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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在大雾中行走(2009-11-10 15:45)

在大雾中行走

 

什么都看不见时

突然恐惧

什么

都近在身边

 

很多人遭遇雨夹雪

 

雨雪轻叩玻璃窗

我访旧友擦积尘一扇一扇敲开他们的门

精美的门和朴素的门

金环的声音和木鼓的声音

他们带着金属的心和木头的心接待了我

而藏在屋檐下的家雀

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

它们忧郁的目光就像今天

金丝的雨裹着木屑的雪

 

我看到木柴在独自燃烧

 

当他的热情像一团火

当你想救他

只好泼他一瓢凉水

他残缺 但尚存半截生命

可他象生了病

熊熊火苗有烧毁世界的勇气

面对这不能针不能药的一块木头

你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

独自化为灰烬

灰烬中还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这个抱着理想的火苗同归于尽的人

他的身体里竟藏满了

小如尘埃的气球

有些在燃烧时就飞到了天上

 

2009/11/10

 

 

 

 

 

 

 

 

 

 

 

 

 

语录(2009-10-29 16:28)

语录:

1、什么都要个度,关心多了就是唠叨。关心是金子,唠叨是垃圾。

你我走过的日子
  ——写给父亲

大卫

 

不敢写到落日
特别是平原上的那种
我怕写着写着
就写到你滚动的喉结
每一片云朵
都是花的一次深呼吸
从流水开始,我们互为陌生
那个夏夜,你预感到什么就要熄灭
说要抱抱我
  ——就一下
你甚至从软床上艰难地坐起来
做出纳我入怀的姿势
因为莫名的恐惧
不敢靠近你,仿佛你是
我的敌人
最终没有抱到我
你绝望得更像一个敌人

 

怕我一个人太冷
你把整个夏天留下
把你的女人留下,把绵羊留下
山羊也留下
此前,我们不曾有过交流
甚至刘大家那棵泡桐开出的一树繁花
也不在我们讨论之列
不曾有过争吵,红脸也没有
你不曾打过我,不曾
亲过我,你不懂什么叫
以吻加额
对我,你不曾有过细腻
亦未曾有过辽阔
以至于这些年来
除了把平原写尽
我还不能具体地写到某一个男人

 

49是你留下的最后一个数字
还有8年,我就追上你的年龄了
此刻,又是七月
一切皆虚妄
倘若面对面地坐着
浊酒一杯
我与你,当是最好的兄弟
 
昨夜雨水,有的渗入地下
有的流向远方
今天上午,走在北京街头
突然想起你,泪水盈睫
我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有那么三秒
万物因我而摇晃
不管一滴泪还是整个世界
凡是热的,我都得忍住

 

你我皆为没人疼的孩子
和我相比,或许你更需要
一个父亲
一起走过的日子,只有七年
多年父子成兄弟
——我们不是多年父子
所以,不是兄弟

 


                                      2009年7月14日星期二写于京

创作谈


    “一亩地有个场好,六十岁有个娘好。”许多年前,写过一首诗《某一个早晨突然想起母亲》,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技巧的书写,我只想写出对母亲无法述说的怀念。相对于母亲,我一直不能写出的,是对父亲莫可名状的情愫。我常常想,如果父亲活着多好,没有他的日子,一切都要我独自面对。有时孤独得要发疯,满世界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这是一篇以倒叙手法还原场景的诗歌,主角是“父亲”。我力图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表露出来。我相信,写诗,和做人一样,也是“静水流深”。诗坛有一段时间,流行“零度抒情”——不让感情表露出来。相对于那些动不动无病呻吟的滥情之诗,零度抒情确有正面作用,但有时难免矫枉过正。这首诗,我尽可能地把感情这只兔子藏起来,让语言自己呈现,“不管一滴泪还是整个世界/ 凡是热的,我都得忍住”——诗歌也是“忍”的艺术。诗歌创作——任何一种创作——其实都是忍的艺术:忍住语言的枝蔓,言简意赅,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忍住感情的泛滥,写诗,要有把整个巴黎装在一个瓶子里的本事,正如感情经过压缩,才能产生核聚变……
  

 

 

