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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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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神住在白云的城堡

                           邰筐

    自从柏拉图把诗人逐出城邦,两千多年以来诗人在城市里的合法性一直就遭受着质疑。柏拉图对诗人的要求未免过于苛刻和偏激,他驱逐诗人的理由有三:一是诗人不够理性;二是诗人与现实太隔,离真理太远;三是对人性中低劣的部分过分渲泄,怕有不好的教化作用。但柏拉图并不抵触诗歌,因为他毕竟说过,“要是消遣的、悦耳的诗歌能够证明它在一个管理良好的城邦里有存在的理由,那么我们还是非常乐意接纳它的。当然,它必须有益于建立‘正义’的城邦和培育‘正义’的人格。”

    理解了柏拉图的意图,他心目中好诗的标准自然也就出来了:“好诗要理性;好诗要真实;好诗要有精神向度。”这个标准不仅今天依然适用,我想就是再过两千年也不会过时。

    英国诗人库泊也曾说过,“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这一句话好像一下子就定了性:乡村是神性的,而城市不过是物质的产物,诗神似乎并不住在那里。

    无可争议的事实是,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日益加速,现在的诗人,十之有八九都生活在城市里,或者正奔向城市途中。但自五四以来,却鲜有好的城市诗歌出现。在我有限的阅读视野里,印象深刻的是顾城的《鬼进城·之三》,王小龙的《出租车总是在绝望时开来》,梁平的《重庆书》,杨子的《胭脂》,黄灿然的《货柜码头》。

    大部分所谓的城市诗歌要么只是躲在城市高高的楼群里朝着乡村偶尔的优雅回望;要么只是对城市表象的隔靴搔痒和居高临下的悲悯贩卖。

    抒情的场域变了,再弹老调子就显得怪异。换句话说,书写对象决定你的言说方式。你站在城市的立交桥上面对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的时候,和你站在村庄月光下一片麦地里的心境肯定是不一样的。

    人们在城里生活时间越长,心就走得越远;心走得越远,离开的渴望就会越来越强烈。大家似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悖论的诗歌立场上:即肉体生活在城市,灵魂却好像一刻也没在这里呆过,而是梦一般游荡在乡村;这个“乡村”也不是当下那个正不断遭遇强拆和空巢的乡村,而是一片深藏在他们回忆里的甚至被他们净化过的精神私域,它的位置也许离心灵和天堂更近一些。

    圈养在都市的人类,只有日历的更替,而缺少了对四季的感知;我们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不再抬头看星星了。但你抬不抬头,星空都在那儿。你信与不信,诗神依然住在白云的城堡。

    其实一开始我们都是信的。我们都曾像仰望星空一样寻找缪斯的影子,在我们的心里,或许只有彩霞的霓裳和白云的宫殿才能与之相匹配。后来,我们一次次被现实教训得头破血流,在生活的泥淖一次次陷落,而诗歌也从云雀变成了灰头灰脸的土鸡。

    我们最终因自身的庸俗而失去了信的力量。

    波德莱尔曾说, “一个旁观者在任何地方都是化名微服的王子。”我的脑海里常常重叠晃动着这样几个画面:一个画面是波德莱尔躲在巴黎某个小酒馆的角落里津津有味地听下夜班的工人发牢骚,听狂热的波希米亚人在密谋政治。另一个画面是:桑德堡在喧闹的芝加哥和屠夫和小贩混在一起。还有一个场面是狄更斯每天晚上都要孤独地穿过半个伦敦。

    就是这种旁观者的角度让波德莱尔写出了《恶之花》,让桑德堡写出了《芝加哥》,而就在一次次的漫游中狄更斯构思出了《双城记》。

    在今天的城市,诗人似乎只有回到大众之间,学会在人群中思考,在游走中张望,诗歌才会获得那种安静的力量。

    在城市拥挤的人群里,单靠外表已很难区分哪个是诗人。但我知道,诗人从来都是怀揣秘密图纸的那个人,就像卡尔维诺一样,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座“看不见的城市”,那是一个可以容纳诗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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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30 14:24)

这些年,你已习惯了生物钟的颠倒

习惯了固守老式台灯下一片领地

灯光明亮,无限接近真理

你像一个坏脾气的王,孤僻、严苛

墙上的影子是你唯一的侍者

没有一兵一卒,你可以指挥成群结队的汉字

可以用汉字排兵布阵,与黑暗对峙

逼近或包抄,那些隐匿的细节和真相

在母语的边防线上,你一次次用月光丈量

人生对开八版,乡愁灌满中缝

而每一个汉字都在你心里熠熠生辉

你怀揣着它们,就像揣着一片灿烂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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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22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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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他评

 

                                 说邰筐

 

                                          李洱

 

    小说家与诗人的关系很奇怪。

    一般读者常常把他们放到一个锅里煮,但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两种人。通常情况下,诗人觉得小说家废话连篇,一句话可以说完的事情,却非要唠叨个没完。他们觉得自己是在炼丹,小说家不过是在烧炭。而小说家对诗人却往往是尊重的。我知道有些小说家对诗歌的阅读量,超过了不少诗人对同行作品的阅读量。不过,对于诗人的处世方式,小说家又常常有点发怵。他们嘴上有毛,却办事不牢。他说是炼丹,但却常常把自己给烧了,烧成了炭。要是你碰巧呆在他的炼丹炉旁边,唉呀呀,那你很可能连炭都当不成了,直接变成灰了。

例子太多了,我就不列举了。

    并非完全是出于明哲保身,实际上也是出于对诗人的尊重,我给自己订了一条规矩,那就是绝不写与诗人有关的文章。我当然也认识一些诗人,有的还算过往甚密,但我告诉自己,不是迫不得已,千万不要对诗人或者诗歌发言。我掐指算了一下,迄今为止,我只参加过两次与诗人有关的活动。一次是参加张枣随笔集的研讨,一次是参加与阿多尼斯的对话。张枣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好像还没有人愿意亲自跑一趟给他捎话,所以你即便说不到点子上,他也不会笑话你。阿多尼斯嘛,德高望重,听力好像也不是很好,又听不懂汉语,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在意——哦,想起来,尽管如此,快轮到我发言时,我还是躲到厕所抽烟去了。

