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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孩子后,若非出差,我从来未离家这么久。
搭飞机的前一晚,我忙着收拾行李。
只见小曼达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不发一语。
过了一会儿,她来到我面前,离情依依地说:“我……滴了两滴在那里面……”
“什么?两滴什么?在哪个里面?”
我手里一堆衣服,听得一头雾水。
“我滴了两滴眼泪在你的行李箱里面,心里向老天爷祈祷了两遍,希望老天爷保佑妈妈平安回来……”
曼达的眼睛一眨,又垂下两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整个晚上,我被两滴眼泪的爱紧紧包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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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被人呵护的儿女时,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早上赶车时,有人催你喝热腾腾的豆浆。
天若下雨,他坚持要你带伞。周末上街时,一家几口人可以挤在一辆摩托车上招摇过市。
放学回来时,距离门外几米就听见锅铲轻快的声音,饭菜香一阵一阵的。
晚了,一顶大蚊帐,灯一黑,就是甜蜜的时间,在松软的被褥里笑闹踢打。
朦胧的时候,窗外幽幽的栀子花香,飘进半睡半醒的眼睫里。
帐里帐外都是一个温暖而安心的世界,那是家。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人,一个一个走掉,通常走得很远、很久。
在很长的岁月里,只有一年一度,屋里头的灯光特别灿亮,人声特别喧哗,进出杂沓数日,然后又归于沉寂。
留在里面没走的人,体态渐孱弱,步履渐蹒跚,屋内愈来愈静,听得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
栀子花还开着,只是在黄昏的阳光里看它,怎么看都觉得凄清。
然后其中一个人也走了,剩下的那一个,从暗暗的窗帘里,往窗外看,仿佛看见,有一天,来了一辆车,是来接自己的。
她可能自己锁了门,慢慢走出去,可能坐在轮椅中,被推出去,也可能是一张白布盖着,被抬出去。
和人做终身伴侣时,两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曾经是异乡大学一间简单的公寓,和其他一两家共一个厨房。
窗外飘着陌生的冷雪,可是卧房里伴侣的手温暖无比。
后来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跟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工作,一个又一个重新来过的家。
几件重要的家具总是在运输的路上,其他就在每一个新的城市里一点一点添加或丢弃。
墙上,不敢挂什么真正和记忆终生不渝的东西,因为墙是暂时的。
在暂时里,只有假设性的永久和不敢放心的永恒。
家,也就是两个人刚好暂时落脚的地方。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很多,没多久就散了,因为人会变,生活会变,家也跟着变质。
渴望安定时,很多人进入一个家;渴望自由时,很多人又逃离一个家。
渴望安定的人也许遇见的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寻找自由的人也许爱上的是一个寻找安定的人。
家,一不小心就变成一个没有温暖、只有压迫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固然荒凉,但是家却可以更寒冷。
一个人固然寂寞,两个人孤灯下无言相对却可以更寂寞。
很多人在散了之后就开始终身流浪。
也有很多人,在一段时间之后就有了儿女。
一有儿女,家就是儿女在的地方。
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早点,把热腾腾的豆浆放上餐桌,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喝下才安心。
天若下雨,少年总不愿拿伞,因为拿伞有损形象,于是你苦口婆心几近哀求地请他带伞。
他已经走出门,你又赶上去把滚烫的点心塞进他书包里。
周末,你骑摩托车去市场,把女儿贴在身后。虽然挤,但是女儿的体温和迎风的笑声甜蜜可爱。
从上午就开始盘算晚餐的食谱,黄昏时,你一边炒菜一边听着门外的声音,期待孩子回到自己身边。
晚上,你把滚热的牛奶搁在书桌上,孩子从作业堆里抬头看你一眼,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你觉得,好像突然闻到栀子花幽幽的香气。
孩子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你告诉我,什么是家,我就可以告诉你,什么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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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人心也很简单,只是利益分配很复杂。