                    命题的展开
 
  严格来说,《你我走过的日子》不是诗的标题,当然,作为作文题目无懈可击,中规中矩。但,作为一首诗的题目,则显得太“老实”了些。做人贵直,做文贵曲——从题目开始。
    “你我走过的日子”这道题的着眼点,应该是通过“我”的视角,来观照、挖掘、展现“你”,以及“你”与“我共同走过的日子”——这儿的“你”,可以是人,可以是物,甚至是更虚化的一些词——比如青春,比如时光,比如寂寞等等。倘是前者,则又可以分为亲人、友人……倘是后者,则又细分为动物,植物……比如少年时代曾陪伴你的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棵给你力量的悬崖边的树(这让我想起曾卓先生那棵“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的《悬崖边的树》)……
  “你我走过的日子”,足以撕开感情的闸门。确定这个标题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早逝的父亲。七岁那年,父亲病逝。我与他相处仅有两千五百多天,再去掉一半的黑夜,去掉他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去掉他床头的药瓶,去掉利福平、异烟肼、链霉素……这些治疗肺结核的药物,剩下的时日就屈指可数了。他高大的身骨,因为生病而更加瘦削,他舍不得吃,有一年大饥荒,父亲曾从南乡(安徽五河,明光一带)挑一担小米回家,三四百里的路,为了省下救命的粮食,他一路只吃树叶……在关于他的有限的记忆里,他曾用麦桔给我编笼子(可以放知了,甚至田鸡,小鸟),那是童年时代最为难忘的手工,那些金黄的麦桔,在父亲手里弹跳着,仿佛他编出的不是笼子,而是一座黄金的宫殿。他曾做过中国最小的官,江苏省睢宁县朱集公社魏楼大队第二生产队队长,“文革”中,他因私自做主,分生产队里的粮食给快要饿死的人;又因为他说过的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被出卖,结果可想而知,他被批斗、戴纸糊的帽子游街,我们家贴满了大字报。每天晚上,我和母亲临睡前要做的一件事,是用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把大门从里面死死地顶住……父亲只活了49岁,他在我的记忆里,永远留存在七岁那一年的夏天。那夜,睡眼惺松的我,被家下哥哥,带到他床前,他感觉自己就要走了,最后一刻,非要抱我一下不可,而我因为恐惧,竟拒绝了他……这是我此生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我能想象得出父亲最后的无助与绝望。“不敢靠近你,仿佛你是我的敌人/ 最终没有抱到我,你绝望得更像一个敌人”。现在,时间是我的敌人,如果可以回到七岁那年的那个夜晚,我愿意与父亲抱成一团,“两颗心,是两朵越烧越旺的火焰。”
  诗歌首要的是语言,我倾向于那种口语与书面语之间的语言,既有口语的活力,也有书面语的张力,易于表达,用得好了,有事半功倍之效。好的诗,除了语言到位之外,还要虚实结合,至少让人阅读时,喘得过气来,在这首诗,既有虚的描摹:“每一片云朵/ 都是花的一次深呼吸/ 从流水开始/ 我们互为陌生/ 那个夏夜,你带走了一个数字”。也有实的刻画:“你甚至从软床上艰难地坐起来/ 做出纳我入怀的姿势”。虚实结合,有时空感。
  我写父亲,倘若仅写我自己的孤独与绝望,怕也流俗了。反过来想想,他在那个世界,是不是比我更孤独、更绝望?甚至比我更需要一个父亲。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比我更需要人疼……比我更需要亲情。所以,在诗中,又有了这样的场景:与他面对面的坐着,喝酒,喝着喝着,就语无伦次了,糊里糊涂的,无话不说,却又什么也没有说。
  多年父子成兄弟,可是因为父亲走得太早,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只有短短的七年,“多年父子成兄弟/ ——我们不是多年父子,所以我们不是兄弟”——他永远是我的父亲,我永远是他的儿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之痛,莫过于此,趁父母还在,好好爱吧。

  

 

                                      2009年7月14日星期二黄昏补记

修改了以往几首诗歌(2009-10-16 11:39)

大雨囚禁了一个寂寞的人

 

大雨囚禁了一个寂寞的人

迈出的脚蓦地收回。但脚一直在走

来来去去,在一间空屋子里。

我知道不是任性的错

长了荒草的心看不住一双灵活的脚

虽然它偶尔停止,像蛰伏在草丛里的兔子。

可它终究是反叛的,喜欢跳跃喜欢自顾自到处走走

就像搁置在墙角的旧自行车

链条带不动一节节生锈的锁链但两只轮子

总是不停地向前滚动一双脚,想脱离心的束缚。

还有那棵青菜,被我发现时它正在保鲜盒里腐烂

人生青翠处在时光这个保鲜盒

变薄、变脆、变黄……

大雨囚禁的人,显然有些懊恼

既管不住一双任性的脚

也管不住一颗荒草继续疯长的心。

 