    但是,例外的情况总还是有的。现在我就遇到了一个,那就是谈论诗人邰筐。

    给诗人邰筐写印象记,我一点也没有顾虑。他知道我不懂诗,充其量只是一个诗歌粉丝,但还是愿意让我来写他,这说明什么?我想,这首先说明了他的自信,说明他知道自己经得起误读。一个经得起误读的诗人,才是大诗人啊。博尔赫斯有一句名言,伟大的作家都是经得起误读的。不管人们怎么误读托尔斯泰,托尔斯泰都是一个伟大作家。邰筐是不是能够排在当代最好的诗人的行列,我没有能力做出判断,但他敢把自己交给一个不懂诗的人来写,说明他已经具备了一个大诗人的自信。

    我与邰筐的相识,纯属偶然。几年前,我因家中有病人,急得上火。这时候朋友向我推荐了邰筐。邰筐当时已经出任《方圆》杂志社的首席记者。也就是说,我是先认识记者邰筐,后认识诗人邰筐的。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与邰筐有许多共同的朋友。在家人看病的过程中,我充分认识到邰筐的正直、善解人意和好义。我随后也知道,作为检察院系统的一个著名记者,他所面对的凶险非我们所能想象,不过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读到邰筐的诗,已经是后来的事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原因,我上来就喜欢上了他的诗。读他的诗歌,部分地修正了我对他的看法,因为诗歌中的邰筐是一个内心纤细的人,在他冷静的外表下,血液在沸腾,驿动的心无限敏感,又充满着男人的自尊。他有担当,也有隐忍。他的抒情是用反讽的形式表达出来的,或者说是通过反抒情的自我书写来达到抒情的效果。因为写诗他有过一些弥足珍贵的幸福瞬间,但又因为写诗,他又悲剧性体会到现实与理想之间存在的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鸿沟。

    在接触到邰筐之前,我认识的诗人绝大多数都曾经是八十年代的大学才子。直到今天,只要他们走在街上,我差不多还是一眼就能够认出他们与别人的不同,当然了,与八十年代相比,他们的容貌和气质都有了很多变化,但那种变化也是大学才子的变化,你只要在其中加入必要的时代参数,都可算出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坦率地说,我认识的诗人当中,像邰筐这样的诗人几乎绝无仅有。他是从田野中走出来的诗人,他不得不以旁观者的身份深入城市,在这个过程中他又比城市的原住民更深地介入城市。但在他的身上,你却没有看到一点被异化的征兆。日常生活中的邰筐,实在太正常了。如果用诗人的惯常标准来看,他正常得都有点反常了。比如,他永远是准时的,办事永远是靠谱的,为人处世永远是包容的。他怎么一点都不极端,一点都不作秀。他的朴素和谦恭,莫非就来自山东那片土地的滋养?

    有一天,为理想谋也为稻粱谋的诗人邰筐,爬上国贸大厦的顶端眺望日落。他看到夕阳像金色的大鸟,正向远处的群山栖落。接着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挤公共汽车的王羲之,看到了在药材批发市场忙碌的孙思邈,看到了在临沂小商品市场扫货的美国佬,最后他看到了在故乡家中招待客人吃饺子的妻子。这一刻,我认为,我好像读懂了邰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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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29 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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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文化

分类: 诗歌

在江边

 

没有什么不是浪子的形象

那落魄的落日

那江面上越飘越远的帆影

没有谁比谁更苦命

在江边游荡的邋遢酒鬼

在江滩公园里捡拾空瓶子的老妪

万物总有它化解悲伤的办法

芦苇在水边写着排比句

老柳树在岸上练习倒立

而江水总是浑浊、无言

从上游到下游

它用浩瀚包容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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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30 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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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首诗的细读

杂谈

分类: 他评

  心灵深处的痛苦与不安

  ——读邰筐《臭虫的吃法》  

  

  文/胡弦

  

在我关注的诗人中,邰筐是一个。早些年,我读他的《凌晨三点的歌谣》、《一个穷人的羞愧》等诗,一下子记住了这个诗人。那时我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有次走过一条叫西桥的小街,一个女子过来打招呼,我知道她是那种人。我继续走路,忽然想起了邰筐的《一个穷人的羞愧》,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邰筐。

的确,我和邰筐是一样的人,我们来自乡村,有过类似的生存经验,在写作上,我们的目光一直无法从底层人的命运上移开。在写这样的作品时,我能清醒地认识到,做一个诗人是多么难受。

一首诗是心灵认同,也可以暗中置换人的身份。

最近又看到他的《臭虫的吃法》,感到震惊。这首描述一个癌症晚期的农民以吃臭虫的偏方来治病的诗,让人过目难忘。我觉察到邰筐写作中的固执,及其想穷尽写作前方的空间的愿望。

看看这首诗中的片段:

  

  ……图片很震撼

  王建有捧着五十只臭虫

  手很粗糙,臭虫在蠕动

  有一只,正顽强爬向左边胳膊

  另一只逃跑者,被困于

  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夹缝

  ……

  偏方是王建有淘来的

  有无疗效也无从验证

  但拿臭虫和高昂的医疗费用相比

  一个患晚期癌症的贫苦农民

  他至少掂得清轻重

  这是王建有每天都要重复的一道工序

  四处捉臭虫,捉够五十只

  再一只一只吃下去

  

读他以往的作品,感动而心酸;读这一首,内心则抑制不住地一阵阵恐慌。

在这首诗中,邰筐的声音平静而克制,甚至冷冷的,力求某种客观。但带来的却是梦魇般的效果。我把这种诗看成是一首看见的诗,这种真实是深邃的真实,猛一看是作者通过观察取得的生活图像,其实是把既定的经验、记忆还原成生活真相,是通过心灵看见的,是一种带有永恒性的心灵视像的真实。  

这不是一首让人喜爱的诗,因为肤浅的喜欢根本配不上它。它剖析的悲惨,让人几乎不想再回头看它第二遍。但是,这种精确的描述的确是伟大的,如此逼真,极度逼真,文字不为象征或另外的什么服务,让你在不忍甚至厌恶中达到凝神。——让想象力滚开吧,因为这几近于绝缘体的木讷描述所取得的直观成果,已足够令人铭心刻骨。但诗的高贵也正在这里,我甚至想起了波德莱尔说过的话:一个旁观者在任何地方都是化名微服的王子。   

