑贝尔草原(和我爸说的一样)。你的一位直系祖先在这里给人们治病,病死在荒野里(我爸没说过)。他时时刻刻想回去,他知道你来了(我开始紧张),他快要到了,在路上……

尼玛说祖先到此,对我有一点点危险。比如,不排除借我的躯体返回内蒙古这种可能。尼玛说:“别急,我劝他回去。”

他让我高举一碗奶茶,在激烈的鼓声里垂首默祷祖先安适。尼玛的导引词说:回去吧,喝下这碗奶茶,回到你住的森林里去。你的子孙很好,他将健康地在漫长的岁月中挥发家族的荣耀。

我举碗的手越来越抖,想到祖先为这里的人民舍命荒野,不觉泪爬两颊,擦不得,吸进鼻腔。

“回去了,你的祖先。”尼玛松了一口气,擦汗。我送他钱,尼玛坚决不受。倚在门框的其其格玛抽泣着,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出去跟她说会儿话。她是乔巴山市的小学英语教员,请求我别说英语。她说得不好,我压根儿不会。我们用蒙古语对话,但蒙古国的词汇对我来说很陌生。后来干脆用手语。

其其格玛了解我的情况。

她“问”(用手比划):白胡须老汉和佝偻老太太怎么样?这是问我父母。

我说他们很好,没胡子也不佝偻。

她“问”:你一个枕头睡觉还是两个枕头睡觉?

我答:两个枕头,结婚了。

她“问”:你小孩?手比膝盖下。

我答:小孩像我这么高,在北京。

她知道北京,问小孩在那里做什么。

我说“读粗学。”这是口误,蒙古语“粗”和“大”有时是一个词,读大学。

她表示在北京读大学了不起,跟在伦敦、纽约一样。

“宝日吉根(鲍尔吉),”尼玛喊我,“端奶茶。你的祖先又来一位看你,他是一个军官,骑马来的……”

尼玛祈祷,我敬茶。

“军官回去了,现在一切平安。”他快活地点燃一支烟。

我们喝茶交谈,等司机过来。

一个军官大步进屋,手指着我和尼玛说话,态度激烈。窗外有一匹马和一群狼狗。我心收紧,十六世纪的祖先们包括军官不都回家了吗?怎么又来了?

两人争辩,手势强硬,不时看我,显然与我相关。我不知躲起来还是呆在这里,其其格玛泪流得更多。

我问翻译怎么回事。他狠狠地说:“你最好别说话。”

突然静下来,军官走了。“波”——尼玛显然很扫兴,也走了。其其格玛的母亲龙棠对我摇摇头,走了。

我说走吧。外边来一个男人拦住我,他抱着其其格玛的肩膀,说一番话,示意翻译。

翻译说:“你站到这里。”

我和其其格玛面对面站着。

翻译:“宝日吉根,你愿意娶其其格玛为妻吗?在这里和她生活。”

我不知所云,看每个人的脸都不像开玩笑。其其格玛焦虑地看着我。

“快回答。”

“我……”我说,“我早就结婚了。我……”

“说娶还是不娶。

原来其其格玛有意于我,军官是前来相看的人,对我没看好,尼玛为我辩解。

“不娶。”

“不娶谁?”

“我不娶其其格玛为妻。”

没等翻译,其其格玛从我脸上已得到答案,泪珠一颗颗滚落。

接下来,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大家劝其其格玛,她摇头,哭。

我们悄悄地收拾三角架、灯和摄像机,走出屋。我前腿刚迈上车,被人拽下来了,其其格玛。她抱着我胳膊,攒泪的眼睛看我的脸,我闭上眼睛。

其其格玛被拉走,车开了。爱情?看来真的有爱情。一个女孩子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爱上我,我对“爱情”产生敬畏。这么多年稀里糊涂,没把这事当回事。想起别人拉她走,她转头一望的样子,我竟落泪,不知为谁而哭。很多年前,有人说我是个傻子。是的,我是个傻子。

其其格玛,蒙古语意思是花朵开的花。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11-14 18:47)
标签:杂谈

南西伯利亚故事

西伯利亚的熊妈妈 

去年夏天,我到南西伯利亚采风,走到小叶尼塞河与安加拉河交汇的一个地方过夜,住在原来的地质队员的营房。房子里茶炊、被褥完好,方糖和旧报纸仍放在那里。二十年了,没人动。

正喝茶,向导霍腾——他是图瓦共和国艺术院的秘书,胡子须永远沾着啤酒沫——说领我们见一个人。

我们开车走进森林,在一幢木房子前,一人远远迎接。

“这是猎人德维—捷列夫涅。”霍腾介绍,“他想见中国人。”

德维—捷列夫涅60多岁,粉皮肤,楚瓦什人生就三岁婴儿般好奇的眼睛,缺左小臂。这个名俄语的意思为“两棵树”。

他家墙上挂着熊的头颅标本。熊的眼神像德维一样天真,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纪念章。它微张着嘴,一边的牙齿断折了,顶戴一只新鲜的花环。

德维在熊面前述说一大通独白。翻译告诉我,“两棵树”对熊讲的话是:“熊妈妈,安加拉河水涨高了一尺,森林里又有五种野花开放,拜特山峰从下午开始变青。”

我听过脊背发紧,太神秘了。

霍腾告诉德维:“中国人给你带来了青岛啤酒,你喝了之后会觉得日本啤酒简直是尿,连洗屁股都不配。而他们是来听故事的,把故事告诉他们吧,中国人都是很性急的。”

德维新奇地端详我和翻译保郎,从箱里拿出五罐啤酒摆齐,“啪啪”打开,一口气一个,全喝光。

“故事,”德维用歪斜的食指在空中划个圈儿,涵盖了弹弓、琥珀珠、地下的木桶和铁床,“它们都是故事。”

“讲熊的故事吧。”保郎说。

“这是熊妈妈的故事。这是我第三次讲这个故事,对中国人是第一次。”德维又喝三罐啤酒。“不喝了,剩下的让野兔养的霍腾喝吧。那一年,我领儿子朱格去萨彦岭东麓的彼列兑抓岩羊。朱格喝了山涧的水之后就病了,估计水里有黑鼬的尿。我们只好住在山上,住了七天,吃光了干肉。野果还没长出来,我们快要饿死了,朱格会先饿死。他身上轻飘飘的像云彩一样,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那时候动物也没有食物,春天嘛。它们不出来,我打不到猎物。有一天傍晚,运气来了。我在一个岩洞边发现一只熊仔。它饿得走不动了,舔掌、喊叫。我架好猎枪,这时候空气震颤,刚长出的树叶跟着抖——母熊在树后发出低吼,就是它(德维指墙上的标本)。我明白,这时枪口不能指向它的孩子,于是放下枪。母熊转身走了,它走得很慢,也是缺少食物引起的虚弱。我看它走的方向,突然明白,那是我儿子躺着的地方。我摇晃着回去,见朱格躺在地上的树枝上。他看看我,转回头。我手里什么猎物都没有。在离我们十几米远的树后,母熊看着我们。过一会儿,它走了。母熊回来时,带着熊仔,站着看我们。”

“这是什么意思?”保郎问。

“意思是,它们没食物,要饿死了,想吃掉我们。我们也没食物,想吃掉它们。但是,我没把握一枪打死母熊。它会在我装子弹的空隙扑过来。我可以一枪打死熊仔,母熊也会一掌打死我儿子。然而我有枪,它不敢。”

保郎问:“熊知道枪的厉害吗?”