某月某日路边所见

 

那日风大,路边长高的野草柔软的身体

到土里扬到天上。

我从没认真端详过一棵草面对凛冽时膜拜的样子

一直以来,常见事物剥夺了我的想象

长大,能背诵的只剩下“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我看到野草们粗略的一生,和冷风里啃馒头的民工

厮混在一起。

直到大风刮得我蹲下身去,从更低的位置看到草们

柔软的身躯和扎进泥土。和他们蹲在一起

突然懂了四川话,河南话,安徽话

听懂了平原的丰收,盆地的温存和山区的倔脾气

我相信他们有源源不断的水分和养分,大风过后

草叶上依旧顶着露珠。仿佛一夜之间

大地上长出了一个个怀抱着金子

闪闪发光的人。

 

 

从爱上一筐土豆开始

 

从爱上一筐土豆儿开始

我深深爱上平凡的快乐。

年轻时以为真正快乐的只有神仙

临近中年,突然掂量出白菜和土豆儿的重量。

大白菜高高堆上马车

土豆儿一筐一筐运进城来

在果实面前,农民从不皱紧眉头

他们精通播种和储藏,他们一斤一两称给你的

都是他们的生活。

白菜和土豆儿的清淡悄悄改变着口味

他们的快乐悄悄改造你

直到有一天,你像他们那样幸福地把果实交给

需要的人

像土豆那样满足的发上一小会儿呆。

 

 

下雨之前

 

越来越觉得那块横向移动的积雨云

无知又荒谬。空空的天,已经被一张黑塑料蒙上了

只有它像一块补丁,像一只黑板擦

显眼又不安地拖动。

田野越长越高,树在尽头疯狂的街舞

阴天是不需要解释的

乌云却反复说明不是它的错

现在看来蹩脚的谎言多么需要一个更蹩脚的借口

其实一切早已脱离了方向世间万物都在移动

随着那块多余的积雨云。

 

 

牛庆国的诗歌两首(2009-10-14 14:05)

牛庆国的诗歌

 

一点忧伤

 

天总远得像过去

而大地埋着记忆

一个人就像一个村子

有时心里空得不知所措

 

这是几年前一个秋天的下午

没有阳光 但大地亮着

我把几个亲戚送出门来

门口是新鲜的苞谷秆子

潮湿的空气 甜蜜而忧伤

 

亲戚里有我的大姑二姑

还有我好看的表妹

她们低头走路的样子

像几只羊在路上找草胡子

我们一起送走了我的奶奶

我担心她们也从此不再回来

 

老家印象

 

一条路是一根绳子

好多条路就是好多根绳子

一根根绳子把老家缠住

像一个人丢在路上的行李

好多年了都没回来找过

 

有时我听见一个村子

在大风里挣断绳索的声音

但更多时候

是在月光下或在阳光里

绳子越勒越紧的疼痛

 

有时我感到老家的山很低

有时却感到很高

但只要沿着一条路走到底

都会找到那个丢失老家的人

 

结婚纪念日的礼物(2009-10-13 10:39)

10月1日本人结婚纪念日,从未收到过礼物。

今年,午饭前,女儿送小文一篇,说是送给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温暖得流出了眼泪。

 

时间镂刻下的感动

温心语

 

    时间真的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浸透了我们生活的每一部分,我们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是因为有那么多的永不磨灭的痕迹,让我随时都会感受到时间镂刻下的感动。

    她是双鱼座的,爱幻想,追求美好,有时还会做做白日梦;她做的菜很好吃,当我吃的肚儿圆的时候她会很开心;她偶尔会感叹自己脸上又多了一条皱纹,自己腰间又多了好多的肉……

    她很可爱,也很真实。她爱百合花爱到不能自拔,会花好多“无谓”的钱来装点她的小家,然后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包心痛不已……