另外,在这样的写作中,我们可以更为清楚地了解到一个诗人的心灵深处的痛苦与不安。此处,作者的痛苦与诗中主人翁的痛苦是连通的,只不过藏在了被压住的感情波涛中。我们为谁歌唱?当然是为了那些被侮辱与损害者。对于他们,除了还原其痛苦,并不存在其它,任何不负责任的赞美和戏剧化都是污蔑。

在这样的诗中,我们能意识到黑夜里的灯盏和疾病中的药丸。人的意识,也正是在这样的诗句中得以保存。

 

诗歌之丑和拒绝修辞的悲痛

徐俊国

 

“有限的修辞可以写出无限的诗,没有比喻的诗也可能成为千古名句。”“灯光不用任何修辞就可以照亮世界。”“拿阿什伯利每一行至少要有两个‘兴趣点’的标准来衡量杜甫《三别三吏》的好坏,无疑是荒谬的。”这是去年,我曾在一篇创作谈和对话中同时谈到诗歌的语言问题,表达了我对当下那种醉心于修辞游戏的写作模式的警惕。一首诗歌的成功,比拼的不是谁用的修辞多,谁的语言更繁复更华丽。有时候恰恰相反,我们可能要看看谁更节约修辞,谁的语言更具有穿透现实经验、直击事物核心的力道和硬度,谁更真实地揭示了存在之丑。

当诗歌被咿咿呀呀的呓语搅合成五颜六色的浆糊时,我们太需要给诗歌来一次彻底的过滤并加进一些沙粒或者骨头了。刮掉“雅润清丽”的“形式美”,才可见老树皮的粗糙和沧桑。诗歌不是一个“美”字就可以简单概括的,也不是分行不分行就可以说明白的,很多时候,诗歌还必须是“爪多,壳硬”的某种东西,虽然它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小姐的香水味和小资的奶油味,但它却把存在的真相触目惊心地做了一个冷酷的隐喻,因为“图片很震撼”,“生活已如此荒诞”。不敢在诗里加进“沙粒”和“骨头”的写作者,自然也会拒绝对“臭虫”的阅读。然而无可辩驳的事实是,仅有美丽得让人窒息的艾斯梅达拉,还成就不了《巴黎圣母院》这样的文学经典,文学作品中还真缺不了卡西莫多这样奇丑无比的敲钟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美”更容易凋谢的了,一如再也没有比“丑”更让人怯于正视的了。波德莱尔写出《恶之花》之后,150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人抱着浪漫主义式的“韵律美”和“重在抒情”等标准来评判和要求当今的诗人,难怪《臭虫的吃法》这样的诗会被一个不写诗的人指三道四。什么时候我们的读者能坦然面对波德莱尔诗中淫荡的妓女、肮脏的穷人和腐烂的尸体,什么时候他们才会相信世界之“花”暗含病态和畸变,——而实际上,美丑共存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一个有良知的诗人或知识分子,其基本的底线是,绝不以美盖丑。套用罗丹的一句话,生活中不是缺少丑,而是缺少对丑的发现。丑并不因为诗人没有写它而消失,它可能会变本加厉地摧毁我们对世界的既成经验和惯性判断,甚至还要更残酷地拷打我们,威逼我们屈从于“美”的欺骗和麻醉。

自朦胧诗人对历史和公众发言的英雄姿态被口语和个人叙事的诗写模式解构之后,近几年的诗歌现场,为数不少的诗人忙于炫技的诗句制造,沉迷于个人情感私密的书写,邰筐的写作却在提醒我们,诗人手里的摄像机和录音笔不是用来自娱自乐的,而应更多地对准纷繁复杂的外部世界,向被遗忘、被省略、被遮蔽、被挤压、被羞辱的人群中投去“波德莱尔式”的目光,发现,记录,存档,见证,回放。他对正在发生的、甚至仍在加剧的世界之疼作出冷静的反应,体现着米沃什“倘若不是我,会有另外一个人到达这里,试图理解他的时代”的智慧和勇气。也许是内心冻结的焦灼和悲痛太多,他把本该添枝加叶的诗句剔除得只剩下“事实”,以达到如锥画沙、入木三分的效果。当外界的压力卡在了诗歌的脖颈上,诗人根本来不及借助修辞来进行反抗。

从《凌晨三点的歌谣》这首诗开始,邰筐普受关注,甚至被称为“中国的波德莱尔”和“诗歌界的贾樟柯”。“凌晨三点,多数人都在沉睡,诗人邰筐却保持了足够的清醒与敏锐,他用平实的语言、冷静而客观的笔触,勾勒出当下中国城市发展变革的缩略图,显示了诗歌在直面时代、书写现实时所应具备的鲜活力量。”到现在为止我还认为,我曾经写下的这段话甚至可以概括邰筐百分之八十的写作。2011年在《人民文学》上读到他的《臭虫的吃法》,更加坚定了我的认识。 R·S·托马斯写过:“这样的时代,智者并不沉默\只是被无尽的嘈杂声\窒息了。” 邰筐算是在窒息中艰难呼吸并力图冲出“现在进行时”的历史困境的那一个。

写《凌晨三点的歌谣》时,邰筐是山东临沂的普通市民,写《臭虫的吃法》时,他是北京一家杂志社的首席记者。特殊的职业丰富了他的人生经历,也加重着他的诗歌重量。《臭虫的吃法》是他的新作,体温为零的句子无异于一把锋利的小刀,冷静得让人不寒而栗。得了绝症却无钱治疗,想活着却失去了活着的尊严,残酷的现实无情地嘲弄着王建这样的底层人,“等死”与“求生”的矛盾撕裂着人的尊严,让人为之纠结为之剧疼。诗中所锲入的弱势群体在病痛和苦命的鞭打下忍辱负重的无奈抗争,构成了对这个时代的强烈反讽。这是根植于生活甚至新闻事实的、有深度的写作,有一种力透纸背的力量,佐证着诗人所具有的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道德关怀。诗人善于挖掘和敢于担当的勇气令人敬佩。吃臭虫是底层民众遭受不完善的医疗制度和社会保障制度冷落和抛弃的一个特例,但它无疑是一个关于卑微存在、关于生与死,屈辱与尊严的有效言说,其本身的警醒意义和呈现力度超过了《凌晨三点的歌谣》。《凌晨三点的歌谣》是时代场景的冷静展示和人性温暖的无声关照,吃臭虫已在冷酷的现实语境中形成了控诉的暗流,它以诗歌的拳头让这个时代为此蒙羞。邰筐特别善于把一个简单的场景故意写得拖沓庸长,类似于特写镜头,“不急不徐,不悲不喜”,一点一点逼近,用尽量多的时间,来考验读者的阅读耐心和忍受程度,让读者纠结于这种貌似“不惨烈,也不夸张”的吃臭虫现场,而他和他书写的小人物却“平静得好像没有一丝屈辱”。