“当然。熊像你们中国人一样聪明。我们就这样对峙。它们母子、我们父子,静静坐着,谁也不动。我儿子朱格已经昏迷过去了,腹泻脱水,加上饿。我心里懊恼,但没办法。我一动,母熊就会扑向我儿子。”

“母熊的眼睛始终看着我的枪。它的小眼睛对枪又迷惑又崇拜。好吧,我举着枪,走到悬崖边上——我身后十步左右是一处悬崖——在石头上把枪摔碎,扔下去。母熊见到这个情景,头像斧子一样往地上撞,这是感激,我能看到它流出的眼泪。这回公平了,我想,搏斗吧,要不然你们走开,像陌生人那样。”

“熊不走,也不上来扑我们。这下我没办法了,我毁掉枪,表明伤不到你们,还要怎么样?再想,母熊是想为幼仔谋一点食物。为了让它们走,也为了我儿子,我闭着眼用刀把左小臂割断扔了过去。上帝啊!熊仔撕咬我的左臂,上面竟然还有我的手指。你们想不到后面的事情,母熊走过来舔我的伤口。它的带刺儿的舌头舔着上面的血,我闭着眼睛对熊说:吃掉我吧,但别伤害我的儿子。”

“可能我昏了过去,总之被母熊的吼声弄醒。它看着我,然后,疯一样奔跑,从悬崖扑下去。我费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母熊自杀了。要知道动物从来不自杀,但熊妈妈从悬崖跳下去了。我胆战心惊地爬到悬崖边往下看,母熊躺在一块石头上,嘴和鼻子冒血。它死了。”

德维用残臂抱着头,说了一大段话,保郎翻译不出来。我想问“后来呢?”没敢也没好意思问。

霍腾说:“告诉他们结局,德维。”

“结局就是,我们活到了今天。我儿子朱格去铁匠家取火镰,明天回来。”

“说熊。”霍腾提示。

“唉!我们吃了熊的肉,活了过来。我又趟着冰水给熊仔捞来很多鱼,它吃饱走了。熊妈妈(指标本)被我带回来。我的伤口被它舔过之后好了。”德维给熊的嘴边塞一支红河牌香烟,往它头上洒一些啤酒。

“这是哪一年?”我问。

“普京第三次到我们图瓦打猎那年。”

“2006年。”霍腾说。

之后,德维问:中国还有皇帝吗?长城上有酒馆吗?中国女人会生双胞胎吗?我一一作答,却不敢看墙上的熊妈妈的眼睛。为了熊仔,它竟有那么大的勇气。

 

                                       谁是天堂里的人

“白嘎力”是蒙古语,“自然”之意。转音成为“贝加尔”。如果你问这里的俄国人,贝加尔湖是什么意思?他耸肩,说不知道,这是蒙古语。我们包台面包车沿偌大的湖畔巡游,寻找拍摄与蒙古血缘有关的原住民。车从下安加尔斯克向南行驶,到达名叫“海日斯”(也是蒙古语)的小城,刘翻译得了喉炎,说不出话,准备在当地再找一个译员。

路上,旅伴中多了两个女人,她们是中国商人,搭车去乌兰乌德。两人四十五、六岁,东北人,一姓佟,一姓关。她们上车把袋子里的香肠、啤酒翻出来,一人塞一份,豪爽。

翻译找到了,是俄罗斯小伙儿。他远远走来,双腿矫健,胸膛平展。一顶鸭舌帽压在泡沫式的卷发上,卷发下有一双热辣的眼睛。

“我叫亮亮,”他用汉语说,把拇指和食指分开,压在左胸,“我爱中国。”

大家拍巴掌。

亮亮——他叫列昂诺夫,“列”和“昂”汉语拼成亮——笑的时候,铲形门齿的缝上紧下松,像个“人”字。他21岁,自称游遍中国,掰指头计算“上海、昆明、杭州、长春,还不算沈阳。”

为什么“还不算沈阳呢”?逗。

亮亮在我们的采访中做得很差,他只懂中文的万分之一,限于吃喝拉撒,将就吧。他爱中国爱得痴迷,说“天堂就在中国”。问他喜欢中国什么?楼盘、饮食、风景?亮亮含笑不语,用牙齿咬指甲。

佟说:“喜欢中国姑娘吧?”

他竟跳起来,双掌相击,说:“姑——娘昂,这个词就好听。”少顷,发觉自己失态,坐下,手放膝上。

亮亮面对我们时满面羡慕,这样的表情在俄国很少见到。他说:“中文太了不起了,把一样的音节放在一起当名字,兰兰、娟娟、丽丽,太神奇了。”他闭上眼睛。

“都是你情人吧?”关说。

“没有。”亮亮脸红了,“中国姑娘看不起我,我穷。中国人有钱。”

“哪儿啊?你要在中国,大姑娘都得把你围着吃喽,你体形多酷。”说着,佟和关相视大笑。

“尤拉,”亮亮给我起的俄文名叫尤拉。“‘吃了’是什么意思?”

他看不出这两个女人在放骚。“吃”代表对男色的贪婪,与食物无关。我说:“爱你”。

爱,在外国人理解中含有信任、友善、倾慕等含义。亮亮“呼”地张臂拥抱关商人。关虽胖,却敏捷,她“嗖”地跳起搂住亮亮脖子,脚离地,胸脯紧贴,时长一分钟。亮亮弯腰把关放下,关红光满面。

刘翻译这时能说点话,她私下告诉我,亮亮是孤儿,住姨妈家,姨妈瘫痪。我想起早上他到饭店用浴室的热水冲一杯速溶咖啡当早餐。我们请他吃面包,他指自己肚子说“吃不下了。”工作餐,他很慢地吃自己那份儿,不多要。

车上,亮亮看窗外边的景物的时候,面严肃,不是21岁的神情。俄罗斯老人常有这种表情,像一块被海风劲吹的岩石,嘴抿紧,眼睛眯着。

那天晚上,剧组有几个人喝多了,后半夜去舞厅。西伯利亚少有这么晚打烊的舞厅。他们回来说,看见亮亮跟几个女人跳舞,女人看上去很富也很老。

刘翻译说:“不是什么好事儿,挣钱呗。”

佟和关听了很活泼,“亮亮厉害呀!这体格不挣点钱都白瞎了。咱们也请他跳。”

我问亮亮陪舞的事儿,他低头,用鞋踢石子。“尤拉,我知道你会瞧不起我,我只是挣一点小费,给姨妈买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尤拉,你这种脸型在我的家乡会受到尊敬,叫‘正直的脸’,不撒谎,棱角分明。”

第二天早上,我们准备去一个渔村。车上,佟和关叽叽喳喳兴奋。虽然佟的肉长满了身体的凹处,像塔糖,眼睛不闲着,像撒传单一样四处丢眼风。关的脸宽而平,像被狗熊一屁股坐扁又腾起来的,上涂脂粉。她们纷说,我听明白一点,亮亮昨晚跟她们在一起跳舞喝酒。说着,大小眼瞟亮亮。

亮亮眼神空洞地看窗外,像不认识她们。摄像师说:“亮亮,你今天这件T恤真漂亮。”

亮亮咧嘴乐,“杭州买的,正宗中国名牌。”

摄像懂这个,“不对,假货。”

亮亮拽衣服从头上脱下来,气恼地:“怎么是假货?你看吧!”

摄像从衣服内领找出“越南制造”的英文签给他看。

亮亮真是悲愤,这么热爱中国的人竟穿上了越南货,花费200元人民币。他卷起T恤从车窗扔出,飘落在田野,身上只剩下黑挎拦背心。

佟和关坐在车后,说亮亮身态凸凹有致,能看出肌肉群的层次。佟说“跟古希腊大卫差不多”。

关说:“多一身衣裳。”

佟说:“昨晚是真大卫。”

关说:“穿上衣服认不出来了。”

亮亮听得懂,假装听不懂。外国人假装的方法是沉默。

我们在渔村录完节目,有人推销鱼骨头做的镶嵌画。佟突然喊:“我钱没了!”

别人说你好好找,没外人,丢不了。

佟低头翻兜,把兜里的东西一古脑倒出来,摊开卢布。“一千卢布,没了,我就这么一张。”她想了想,手指亮亮:“你偷的!”

亮亮无辜地摊开手。

“就你!”佟的脸变紫,“你昨晚偷的。你一个卖身的臭鸭子,得了钱还带偷。交不交?不交我叫警察。”

亮亮背过身,站得离我们很远。

叫警察,我们所有的人都会遇到麻烦,没收护照(我们护照有一点问题),用钱赎。

我示意大家安静,走过去跟他说:“亮亮,诚实地看着我。清白是一辈子的事儿,你偷了没有?”

