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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  蜡(2010-01-05 15:43)

                                     

 

    椿树上有一种昆虫,像飞蛾,翅膀呈灰色,有黑色的斑点,边沿红色;眼睛鼓鼓的,圆圆的;腿比飞蛾长,像苍蝇,末梢有蹼。不知学名叫什么,反正我们称作“椿姑姑”。椿姑姑吐出黏液,或者干脆就是排泄物,粘在椿树裂开的皮层上,呈胶状。微红或者沙白,透明,剔透,甚至像琥珀。我们将它抠下来,嚼在嘴里,当口香糖,很劲道,有一股椿芽的清香,我们叫它“椿胶胶”。即使椿树生长在悬崖上,我们也会爬上去。弄到一块大的,可以吹泡泡,也可以拉丝,在小红、宝存、永锋等伙伴面前很是耍人。但是“椿姑姑”没有喝酒就吐得少,没有吃饱就拉得少,我们就很难抠到足够的“椿胶胶”。班上有一男孩,叫张安娃,个子高,精瘦,眼睛傲视群雄,像关羽。有一次开班会,校长进来问:没有被安娃打过的同学请举手。你看我,我看你,竟然没有一个人举手。校长让安娃站在讲台上,说:从此我送你一个外号,叫张冒子。张冒子的父亲在一个镇上当会计,是国家人。张冒子的衣服就新,文具盒就阔,口袋里的水果糖不断。整天将糖噙在嘴里,转来转去,在牙齿上碰得“当当”响。为了狠抓质量,我们小学毕业班就已经开始上晚自习。没有电,点煤油灯,鼻孔熏得像烟囱。张冒子鼻孔不黑,因为他有蜡烛。但他从不让我们近距离观察蜡烛,我们也没人敢去看。有一天早晨,太阳从西面出来了:张冒子到校后给每人发了一块乳白色硬块,说是他爸给他买的一种新型胶胶,比“春胶胶”香多了,好多了。我们只好嚼,在张冒子的恩泽下大嚼。那个味呀,简直怪的无法形容。并且满口充满渣滓感,舌头被缠的几乎不能动弹。那个难受啊,令人呕吐。但又不敢吐,因为张冒子在扫视着每一张脸。很快有胆大的,吐了;胆比较大的,眼泪出来了;胆最小的,咽了。

 

昨夜,有谁陪我一起寂寞!
市   场(2009-12-25 12:45)

                                     
    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穿过一个市场,小城人叫早市,原因是每天清晨周边的乡下人都将自家出产的带露水的水果蔬菜早早拉来在这里集中叫卖。其实它是一个以经营菜蔬、肉类、粮油和调料为主的专业市场。