当下,不是缺少好诗,而是缺少直击现实困境、发人深省、可以刷新“现实主义”诗写的力作。“凛然不可犯的决心:拒绝把生活空虚的理想化,拒绝浮面的欢愉与自足。他要返回存在的本质层次,艺术家的身份去面对真正的命运。如果生命包孕了那么多大伤痛、大恐惧、大欲望,那么,以强力挖掘进去,看个底细,尝个通透。”邰筐正朝着波德莱尔所表述的这个方向孤独潜行。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大伤痛、大恐惧、大欲望是拒绝修辞的,或者说,当大伤痛、大恐惧、大欲望强烈到只要我们直接表达出来就足具冲击人心的诗歌张力的时候,我们无需涂脂抹粉地绕来绕去……诗歌不是躲躲闪闪的修辞句,而是迎头而上的坚硬之物。

诗歌之丑,恰是存在之真;拒绝繁复的修辞,恰是落地生根的诗人之痛。《凌晨三点的歌谣》和《臭虫的吃法》这样的诗出现在我们疲软的阅读经验中是个不小的意外和惊喜。从邰筐身上,我们再一次明白,不能太信任和依赖抒情,诗歌要尽可能回到晦暗不明的现实,要有在场感,包含着“丑的重量”,掷地有声。还有,语言要洗尽铅华,少用不必要的修辞,朴素和干净的语言更有力道。邰筐的诗歌风格和诗歌价值观与他原来的生活经历和现在的生存状态有着千丝万缕的必然联系。每一个坚硬的时代,都需要邰筐这样的诗人,哪怕只有一个。他患上了诗歌的偏头疼和知识分子的心绞痛,在众人麻木的时候,他失眠,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像一头失败的狮子喘着粗气。诗人替我们看见我们没有看见的,表达我们怯于表达的,一切。

 

附:

臭虫的吃法

王建有拿出一只臭虫

给记者看。你看

就是这种昆虫

比土鳖黑,比屎壳郎小

有毛茸茸的触须,爪多,壳硬

记者哪有空看啊

他要抢独家,抢首发

你想,臭虫向来是喝人血的

王建有反过来要吃臭虫

人咬狗才是新闻的道理

哪个记者不懂?

新闻出现在两天后的腾讯

记者发出的图片很震撼

王建有捧着五十只臭虫

手很粗糙,臭虫在蠕动

有一只,正顽强爬向左边胳膊

另一只逃跑者,被困于

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夹缝…

这显然是一张摆拍照

不过够了,生活已如此荒诞

我们还苛求什么呢

你总不至于要求拍摄一段

王建有一只只生吃臭虫的视频吧

这一捧,究竟够不够五十只

我无法印证

这数字来源于媒体

就连发稿的记者也未必去数

他或许觉得这并不重要

他的依据直接来源于王建有本人

而王建有的依据来源于一个偏方

“每天生吃50只臭虫,可以缓解

晚期肺癌的病痛”

偏方是王建有淘来的

有无疗效也无从验证

但拿臭虫和高昂的医疗费用相比

一个患晚期癌症的贫苦农民

他至少掂得清轻重

这是王建有每天都要重复的一道工序

四处捉臭虫,捉够五十只

再一只一只吃下去

不是油炸,不是煎炒,也不蘸辣椒酱

是活生生地吃,一只一只

像咀嚼花生豆

不急不徐,不悲不喜

不惨烈,也不夸张

生生吞下的,似乎不是恶臭

平静得好像没有一丝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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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08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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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人物

杂谈

分类: 封面



中国式法医

 【“一个合格的法医必须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在蛛丝马迹中寻找证据,在细节中搜寻真相,为受害人申冤,将真凶绳之以法,这正是其价值所在。”在医学院的课堂上,法医们接受了最初的职业启蒙。

  然而,现实远没有那么浪漫和理想化。现场在哪,法医的工作地点就在哪,不管是野外荒郊,还是腌阴沟的暗洞。有时候碰上高度腐烂的尸体,那股恶臭,一辈子也忘不了。

  此外,他们还要学会在人情世界里周旋,与各种各样的活人打交道。有的受害者为了获得更高的经济赔偿,不惜造假、诈病、诈伤,故意掩盖事实真相,有的嫌疑人为了逃避责任和惩罚往往挖空心思人情干预、钱财诱惑、威胁恫吓。这时候的正义来得尤其艰难。

  更多时候,他们是一个“说客”,去说服死者家属接受自己的工作,同时答疑解惑,平息他们的怒火。受我国风俗习惯的影响,人死后如果没有特别重大的冤屈,谁愿意把自己的亲人送去开膛剖肚呢?

  这就是中国式法医。】

 

  赵晓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调往江西省检察院的手续还没办好,非常崇拜的前任老法医钟秋瑞却在筹备全省一个法医座谈会的过程中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这几乎成了他人生最大的遗憾。钟秋瑞是他敬重的人,本打算跟他屁股后头好好当学徒,没想到钟老却突然走了。

  钟老的离去,让赵晓东懵懂之间不得不挑起全省检察院系统法医的重担,而且一挑就是好多年。其间倒是来过两个人,但都像走马灯似的来了很快就调走了。剩下的,还是赵晓东一人唱着独角戏,而且这一唱,就是26年。

第一次开棺验尸

  赵晓东到江西省检察院当法医后,碰到的第一件案子就是开棺验尸。25年前,在赣州龙南县发生了一起邻里纠纷,一男子用木棒把另一男子打死了。刑检科让赵晓东去开棺验尸,想通过查看颅骨骨折线来确定到底击打了几下,因为这对量刑至关重要。

  “人类的身体有206块骨头,而颅骨通常由23块骨头组成(另外有3对听小骨位于颞骨内)。脑颅位后上方,略呈卵圆形,内为颅腔,容纳脑。面颅位于前下方,形成面部的基本轮廓,并参与构成眼眶、鼻腔和口腔。在骨缝处,骨头的表面有不规则的接触区,这些区域看起来像锯齿或起伏的山脊。如果遭遇损失或外伤,会在这些区域留下印记。”赵晓东说。