“尤拉,”他眼神困惑,“我没有。”

我示意他别说话,掏出我自己的一千卢布,转身交佟。“他还你了,你消消火。”

佟拿卢布对太阳照照,“想耍老娘,没那么容易。”

这一天大家都不太愉快。傍晚,我们去乌兰乌德,亮亮来道别。他竟然若无其事,露着“人”字型门齿,和每一个人拥抱,包括关、佟,她们俩嘻嘻哈哈跟亮亮说笑。

到我这儿,亮亮问:“尤拉,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为什么会高兴呢?巴不得离开这儿。

亮亮说:“我知道你正直,你有权利不断发脾气,但我像你一样诚实。”他把一个银制圣母像塞我手上。“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值六百卢布,送给你。”

车走远了,佟转过头对我说:“大哥,不好意思,那一千卢布我找到了,塞裤衩兜给忘了。这一千卢布还你,他们说是你垫的。”

我接过钱:“你冤枉亮亮了。”

“也不叫冤枉,弄错了。谁没出错的时候?”

“刚才你没向他道歉。”

“一个妓男,我向他道歉?你还挺较真儿的。”

我心头火腾地上来,让司机停车,说:“你们俩下去!”

“这哪儿啊?让我们下去?中国人对中国人哪能这样?”

我把她们的东西扔了下去。车下,她们隔着玻璃窗掐腰骂我。

这是列昂诺夫——亮亮的故事。我想起他说的话:“天堂就在中国。”

天堂是个好地方,可是谁是天堂里的人呢?

转经筒边土

克孜勒是俄联邦图瓦共和国的首都,人口只有几万人。市中心是广场。周围有列宁像、总统府和歌剧院。中央立一幢亭子,赭红描金,置一个大转经桶,高过人,两米宽。克孜勒的市民清早过来转转经桶,这是个全民信仰喇嘛教的国家。

人说,转经桶里装粮食,有谷子、高粱、麦子、玉米和黑豆。

我到时,转经的人走了,该上班了。一位老汉坐亭子台阶上,手拿马鬃小刷子和一个蓝布袋。他拂扫经桶地上的浮土,归小堆,捧进袋里。

我看,亭子地面已经很干净。过一会儿,老汉又去扫土。他可能在这里保洁。不过,这个刷子太小了,只有两个牙刷那么大,手柄好,象牙做的。

待我要走时,老汉先走了。他把蓝布袋和小刷子揣怀里,背着手,身态蹒跚。袋里的土也就二两多。

我上前,请教老汉在做什么。

老汉目光转过来,清澈,说婴儿的眼睛也可以,只是眼窝的皱纹证明他老了。

我们勉强对话,用蒙古语。他懂一点蒙古语,会藏语。我主要使用肢体语言。一番交流得知,他不在这里搞卫生,把土收藏回家。

为什么收藏转经人鞋上的土呢?

他比划:家不远。明天在这里见面,邀我去他家。

他家里有什么?

有花。他比划高矮的花儿,花朵有鸡蛋那么大、香瓜那么大。

噢,他用这些土栽花儿。四方人脚下的土栽出不平凡的花儿。

次日此时,我等老汉,没等到,欲归。一个小孩从广场西边飞跑过来,拽我衣裳。怎么回事?他手指我左胸的成吉思汗像。这件T恤是纪念蒙古帝国(1206-2006)诞生800年的纪念,海中雄送。我明白了,小孩是老汉派来的,成吉思汗像是标识。

我随小孩来到一处平房人家。老汉门口迎接,他在家为我做酸奶。院子里,我看到忍冬细长的红花、鸡矢藤、蓝色的桔梗花,还有层层叠叠的虞美人。

可是,这不会是用扫来的土栽的花吧?我意思说,这么大一个院子的土,扫不来。扫来的土应该在盆里。

我比划——盆。

老汉——没有盆,只有土地。

我——花,长在盆里。

老汉——你喝酸奶。

我喝酸奶,不加蔗糖的酸奶开胃生津。我忍不住起身模仿他扫土、转经桶、布袋子。

老汉恍然,领我进入一个小屋。墙上挂布达拉宫的绒织壁画。老汉小心揭开壁橱的布幔,一排小佛像。

它们用扫来的土烧成。

老汉用手语表示,这些佛像将放到各地的庙里。他送我一尊,嘱我放在中国的寺院。花和转经桶边的土,原是两回事。

回国,我心中有一点点未解,以脚下土制佛像,有些不尊敬吧?一天,逢机缘请教一位大德。

他说:“好。佛向八方去,人自四面来。土最卑下,脚下的土更卑微。人的心念就在脚下,土带着各种人的心念,如今烧成佛像,土和心都安静了。甘于卑下,正是佛教的真义。”

这尊佛宁静微笑,如有沉浸无上欢喜之中;并无卑下,只有浑朴。我把佛像留在了这个庙里。

 

婚礼记

在炎热的六月,我身穿黑水獭皮滚边的海青缎面皮袍子,头戴高耸的羊羔皮帽,脖子上涂的香料令人晕眩。我满脸淌汗,端酒杯与陌生人对饮,向他们行鞠躬礼——这不是梦境,是去年的一场经历——身旁,是我的“新娘”阿季阿兰。我总算把她的名字记住了。

这个巨大的白帆布帐篷,能装五十多人,没桌椅,熟肉堆在地面塑料布上。食用固体酒精勾兑的酒在饮马石槽里荡漾,随便取饮。

我的“婚礼”,实为阿季阿兰的婚礼,地点是俄国布利亚特共和国乡下的草原。

事情是这样的。为做一档电视节目,我们一行人围绕贝加尔湖,寻找蒙古文化的遗音。昨天,于乌兰乌德市兵分两路,我和摄像师占布拉搭一辆卡车前往湖边的塔布。司机谢尔盖是俄罗斯小伙子,已经醉醺醺。车上,占布拉(兼翻译,而我约能听懂一点点布利亚特语)向司机炫耀中国的富裕:我们一幢楼比你们五幢楼叠起来还高(这里多为二、三层楼),我们的电视有五十个频道,我们吃肯德基都吃腻了,我们……我暗示占布拉换话题,他可能太想念祖国而滔滔不绝。终于,司机停车,绕过车头开右边车门,让我们下去。

我道歉并提出加钱,司机不屑,把二十美元车费和中国产清凉油扔地上,拽我们下车,说:“傲慢的中国人,你们有钱,但没有森林和正直的心灵。”

司机——带着正直的心灵把这辆吉斯牌卡车开向远方,我们像两个蚂蚁被丢弃在南西伯利亚。我痛斥占布拉的愚蠢,告诉他,中国人刚富几年?穷人乍富,显摆啥?该!可是,这条路还有车过吗?

“写遗书吧,在咱俩变成木乃伊之前。”我说。

占布拉以比蚊子还尖细的声音回答:“摄像机还在卡车上。”

该!还管什么摄像机,我想应该去寻找村庄。如果没村庄等着我们,就只有死亡等我们。我和占布拉的手机都没办国际漫游,联系不上剧组。该!

我从风中的气味判断西南方向应该是森林的边缘,果然走出了森林,用两个小时。占布拉提出休息,我说,你不断思考自己所犯罪孽就不累了。又走了一小时,遇见草场,绿汪汪的点缀鲜花,有没有人?占布拉说:“多美!要有摄像机就好了。”蠢货,还是不累。

走着,大脑和腿都麻木了,突然见到前面说的冒炊烟的大白帐篷,人们攒动,衣服鲜艳,像一场婚礼。

走近,我们伸出双手——人其实都有乞讨的本能——给我们吃的、喝的、睡觉的床铺吧!

人们端来矿泉水和洋葱抓饭。这时,一位威严的长者用手势阻止。长者蓄油亮的黑胡须,目光锐利,披一件阿富汗总理卡尔扎伊式的长袍,问了我们姓名、来干什么。然后告诉身边的人(名海日苏)带我去换衣服。

换衣服?吃饭或者说乞讨难道要换衣服?海日苏告诉我:呼伦巴雅尔(长者)说你相貌端方,有尊贵的“鲍尔吉”姓氏,是伟大的成吉思可汗的后代。他决定选你做他的女婿,今天的新郎。

啊?我问是不是玩笑,海日苏答不是。我又问:原来的新郎呢?他答:等他等了五、六个小时,不等了。

不等了?难道这是看电影吗?我想了想,这是一场婚礼,并且是一次婚姻。谢绝?我的消化系统发出呐喊:不!不应该轻易说不,而说“耶!”