    市场坐西向东,东临九龙路,西接美食城,南频南城壕,北连戒毒所。市场内南北相对的是两排铺子,主要经营调料、粮油之类。也有几家床子面馆、大刀铡面馆、扯面馆为整个市场生意人的午饭、晚饭提供服务。中间的蓝顶拱形钢架大棚是蔬菜、水果、副食、肉类专营区。东头主营水果,另有凉皮摊、豆腐脑摊、夹肉馍摊、馒头摊、油饼油糕摊、茶叶蛋摊等早点摊位穿插其间;西头主营副食、糕点,外加几家花卉点、减价羊毛衫点、军用皮鞋棉被棉袄迷彩服点;中间主营蔬菜、肉类,间或有小商小贩将改锥、剃须刀、手链等杂什穿插兜售,声音大多带有南方的咵咵腔。
    在市场东头卖早点的片区中,我经常光顾的是一家主营夹菜饼、兼营茶叶蛋的摊位。摊主是两口子,年龄可以看成五十几,也可以看成三十几。男人脸窄瘦,留着向上直竖的寸发,显得头形更长。一只眼睛有些斜视,显得浑浊无神;另一只眼睛很圆,眼珠突出,明溜溜的,甚至贼溜溜的。由于阴阳眼的原因,他给左边人递饼子,往往右边人伸手接。男人前面是一个呈长方形、面积约一平米的案子,右边是四搪瓷盆子菜,一盆土豆丝、一盆粉丝、一盆豆腐皮,另一盆随着季节变化而改变着内容:夏秋季节是小葱拌青椒,冬春季节是蒜苗拌洋葱。再前面左侧稍低放着一张三条腿的方凳,上面有一个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脸盆。脸盆里面的水呈深黑颜色,像小城周围被石油污染了的马莲河。黑水中是垒满的鸡蛋,小城人也称作茶叶蛋。婆娘魁梧、高大,冬夏都包着一个荞麦皮颜色的头巾。外表显得很是泼辣,但却从不多嘴,不像其他做小生意的女人,手中边做买卖嘴里边东家媳妇长西家汉子短的嚼舌头。她站立的位置刚好与男人形成了“丁”字状,左侧放着一个平底铁锅,锅里盛着半锅黑石子。婆娘把面前小案板上擀开的饼子贴在石子上,吱吱作响。一会再翻过来,由于烫,将手放在嘴边很夸张地吹吹。翻三个来回,饼子就熟了。男人本来在夹菜,但哪个饼子翻了三次他正好拿哪个,绝不出错。男人夹菜的动作很快,像前几年在长途车上翻扑克的长毛,让人眼花缭乱。有一天早晨我去买饼子,就问: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害得我饿了一早上肚子。男人嘿嘿一笑说:你们公家人都有双休日,我昨天给自己休假了。常年风吹日晒的,也要回老家看看老母和孩子。再说了,庄稼汉,钱多少能够?在市场中间卖菜区域,有我的两个同学,一个女性,一个男性。女同学上高中时身材已经发育得很好了,肥处肥,瘦处瘦。可脸上有一片胎记,青色的,像梁山好汉杨志。她喜欢笑,学习一般般。她的笑不很爽朗,更像少女的娇羞:眼睛微闭,脸一红,用手将嘴一捂。班上有一个男生,父亲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的学习是班上第一。家庭好,学习好,人也有点帅气,就当然赢得女孩子喜欢。有一天晚自习大家都在静悄悄地看书写作业,忽然第一名声音很大地开始朗诵一封信。说半碗豆豆半碗米,端起碗来想起你;说虎爱深山鱼爱水,妹妹爱的就是你。全班哗然,那个男生情绪越发高涨,问:还有谁对我有意思?都不撒泡尿照照,什么东西?第二天经好事者侦查,写信人正好是脸上有胎记的这位女生。第三天她就退学了,半年后她就嫁人了。听说她的男人有些半神经,整天只是笑。她就进城卖菜,算是做生意比较早的一个。如今身材已经大为走样,像菜摊子上两头小中间大的红薯。不过日子还行,在小城买了楼房。男人每天只是摆摊子,抗袋子。卖菜的男同学是学体育专业的,尽管有些罗圈腿,但跑得还是很快。没有考上大学,在小镇开过书店,然后到河北去打工。打工的结果是领回来了一个河北媳妇,说话很洋气,结婚时我们都有些羡慕。时间不长,妻子到娘家去。他不知怎么突然跟堂弟媳妇缠上,最后竟然领着私奔了。堂弟是个人民教师,从小没有母亲。师范毕业后沾上了耍赌的坏毛病,曾因为欠债,被人剁掉了一根手指头。好不容易找到媳妇,却被自己的堂哥领着跑了。没有钱,私奔的日子就不好混。最后只好回来了,两人在家族大会上分别做了深刻的检讨,承认了错误,我们同学归还了堂弟的妻子。河北老婆看自己的这个男人还吃窝边草,就牵着他来到小城卖菜,远离是非之地。我们这个同学脸窄窄的,带着一副近视镜,斯文,在众多卖菜者中间显得很扎眼,最不像卖菜的。