    她是我妈妈。

    记得一次她生病了,在一个小门诊里打吊瓶,我陪她去。见她微皱着眉闭着眼直挺挺地在那儿躺着,像在梦里和什么打架。我拍醒她,问她哪不舒服。她扭捏了一下,仿佛是不习惯这角色的瞬间转换(平时做以上动作的人应该是她),说:“哦,手疼。”我问了医生,医生说这是常见现象,然后我就用我的手轻轻覆住她的,用软软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手,那时,她的手还是软软的,细腻、光滑,我就这样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眉头逐渐地舒展,一直到她沉沉睡去……

    昨日,又看到她的手,已然不是那时光滑柔嫩的手了。

    她的手已经不如以前那双手好看了,关节一个个突起,青筋错落,有点像大树的根。拉着她的手,会感到她那双手特有的硬,当我再用依旧柔软的指腹抚摸那双手时,已没有儿时软绵绵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粗糙与血管们清晰的纹络。冬天,她的指关节会肿很大,可是仍然在冰冷的水中拧着拖布。她有点贫血,所以手已经不再粉白,而是黄黄的颜色,像干瘪的树枝。

    很爱牵着她的手,虽然已不再柔软。我爱抚摸她的手,用我丰盈细嫩的少女的手,抚摸那时间镂刻下的痕迹。有点想哭的感觉。一个充满美好幻想的她,为了操持这个家,给予我们更多的温暖,伸出手,任凭时间在那里镂刻下一条条不可磨灭的痕迹。

    她是我的妈妈,我一生中最爱的人。我想告诉她:“时间会流逝,你会变老,可是爱不会。女儿会长大,人生的路上,女儿也会一直牵着妈妈的手,走到尽头……”

 