  那天早晨6点,赵晓东坐上一辆长途客车从南昌出发,下午4点半赶到赣州市检察院,和同事匆匆碰头后,再买票去龙南县,记得当时从赣州到龙南走的都是黄土路,满头满脸都是土。等从县里再赶到乡里,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多了。  

  死者的坟墓在一个小山坡上,尸体已经埋了半年多了,高度腐烂,整个尸身发黑,呈酱色。

  正值盛夏,尸体一挖出来,就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飞过来了,驱之不散,它们没头没脑往身上和脸上撞,不到几分钟,来协助的当地公安人员就躲到了数十米开外。“其实我和他们一样难以忍受,要不是一直憋着,早就呕吐了。但没有办法,因为我是来勘验的法医。不仅不能跑,还得蹲下身,头尽量靠近尸体,因为我要找准位置把死者颅骨取下来。”

  由于尸体的腐肉没有烂尽,加上又有些脱水,颅骨根本没法取下来,最后只能连肉割下来,用塑料袋子包走。

  如果不把颅骨上的肉彻底清除,想找骨折线根本不可能。晚上9点,赵晓东托人找到一口铁锅,在当地派出所院子里架锅煮起了颅骨。

  颅骨上的腐肉经煮后,其臭味一下子增强了数倍,赵晓东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向锅底下续木头。煮着煮着,把值班的都熏跑了。煮了大约两个多小时,腐肉全部煮掉了,小心地用清水冲洗后,两条骨折线清晰可见,赵晓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这次开棺和煮骨的经历,也给赵晓东带来了永久性的 “后遗症”。从那以后,他再也啃不得猪骨头羊骨头牛骨头呀啥的,一沾这些东西就会想起当年架在派出所里的那口大铁锅。一想起铁锅里沸腾的人的颅骨,立刻就会觉得恶心难耐。

殡仪馆夜半惊魂

  6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江西省某个县殡仪馆内。

  看门人起夜,远远看到停尸房里有光亮一闪一闪的。他很好奇,就走到窗前,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晃来晃去,似乎正在低头用手扒拉着啥,然后他看到了下面血淋淋的尸体……殡仪馆的看门人本是个不知害怕的憨大胆,但仍然被吓得“嗷”的一声撒腿就跑。他以为自己撞见鬼了呢。

  其实哪里有什么鬼,他看到的其实是穿着白色隔离衣正在连夜做尸体解剖的法医赵晓东;那晃来晃去的幽光其实是赵晓东捏在手里的手电筒发出的。

  赵晓东后来被这事逗得前仰后合。是啊,月黑风高的,一个人在殡仪馆摆弄尸体,听起来都怪人的。

  但客观事实是:这些年,赵晓东差不多有一半的尸检都是在晚上完成的。记者也弄不明白,为啥非要半夜三更做解剖呢?“这种情形大约持续了有十几年,江西省检察院只有我一个法医,三天两头地出差,也基本是我一个人独来独往。”赵晓东说。

  每次从省城南昌出发,目的地是不同地市不同县区的殡仪馆。每次少说也有几百里的路程,所以尽管急赶慢赶,等赵晓东赶到那儿,差不多就是下午了。

  “一般我都是自己坐大巴去,委托我做尸检的各地公安部门倒是常常会主动提出派车接我,我每次都会拒绝,不是我矫情,而是不能。你想啊,死者家属看你从公安局的车上下来,他们会怎么想?立马就会觉着你们穿一条裤子,对你就不信任了。”

  赵晓东是个直肠子,也是犟脾气。他每次都会避开委托单位,第一个要见的永远是死者家属。听他们谈疑点、提要求、发牢骚,甚至骂娘。人家话说粗了他也不恼,而是设身处地站在对方角度替他们出主意想办法。知道他大名的,会说,“老赵,不用说,你赶紧动手做吧,我们信你。”不知道他是谁的,和他聊上半天也会觉得他特实在,很坚定地信他。

  不管信与不信,赵晓东依然会把工作证掏出给他们看,依然会让他们把要求解剖的申请和协议签好。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老表们,我是来自江西省检察院的法医,我决不会偏向谁,事实和真相在哪边,我的立场就在哪边”。

  “不是他做群众工作这方面的本事比别人高明多少,而是他姿态放得低,他是用心在和老百姓交往。”和他共事十几年现已退二线的正处级检察员熊佑启说,“有一次,我听赵晓东接一个人的电话,态度特别恭敬,说马上给对方回话,我还以为是哪个领导找他,结果他接完电话才知道,是一个死者的家属,一个农村老太太。他接电话从不管对方是领导还是普通老百姓,永远都是一个调调,慢条斯理,笑呵呵的。”

  每次几乎都是这样,等家属的工作好不容易做通了,天就快黑了。这时才能把死者尸体搬出来,等到尸体化了冻,已经晚上八九点钟了。一台解剖下来,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五六个小时。一开始,还会有死者家属代表站在旁边问东问西,但随着夜越来越深,在灯光昏暗的殡仪馆里,不知什么时候人一个个早都走光了。

殡仪馆的光线暗得不能下刀,最后连个打手电筒的人也没有,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没有办法,就是自己一手打着手电筒,也要把这台解剖做完。”赵晓东说。  

解心结跟破案同等重要  

虽然每次赵晓东所面对的死者家属情形都会有所不同,但混乱局面总是一样的。尤其是近些年随着“躲猫猫”、“喝水死”、“冲凉死”等一系列事件被媒体爆料和网上热炒以后,对看守所的质疑之声越来越高。不等法医到来,他们就会冲进去开始拍照、录像,然后一股脑发到网络上。

 “那些在看守所羁押期间致死的,不管是因病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这些死者家属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其中有猫腻,有冤情。主要原因有这么几条:一是监管场所透明度不够,公信力差是个不争的事实;二是个别地方确实存在监所人员打骂犯人和牢头狱霸欺负犯人的现象;三是从云南的‘躲猫猫’开始,这类事件始终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赵晓东说。

赵晓东向记者说起两年前在永修县看守所发生的一起案子。因涉嫌诈骗罪被刑拘的在押人员颜某于两年前的 615日下午,在6号监室观看同监室人员玩扑克时,突然晕倒,神志不清,经永修县人民医院120医务人员抢救无效死亡。