我换上华丽的新郎礼服,吃之喝之。“新娘”阿季阿兰,恐怕只有十九岁,但已很丰满,眼梢嘴角都上翘,蛮美类型。她对我似乎很满意。在众人的怂恿下——俄国婚俗,大家喊“苦啊”,新人接吻——我和她接了二十多个吻。我成为“新郎”,把占布拉乐坏了。他给我梳头,不断往我嘴里塞口香糖。而我,手端镂刻花纹的银酒杯,挨个儿看眼前纯朴的布利亚特蒙古人,他们眯着眼,面黝黑,眼睛带着笑意。他们祖先里面到达中国的人,被清朝皇帝赐名为“巴尔虎人”(虎旗军)。我在想,我已有妻,在中国;在此又得到一位比我女儿年龄还要小的媳妇儿,怎么办?这里的文化没有“怎么办”以及“以后怎么办”,纯朴和当下欢乐是生活的全部内容。我曾问海日苏,我和新娘要入洞房吗?他答是的,生出很多孩子。难怪阿季阿兰对我眼波烁烁,那是对三个,不,六个孩子的期待。

别了,祖国的亲人,闲暇来布利亚特草原找我吧,带上中国的好东西给孩子们。好了,就这么办!我把心念刚转过来,又有事情发生——新郎出现了。猜猜他是谁?司机谢尔盖。

他换上一身新西装,与呼伦巴雅尔(我今天的岳父)阿季阿兰(我未进洞房的新娘)激烈争执。谢尔盖!是你把我们扔在森林,又因为酗酒迟到而失去新郎的资格,该!现在来抢我的新娘,呸!

人们静下来,谢尔盖阴沉沉走过来,说要和我决斗。呼伦巴雅尔、阿季阿兰和所有人都看我们俩,看不出他们希望谁赢,这是他们的文化。我想了想,还是认输吧,能打过他吗?但内心的基因说不能说不。我,把袍子脱掉,表示开始。袍子、酒以及不知什么东西起了作用,总之奇迹发生。小时候我跟一个回民练过摔跤。此刻,我用手别子摔倒这个吃瘪新郎,又以“德和勒”再次把他摔趴下。人们雀跃,把新郎袍子披在我身上。

这一刻,我完全清醒了,发表演说让占布拉翻译:“在这个帐篷里,我远离了森林死神的召唤,得到你们美好的款待并荣幸地成了新郎。但我想念我的家,我要回家……来,祝福谢尔盖和阿季阿兰成为夫妻吧,生一百个孩子……”

原以为,我这番话会招来一顿殴打,不,是一片掌声,像敬重一位绅士。我把袍子披在谢尔盖肩上,把羊羔皮帽子扣在他的金发上,之后,我醉累交加,倒地不醒。

次日黎明,占布拉叫起我,我们登上谢尔盖的吉斯牌卡车。占布拉抱着摄像机赞美眼前的一切。谢尔盖表情甜蜜。上车前,阿季阿兰拉着我的袖子说:“你才是我想得到的新郎,你还会来吗?”

我说:“可能不会来了。”

“别这么说,会的,生活比我们想像的神奇。”

但愿如此。汽车向塔布开去。

 

对岸的云彩

我写作不怎么使用“美丽”这个词,觉得它是给偷懒者或儿童用的。这个词现成、概括,绝对。“美丽”——可以形容女人又形容景色,好像不应该。可是,看到从克孜勒城北面流过的安加拉河的时候,我心里浮出的词就是“美丽”。

对河水而言,“美丽”说河面的温柔丰腴,水鸟追着河水飞翔。杨树倒映在水面,看得清叶子背面的灰。河怕扰乱杨树映象,似乎停流。水面浮走的水泡证明它还在行进。野花十几朵挤在一起摇摆,开成圆筒粉花的风信子,细碎微紫的马钱花,黄而疲倦的月见草花,在岸边伸长颈子观察河水。河水保持着荒凉中的洁净。

九十九条河流注入贝加尔湖,只有安加拉一条流出。它汇合叶尼塞河投奔北冰洋。当地传说,安加拉是贝加尔湖宠坏的女儿,与小伙子叶尼塞私奔了。

我在安加拉河边跑步,脚下是石板、草地或沙滩。跑五公里,到——我也不知这叫什么地方——还在河边,歇息。左面一座高崖,像城墙垒到河边停工。对岸有一处铁道线,偶过蒸汽机车,烟气纠结不散,白得晃眼,像被天空遗弃的私生子云。

仰卧起坐中发现,崖上坐一个姑娘,俄罗斯人,而不是常见的图瓦人。她的象牙色的长裙从膝头垂盖草丛,身边蹲一只黄狗。在旷野里见到一位姑娘,思绪被她牵制,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做一组这个看一眼她,做一组那个再看,后来索性不活动,看她。因为是早晨,河面的风吹得她的金发微微颤动,她不时把裙子拎起来掖在腿中间。这时,对面一列火车开过来,黑色的货车。姑娘猛地举起一束花(她手里竟有花束),举得高高的,左右摇摆。火车传来汽笛声。

姑娘花束,火车汽笛,中间隔着温柔的安加拉河。我几乎要赞颂,这是意大利电影才有的浪漫。

火车驶远,变小,姑娘举花束的胳膊慢慢落下,黄狗冲火车叫个没完,嫉妒。

我回转到宾馆,其实整整一天,脑子里在还原这个场景。第二天和第三天,我在河边又看到此景。不同的是,第三天姑娘换了一条天蓝色的裙子。

我原本想登上高崖,路很远。高崖是凸凹的页岩,像中国人说的龙,越近河岸越高,姑娘在龙头上。我在下面仰望吧。

姑娘向火车挥动花束,汽笛回应。花束每天都不一样,紫穗的苋草,橙色的秋萝,菊花般的铁线莲。西伯利亚的野花太多了,采不完。

第三天,我边走边回头看姑娘,竟走进羊群里,吓了一跳。一个图瓦人赶着羊群来到河边,他头上包裹义和团式的红头巾。我对他笑,他回笑。

我指指崖上的姑娘。

牧羊人:“唉,她是瞎子。”

“她不是每天向火车挥手吗?”

“噢,”他瞥一眼对,“开火车的是她相好,当兵的。我见过他们在一起。军人,不一定哪天就走了。”

他用牧羊鞭指前面:“你顺着这条小道从崖下绕过去,在桥边,就见到姑娘了,那是她必经之路。”

我来到桥边,不知为什么,心“砰砰”跳起来。想到她是盲人,安稳点儿。说着,姑娘走过来,手牵黄狗,手臂伸挡眼前的树枝。她走得那么骄傲,双眼在眼窝里闭着,脸上有笑意。我屏息,像仪仗队员一样挺直身子,怕她发现。姑娘走远,红地儿白花的裙子从草丛一路扫过。盲人向火车挥动花束,她怎么采到那么多好看的花呢?