桌上有一堆苹果,人们并不在意这堆苹果有多少,而是在意分到自己手里的有多少。单位里有一摊子事,人们并不在意这摊子事有多少,而是在意自己多干了多少。人类有大智慧,因为对得失斤斤计较,最后都变成了小聪明。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简单,由于利益分配很复杂才有了尔虞我诈,才有了勾心斗角。纷繁的尘世其实也很简单,由于人类情感很复杂才有了书剑恩仇,才有了离合聚散。
人生之简单,是生命巨画中的几笔线条,有着疏疏朗朗的淡泊;是生命意境中的一轮薄月,有着清清凉凉的宁静。
人生之复杂,是泼洒在生命宣纸上的墨迹,渲染着城府与世故;是拉响在生命深处的咿咿呀呀的胡琴,挥不去嘈杂与迷惘。
天地有大美,于简单处得;人生有大疲惫,在复杂处藏。生活中常有大情趣,一定是日子过得很简单;生命常得大愉悦,一定是心灵纯净到不复杂。
人,一简单就快乐,但快乐的人寥寥无几;一复杂就痛苦,可痛苦的人却熙熙攘攘。这反映出的现实问题是:更多的人,要活出简单来不容易,要活出复杂来却很简单。
这个世界,每天都充斥着利益的调整与分配。人,每天都被各种复杂的心情左右着,操控着。科技发展到现在,我们利用它几乎可以做到一切,譬如可以准确地登上月球,可以超远距离发射火星车去观察火星,却无法知道下一刻会拥有怎样的心情。
说到底,科技掌控的是客观,是理性;而人,却是主观的感性的动物。而主观与感性,像小孩子的脸,像恋人的情绪,像二八月的天,是最不容易捉摸与掌控的。
人,小时候简单,长大了复杂;穷的时候简单,变阔了复杂;落魄的时候简单,得势了复杂;君子简单,小人复杂;看自己简单,看别人复杂。这不由得让我想起顾城的那首诗:我一会儿看你,一会儿看云,我看你时很远,看云时很近。简单与复杂之间,也有这么一层迷蒙的关系,上一刻远离了简单,下一刻就要靠近复杂,而这一刻,不知是远离了简单,还是靠近了复杂。
一眼望到底的,似乎很简单。一口百年古井,幽深,澄澈,也可以一眼望到底,但这口古井,本身却并不简单。人也一样。有时候,一个人可以一眼望到底,并不是因为他太过简单,不够深刻,而是因为他太过纯净。一个人,有至纯的灵魂,原本就是一种撼人心魄的深刻。这样的简单,让人敬仰。
有的人云山雾罩,看起来很复杂,很有深度。其实,这种深度,是城府的深度,而不是灵魂的深度。这种复杂,是险恶人性的交错,而不是曼妙智慧的叠加。
人生,说到最后,简单的只有生死两个字,但由于有了命运的浮沉,由于有了人世的冷暖,简单的过程才变得跌宕起伏,纷繁复杂。
简单,是生命留给这个世界的美丽的手势;而复杂,是生命永远无法打捞的苍凉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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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的好友假期出游,顺路来看我,就在家中住了几天。
正遇上老公出差,孩子感冒,我忙得不可开交。
几天下来,她感慨道:“看见你这样忙忙碌碌、身不由己,我是绝不敢要孩子了。”
我一愣:“你都看见什么了?”
她同情地说:“看见你一日三餐洗煮烧煎,比保姆还辛苦;看见你栉风沐雨,又接送孩子上学,又忙工作,几乎变成机器人;看见你凌晨两点还不能安歇,要给孩子喂药喂水,像个苦役犯;还看见你的皱纹与眼袋,看见你无穷无尽的付出。”
她叹息:“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这样交付掉了,人生还有什么乐趣。你看我,工作时无忧无虑,出游时无牵无挂,多好。”
我笑了,对她说:“你什么都看见了,可唯独没有看见我的快乐和幸福。”
她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是在自欺欺人吧?”
我告诉她,儿子刚上幼儿园,第一次吃鸡翅时,才两岁半的他,将鸡翅藏在白衬衣的袖子里,晚上带回来要与我分吃。我至今记得,他津津有味地吸吮那半截鸡骨头的馋相。
每每想起他衣袖上留下的那片鹅黄色油渍,我心里就会有一片淡淡的温暖。
朋友若有所思,脸上不再是戏谑的表情。
我告诉她,走在路上,儿子像个小小男子汉,懂得让我走在他的右边。
他说:“妈妈是近视眼,我是千里眼,我来保护你!”
过马路的时候,他会冲着车流大喊:“你们通通快让开,我妈妈要过马路了!”
仿佛我是至尊至贵的女王,所有人都得谦恭礼让。
母亲,就是孩子心灵国度里最值得敬爱的女王。
朋友爽朗地笑起来,她说:“好羡慕你,女王陛下。”
我告诉她,去年五月的一个中午,儿子很晚还没回来。
在外环路上,我找到了他。
这一路,槐花开得纯白如雪,幽香扑鼻,儿子正专心致志地往树干上写字,一棵一棵地。
他对我说:“今天是母亲节,我没能买到康乃馨,就来到了这里。”
花开得那么好,却有人采摘,儿子就用水彩笔写下了这些稚拙的留言:“这是我送给妈妈的花,请让它好好地开,不要摘。”
望着这一路盛开的槐花,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母亲节礼物。牵着孩子的手,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听到这里,朋友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我告诉她,就在前天,我和儿子一起去医院验血。
当医生宣布儿子和我是相同血型的时候,他一下子欢呼起来:“太好了,如果以后妈妈生病需要输血,就可以抽我的了!”
旁边验血的人,还有医生,都感动地说:“有个这样的孩子,真好。”
我平静地陈述完这些片段,朋友的眼睛却在刹那间湿润了。
我对朋友说:“你没有看到,我在辛苦的同时享受到多少甜蜜,你也无法感受,我生命中最深的温暖。但请你一定相信,遇见了孩子,就是遇见了世上最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