后调监控录像显示:61516,永修县看守所6号监室在押人员颜某坐在床铺边双脚落地,观看同监室人员杜双九等人玩扑克。录像显示1614秒,颜某突然仰身躺到床板上,单腿随之抽搐。129秒,颜某右手抓住了躺在其右侧的室友韩飞飞的右脚,引起韩的注意。随后其他人也发现颜某情况异常。212秒,杜双九按响报警系统,向值班民警报告。

三天后,等到赵晓东赶到永修县的时候,从死者老家江苏赶来的上百口子家属亲戚已经把附近的一座宾馆几乎全住满了。他们披麻戴孝在大街上嚎啕、烧纸钱和燃放鞭炮,愤怒的情绪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由于死者家属和当地公安部门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对立情绪,他们这时候的任何阻止和劝说都可能会火上浇油,适得其反。大家都在那儿一筹莫展。

赵晓东说,让我试试。大家都说,“您是专家,哪能干这种活?再说,他们现在都很不冷静,万一有啥过激举动怕影响您的安全。”

赵晓东说这种场面自己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应该没问题。他慢慢走向人群,说,“各位乡亲,我是江西省检察院派来的法医。”

 “检察院的有什么稀罕的,你们本省的公检法肯定穿一条裤子,我们信不着你。”赵晓东刚说了一句,人群里就有人喊。

 “你们再怎么闹,目的不还是为了解决问题吗?检察机关是来监督这个案子的,希望你们好好考虑清楚,派出两个能说了算的家属代表坐下来谈。只要是合理合法的要求,我们会考虑的。”喧闹的人群开始静下来了。

赵晓东紧接着说,“案子的相关资料我都认真看了,我也有很多不解和疑惑,我愿意和你们一起找答案。我知道你们很悲痛,我深深理解你们。但与其这样很不冷静地发泄情绪,找到真相是不是更重要些?你们选出的家属代表可以在我做解剖的时候就在边上监督和提问,如果对我做的鉴定结果有异议,你们还可以再请别人重新做。”

也许他们觉得赵晓东说的话句句在理,商量了半个小时后,死者家属递上了同意解剖的书面申请。

晚上8点钟,解剖开始。

已经穿好了解剖衣的赵晓东,先默默地朝着尸体深鞠一躬,才开始动刀,其神情相当的严肃和虔诚。先是尸表,然后是各个脏器,逐一打开检验。解剖的整个过程死者家属代表都在边上看着。赵晓东耐心地回答他们提出的一个个疑问。譬如,尸斑是怎么形成的?某段肠管壁为何呈墨绿色?等等。

最后的鉴定结果并不是死者家属凭猜测所认为的被殴打致死,而是因患有间质性心肌炎发生心源性猝死。

出具法医鉴定书后,赵晓东又专程前往江苏找到死者家属进行面对面答疑,对死者家属提出的疑问进行解释。他这种严谨而诚恳的态度感动了死者亲属。他们拉着赵晓东的手说,“您这样一位大法医,跑几千里路,就为给我们个说法和解释,就凭这,我们就信您。不瞒您说,我们也咨询过国内许多法医专家,您的鉴定是准的。”

 “没有比老百姓更善良的人了,有时候,他们要的也许仅仅是一个说法而已。”赵晓东说,“帮助失去亲人的老百姓解开心结、减轻悲痛,跟破案同等重要。”

“凶手”是并不存在的扶手

每次出去,赵晓东带在身边的有必不可少的几样东西:半盒大叶绿茶,几包普通香烟,一只小提箱。小提箱里则装着一个职业法医必备的行头。

如果是在某地做解剖回来,赵晓东身边至少还会多出一样东西,那就是随手提溜着的一只盖着盖的小桶,像护宝贝似的。一般人怎么也不会知道,里面装的是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人体器官组织标本,走路时带着,坐长途客车时带着,在餐馆吃饭时也带着。因为他必须带回省城南昌找个病理实验室把结果做出来。

有时路远当天回不去,他只能把小桶放在宾馆客房的卫生间里。有时晚上很晚才能赶回南昌,由于检察院没有单独的实验室,他只能把东西提回家,放在自己书房里,等第二天上班时间才能送到医学院校的病理实验室。

一般人都会认为把死人的东西带回家是很晦气的一件事情。但幸亏赵晓东的夫人冯慧敏也是一名医生,她心里并没有那么多讲究和禁忌。赵晓东说,“一个合格的法医,对死者必须有敬畏之心,这是一个法医最起码的操守。”

赵晓东向记者说起的下面这起案子,发生在五年前一个冬天的上午。“当地一姓周的邮递员去壬田镇赶集,大约11点多钟,当他走到壬田圩路段时,发现一个老汉倒卧在路边一个沙堆旁,头部肿胀、青紫,人已经昏迷。他赶紧将人送到医院,并迅速报案。”

伤者是邻村74岁的男性谢某,入院后一直未能清醒,有脑出血症状,后经开颅手术无效,死亡。

赣州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果为谢某系被汽车碰撞致颅脑损伤死亡,公安部门法医也同意该鉴定结论,并依此证据作为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转交警大队处理。

但死者子女却对该死因鉴定结论及公安部门的处理意见不服,始终觉得父亲死因蹊跷,怀疑是被他人所害。他们多次上访和申诉,并点名要求江西省检察院赵晓东法医对谢某的死因重新进行鉴定。

赵晓东是案发23天后受委托介入调查的。去的第一天,他并没急着做尸检,而是先调取了死者受伤现场资料和医院病历记录,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又赶到当时出事的地点调查和走访。多年养成的细致入微的工作作风,让他能随时抓住每一处对破案有用的细节。

伤者现场位于老206国道靠村的一个路段,路面6.5,路面失修,坑洼不平,一堆河沙占去了路面1.2。此路段正好是个左转弯,离路面4.6处有一户人家。

赵晓东很礼貌地敲了敲这家住户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他说,“口渴了想讨碗水喝。”那女人说你等会,她转身回去端了碗水,“男人在外打工,孩子上学,家里就自己一个人,就不让去家里坐了。”女人说。

从半敞开的大门看进去,家里盖的是农村比较粗糙的那种二层小楼,楼梯在外头那种,可能为了晒粮方便,沿楼梯不仅可以直接走到二楼房间,还通着南面的平房顶。房子可能刚盖了不久,四周还没来得及安装栏杆扶手。

赵晓东随口问起二十多天前她门前那个伤者的事情,她突然一下子变得警觉和慌张起来,连说,“不晓得,那天我不在家。”