早起,我跑到河边,姑娘已经在崖上,穿一身白衣裙。时间到了,该死的车还没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火车从地平线出现,是一列绿色的客车,不是黑皮货车。车声渐大,姑娘站起来挥动花束,这捧花比昨天更鲜艳。她挥动,不停地挥动,火车一声不吭跑远。

姑娘站着,花束贴胸前,看不到她的脸。黄狗朝绿色的客车怒吠,像骂它忘恩负义。

西伯利亚的火车,不一定按时刻行驶,车次也不固定。那个当兵的如果不走,应该让姑娘知道才好,这只是我的想法。后面两天,绿客车天天开过来,不向花束鸣笛,姑娘在火车开走后站立很久。

离开克孜勒那天,别人午睡,我来到高崖上。这一块青石姑娘坐过,下面的青草依偎在她裙边。地上,躺几束枯萎的花束。我拿起一束,迟疑地向空旷的对岸摇一摇,没回应,云彩若无其事地堆积在对岸。摇动中,干枯的花瓣洒落在青石上。

 

                                      他乡月色

我越来越想念图瓦,三年前在图瓦我就想到会想它。

国宾馆是一座安静的三层小楼,靠近大街。大街上白天只有树——叶子背面灰色的白杨树,晚上才有人走动。人们到宾馆东边的地下室酒吧喝酒。我坐在宾馆的阳台下,看夕阳谢幕。澄澈的天幕下,杨树被余晖染成了红色。你想想,那么多的叶子在风中翻卷手掌,像玩一个游戏,这些手掌竟是红的,我有些震骇。大自然不知会在什么时候显露一些秘密。记得我在阳台放了一杯刚沏好的龙井茶,玻璃杯里的叶子碧绿,升降无由,和翻卷的红树叶对映,万红丛中一点绿,神秘极了。塞尚可能受过这样红与绿的刺激,他的画离不开红绿,连他老婆的画像也是,脸上有红有绿。

图瓦的绿色不多,树少。红色来自太阳,广阔无边的是黄色,土的颜色。有人把它译为“土瓦”。我年轻时听过一首曲子,叫《土库曼的月亮》,越听越想听。后来看地图,这个地方写为“图库曼”,就不怎么想听了。土库曼的月亮和图库曼的月亮怎么会一样?前者更有生活。象形字有一种气味,如苍山、碧海,味道不一样。徐志摩一辈所译的外国地名——翡冷翠、枫丹白露,都以字胜。

图瓦而不是土瓦的月亮半夜升了上来,我在阳台上看到它的时候,酒吧里的年轻人从酒吧钻出来散落到大街上,在每一棵杨树下面唱歌。小伙子唱,姑娘倚着树身听,音量很弱。真正的情歌可以在枕边唱,而不是像帕瓦罗蒂那般鼓腹而鸣,拎一角白帕。我数唱歌的人,一对、两对……十五对,每一棵树边上都有一个小伙子对姑娘唱歌。小伙子手里拿着750毫升的铝制啤酒罐。俄联邦法律规定,餐馆酒吧在22︰30之后禁止出售酒类。而这儿,还有乌兰乌德、阿巴干,年轻人拿一瓶啤酒于大街上站而不饮乃为时尚,像中国款爷颈箍金链一样。

图瓦之月——我称为瓦月——像八成熟的鸡蛋黄那样发红,不孤僻不忧郁,像干卿底事,关照这些人。它在总统府上方不高的地方。我的意思说,总统府三层楼,瓦月正当六层的位置。所以见出总统府不往高里盖的道理。

书说,人在异乡见月,最易起思乡心。刚到沈阳的时候,我想我妈。见月之高、之远不可及更加催生归心。而月亮之黄,让人生颓废情绪,越发想家。我从沈阳出发到外地,想老婆孩子。而到了图瓦,一个俄联邦的自治共和国,我觉得我之思念不在我妈和老婆孩子身上,她们显得太小。所想者是全体中国人民。我知道这样说有人笑话,我也有些难为情,但心里真是这样子。虽说中国人民中,我所相识者区区不过几百人,其绝大多数我永世认识不到,怎么能说“想念广大中国人民”呢?而我想的确实就这么多。比如说,在北京站出口看到的黑压压的那些人(不知他们现在去了哪里),还比如,小学开运动会见到的人、看露天电影看到的人、操场上的士兵、超市推金属购物车的人。我想他们,是离开了他们。在图瓦见不到那么多的人,也显出人的珍贵。早上,大街尽头走来一个人,你盼望着,等待着这个人走近,看他是什么人。但他并不因此快走,仍然很慢。到跟前,他一脸纯朴的微笑。

在图瓦,验证了人有前生一说,至少验证了我有前生。大街上,迎面遇到随便什么人,你得到的都是真诚质朴的笑容,像早(前生)就认识你、熟悉你,你不就是谁嘛。图瓦人迎面走来,全睛看你,突厥式的大脸盘子盛满笑意,每一条皱纹里都不藏奸诈。我像一个没吃饱饭的人吃撑着了,想:他们凭什么跟我微笑呢?笑在中国,特别在陌生人之间是稀缺品,没人向别人笑。而向你笑的人(熟人)的笑里面,有一半是假笑,和假烟假酒假奶粉一样。笑虽不花钱,却也有人不愿对你真笑。跟我社会地位低也有关。从美术美容观点看,假笑是最难看的表情,如丑化自我。纯朴的笑有真金白银。笑,实为一种美德。

我没想明白图瓦人为什么对人真诚微笑。而他们的生活当中,没有不诚实以及各种各样迷惑人的花招。中国人到这里一下子适应不了,像高原的人到低海拔地区醉氧了。这里没有坑崩拐骗,人的话语简单,什么事就是什么事,这样子就是这样子。这让来自花招之地的人目瞪口呆,有劲使不上。图瓦人的笑容,展露的实为他们的心地。

总统府上空的月亮像带着笑意,俯视列宁广场。广场上一定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发生。我下楼去广场,看月亮笑什么。

列宁广场在克孜勒市中心。塑像立北面,身后山麓有白石砌就的六字真言,字大,从城市哪个角度都看得清。广场西面歌剧院。东面总统府。该府连卫士都没有,农牧民和猎人随便出入。总统常常背着手在百货公司遛达。广场中立中国庙宇风格的彩亭,描金画红。里面是一座巨大的转经筒,从印度运来,里面装五种粮食,一千多斤重。这些景色到了夜里跟白天不一样,所有的东西披上一层白纱,边角变得柔和,夜空越显其深邃,而瓦月距总统府上空其实很远,在山的后方。

广场上有两三个转经筒的人,有人坐在长椅上,有人缓缓地散步。他们在和我相遇的时候虽露笑容,但更庄重。他们的人民到夜里变得庄重了。我们的人民晚上似更活泼。我想到,图瓦人虽把纯朴的笑容送给你,像满抱的鲜花,他们其实是庄重的。面对天空、大地、河流、粮食和宗教,他们生活得小心翼翼,似乎什么都不去碰。农民除了种地时碰土地,剩下的什么都不碰,包括地上的落叶也不去扫。人在这里安分守己并十分满足。看图瓦人的表情,他们像想着遥远的事情,譬如来生。又像什么都没想,脸上因此而宁静。这种表情仿佛从孩童时代起就没变化过(他们小孩就这表情),更未因为衣服、地位、年龄和GDP而变化,只是成年人成年了,老人老了,表情都像孩子。再看月亮,我刚才在国宾馆看到的月亮像它的侧面,在广场看到的还是它侧面,这是下弦月。看它正面除非上火星看去。

脚踩广场的月色上,没发出特殊的声音,月色也没因此减少(沾鞋底上)。月色入深,广场像一个奶油色的盒子。人都回家了,只有一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慢慢走,这是我和我的影子。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06-17 09:06)

在德国古堡之二十

 

静中日月长

这里真静谧,不管它叫舍力图还是独逸学院。我从早到晚敞开窗户,传进的只有小鸟的歌唱,楼下餐厅偶尔传出轻如水纹的笑声。今天割草机来到窗外草地,像喝醉了一样轰鸣割草。我不明白割草设置那么大马力干嘛?它割完气哼哼走了,留下草香不绝于鼻。看天,常见喷气式战斗机飞行,很高,听不到声。沈阳附近有个军用机场,战机飞过动人心魄,听说那里掉下过一架飞机,飞太低了。

静谧是不准确的词。动态可以用词形容,而静、像止水、像透明的空气和光线,没法用词语状之。静者,姑且形容无声,其实是安然。世界上没有哪一个角落是无声的。我们已经习惯把没有噪音叫“无声”了。都市的人所称噪声是车辆行驶鸣笛,工地机械,楼下互相骂娘,和火车对面卧铺客的呼噜声。如果把声波震动转化为热动能,100个打呼噜人都可牵引一辆车厢前进,不用买票,别人还得给他们献钱。