只是不到半平米的摊子,生意不咋的。他也不张罗,不吆喝,袖着手,一直蹲着,胳膊抱在膝盖上,下颚挨在胳膊上,一副死狗相,好像永远在思考着什么。在市场西头卖副食的区域,有一个外地女孩,身材小小的,像江浙或者川渝一带的妹子。自古江南出美女,这个女孩长得可真心疼。眼睛不是很大,但勾魂。皮肤白嫩,即使小城冬春肆虐的沙尘暴,也没有把她皮肤咋咋的。秀发随意地披着,不时向后一甩,在之前朦胧美的基础上又平添了裸露美。我就猜想,她有男朋友吗?思维不像动作,确实是一个很难控制的东西。她卖的是比蛋黄派小一些的糕点,颜色黄淙淙的,看起来很香。我从小是不吃甜食的,但却喜欢买这个江南美女的小糕点。有一次我全没注意秤盘子,结果买了十多斤,都放坏了。还有一次递钱的时候,我动作是大了点,竟然碰到了她的手。没有生意的时候,她就绣十字绣。我在买糕点时经常搭讪说你的手真巧,她只是嘴角撇了撇,却不说话。她本来内向,还是讨厌我这个老男人?或者她彷佛一个智慧女神,很看透我内心的不怀好意。当然注意上这个美女的除过我之外,还有我们单位的张瓜子。像男女同学谈恋爱给书中夹纸条一样,张瓜子接触这个“糕点西施”也是从买糕点开始的。张瓜子手段高明,不几天就给我卖派说他也趁递钱的时候摸了手。又不几天他又卖派说美女给他笑了。又不几天张瓜子竟然弄到了“糕点西施”最准确的个人信息,并且说是美女亲口给他说的。我生气地更正:应该是亲自,不是亲口。原来美女来自贵州,苗族,是小城的小伙到深圳打工认识的。去年回来结的婚,丈夫是乡镇招聘干部。整天下乡进村抓计划生育,有时忙得晚上也不能回家。房子是用娘家给的银首饰租的,没有暖气,南方妹子说都快受不了冬天的冷。生意也很不景气,买得最多的就是张瓜子和我。“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听到这些,我买糕点的次数更频繁了,但再也没有企图摸手,或者想让她跟我调调情。
    在市场的中间卖菜区域,还有一个四川女人。关于她的籍贯是听别人说的,这次与张瓜子没有任何关系。四川女子的摊子不大,只是在面前铺了一张平方见方的彩条布,上面放着用旧自行车内胎绑得很整齐的几把韭菜,洗得非常干净的几根黄瓜,绿头多白根少带着几榴小叶的萝卜,或者是码得很紧的几撮生黄花菜,一篮子小蒜,一篮子苜蓿。这些菜蔬都带着乡下的露水,很新鲜,也很质朴,是四川女人早早起来从乡下人的筐子里批发来的。她从不跟周边的菜友说话,周边的男菜友也就不像对其他卖菜女人一样口无遮拦地占便宜。人长得很秀气,额前的刘海长长的,遮住了大半个脸。她坐在马扎上,一个蹒跚学步的男孩躺在她的怀里。因为从不张罗,所以她的生意显得很冷清。一天,一个从乡下到城里来游手好闲的家伙来到市场,也许根本就不买菜,只是像狗一样嗅来嗅去。他看见这个四川女子人干净,菜也干净,就蹲了下来。一会儿说黄瓜没有毬长,一会儿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装黄花卖。不论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对于“毬”和“卖”这两个字眼都是非常反感的,尤其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妇女在火热的夏天面对一个嬉皮笑脸的家伙。在这个流着口水的家伙甚至要动手动脚的时候,四川女人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回敬了一句四川脏话,接近于那两个字眼但稍逊一点。这个家伙一怔,不但反应过来是四川女人在骂自己,而且反应过来骂的竟然是一句脏话。在再一次发怔之后,他站起来,操过隔壁卖牛肉的尖刀,将刀尖深深地插入了四川女人的心脏。据消息灵通人士透漏,四川女子是来打工的,认识了小城的一个三轮车师傅。本来三轮车师傅有老婆,也有孩子,但却很快跟这个四川女子同居了,并且在租住屋里生下了孩子。四川女子牺牲后,由于一些司法程序甚至官司的原因,需要那个蹬三轮的师傅出面作证,但他却溜走了。在同居之事实在无法抵赖的情况下,他就坚决否认自己是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的父亲。

