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还残存了的几本旧书,其中有一本,就是《泰戈尔诗选》。
无华的胶版纸封面,底色是素雅的灰绿,缀着淡淡的花纹,有些褪色了。
因为多年未翻,不觉尘封了。书页上方的切边处,能看到薄薄的一层灰印,如同浸染一般。
打开书前白色的衬页,有一行斜斜的钢笔字:
1984.8.6于长沙君子书社,P.D.
我这才恍悟,原来这本书,不是我的,而是借别人的。
那么,P.D是谁呢?想了很久,也未能记起。
再翻到版权页,更有隔世之感: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1958年5月北京第一版,定价1.00元……
目录前有一黑白插页,是一幅泰戈尔的木刻侧面像,髯发苍苍,目光凝重,似沉思,也似忧伤……
随意地翻着,一行行长长短短的诗句,流动、跳跃。一些远逝的记忆,似又忽隐忽现。
忽然想起来了,那位P.D,是我八十年代任职于杂志社时的一位同事,他叫彭丹。
那时,我们常常于酒酣耳热之际,谈论诗歌。他谈起他对泰戈尔的敬慕,真的无以复加。
记得他说过,泰戈尔的诗,不是在地上写的,而是在天上写的。
为了他这一句话,我是从那时开始,沉醉于泰戈尔的诗。
我不懂原文。但比较而言,众多译家中,我还是觉得,当属冰心的译笔最美。
泰戈尔诗的那种梦幻、空灵、纯净,惟经冰心之笔译来,方觉浑然天成。
特别喜欢泰戈尔的短诗,极简,而意味无穷。那种幻影之美,真的令人迷醉:
你将在我里面象满月在夏夜中沉默的居住。
你含愁的目光将在我的游荡中看视着我。
你面纱的影子将投放在我的心上。
你的呼吸象夏夜的满月将在我的梦上翱翔,使它芬芳。
读这样的句子,年轻时的那种一往深情,忽如泉涌。再读到另一首,不知为什么,会忍不住落泪:
我的亲近的人们不知道你离我比他们还亲近。
同我说话的人们不知道我心中充满了你所未说出的话语。
在我的路上拥挤的人们不知道我在和你一同行走。
爱我的人们不知道是他们的爱把你带到我的心中。
自进入网络时代后,自己的纸笔,已全然退化。平时给亲友所写的书信,几乎都为电子邮件。
自然,也为同样的原因,我平时也很难能收到别人的亲笔信了。我住所的邮箱,除了时不时有一些广告垃圾之外,可以说乏善可陈。每天经过邮箱,我基本不看。
但非常意外的是,去年圣诞节的那天,在我住所的邮箱,却收到一封家信。
信封上的笔迹,熟得不能再熟,那是我姨父的墨迹,疏朗,飘逸。信封的左上角,清晰地写着寄信人的名字:“周殿芳”,那是我的小姨,我母亲的妹妹。
忽接一封来自美国加州的书信,那一刻,我多少有些惊讶。那信封,那墨迹,那邮花,也似乎在唤醒我一种久违的记忆。
去年的8月,在武汉的小姨和姨父,因要去美国看他们的女儿,路经北京。他们的行程太紧,故我只在机场,与他们匆匆见了一面。他们去美国后,海天远隔,即很少再有联系。时隔数月,忽接此信,确在我意料之外。
打开信封一看,内有二信:一封是我小姨写的,一封是我姨父写的。另外,还夹有几张剪报。
小姨和姨父,五十年代都毕业于华中师大。他们二位,在武汉从教多年,都可以说是武汉资深的中学语文教师。
当年,我们一家在长沙,他们一家在武汉,一湖之隔。自我少小记事之日始,我的父母与他们,即频相往来,音书不绝。
而且,我从小父母就给我一“特权”:凡家中来信,无论是谁写来的,我都可首先“过目”。
我父母这样做的理由是:多看别人写的信,才知道怎样写信。
因为从小经常读到姨和姨父的来信,应该说,我的成长,与他们有很深的关联。也可以说,我是看他们的信长大的。
或受益于外祖父家风的影响,印象中小姨的书信,字里行间,总有一缕书香,诗情盎然。
可能与我从小有这样的经历有关,直到今日,我一直喜欢读别人的书信。那种见信如面的感觉,确很难在其它的文字中找到。
每次搬家,有很多旧物我都一弃了之,唯独有一大袋私人旧信,总难舍难弃,珍爱如宝。
一封家信,本为一种私人文本,不足与外人道也。但我以为,正是这种文本,恰好能照见一个人的内心,并折射出他的往事、经历、时代和家国情感。
因此,我想借此文将我小姨的这封家信抄之如下,也算是在我的博客中,留下一个纪念。
洪声、香妹子贤伉俪:
京都一晤,机场一别,恍惚间竟到了岁晚。在这异国自感恩节便已开始的绵延一月的节日高潮氛围里,扯不断的思亲念亲的乡愁也油然升起。在众晚辈中,数你们一直亲近着中国文化。尽管你们置身商海,但骨子里却浮游于文学的梦幻,沉湎于跨越时空的求索。读着你博客中的文稿,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怀旧气息和思辨之美,甚慰我心!行色匆匆,加之姨子短于言辞,每次都未能畅谈,此次归国回思起来,最大不足莫过于此!其次便是未能见到你们那一双优异可人的宝贝!