摆脱了这些噪音,人说寂静无声。这里的无声里除了鸟啼,还有青草翻身和树叶说梦话的声音,松鼠在枯干经年的褐色落叶上奔跑打滑发出的声音。我在森林里手摸一棵红松,树皮发出纸页的声音,这声音就是身份。大自然有无穷无尽的声音,昼夜而发,夜里更多一些。交织一起变成所谓地籁——浑然的声波,像大提琴在低音声部的运弓,一直往右拉,不回弓。曼托瓦尼乐队就是这么处理尾音的——录音时,把起弓声贴在回弓上。就如同乐队的人合力运一把弓,边运边走,从斯图加特走到瑞士琉森,像一队贩私盐的人们。

静谧包括阳光照在十八世纪的老瓦上,瓦身凑巧掉了一些粉末,落地上发出微小的声。树把阴影移到草地上,晒太阳的小虫抱怨着转移到亮处的行进声。草叶阻挡风的声音。这些声音本来可以构成轰鸣,但树、草和泥土把声音过滤吸收了,使人的耳膜感到安适。人耳更适合听到和谐的声音,如乐器之大三和弦,或雨水声,敲玻璃杯声。敲玻璃杯声之悦耳极为奥妙——当,此音并不是一个音,还有回声,算泛音。泛音发出最多的事鸟啼,一个音分出两层。最悦人是小鸟唱时喉咙里仿佛有水没咽下去,行家叫“水音儿”。邢台一带管这种鸟就叫“衣滴水儿”。为什么是衣,而不是一呢?这一类的问题没地方问去,自己在心里闷着吧。

窗外是天地之籁,窗内是收音机的音乐和绍介性的德语。这个电台早4点起播大作品,交响乐。下午播音乐会现场(有掌声)。晚上播小作品,如合唱,单簧管奏鸣曲,小提琴奏鸣曲。我比较听不进去的是主持人和音乐家的对话访谈,音乐家回答问题像吵架。

我在“静”里,觉得时间真正现出了本色,它们像脱光了外衣在溪水里游走,和市场里尖锐的时间,机场破碎的时间,官场沉闷的时间都不一样。静的时间干净,时间长。我像牧区的人那样放弃了手机手表,看窗外揣摩时间。有时候,时间多到一堆,蹲在窗台上看我写作。我躺在床上,床单被褥洁白,觉得应该想点事情了,却不知想啥。家人劝我四处出游,比利时,法国,瑞士,我以为这么静静呆着非常好。上那儿能找到这么安静、草香鸟啼的地方歇着?不好找,今日偏得了。

我的访德博客在此暂告一段落。我并没传达出多么新鲜的资讯。有些感受还要消化,日后才会吐丝。还有一些想法说不上来,而且写博占用时间太多。我疏于电脑,不会打字。这些文字有赖于北方传媒的张蓉和杨洁把我传去的手稿照片打出来放到博客上,谢啦!也感谢德中同行网陶阳的劳动和关注。我开博两年多,因不会打字打理,怠慢了各位观众,一并致歉道谢,祝各位北京时间夜安!鲍尔吉·原野于德国斯图加特舍力图独逸学院40房间,时在晚9点3分。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06-16 11:24)

在德国古堡之十九

 

在天空游泳

我18个月滴酒未沾。喝过两次均于梦里。一次饮啤酒怡然自得,被梦中的超我发现,气愤至醒。另一次我媳妇做梦,梦见我饮酒也是怡然自得,被她抓到现行。远酒之后身体出现许许多多反应,一两句话说不完,借用中医的词叫“再造”,可见不容易。不喝酒,有一件事值得说,不做梦了。睡觉脑子里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黄帝内经称:“圣人无梦。”这话值得考量,孔圣人说自己梦到了周公,怎么能说圣人无梦?应改成“傻人无梦”。大脑神经学的书,说弱智,大脑功能跟不上趟的人不做梦,我看差不多。但不做梦还是好,睡觉轻快。一觉爬起来,天亮了。睁眼看到的景物都是真的。过去做梦,真假难辨,麻烦。来到德国之后,梦也跟来了,又开始做梦。但还都是中国梦。梦,像大夫看病一样,得排号,并不是你见到啥梦啥。我头几年梦见毛主席而非唐国强,醒来想,这都是30年前的愿望,才排到。我如果想在梦中返回斯图加特,估计得到70岁之后了。

 

在德国做的梦,有一次梦到了漫画家丁聪。不是梦见他本人,而是和朋友一起谈丁聪的画。我说(大意),丁聪的人物漫像把人的皮画得最有质感,嬉皮笑脸之皮,皮笑肉不笑之皮,可称皮相。人如果没皱纹,丁聪是不爱画的。他画的人,眼角下耷,每一人都有圆圆的颧骨,包括小孩。没颧骨,脸部撑不起来。而颧骨突出,眼不笑或眼角不下耷,就没了上下呼应。梦中的别人说,是那么回事。我说他给我画过,拿照片画的,怎么看都像我哥。别人问:你哥长那个样吗?我说我没哥,假如有,八成就这样。反正,任何人让丁聪一画就成了丁聪所画的样子,风格了。

在梦里说这么一大段话,而且记得,证明这个梦是浅睡眠,边睡边给学生讲课都可以。醒过来上网浏览新闻,见一篇文章悼念丁聪,原来他已故去。这些海派文化老人,像大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掉一个少一个,没法复制。

从此,我对我的梦开始警惕,别把人做死了。但后来的梦杂乱无章,也没什么文化内涵,记不住。记住的方法是在梦的半路拼命醒过来,相当于梦的截屏。

按着这个方法试验,我梦见我在草地上走,因为天边有浓云,草色变得黑绿。走着,像蒙古人(头两天歌手黛青塔娜和全胜到车站接我,她说,哥,你长的不像蒙古人,走路像)走着,走到云彩上。白云像桑拿房里的热气,细密的睁不开眼。我心想这个梦好,快醒!但醒不了,抽不出时间苏醒。你想,在云里走路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哪脚没踩实就掉到地面上,说不好是哪一个省份。在云朵里跋涉比平常累,每一步都要从齐腰深的云里拔出腿,快赶上游泳了。后来我真脱了衣服在云里游起来,反正也这么回事了,蛙泳,特快。边游边偷着往下界看,下楼房、小汽车、小高速公路,搞笑。忽地,云彩抽走,我只好站起来,站在天空,左右看衣服也没了,只好醒了。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06-15 09:14)
标签:访德 札记 杂谈

在德国古堡之十八

 

晚上的札记

1

半年前女儿鲍尔金娜去澳洲游学三个月,她奶奶占领电视机中文国际频道,在繁复的世界资讯中捕捉澳洲,对该国一草一木发生特别关注。她翻地图,问相识的人有没有去过澳洲。有一天,她电话告诉我:澳洲海岸出现一条食人鳄鱼,让鲍尔金娜注意。我说,那只是一条,况且鲍尔金娜不下海。

奶奶想孙女,常落泪。原因是:她想象鲍尔金娜想家哭了,自己就在大洋此岸跟着哭了。奶奶为澳大利亚发明了一个新国名:澳大利,我想了又想,是受意大利影响,外国名“利”多。

2

我家大黑猫飞龙坐在地上,突然伸出爪子拍一下。这不是拍空气和打招呼。它有时跳至空中,双爪相击。这也不是模仿NBA空中接球,飞龙在和粮食生的小扑拉蛾子作战。

蛾子小到我眼看不清,飞龙却跟它拳击。

这个猫还喜欢坐后窗台观鸟。窗下一块空地,有树有草,鸟们放喉。飞龙隔着纱窗看鸟落下、飞走,一定想暴殄天物呵。

这些,是在森林小路跑步想到的。如果把飞龙抱到这里放生,它会一溜烟儿窜入森林,从此15年无音信矣。小猫被一切移动的东西所吸引,这里的虫子、松鼠、小鸟太多了,全移动,且联通,所以飞龙会一溜烟儿消失在森林深处。它不是不想找我,是迷路了。

小猫小狗到这个森林里生活太幸福了。特别是猫,爱上树、有好奇心,这儿可奇的东西太多,包括傍晚布谷鸟的叫声,松树上钉一个木头小鸟的盒子,上写25。在德国的森林里,给人更多的不是浪漫的印象,而是童话的印象,我想起格林兄弟童话和豪斯童话。