    日子在平铺直叙中过去,市场在日子中波澜不惊地存在,卖菜夹饼的斜眼睛男人和胖身材女人、卖菜的有胎记的女同学和领着弟媳妇私奔的男同学、卖糕点的贵州美女都在平平淡淡中生活。四川女子与小城三轮车师傅同居后出生的那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母亲牺牲了,父亲翻脸了,再也在市场见不到他了么?



其实谁与谁都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你永远无法知道别人内心的真实

能够交流的只是一些不妨碍真实的东西

每个季节(女人)有每个季节不同的美。

接  客(2009-11-28 12:26)

                                       

    胡鞍钢教授2点半要来,我从2点开始就张罗着做好“接客”的准备工作。2点半没有来,3点半没有来。到4点半,我们实在冷得受不了,闲得受不了,就谝干传。甲说:天真冷。乙说:冷还有人穿得露。丙说:你指的是把裤头穿在外面,穿着靴子,露出一截白晃晃大腿的女人?丁说:人家里面穿得厚。戊说:裤头套在外面,里面能穿多厚?你到卫生间把你的裤头换下来穿在外面试试?己说:那肯定憋拆了。庚说:准确地说,只是局部憋破了。5点半,胡教授来了。我原以为教授都像钱学森一样,是大头,没想到胡教授的脑袋很小,像公安部长孟建柱。胡教授好似急行军,步伐很紧。看了两处之后,胡教授说,好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负责的是第三处,做好解说准备的小姐还专门穿着裙裙,看来受冻除外,她的裙裙算是白穿了。打道回府的车上,二掌柜说:吃农家烩菜去,暖暖身子。大掌柜说:窑洞宾馆以前有一个婆娘,农家饭做得可香了。到宾馆一打听,后堂说人家辞职了,在楼下单独开饭馆。楼下找了几个来回,都是洗头房、洗脚屋,没有见一家饭馆。通过N个电话的链接,终于接通了那个婆娘,但她很冷淡地说,开饭馆只是自己的一个意向或者愿望。只好驱车到郊区的农家乐去,碰碰。二层小洋楼,有暖气,有包间,有烩菜,还算满意。尤其是不含火锅底料的烩菜味道,竟然煮出了白菜、萝卜和洋芋的原汁原味,我们吃得酣畅淋漓。快结束时,二掌柜示意我去结账。早晨与满满、唠唠和老铁打了一方麻将,一把都没有和,身上只有80元的光景了。到二楼一个单间,面对门口坐着一个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少妇。孩子的脑袋圆圆的、光光的;少妇露出来的那只乳房白白的,肥肥的。我略一迟疑,下到了一楼。但服务生介绍,买单就在二楼。我折回来进到奶房时,少妇从容地拉下衣服。摁计算器那个快呀,连语音提示都成了半句话。她说:81元。我忙掏出仅有的80元先递上去,然后很虚伪地开始在上下、里外、左右的口袋里胡摸。少妇可能不耐烦了,她抬起了头。这一抬不要紧,她竟然喊了我一声老师。我立即停下手忙脚乱的动作,问:你是,小兰?她说:我叫红梅,是你的学生。我说:好好好。李红梅,你当年学习真好。她说:老师,我姓张。尽管你的语文课讲得不错,但我一直考不及格,拉全班后腿。我说好好好,就又开始很虚伪地上下、里外、左右的胡摸口袋。并且边摸边问:你在这是?她说:这就是我的家。我边做手忙脚乱的动作,边说:你嫁得真好。还腾出手在那个孩子的头上摸了摸说:孩子真心疼。又过了一会儿,她看我还在手忙脚乱,就下意识地揉了揉刚才可能还没有使用的另一只乳房,说:你是我的老师,那1元钱就算了吧。