新岁即将降临,除了深深祝福你们家境财运旺发之外,特寄浪迹海外谪人---耶鲁大学苏炜(学者、作家)长文系列,陪伴你们的年节。愿我祖邦传统文化之精髓和代代士人才子的襟怀风骨,代继有人!也许是姨子孤陋寡闻,跟不上时代,我在这边每读到这样宏博的文章,都激奋不已,是心灵的净化与升华。也许你们在网上能读到多得多的雄文巨制,我的此举显得多余,但我其实是想奇文共赏。况且洪声曾要求我写点你辈有生之初乃至往昔共和国风云的回忆,那得在我书稿完成之后才有余力,而且不知迟滞到何等的田地,眼下先借花献佛。此文亦是你所未历的时空的见证者,虽是中年人,但和你的父辈有共同的遭遇,他能将自己的不幸遭遇融入深厚的文化底蕴,尽得迁客谪人们的宝贵精神遗产,这正是你们探索历史时空的真谛,不知贤侄伉俪以为然否?海外这样的奇文常令我耳目一新,确是思想自由飞翔者方能为之,绝非戴着镣铐之舞者所能企及于万一也!我也带回去一些,曾给小舅看过,他太忙直到临走时才还给我,你若喜欢,我要李耘去书房找到寄给你,如果网上看得到,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听李耘说你们要外祖父四十首诗油印件,我记得上次来美之前用大信封寄还给二姐了,但事过境迁,记忆模糊,又不敢确认。因为你妈叮嘱过仅此一份,用过要寄还,选登于《新国风》上的约在2001-2年。
遥祝圣诞、新年快乐!
姨2007.12.10
收到姨父和姨的信后,几次想回信,竟每每难以下笔。一直到今年的5月,方才作复。那么,也借此博客,将我的回信一并抄上,以表达我的感激。
姨父、姨:
还是在去年圣诞节后收到您们的信,然忙忙碌碌,竟拖到今日方复,失礼之至,罪莫大焉。
其实,这笔信债,一日未还,则一日难安。迟迟未复,不仅是因为忙碌,而更确切地说,是因为我读信后似觉一时失语,百感交集,却殊难言表。
收到您们寄自万里之外的亲笔信,我很感动。特别是看到您们熟谙的笔迹,那种亲切感,更是油然而生。记得少小住在湘农新村时,我们家就常收到您们的信。您们可能有所不知,那时只要从邮递员手中接到您们的信,我们家第一个拆开信封读信的,就是我。可以说,那时您们给我家的信,我几乎无一未读。
应该说,您们那时的书信,也在无形中,影响到我的成长。在那个贫瘠的年代,我常常能于您们的字里行间中,感受到温暖的亲情,和您们对国家的忧思。您们的文笔之美,书法之美,也深深的感染了我。如果说我今日还能写一些文字,则毫无疑问,当得益于您们往日的书信。
当然,更让我深铭不忘的,仍是您们数十年对我的慰勉、关怀和帮助。尤其在当年艰难的时日,您们给我们小辈的点点滴滴,我一直难以忘怀。姨,您还记得吗?在我小时候,您带我到长沙桂香斋吃馄饨,手头同样拮据的您,那时却那样慷慨,让嘴馋的我,竟一口气连吃三大碗馄饨!您知吗?您那时的慷慨,在我的眼中,真若一饭之恩!