2009/10/1

  花雕酒·满庭芳
 
  那天微雨,我们正在沈阳的大街上晕头转向,于是到一间雕檐画廊下躲雨。一抬头,就看到了檐下的几个大字- “满庭芳”。
  这是一家酒馆的名字,酒馆依树而建,那颗老槐树就盘踞在屋子的中央,枝叶丛特制的房顶上披下来,婆娑的绿叶成了屋子中自然的点缀和清凉。酒馆的桌椅都是红木造的,服务生穿着中式对襟唐装,勤快地跑来跑去。
  对这间酒馆来说,这些景色都还是枝叶,最打眼的是店中随处可见的酒缸,酒罐和酒瓶。它们散落于酒馆的各个角落,杂而有序,全部是绍兴花雕。
  我讶异于酒店老板风雅的心思。服务生介绍说,这是一家分店,总店的老板是绍兴人。
  这就难怪了,久闻绍兴不但盛产黄酒,而且酒文化及其浓郁,从来都是诗酒不分家,难怪老板能想到用“满庭芳' 这个词牌名来做酒店的名字。而换言之 ,也只有这个名字能配得上花雕酒呢。
  对花雕的记载,历史和传说不一。清代梁章矩的《浪迹续谈》 记载: 绍兴酒“最佳者名女儿酒,相传富家养女,初弥月,即开酿数坛,直到此女出门,即以此酒 陪嫁,则至近亦十许年,其坛率以彩缋,名曰花雕”。而在江浙一带,对于花雕的由来,则流传着一个更美丽的传说:传说早年绍兴有张姓裁缝妇人有喜,裁缝望子心切遂在院内埋下一坛黄酒,想等儿子出世后用做三朝招待亲朋用。孰料妇人产下一女,失望之余这深埋院中的酒也被忘却。后来其女长大成人,贤淑善良,嫁与张裁缝最为喜欢的徒弟,成婚之日院内喜气洋洋,裁缝忽想起十八年前深埋院中的老酒,连忙刨出,打开后酒香扑鼻,醉人心脾,女儿红由此而得名。此俗后来演化到生男孩时也酿酒,并在酒坛上涂以朱红,着意彩绘,谓之“状元红”。
  传说使这种酒更多了些平民化,不再是富人的专利。我更倾向于传说,对这种酒本身来说,出身平常人家更使它多了些踏实的人情味儿。。
  对于花雕,我是倾慕已久的。除了这些美丽的传说,还因为这种酒的口感和品质。
  几年前一位浙江的朋友给父亲带过几坛花雕,家人痛饮,觉得这种酒绵软谦和。记得喜欢研习古文的父亲酒后说:孔孟之道,犹如此酒啊。仿佛酒中藏了谦谦君子的书卷气。我倒是更愿意把花雕想象成一位女子,只有掀开酒坛时,才能隐约看到她卓约的容姿。
  在这家酒馆里,我们喝的是十年的花雕,一坛两斤装的。用陶制的酒壶将酒烫到微热,再佐以姜片,话梅和冰糖,倒在半钱一盏的陶制小杯里。那酒是褐黄色,看上去有些凝重,似乎没有白酒那般流动的轻佻。我一直认为白酒更像风尘中的女儿,眉目顾盼之间,到处是如水的风情。而黄酒则更持重些,有点大家闺秀的感觉。再加上味道不像白酒那样辛辣,反而绵绵到底。舌尖上还有酒的甘醇,热气已通融全身。难怪南方人把黄酒作为家常酒,家家酿酒 ,人人善饮。尤其是女人,以此作为美容的秘宝,看来确有一番道理。
  不仅是寻常百姓家,就连尊贵的皇室也酷爱花雕。绍兴黄酒品种极多,什么加饭,香雪,善酿等等。而在诸多黄酒中,只有善酿和花雕是贡酒。尤其是花雕,被众多后宫粉黛偏爱。据说贡酒花雕一定要经过“冬酿,春藏,秋贡”这样的程序,要经过几个年头才能够把这种酒的品质酿到最好处。
  看看端在手里的酒,一瓶好酒得来非易,而喝酒的人有几个能品尽酒中滋味?常听年长的人说:锤炼出精神。看来不仅做人如此,酿酒也是一样的,世间万物都要经过一番磨难才能不断完整起来,原本急不得啊。
  我们不急,同事中有懂得鉴赏酒文化的人,我们慢说慢饮。而邻座几位东北大汉却喝得至情至性,拿几只黑陶大碗,半斤花雕一饮而尽,喝到兴致处,向邻座的我们频频让酒。同事有些微词,叨咕着:不会品酒,哪能这样喝花雕?那惋惜的样子,仿佛天上的琼浆坠落红尘中。
  呵呵,我不禁笑出声来,把花雕酒喝到如此淋漓尽致,也算是一种风格吧。其实又何尝不可呢?都说喝花雕要加入冰片才正宗,不会破坏了黄酒独有的粮食香气。可现在人们都喜欢加点冰糖和姜片,说是时尚喝法。我也觉得这样甜丝丝的反倒更加爽口。其实很多东西可以突破传统延续生命,就像国画中的大写意,粗线条挥洒出来的也未尝不是最细腻的感受。
  朋友们还在慢品,我已不胜酒力。窗外依旧微雨,雨水顺着雕花的檐子落下来,叮叮当当的落在空了的花雕酒坛上。近千年前,大诗人陆游就是在这样一个微雨的天气,微醇的状态踱步来到沈园,遇到了唐琬。十年离别啊,陆游痛断肝肠.当即挥笔在墙壁上写下了一首词,就是那阕哀婉凄清,流传至今的《钗头凤>:“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当然,这似乎有点俗,爱情好像永远都是一个模式,古人亦如此。不过想想,近千年前居然有人把情诗大胆地写在墙壁上,你能说这不脱俗?说不定就是几杯绍兴花雕的力量。16度的花雕,薄醉的状态,恰如诗词的意境,绵远深邃,荡气回肠。
  虽然这有我的想象,但陆游晚年确在绍兴鉴湖边隐居直至终老,而鉴湖水是酿造花雕酒必不可少的原料。或许在诗人的意象中酒的魂魄已深入诗髓,诗歌亦成为酒之精神吧。
  想不起来陆游是否写过<满庭芳>,倒记得绍兴过客苏轼的一首: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以前我最大的理想是开一间书店,专门出售朋友们的诗集。现在我忽然生出另一种想法来,我要在书店的一侧售书,另一侧摆开木桌,放几把木椅,摆上绍兴花雕,店名就叫“花雕酒·满庭芳”。
  再看酒馆处高悬的“满庭芳”牌匾,竟觉得诗酒结合得如此雅致。

 

 

屠夫手中的刀

 

    你见过被宰杀前的动物吗?
    它们大声嚎叫,不停蹦跳,动作激烈。那种疯狂显然不同于见到食物时兴奋和欣喜的狂欢,它们的叫声和动作中充满着焦灼,哀求以及无望的挣扎。慢慢地,它们在绳索中耗尽了力气,最后连喘息都觉得疲惫了。这时候,周围安静下来,世界像死了一样……
    面对必死的结局,低级动物和高级动物有着相同的情感表现——濒死前的绝望。