赵晓东随后又走访和询问了周围的一些老表,一个老表告诉赵晓东,他刚才去的那家的妇女姓吴,她男人在外打工期间,经常有一个外村的老汉去她家。

尸检做得非常细致。赵晓东边做边给死者家属讲解。“左颞部、左下颌部、左耳廓、额、面部等部位表皮剥脱、皮下软组织挫伤,左颞骨骨折,左锁骨骨折,左第345后肋骨骨折。”根据对谢某损伤部位的特征,结合案情及调查材料反复分析,赵晓东非常肯定地说,“死者损伤符合高坠伤的特点,因为损伤形成系高坠时,他身体的左侧头、面部和锁骨左前外侧部与较平坦、质较硬的物体接触,形成剧烈撞击致重伤,而绝非是汽车所撞。”

赵晓东出具了重新检验鉴定文书,并将自己在受伤现场调查走访的情况反映给公安部门。公安部门依据他的鉴定结论对嫌疑人吴某进行了传讯,通过讯问核实,死者谢某和嫌疑人吴某是情人关系,每个礼拜,死者谢某都会利用赶圩的空买点肉和水果去看她。谢某死亡的头天晚上就赶到了情人家,怕天亮了会被很多人看到,天不亮就急着离开,下楼时因楼梯未安装扶手又缺少照明设备,黑咕隆咚的不慎失足坠落受伤昏迷,吴某既怕奸情败露丢人,又怕承担法律责任,就将昏死的谢某拖出门外扔到了公路上的沙堆旁。

公安部门据此对吴某依法作出了处理。死者亲属对检察机关的鉴定结论表示信服,对公安部门最后的处理意见也很满意。通过法医鉴定、及时纠错,一起当事家属的上访事件平息了。

赵晓东说,“一个法医最开心的事情,不是什么立功受奖,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弄清了真相,那种感觉太美妙了。它至少证明了自己的专业水准和在业内不可或缺的地位。”

比“躲猫猫”更残暴的是“点炮”

其实所谓的“躲猫猫”、“冲凉凉”等暴力游戏是看守所或监狱里长期存在的一种牢头狱霸整人的惯用方式。受欺负的对象多是新人和弱者。由一个人事先蒙住被整对象的眼睛,然后一阵暴打,让他不知道打他的是谁,美其名曰“躲猫猫”。“冲凉凉”还有一个戏谑的说法“蒸桑拿”,即“新人”进去,哪怕是寒冬腊月飘着雪花也要被牢头狱霸逼着用凉水洗澡,少的要洗两三桶,多的要洗半水缸,刺骨的凉水从头顶浇下去,体质弱的或者身体有隐疾的很容易引发大病甚至有生命危险。

 “还有一种流行于看守所或监狱的暴力游戏比上两种更加残忍和危险,那就是‘点炮’,被打者背靠墙站着,胸前垫上两本书,在牢头狱霸指挥下,监室的所有人排着队每人上去朝被整对象的胸脯打一拳。这种游戏极为残忍,由于被打者胸前垫着书本,即使受了内伤外面也看不出来。”赵晓东说,“下面这个案例正是这种情况,结果是受害人当场被活活打死了。”

6年前的114,某市公安局看守所内。因玩网络游戏发生矛盾聚众群殴致死人命涉嫌故意杀人被刑拘的中学生曹非,因刚进去不久,作为新人被“号头”挑出来作为点炮对象。他被迫靠墙站好,同监室的在押人员黄剑随即照准曹的胸脯狠狠地猛击一拳,曹随即倒地,四肢抽搐、脸色苍白、口吐白沫、小便失禁。约30分钟,医生赶到,检查时心跳早已停止。

两天后,赵晓东受委托在某市殡仪馆对死者曹非进行了解剖检验。检验之前就不断有人递话和暗示死者有心脏病啥的。赵晓东根本就不为所扰,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个原则,那就是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你们不是暗示和递话么,那好,他反而会更加认真仔细地检验,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经过尸表解剖检验,除心外膜少量出血点外,其体表及内脏均未发现损伤。为证明死者到底有无心脏病,首先做了心脏病理,结果心脏无冠状动脉硬化、心肌炎等病理变化。之后对其他脏器做的检查也无病理变化。结合案情及调查材料,赵晓东考虑认为:曹非的死因系胸部被拳击引起心脏震荡致严重心律失常而死亡。

这种案例,赵晓东是头一次遇到,为了慎重起见,把证据弄扎实,他刻意跑到同济医科大学请教了法医系主任黄光照,80多岁高龄的黄光照堪称这个行当的祖师爷之一,他认为符合“心脏震荡”的特征。心脏震荡一般是由钝力作用于心前区后导致的心电生理紊乱为主,而无心脏结构损害的一种钝力性心脏损伤。

鉴别是否属于心脏震荡死应同时具备以下几点:胸部心前区受到钝性暴力作用;即时死,不超过两分钟;有现场见证人证实上述受伤及死亡过程;排除心脏本身及其他器官能导致迅速死亡的损伤和疾病;排除中毒的可能性。

赵晓东经过一番严密的论证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曹非系被他人打击胸部引起心脏震荡,致严重心律失常而死亡。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政府赔偿38万元,打人者加刑,牢头狱霸加刑,看守所长被撤职。

在细节里还原真相

 “法医鉴定结论的准确与否,关乎当事人的前途命运。任何时候手里的解剖刀都不能拿斜了,写鉴定书的笔都不能拿歪了。而保证这两点的前提首先是‘心正’。” 赵晓东说,这是他的底线。

2005年,萍乡市检察院办理的宋某、李某故意伤害案中,伤者刘某颅脑损伤鉴定为重伤。办案部门委托赵晓东对伤者刘某损伤程度重新鉴定,他在审查鉴定材料时发现伤者刘某原鉴定中的CT片存在疑问,经过对刘某重新作CT检查,发现原鉴定的CT片不是刘某本人而是他人的,并由此揭露出一起由鉴定人、伤者、医生共同伪造证据的徇私枉法案,不但还蒙冤入狱的宋某、李某以自由,同时将出具虚假重伤法医鉴定的某刑警支队刑侦科副科长送上了法律的审判台,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赵晓东总是能从原鉴定的细微之处洞察秋毫,有错必纠。他说,“还无罪者以清白,使有罪者受处罚”是他最基本的愿望。