贫困的岁月,一直如暗影在内心徘徊。有时,抚今追昔,思及今日富足的生活,恍在梦中。姨,您那时带我在桂香斋吃馄饨时,何尝能够想到,多少年后的今日,您们会安逸地住在美国漂亮的房子里过圣诞节!
早几天过节时,我们带着孩子,到涿州去拜访了扬鉴叔叔。言谈中,他们一家人都特别感念您们的亲情。李萍还特别提及,那时他们常在您们家“中转”的往事。我也笑说,那时,您们在武汉的家,当年可是一个著名的“中转站”呵。远到我父亲这边的亲友,都时常到您们的家中过往。那种情景,真如古人所言: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姨转来苏炜的文章读过了,谢谢!海南的东坡书院恰好我也去过,故读此文,特别有会心之感。姨父的文章,也在一一拜读,薄物细故,读之兴味盎然。姨父之书生本色,亦处处可见也。好文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我们一家都好。岑儿读初一,和儿读小一,同寄宿于一校。发上几张他们的照片,给您们看看。
星虹、旷达及爱女可好?想念。代向他们问好!
暂写到此,容后叙。祝安康!
洪声2008.5.8
这五封遗书,是他在戊戌八月九日遭捕之前,写于寓所。写这些信时,他即已准备献身。
人之将逝,其言也真。变法失败后,本可逃生的谭嗣同,却选择了死。其决绝如此,也只有读到他的遗书,方可理解。
不知为什么,谭嗣同的这些遗书,以前竟从未读过。此次读之,方自愧对中国的近代史,有太多的盲区。
而展读之下,对这位先烈的景仰,又更深一层。
我总觉得,中国如谭嗣同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被遗忘。
因是之故,应该将他的遗书抄录如下,以广流布。
第一封信,是写给他密友王五、胡七等:
“变法维新本未期其能成,弟之加入,目的本在以败为成,叫醒世人。真正以为能成功者,大概只有康先生一人而已。皇上是满人中大觉悟者,受我等汉人影响,不以富贵自足而思救国,以至今日命陷险地,弟义不苟生;兄等昆仑探穴,弟义不后死。特留书以为绝笔,愿来生重为兄弟,以续前缘。”
第二封信,是写给他父亲谭继洵:
“不听训诲,致有今日。儿死矣!望大人宽恕。临颍依依,不尽欲白。”
第三封信,是写给他妻子李闰:
“结缡十五年,原约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阴曹一鬼,死生契阔,亦复何言。惟念此身虽去,此情不渝,小我虽灭,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迦陵毗迦同命鸟,比翼双飞,亦可互嘲。愿君视荣华如梦幻,视死生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我与殇儿,同在西方极乐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团圆。殇儿与我,灵魂不远,与君魂梦相依,望君遣怀。”
第四封信,是写给他佛学之师杨文会:
“金陵听法,明月中庭,此心有得,不胜感念。梁卓如言:‘佛门止有世间出世间二法。出世间者,当代处深山,运水搬柴,终日止食一粒米,以苦其身,修成善果,再来投胎人世,以普度众生。若不能忍此苦,便当修世间法,五伦五常,无一不要做到极处;不问如何极繁极琐极困苦之事,皆当为之,不使有顷刻安逸。二者之间,更无立足之地,有之,即地狱也。’此盖得于其师康长素者也。嗣同深昧斯义,于世间出世间两无所处。苟有所悟,其惟地藏乎?‘一王发愿:早成佛道,当度是辈,今使无余;一王发愿:若不先度罪苦,令是安乐,得至菩提,我终未愿成佛。’‘一王发愿:早成佛者,即一切智成就如来是;一王发愿:永度罪苦众生,未愿成佛者,即地藏菩萨是。’
“嗣同诵佛经,观其千言万语,究以真旨,自觉无过此二愿者。窃以从事变法维新,本意或在‘早成佛道,当度是辈’;今事不成,转以‘未愿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自度不为人后,赴死敢为天下先,丈夫发愿,得失之际,执此两端以谋所处,当无世间出世间二法之惑矣!吾师其许我乎?”