    那只狗地被宰杀在我的意料之中。在狗肉店的任何一只铁笼子里,装着的都是死亡。但那只狗令我惊奇,它没有挣扎,顺从而安静地被它临时的主人从铁笼子里牵出来。他们准备在静园旁边的草地上宰杀这只狗。
    面对一桌丰盛的狗肉宴,没有人会在意它死前是多么漂亮的一只。现在,它安静地卧在草地上,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前腿上金黄色的绒毛,这是它黝黑的毛色中唯一的一块儿亮色。
    我相信它是一条聪明的狗,在宿命的死亡面前,它把绝望演绎得高贵而纯粹。
    屠狗的人开始准备手里的刀。两把刀。一把长的,有着明媚的弧形光环。一把短的,薄刃弹在空气中啪啪作响。他把两把刀插在蓝色帆布围裙的绑带上。寒光藏在身后。
    也许这是屠夫共有的经验。我曾经看到过杀猪的人,他也把刀掖在身后,然后刷的一下抽出来,准确而有力,起落间已经完成了对一个生命的宰割。据说,猪看到刀会挣扎的更猛,叫声惨烈,难免会干扰屠夫落刀的准确性,影响了杀猪的手艺和猪肉的质量。更何况是狗,聪明的动物,有着和人类相通的情感?这家狗肉店以前的那位屠夫曾经有一次忘了把刀藏在身后,他用一块软布擦着刀走向一只狗,当他举起刀时,看到了那只狗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从此,他扔刀不再做屠狗的人。
    这是店老板讲的故事,他说:一个人竟然被一只狗改变了。他似乎在嘲笑事物最矛盾的一面——坚硬的冰融化在柔软的水里。而我,却看到了人性中最光芒的部分——面对生命渴求时的悲悯和珍惜。
    在一只等待宰杀的动物面前扔下手里的刀,这样的屠夫似乎很少。印象中,屠夫们都有着异于常人的坚硬,至少他们有超乎现实的冷漠和决绝——面对鲜血和哀鸣,他们能坚定不移地认为:在他们刀下葬送的不过是人类的盛宴。而他们所斩杀的细枝末节,也不过是生活中作为养份的那部分,生来就要被杀掉,吃掉的那部分。
    无法谴责他们的无情,对一名屠夫来说,毫不迟疑地挥手,一刀致命,这才是他们应该拥有的职业本能。现在这位屠夫就不会被眼前这只狗柔软的温顺和安静打动,他镇定自若地把拴着狗的绳索缠在一棵玉兰树上。拍拍狗的头。并且,快速地抽出那把弧形的刀。
    春天来的很迟,玉兰的树干上还包裹着一层枯黄色的干草绳。这就是我最后看到这只狗留在晌午的阳光下的样子:它痛苦地爬到玉兰树上,两只前腿不停地抓挠缠裹着树身的草绳,血顺着它的后腿流下来……

空气里充满了血腥,我痉挛和抽搐。隔着厚厚的玻璃,屠夫的刀准确地刺中了我的心脏。
    血腥味儿使更多的狗在铁笼子里狂吠和挣扎。人类是聪明的,他们从不会让一群狗目睹一只狗的死亡。
    我和那些狗一起挣扎,狂躁和暴怒。
    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到屠夫怎样从身后抽出他的刀,干净利索地宰杀了那只狗。我的目光只跟随他赤白的刀锋游走到门口,并看到他熟练地拴系着绳索。等我听到哀号转过头来,那只狗完整的美丽已经被死亡的刀锋划破。
   