蓉华(2009-11-26 15:02)
今早看见小城有一个叫“蓉华”的川菜馆。
2009年11月19日(2009-11-19 15:18)

1、你总是喜欢把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摧毁,然后捡拾起碎片去欣赏。

2、你总是用你的脆弱把别人的坚强摧毁,然后让别人陪着你脆弱。

吃醋(2009-11-11 19:22)

 

    天喜家很穷,但是吃的醋却是从商店买来的,因为他母亲是是从宁夏隆德嫁过来的,不会做醋。不像我们村上其他人家,都是用高粱、或者杏子自己做的。我们做的醋由于原料单一,技术粗糙,设备落后,卫生条件差,闻起来臭哄哄的,吃起来干酸、刺舌,一点都不香。村子离门市部远,天喜每次倒醋害怕寂寞,都要将我捎在自行车后面。那时没有钱,每次只倒一酒瓶子,瓶口用一截木头缠上塑料纸塞着。门市部在沟边,回来时要上一条长长的陡坡。由于小,每次爬坡时天喜屁股都要从自行车座位上挪下来,骑在梁上,呼哧呼哧,很是吃力。天喜再累也喜欢捎我,每次我也喜欢跟天喜去。老远我就能闻见门市部的醋释放出来的芳香,在那个用煤油桶子改作的醋桶前,我狠狠地扇动鼻息,那是我经验之外最香的气息啊。铁皮卷成的量斗有一斤的,有二斤的。天喜的酒瓶子正好装满一小量斗,我抢着用塞子塞住,抱在怀里就走。当天喜拼命地蹬自行车的时候,我则偷偷的拔出瓶塞,先是闻,接着舔瓶口,最后终于忍不住喝一小口,那个香啊,醉人!

哭老杨(2009-11-10 16:49)

哭老杨

    秋风萧瑟,秋叶飘零。老杨被秋雨中的卡车撞倒在黄昏的马路上。

    卡车没事似的走了,老杨也没事似的走了。

    噩耗是第二天一早从佐峰先生那里得到证实的。当时佐峰先生的QQ桌面空间里闪出这样一句话:看云不妨人去后,对花只恨酒来迟。之前我没有在意这句话是固有的,还是更新的。但是不论是固有的还是更新的,我都预感到老杨是真的走了。

    望着清晨窗外摇曳的柳枝,我泪眼婆娑。

 

    老杨叫杨毅勇,辽宁人,随父亲支边到庆阳。浓眉大眼,一头乌黑的长发犹如骏马。嘴唇肥厚,有些地包天的样子,给人一种忠实、敦厚的感觉。身材魁梧,壮实,一副典型的东北大汉体态。

    老杨嗜酒,是李白式的狂狷。不论谁的场子,老杨总是先打关,再邀请。自己的酒坚决不让别人代,但看别人稍有为难,他便端起盏杯一饮而尽。舌头硬了,话明显多了,更加兴奋了。老杨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将自己的才气和酒功发挥得淋漓尽致。整个场面被老杨激活了,滴酒不沾的开始把杯弄盏,内向低调的开始豪言壮语。主人轻狂,喊拳令不知颠倒。客人乱舞,踩鼓点岂顾高低。打关者,推倒酒瓶。应关人,错拿香烟。动筷的望空便撇,摇骰的落地不知。打杠子的错敲了对方手,大压小的摸到了别人头。

    老杨善赌,是男人式的豪放。只要三缺一,老杨都会成人之美。不论跟哪方高手切磋,老杨摞牌都是最迅速的。刚有人和了或者炸了,像计算器一样,老杨会马上算出东风给庄家开多少,西风给南风开多少。即使一圈一开,老杨也将东南西北风之间的关系算得不差毫厘。牌场上最难算的是拉庄,有人从两庄拉,有人从三庄拉,也不影响老杨的算账速度和精度。老杨玩牌开铜也是最迅速的。一般第一圈整圈开,但老杨还是坚持把把清。老杨从不欠钱,也不愿借钱。口袋里的钱腾光后,哪怕只剩一把,老杨也会笑眯眯地说:没钱了,不打了。老杨打牌,每次都把纸币按面值从大到小排列,然后将手机压在上面。每当有进出账目,老杨“唰”地抽出或者“刺”地插入,动作干净、潇洒。