第五封信,是写给他的同学唐才常:
“弟冲决网罗,著《仁学》以付卓如,朝布道,夕死可矣!《仁学》题以‘台湾人所著书’,假台人抒愤,意在亡国之民,不忘宗周之陨。前致书我兄,勉以‘吾党其努力为亡后之图’,意谓‘国亡,而人犹在也’。今转而思之,我亡,而国犹在也。我亡,则中国不亡。嗣同死矣!改良之道,当随我以去;吾兄宜约轸兄东渡,以革命策来兹也。临颍神驰,复生绝笔。”
忘不了他1896年摄于上海的那幅黑白照片。那眼神流露的沉郁、坚毅,恰与他悲壯的遗书,浑然一体。
今日之京城,当年的阴冷、灰暗、肃杀,已毫无一丝。总觉得今日读这样的文字,有异样的刺激。
遗书的文字极简,当为一挥而就。但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这些遗书,都是无可置疑的美文。
五封遗书中,最令人深味的,是他给大师杨文会的信。由此信才可体味,他之毅然赴死,有更高的境界。
前几年到浏阳,特意去看过他的故居“大夫第”,印象至深。
那座旧居,始建于明末。青砖绿瓦,雕梁画栋,庭院深深。面积之阔,多达二千平米。一望而知,是典型的豪门大宅。
谭嗣同当年即是在这里与妻相别,赴京变法。
变法的党人中,其思想之激烈,无人可比。“誓杀尽天下君主,使流血满地球,以泄万民之恨。” 中国近代暴力革命的思想,当源自于他吧?
遭捕的前夜,梁启超苦口劝逃,不从。次日的黎明,命管家大开馆门,品茶,安然待捕。
本可安乐,却选择了艰危;本可逃生,却选择了受难。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何以致此?
非独为忠义二字,更为救中国,救众生。往深一层看,他对世间之苦,怀有慈悲心。
“块然躯壳,除利人外,复何足惜。”其实,奋笔书《仁学》之际,他即有舍身之志。
“我自横刀向天笑” ---这是何等的豪气!不要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恰恰相反,若无热血之志,诗风岂慷慨如此?
后据目击者说,谭嗣同受刑之际,死状极惨。刽子手一连三刀,都未将他头颅砍下。监斩见状大惊,遂命将他按倒在地,又连补数刀。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但那一年,他才三十三岁。
不要问他的死该不该、值不值。我们太习惯实用主义。但谭嗣同的死,却超越了世间的功利。
他只是以自己的性命证明,他绝非坐而论道。因为他的死,近世积弱的中国,方不致一无希望;因为他的死,方有更多后继的流血者。
高谈理想并不难,而行之者难。知行合一,谈何容易?
记得去青岛,到过康有为晚年的旧居“天游园”。那是一座倚山望海的小楼,原为德国总督副官的宅第。不用说那座小楼的精致和奢侈了,后看到很多资料我才知道,康有为自流亡而始,可以说他的大半生,都未离享乐,钟鸣鼎食,妻妾成群……
这就是“万木草堂”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康有为?这就是“公车上书”振臂一呼的康有为?这就是写《大同书》高谈理想国的康有为?这就是谭嗣同尊之为“先生”的康有为?
我忽然有一古怪的念头:享乐的康有为,声色之中,还记得起谭嗣同的死?
“复生不复生矣,有为安有为哉?”书此联而悲叹的康有为,内心可含有愧色?
而以激烈的《仁学》骇世、并大声疾呼的谭嗣同,却真的是杀身成仁了。知行合一,臻于极致。
敢以生命而践行理想,其气节之高,即便是我们的敌手,也肃然起敬。殉难之后,他的遗诗《狱中绝笔》,在日本被谱为乐歌。
他的死,如一声炸雷,令麻木的中国人,猛然震醒;他的死,若一座丰碑,令无数的志士们,接踵而继。
史坚如、吴樾、徐锡麟、秋瑾、林觉民……那些为救国而舍命的义士们,都曾为谭嗣同的悲壮而深深感动吧?
先烈的血,一百年流淌不止。若非他们的流血,屈辱的中国,何能有今日?