一只雄赳赳的公猫,每天在油漆地板上跟扑拉蛾子纠缠,也算暴殄天物。

 

3

这几天,我没见到30多岁的德国女人。这里女人好像只有两个年龄段:20多,50多。30多的女人可能在工作。

我见一切人先说“哈罗”,你不说,人家说了,显出你小气。哈罗者,不分男女,老少咸宜。在国内,见陌生女的说“你好”,不亦居心不良乎?说多少“你好”也得不到回应,不时兴这套。

德国女人,不像中国女人那么矜持。她们或平易(年老),或高贵(年轻),但都不矜持。矜持是什么?是奇货可居,是非礼勿视,是看她一眼臭不要脸,这是一些中国女人的作派。

这种作派,我觉得跟古老的包办婚姻制度有关。中国虽然商品经济不发达,但性的商品经济从古代开始就发达。包办婚姻,是一次性买断,是钱物与性和生殖的交换。作为一种文化沉淀,一些女的生就矜持面孔,好像你不跟她包办婚姻就不许看她一眼。

高贵与高雅发乎气质,矜持冷漠发乎商品拜物教。

(瑞士莱茵瀑布)

4

像所有地方一样,这里最可爱的是儿童。德国男孩子老在踢球,草地并不禁止践踏。他们奔跑、尖叫。停下来的时候,蓝晶晶的一安静像想意见奥妙的事情。我在艺术家聚会上见到一个小女孩,红嘴唇,更红而宽的舌头不断舔红嘴唇,两腮粉色。看我注意她,这孩子不好意思,扯起裙边,用嘴咬,露出滚圆的黄肚皮。她的带卷的金发混乱飞逸。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06-14 07:04)

在德国古堡之十七

 

从眼睛里探望他的祖国

核计了一下,如果不算影视剧里人物,我结识的第一个德国人是阿克曼先生。我能这么孤陋寡闻吗?又回忆。冯·迪特利士,南斯拉夫电影《桥》的德国军官。《大独裁者》的希特勒,卓别林扮演。都是银幕上的,我见面交谈的第一个德国人的确是阿克曼。

第一次见到老阿(冯丽的叫法)是在歌德学院。他高大,和善,眼睛含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清澈。之后到他家里吃饭。阿克曼的汉语很好,缓慢清晰,略带一点儿口音。他能听出你表达的复杂的东西,如思想和情感。这比外国相声演员说的快更重要。他的眼睛像儿童,微笑言说,眼里一片好奇神情,仿佛邀约你参加一个少年人的游戏,如捉迷藏,到林中疯跑。对视,他眼睛像在你的眼睛里找一样东西。

可能德国人眼睛就是这样的,但我没见到其他德国人。到德国,见到成千上万德国人,眼神也成千上万。严肃、呆滞的,活泼的,什么样都有。大体上,中老年人的眼神安静,年轻人活泼放射。后来找到和阿克曼眼睛一样的人——德国儿童。

在街上,我常常被植物和儿童吸引。一个三岁刚会走的男孩子当婚礼傧相,他穿一件象牙色西服,边大步走边看自己的服装皮鞋,走几步停下来看别人,眼睛像发问:我穿的是什么?特别有趣。假日,儿童在草地奔跑,骑自行车。他们眼神明亮,没有戒惧。没有中国儿童对陌生人的疑惑,也没有不许踩这个摸那个的教条。德国儿童眼里宽敞,一切都属于他们,尽情挥洒天性。中国儿童眼里流露着拘束,嘴上重复大人诱导他们说的一些蠢话“跟叔叔说再见”之类。对儿童来说,知识和智慧完全是两码事(对成人也如此),智慧是在玩耍游戏中从蛋壳迸出的雏鸟,完全学不来。催生儿童智慧的外物是大自然——树木、花草、昆虫,它们比知识重要一百倍。孩子的大脑和心灵在同自然的对话中一点点打开,变成丰饶的、让知识开花结果的沃土。在国内,遑论城市儿童,连农村儿童对大自然也知之甚少。所谓知识——其实是学业,最终为高考——把孩子身上饱满的汁液都榨干了,心地板结,这是最可怜的事情。

 

在阿克曼家看过一幅儿童画,画面上,高大的阿克曼站在草地举臂呼喊,头发飘向一侧,一只狗在风中飞跑。阿克曼欢呼的话语,画面上没注明。我猜是“鲜花草地万岁,游戏万岁”。跟他聊这幅画,让我吃惊,是成人画家的作品。这么简略笨拙的笔触,成人哪里画的出来?说到画上那条狗,阿克曼说它已经死了,跟他在莫斯科、巴黎、罗马都生活过。老阿边说边用手托椅子,好像狗正蹲在他边上。一条狗去过这么多国家?如外交信使。我又到画面前看了看这条狗。

斯图加特是大众、奔驰、保时捷、博世的总部,工业发达;周围却都是森林。市区内常见高大的树木和草地。在地下的轻轨站和再地下的地铁站的快餐店门前有鸽子漫步。一个鸽子守在店门口,不让其它鸽子靠近。而它进店里,有被店员轰出来。鸽子是从外面踏台阶一步步走下来的。它们看人类并无异己感。

这里有听得见鸟鸣的市中心,路边到处是盛开的月季花,火车站旁绿地上野兔追逐野鸭,觉得这是给儿童准备的城市。这一切的美好都从儿童的眼睛里看的出来。而他们作为这个国家的未来,不仅快乐,而且富有创造力。从孩子的眼睛看到了他们的祖国。这里的树一棵也带不回去,希望我们的孩子也拥有广阔的绿色的国土。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06-13 13:27)
标签:访德 札记 杂谈

在德国古堡之十六

 

中午的札记

1

马群在封着围栏的草地吃草,这是私有土地,离古堡几百米。土地所有者宛然富翁,他的宅邸里面摆着艺术品。透着玻璃窗可看到,他有马、草地和艺术品,车却破旧。

土地的私有和公有是有意味的话题。

这里只看到两块私有土地,其余山地山林应该归州有,也就是公众所有,可以在上面行走坐卧。私有土地有围栏。两种地都长树长草,区别在围栏。但不论公有私有,都不能盖楼开矿。中国土地为国有,政府有权力把地卖掉盖楼,收取土地出让金。上海的楼盘成本中,土地出让金占到46%。如果真想让百姓住到便宜的房子,政府降低土地出让金,降到10%或者0%,可大幅降低房价,可能吗?绝无可能。这是房价居高的主要原因之一。地方政府大都奉行“土地财政”。

2

中国进入全球化经济循环之后,好处是外贸型加工企业增过,坏处是杜绝不了全球化病毒如金融危机。如果保持加入世贸的好处有增加病毒免疫力,唯一的办法是让国民增加收入。富到国民的持续消费可以支持外贸型企业转型供给内需。然而,目前中国人民的消费支撑不了钢铁企业产量停止下滑,煤炭消耗增加70%,那得花多少钱啊。大多数中国人民没那么多钱可花,少数富人的消费也顶不起宏观经济。

中国人收入少,是外资进驻的理由之一,使用众多低成本劳动力。法国政府把贫困线订到每人每月收入600欧元。跟这个标准比,中国人收入不是一般二般地少。

好在中国政府有钱。社会天平上,这边是13亿中国人,那边是2万亿美元外汇储备以及科学发展观。应该给老百姓涨点工资了。现在政府出台的医保方案就是好消息。

少造点航天飞机,拒绝造航空母舰,藏富于民,让人民来促进内需,进入持续发展。

3

中国人的激烈与悲壮心态,来自于鸦片战争的创痛。

鸦片战争给中国人的打击太大,从那时起,中华帝国和这个民族开始走下坡路。鲁迅对此看得很清楚,他一定认为中国人死定了,断无更生的可能,对垂死的母亲,鲁迅像狂人一样怒骂,对周围安之若素的人生出恨意。

鸦片战争之后的中国什么样子?一切都完了,哪有八国联军到其它国家皇宫抢劫的事?只在清朝的中国。

当封建君主制终将没落之际,最后一个朝廷假如不是清朝,而是文景之治的汉朝,或忽必烈的元朝,都不至于这样惨。

鸦片战争让中国人民族心理处于弱势状态且偏激。要么崇洋,要么排外,没有也不可能有平和的心态与外邦交流。中国出现繁荣面貌,只在改革开放这30年。没有改革开放,中国真要完蛋到底了。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06-12 10:12)
标签:访德 札记 杂谈