音乐响起来,电视里正在播放《霸王别姬》。仿佛到处都是刀,楚汉战争刚刚开始,利刃就刺穿了面具和铠甲。
    第一次被切到手指用的也是一把屠夫用过的刀。
    屠夫住在我家简易房的隔壁,他老了,领着供销社的固定工资,不用再出去杀猪。他的刀也成为放在自家案板上最血腥的藏品。在我的眼里,这个头发花白的屠夫浑身上下充满了猪血的腥腻。即便他经常慈眉善目的坐在阳光晒热了的墙根下,和其他老人没有什么区别;即便他经常手里握着糖和汽水儿送到我面前;即便他笑起来很亲切的样子。我依然无法喜欢他,仿佛他身上有刀一般流动着的阴冷和冰凉。我惧怕他的刀,那些隔着门缝也能散发出寒光的刃。惧怕他握刀的手,薄,有着无法阻挡的锋利。
    但是有一天,他的一把刀居然成为了我家案板上最醒目的光芒。那是一把宽背儿的黑铁菜刀,小巧厚重,釉色的木头手柄磨得发出亮光。他虔诚地把它送给母亲作为母亲经常给他送吃的回报。
    事情就是这么不可思议,越抽身躲避的东西就越有让你回头的欲望。我爱上了我惧怕的这把刀,每次当我用手偷偷抚摸它闪着寒光的刃,它都会让我相信它的锋利无任何刀可比。我终于决定瞒着母亲带上它作为给兔子割草的工具。
    我的手指就是这样受伤的,左手食指差点被这把刀割断,直到现在,还残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我在13岁那年夏天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尝试了刀锋。它锋利得令我失望。
    在疼痛中,我固执地恨起了屠夫的刀,坚定地认为是它嗜血的本性伤害了我。更令我尴尬的是,它的锋利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愚蠢,我居然美好地希望它能够代替镰刀使我收获比别人更多的青草。明白真相时便急于掩饰自己的失败,因此每每有人问起左手食指上的疤痕,我总是这样回答:被镰刀割伤的。我相信代表收获的镰刀比屠刀更应该具有锋利的理由和割伤人的借口。
    意外事件的伪美就在于它有着编造谎言的自由,就像我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伤疤是被一把只割麦子和青草的镰刀割伤的,这深深的伤口,不过是它收获过程中不小心缔造的一段插曲。它赐予我美丽的疼痛和忧伤。但,只有我的内心知道,我是在怎样极力用谎言来摆脱一把屠刀留下的伤害和恐惧。直到遇到那位雕花的木匠。
    木匠是苏州人,他在我家乡的小城开了一间厨具店,厨具店因为他手工精美的雕花远近闻名。我见到他时,他正在为一扇棕红色实木厨门雕刻富贵牡丹。他的刻刀薄而坚硬,缠绕着黑色丝网绳的手柄很长,顶端只有一条窄窄的白刃。
虽然带着指套儿,但他的食指上还是包裹着白色胶布,显然,那里是伤口。这样一名熟练的匠人也会被自己的刀割伤吗?
    “这是经常的事。我的中指就是被刻刀断掉的。”木匠伸出他的左手,在四个手指中间,中指是短小的一截,在宽大手掌上,仿如刚刚萌生的芽胚。“但是你要生活嘛。要雕刻美丽的图案。”木匠的笑容满足而释然。
    曾伤害了他至今仍被他握在手中的刀,居然可以为了创造美丽而存在。而在我看来平庸凡俗的生活这个词,也可以成为一个人战胜伤痛的美好理由?
    从来都没有计算过我的生活中拥有多少把刀。那次朋友来做客,要削苹果,我在寻找一把水果刀的过程中找到了更多的刀。菜刀。铅笔刀。竹刀。瑞士军刀……它们有的放在案板上,有的藏在抽屉里,有的成为悬挂在墙壁上的装饰。我突然发现,这些平时被我掩藏或者忽略的刀原来一直都存在于我的眼前,我的背后,甚至于我的语言和行为,我骨骼的各个缝隙中都藏着它们的利刃。刀的光芒无处不在。

 

    最喜欢看武打小说,江湖中没有寻常意义上的屠夫,握刀的只有大侠和魔头。刀的意义也存在得简单而完美——只被用来决定正义和邪恶。而更令我崇拜的是,飞翔在古代江湖中的高手们都有着透视现代的思维,你听,拥有最厉害那把刀的人正在告诉仍迷恋于研习刀功的弟子:最锋利的并不是握在手中的刀,而是,一个人的内心。 

 

九月,突然想起周云蓬

 

九月/叶子低垂/繁花静默

植物们患上严重风湿和颈椎疼/再不能仰着头安慰我

 

九月/家门前/一只红蚂蚁叫走了另一只/我追踪过一队黑色蚁群

没有黑蚁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九月/一只只水晶梨被一双双手摘走/她们以为她们遭遇了爱情

我为亡友料理后事——处理囤积的化妆品/她青春亡故/化妆品名曰:水胭脂

 

九月/皮肤干燥/树叶一天比一天老了

风有金玉之声/叶落流水/一条河有千万颗小心脏

 

九月/天空有湖/日头烁烁/仿如谁不小心掉进湖里的硬币

突然想起周云蓬/我们从未见过面/我们是两个盲人

 