当年的菜市口,如今一片繁华,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每次路经此地,谭嗣同的影子,都会在脑海不期而至。
但长长的菜市口大街,却怎么也看不到谭嗣同的雕像。
当年的行刑之地,已成为宵夜吃喝之地。一到傍晚,人行道上便铺满了餐桌,烧烤、麻辣烫,热气腾腾,菜水横流……
十字路口的西南角,北半截胡同41号,一座蜷缩在高楼旁的旧院,灰色瓦檐,外墙刚被刷成白色。一棵苍老的古槐,从院中伸出。这座老宅,就是当年谭嗣同最后的寓所---浏阳会馆。
只是,这一在中国具有特殊意义的史迹,今已残败不堪。
大门的外墙旁,停放着破旧的三轮车;一个硕大的垃圾桶,近在眼前。如不是看到门旁墙上有“谭嗣同故居”的字样,还真的会以为,这只是北京胡同中一个常见的大杂院。
因大院内已为民居,我只得小心翼翼地探门而入。在征得里面的一位住户同意后,才进入了院内。
原来宽阔的院落,现已密不透风。胡乱搭建的私屋,将大院切割得七零八落。院内的住家,据说有二十几户。窄窄的小道,自行车东倒西歪。煤灰、污水、盆盆罐罐,到处是脏乱的杂物……
进门的左墙上,还写有一行歪字:拾垃圾、收废品者禁止入内!
一位正在扫煤灰的女人指了指,我这才知道,靠大院西侧的一屋,即为谭嗣同的住所。
门窗紧闭,透过窗户的玻璃望去,里面很暗,什么也不能看清。台阶上充斥着杂物,又脏又乱。门框和窗框,都被涂成了绿色,显然不是原貌。现在的住户是谁,亦不得知。
斑驳欲朽的屋梁,颓坏的老砖,灰暗的石阶……要不是旧迹隐约可见,真的不敢相信,这就是谭嗣同当年的“莽苍苍斋”。
“视尔梦梦,天胡此醉;于时处处,人亦有言。”谭嗣同当年自书的门联,已不复可见。我只能胡思乱想:烈士的遗书,是写于哪间屋?
院落中央的那棵古槐,已完全被乱盖的私屋围住,看不到根。惟见枯槁的树干,孤立无助,伸向天空……
安然待捕的谭嗣同,当年就坐在这大树下品茶么?
见过一篇报道,西屋原存有谭嗣同一幅遗照。1968年,因一场冰雨,被打湿的遗照,最后被住户揉成一团,扔弃到下水道……
英雄故地,已沦落如斯。每欲瞻仰的游人,竟只能望而止步。
浩烈英风,哪还看得见一丝踪影?百年前惨死的壮士,似与这大街无一丝关联了。
此等情景,若在欧美,或在东邻日韩,是不可想像的。
记得以前到夏威夷旅游,就亲眼看到,在檀香山的大街上,竟立着一尊孙中山的雕像。我当时惊讶不已。
韩国著名古楼崇礼门遭纵火焚毁后,我同样惊异地在电视上看到,前去凭吊的民众,不仅是献花,甚至还有人跪在地上,如丧考妣,痛哭流泪。
而我们呢?
早些年在长沙,常爱爬岳麓山。每到山顶,总会去看看近旁的黄兴墓。墓地很美,苍柏环绕,墓碑形如利剑,直插云天。拾级而望,真有仰止之感。
但不知从何时起,石阶下的围拱,已被小摊小贩占领。凉粉、茶鸡蛋、游戏机等等,乌七八糟。本该有的静穆,已荡然无存。
麻木,冷漠,油滑,无崇高感,无敬仰心。一百年过去了,国民性依然如故。那些举着相机拍个不停的老外,目睹此状,是否有鄙夷的感觉?
与浏阳会馆仅咫尺之隔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豪华商厦。两相对比,格外刺目。我们有能力建那样多的高楼豪宅,却无能保护一处伟大的史迹,这真的是一种耻辱!
骨子里的实用主义,我们对承载着传统和文化的一砖一瓦,已不知珍惜;先贤英烈,我们已不知敬重;商业主义的泛滥,我们正丧失历史感。
若失去历史感,即为无根之木。哪怕有再高的GDP,我们也只是侏儒。
弹丸小国日本,百余年来,从来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在其骄人的国力背后,赖以支撑的,究竟是什么文化和精神?他们的“靖国神社”,何以上百年雷打不动,参拜不息?
从院内走出,我又在会馆的门外再看了一遍。有几个泥工在墙外粉刷。奇怪的是,“谭嗣同故居”的“谭”字,几乎被白粉涂掉。粉饰外墙,据说是为了奥运。
路经此处的行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更没有人会因它而停下脚步。
说不清那种怪异的感受,我只是忽然想到:那些烈士的亡灵,九泉有知吗?
离开会馆,又忍不住再回望一眼。斜阳西沉,远远地看着它的墙影,和那棵孤独的古槐。烈士的遗书,此时也历历可见,宛如悲怆的旋律,奔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