在德国古堡之十五

 

上午的札记

1

斯图加特火车站边上有偌大的绿地,周围高大的树过滤掉车流声音,使人感觉在乡间。从池塘上岸的野鸭,被一只野兔追赶。野兔像流氓一样窜追野鸭,后者后来蹒跚入水。

这里是市中心。火车站像用堡垒的坚石砌成。旅人在自动售票机买票上车,没有排队检票过天桥这些程序,看不到管理者。进车站一拐弯就进站台,几十步。从外面看,火车站塔尖是旋转的奔驰车标,人说奔驰投资参与了车站修建。

2

在这里常见到中国人,多是年轻学生。问咋没中老年中国人?人答没到时候呢。这拨学生毕业就业之后,其父母二姨四舅侄媳妇将款款而至,建设唐人街。

见到的中国人眼神有意思。匆匆一瞥,转视其它。这一种默契如:他看你是中国人,心想——中国人。你同时也这样想。我看中国人想多看几眼。而他们早就不想看了,在国内看够了。假如中国人眼光在外国人身上停留5秒的话,在中国人身上只停留2秒,微妙。

德国人分不清日本、韩国、中国人。而中国人一眼就可以认出自己同胞,这种能力与生俱来,认到你骨子里。

3

市区的公交在10多分钟一趟,一天之内的发车时间都写在牌子上,几点几分,不会错。比公交更发达(发到到强大)的是地铁和轻轨,气势汹汹地呼来啸去。出市区便钻出地面,如火车。这里少见出租车。招出租要电话预约。王宫广场绿地旁停一辆出租车,印度籍司机肘靠东门怅望,很寂寞。

在树荫、绿地、山里和公路上,到处是骑自行车健身的德国人,穿骑行服、带头盔。他们全都拼命蹬车,消耗吞食的火腿、奶酪。这拨人非常多,但没见外国人。

4

昨天和同伴逛植物园。同伴找厕所,他通德语。见一红脸胖子问。对方眼瞅着天空说一堆话,用臂在天空切两下,向右指,然后意味深长地看我们。我问他说什么?同伴说他说的不是德语,听不懂。走着,像进了一个单位,同伴问一妇人厕所在那里?妇人指前面的木头箱子(我细看是蜜蜂箱),又指后面大楼。我问她说什么?同伴说,她讲自己是研究蜜蜂的科学家,隶属于大学。

同伴又问一个游人,游人耸肩。我替他答了:他说他从来没上过厕所。

在外国,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要打理清楚。出门带干粮带水(没准儿进入草地森林,没人卖吃食),但随身带不了厕所。同伴在找卫生间之前,给我讲膀胱上端的组织不适应尿液浸泡,所以人别憋尿。

5

那一天去看黑格尔故居。黑格尔和席勒是斯图加特的历史名人。席勒更享誉,有塑像和广场。

黑格尔故居在市中心,已辟为纪念室。三层楼,整洁宁静。看了这位大哲学家的手稿,毕业文凭和戴过的帽子。里面还陈列两幅女人像,一位是柏林的歌剧演员,另一位是文学沙龙主持人,都漂亮。简介说,黑格尔经常去找她们。

黑格尔在中国形象高大,是在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之后。按惯常解释,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源头。

有一回我跟腾格尔开玩笑,说他与黑格尔、贾格尔并称世界三大格尔。腾格尔嘿嘿笑,拿出他与贾格尔的合影给我看,我说就差跟黑格尔的合影啦,他又嘿嘿笑,说黑格尔不会唱歌。以后我告诉腾格尔,黑格尔经常去柏林看歌剧。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06-11 10:23)

在德国古堡之十四

 

早上的札记

1

理解西方,我觉得第一把钥匙是他们对上帝的信仰。这是原点,尔后是科学,是民主,是法治。把科学和法治从西方繁杂的社会生活体中抽出来,移之异域,然后得到现代化,不通。从严复到鲁迅那拨儿的留学生都这样想过,现在有人也作如是观。

社会生长体是历史的、有机的整体,像人的身体。胳膊腿儿只是肢体,心脏及其它脏器也只是系统的一部分。神经、淋巴以及更微观的能量的转化、酶的作用,奥妙难以言尽。

如果把五脏、脑袋加在强壮的四肢上,认为可以造一个现代化的新人,绝无可能,他还是木偶皮诺曹。没有没信仰的科学以及现代化。

新加坡专制+法制+科技的制度并不成功,早晚完蛋。他们在两次金融危机中风雨飘摇,想加入马来西亚,后者不要他们。韩国渐进推行民主,号称现代化。但无信仰,腐败不绝,没好到哪去。

信仰上帝或其它的神袛,不等于民主和现代化,西方有过教会妨碍社会发展的“黑暗的中世纪”。然而西方在信仰的背景下,经过工业革命,诞生民主政治和政府,尔后进入信息化社会,国家和国民极大富裕。

这里并没有劝人信宗教,而讲观察的一个基本点。信上帝至少有敬畏心,人,生而应该怕点什么,儿童怕雷电,而后怕惩罚。啥也不信导致啥也不怕,号称自己唯物主义无神论。但唯物主义者到头来也会怕的,怕病与死亡。法律正是借助神学的敬畏和惩罚概念而产生的人间律条。敬畏——先要假设上方有一个神,人之言行心念皆被神所洞晓,如此趋善避恶。其实西方宗教并不像佛教那样劝人行善,但设立许多尺度。不行善也要明善恶,作恶须忏悔。这个观念化为强大的文化,笼罩人生。

敬畏之心是人生和社会的基石之一,比现代化更宝贵。它从何而来?宗教。敬畏不光是害怕监狱(贪官连监狱都不怕了,还畏自己的贪昧心,自欺欺人心。敬重粮食、土地、森林,乃至动物花草和水。有信仰的人认为水和粮食是上帝创造的,不敢造次。无信仰的人认为它们是花钱买的、随便祸害。唯物主义者真的无所畏惧。

 

2

民主,人们听到的解释是让老百姓当家作主。百姓多如牛毛,各行其是,做不了主。因此民主首要是让他们有权利选择政府,并为这种选择设计一套程序。

当然,让他们选择政府是非常麻烦的事情,弄不好就有贿选发生。民众大多依个人喜好选领导人,他们大多选影视明星。这阵儿选李幼斌,下一阵选孙红雷。有人分不清角色和英雄的区别。以为李默然就是邓世昌。

理解西方的第二把钥匙是民主。所谓科学,最高明的价值在于帮助人们理解世界的基本规律,如物理学和医学原理。而各种方便,是科学所派生的技术的衍生品,如自动门,如汽车,如从电唱机到MP3,这都是科学的末端,比不上信仰民主。信仰让人像人,民主可以诞生制度。汽车只能让人胖而焦虑。但中国人更崇拜技术产品。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2009-06-09 09:24)

在德国古堡之十三

 

看到马 一霎忘记这是德国

蒙古长调也挤到嗓子往外看马

马引颈触地 走一小步都抬高蹄子

马的样子

磨灭了我在异域的隔膜

 

我看到马 肩膀松开了

坐下来 像自己的土地

刚才还小心踩过

怕踩坏别人的国土

 

在很远 在古堡门廊

看到树叶间移动的白 是马

我看马比看电脑汽车机票都准

跑过来看马 离这不远有蒙古包吗

林中走过来一帮贫穷的亲戚

他们的草场早已沙化

胡四台的马没见过大片的草

吃上级发的饲料

 

该唱蒙古歌了

有人拎着鞍鞯

走向这两匹马

到公社去

 

是我老家的马

只是腿长一些

它们见我怎么不惊奇

它们并没吃草 听草说话

草的歌声 波长只有马听到

今天说好了

明天还来看马

直到离开德国

马知道吗 这地方有一个蒙古名叫舍力图

怪不得有马

阅读 ┆ 评论 ┆ 收藏 ┆ 举报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95105670 提示音后按2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