    老杨工于教书,是东方朔式的渊博。老杨从教26年,有23年就担任高中语文课教学。不论是人教版,苏教版,还是北师大版,老杨都能将课文背得滚瓜烂熟。老杨上课从不带教本、教参,真正达到了“腹有诗书气自华,胸中万汇凭吞吐”的境界。仓中有粮,心中不慌。老杨把课堂组织得游刃有余,从容自若。最绝的是老杨两只手能够同时在黑板上书写,并且写下的内容绝不重复。老杨的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潇洒,流畅,大气。在讲坛上,老杨仿佛一位运筹帷幄,傲视群雄的将军。只有老杨视课堂为艺术,也只有老杨才能将课堂把玩成艺术。

    老杨重视操守,是孟尝君式的方正。老杨不争名,不逐利,从不对别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一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真正达到了达观和放鹜。凡认识老杨的人,都有一句共同的评价:好人。老杨十分重视陈诺,凡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从不食言。与人约定,从不会迟到一分钟。老杨尊重师长,逢年过节必去拜谢恩师。面对长辈,“叔”和“姨”总挂在老杨嘴上。自己的困难,从不求助于人,也不与外人道也。但别人有困难,老杨都会不遗余力,不惜血本的去帮助。对方道谢时,老杨只一句话:不难日了。

    老杨尽孝,是王祥卧冰式的倾心。老杨父亲去世早,他与83岁高龄的母亲相依为命。老杨一有时间,就回家盘盘腿坐在老母亲身旁,满足东北老人的唠嗑习惯,疗就老人的孤独和寂寞。不论晚上回家多迟,老杨都要给母亲亲手洗脚。

    老杨亲子,是老牛舐犊式的温情。秋桐是老杨的独生女,正上初中。桐树是做琴的最好木料,“秋桐”取义“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诗句。每逢老杨喝酒,女儿总有感应,一遍一遍打电话。老杨则嘿嘿一笑,脸上显得很甜,很纯,甚至还有一些赖皮。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老杨,却在5年前经历了“比翼鸟背飞,连理枝分叉”的情感折磨。5年来,对朋友“破镜重圆”和“旧弦再续”的劝告,老杨一律摆摆手,点燃一支烟,抽得像烟囱。

 

    秋风萧瑟,秋叶飘零。可惜在那个雨夜,老杨被秋雨中的卡车撞倒在黄昏的马路上。

    卡车没事似的走了,老杨也没事似的走了。

    噩耗是第二天一早从佐峰先生那里得到证实的。当时佐峰先生的QQ桌面空间里闪出这样一句话:看云不妨人去后,对花只恨酒来迟。之前我没有在意这句话是固有的,还是更新的。但是不论是固有的还是更新的,我都预感到老杨是真的走了。

    望着清晨窗外摇曳的柳枝,我泪眼婆娑。

 

    据说,老杨是在6点从单位门口打车走到驾鹤西去的那个地方的。去干什么?这是老杨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大谜团。目的地接近农村,没有老杨的亲人,也没有老杨的朋友。之前,老杨从没有到那个叫鄢旗肴的地方去过。又据田野播种小麦的农民回忆:当时老杨在出事地点走过来走过去,足足有半小时。在想什么?这是老杨留给我们的最大悬念。

 

    秋风萧瑟,秋叶飘零。可惜在那个雨夜,老杨被秋雨中的卡车撞倒在黄昏的马路上。

    卡车没事似的走了,老杨也没事似的走了。

    噩耗是第二天一早从佐峰先生那里得到证实的。当时佐峰先生的QQ桌面空间里闪出这样一句话:看云不妨人去后,对花只恨酒来迟。之前我没有在意这句话是固有的,还是更新的。但是不论是固有的还是更新的,我都预感到老杨是真的走了。

    望着清晨窗外摇曳的柳枝,我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