2009/9/19

 

 

周云蓬的诗歌

 

《一天》 
   
  上午—— 
  一个要出远门的乡下人 
  他收拾着背包 局促不安 
  下午是我—— 
  一个台阶上晒太阳的病人 
  而夜晚,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不和我说话 
  决绝的背过身去 
   
  有什么声音彻夜不息 
  是露宿人的鼾声 
  是树根在啃食着泥土 
  一滴雨尖叫着落向大地 
  是人在呼唤着神 
  或者 
  灰尘在呼唤灰尘 
   
  星光下 
  一千个失眠者列队静默 
  今夜,没有爱情 
  我怜悯老迈的天空

 

 

《恐》 
   
  有一列火车从我身体中穿过 
  那里新挖掘了一条隧道 
   
  凌晨两点,火车呼啸着开入我的左胁 
  信号灯在我脏腑内忽明忽暗 
  等我惊恐地坐起身 
  只余下空洞的回音 
   
  这隧道和我毫无关系 
  我成了通往某处的最佳路径 
  有夜行者敲门 
  我身体就开门 
  有野猫怀孕 
  我就是充满鱼腥味的窝 
   
  我退居于身体中的一个房间 
  耳朵贴近门 
  听走廊里可怕的脚步声 
   
  别总出门 
  讨人嫌 
  阻碍交通,引起混乱 
  世界会恼怒地打起嗝儿 
   
  我躲在自己的蜗居里仇恨 
  磨刀 
  搜集自行车链条做火药枪 
  埋伏在门后 
  等一个善良的人路过

《午睡》 
   
  听到人说 
  黄昏 
  满脑子都是用旧了的光 
  一片片的,狼藉于地 
  隔着白日梦 
  早晨在对岸 
  有什么和我息息相关的人 
  留在了河那边 
  喝醉是对自杀的刻意模仿 
  我们闯入永不复归的走廊 
  又梦一样摸回自己的房间 
  那些鳏夫 罪犯 教徒 
  那些不吉利的邻居 
  咳嗽叹气自言自语 
  踱来踱去 
  宇宙中 
  老上帝偶尔发出声响 

 

《写作》 
   
  梦里,再一次 
  买火车票 
  老妈排在队尾 
  蹒跚着挪动 
  快到窗口时,我说 
  不想去了 
  我见过海 
  前年在青岛住了几个月 
  并且,到站的时间是晚上10点 
  我又要在候车室熬上一夜 
  我们就去另一个窗口退票 
  有一个孩子掉进深井 
  依稀感觉是我旧日的同学 
  我和许多人围在井口 
  用棍子探入水中 
  结果只有水的滚动 
  火车站 
  所有的广播都兴致勃勃地报导着溺水事件 
   
  我醒来 
  躺在北京的公寓里 
  有一列火车正幽幽地驶过…… 
  我写作 
  在电脑前 
  沿着未来的栅栏走向侧面

 

坐在田埂上等三首(2009-09-09 10:20)

坐在田埂上

 

从晌午坐到黄昏,雨还是没有落到我头上

惹事的阴云不停往南移

再往南,另一处田埂上有另一个坐着的人

也许,那是雨们喜欢的人

 

云开雾散的好心情,天空令人羡慕。还有大地

玉米、花生、红薯

都找到了各自的田野,大着肚子安静地坐在那里

也许雨是去浇另一处田里的另一些庄稼

它们并不在意

 

刚播种时它们还有小小的惊慌,逃跑的举动

这么快就像有了归宿

我在田野里没有名字,田埂像一条长鞭

我担心再没些雨水,它会像甩小马驹那样

把我甩出去

 

我羡慕的那群母羊

 

我羡慕的那群母羊

在低洼地啃青草 享受南来风

她们都有饱满的双乳和在村头

就能闻到的膻味

 

我一直嫉妒她们奶水荡漾

很女人很女人的生了一只又一只小羊

并奶大了我的表弟

 

我青春年少时就放牧她们

她们从未被吃空过

也没人能猜出她们的年龄

 

2009/9/4

 

深夜被鸟叫声惊醒

 

不知是什么鸟儿。 叫声两长一短

如同两声大叫一声叹息。

我从不敢在深夜弄出声响,醒了也不敢

夜黑得又深又静

而这不知趣的鸟儿 

仿佛往深潭里扔了一块石头

 

200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