这是20多年前的一起命案。被判无期徒刑的周某康却因为赵晓东发现的一个细节彻底改变了命运,否则估计到今天他还会继续呆在牢里。

198610月,谌某与被告人周某康、周某国等人发生纠纷,谌某先被周某康用拳头击打前额,继而又被周某国用伞尖刺中脸部,谌某随后被送往医院救治,后因伤势过重死亡。公安局法医对谌某进行了尸检,鉴定结论认定谌某系被暴力(拳头)作用头部引起颅底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致颅脑损伤而死亡。据此结论,宜春市中级法院判处周某康无期徒刑、周某国有期徒刑七年。

19873月,刚刚调到省检察院当法医不久的赵晓东到宜春市检察院检查工作,敏锐地发现该案法医鉴定结论有误,随即细致查阅了该案所有的鉴定资料,并重新出具了谌某被害一案的法医鉴定书,结论为:谌某系被伞尖从右眼眶下缘捅入,穿破眶板骨至颅额叶底部,使该处脑组织损伤、脑血管破裂出血,颅内压增高诱发脑疝死亡。

1989年赵晓东受委托又组织邀请了公安、法院、医学院的法医学专家对谌某死因重新鉴定,专家们的鉴定结论与他之前所出具的鉴定结论完全一致。

当年,宜春市检察院和中级法院协调,市中级法院行使审判监督程序,采纳了他出具的法医学鉴定结论,撤销原判决中对周某康的无期徒刑判决,改为有期徒刑七年。

 “法医鉴定结论的准确与否,关乎当事人的前途命运,任何时候都马虎不得。”赵晓东说。

一次解剖一斤汗水

赵晓东有相同的两套书,一套是专业书,另一套还是专业书。两套书单位和家里各放了一套。像法医病理学、法医解剖学、法医临床学等书籍,不知看了多少遍。平常也会随身带一本,走到哪看到哪。久而久之,每一本书的边都磨损了。

对赵晓东来说,泡上一杯浓茶,点上支烟,看看专业书就是生活中最好的享受了。

赵晓东说,“渊博的专业学识是一个合格法医的必备。平时经常会有基层法医向咱请教,要是自己也不明白,脸往哪搁?”

正是基于这种想法,赵晓东多年来一直没有间断过学习。同时他还积自己多年法医工作的实践经验,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参与研究并完成了《中国汉族人甲状软骨判定性别年龄》的科研项目,此项目填补了国内该领域研究的空白,处于国际领先水平;项目的科研论文在国家级刊物发表,其成果在全省范围推广,在27例刑事案件和重大考古研究中得到成功运用。2003年,《中国汉族人甲状软骨判定性别年龄》科研成果获得江西省科学进步二等奖。他撰写的二十余篇论文也先后发表在国家级、省级医学杂志上。

法医尸体解剖要求全面系统、细致精准,不但需时间长,而且要高度集中精力,一般案件解剖时间需35个小时,特殊案件需时更长。因尸体不能按时解冻等原因,解剖时间常不固定,为此他的工作常常不分昼夜,有时因办案时间要求,他甚至午夜还在殡仪馆利用现场勘察车的照明和打着手电筒进行尸检。

因为解剖需要持续不间断进行,他的吃饭时间也毫无规律,有时要从早晨工作到下午两三点,晚上九点或十点以后吃晚饭也是常事。有些地方解剖场地环境十分恶劣,他曾经有两次在解剖尸体时因没有解剖台,只能蹲在地上工作,一蹲就是三四个小时。

最艰苦的是在炎热的夏季,没有空调,又穿着密闭不透气的解剖衣,一面要冒着40°以上的高温,一面还要忍着蚊虫叮咬、熏人的尸臭,一场解剖做完他常常是汗流浃背,浑身上下的衣物差不多都能拧出一斤汗水来。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苦点累点对于一个法医来说早就习惯了。要命的是解剖过程中经常有受伤的危险,从冰柜里拿出的尸体,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化冻,但身体里仍然有隐藏的冻碴,比刀子还锋利,稍有不慎,隔着橡胶手套也能把手割破。尸体里隐藏着各种细菌和病毒,不小心容易被传染上乙肝病毒和艾滋病病毒也说不准。赵晓东不止一次手受过伤,他早已不在乎这些了,人豁达得很。

 “干法医很大程度上是个良心活,”赵晓东常说,“起码要保证自己问心无愧。“

他说的这个心,指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正直之心,还有对职业的热爱之心和对群众的公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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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12 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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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诗歌随笔

分类: 我说

诗话

邰筐

 

1

卡尔维诺说,“一匹野马的速度远比一百匹家养的马都要快得多”,说的就是那种没有被污染的语言吧。想想也是,我们常用的汉字也就五六百个,从我们的老祖宗就开始用,几千年了,每个字上面都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个好诗人,他所用的汉字应该都是被他清洗过的,并随手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2

与这个飞速的世界相比,文字的速度是缓慢的,诗人不是这个时代的加速器,诗人应该是懂得如何控制速度的人,他脚下踩的应该是理想作用于现实的离合器。

3

小说家和诗人之间是有一定差别的。小说家善于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无限地放大和复杂化;而诗人却需要把对这个世界的复杂经验尽可能地简单化。这个由复杂到简单的过程就是情感浓缩和提纯的过程。

4

诗歌语言的生成应该是一吨海水和一把盐的关系,是一座花园和你舌尖上一滴蜜的比例。诗人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应该是构建一条你个人与这个世界对话的秘密通道,从而达成和解的关系。诗人与这个时代的关系应该是一个逃票进入电影院,躲在黑暗角落的小孩和大银幕的关系。

5

好诗人应该有一个巨大的胃,要有对生活超强的反刍和消化能力,就像一头奶牛,吃进去青草,挤出奶。要让语言在你那儿产生化学反应。

6

我相信,一首好诗本身就是有生命的。我常常有这样一种感觉,在静静的深夜里读到某首好诗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某个人的心跳和喘息声,隐隐从纸页间传来。

7

如果说写诗也算是一项专门的手艺的话,它必须具备一些必要的因素。

一首诗仅仅语言优美是不够的,还要会造境;一首诗仅仅有好的意境是不够的,还要做到言之有物;一首诗仅仅言之有物是不够的,还要有精神高度;一首诗仅仅有精神高度是不够的,还要有让人扼腕一叹的灵犀。

一个诗人仅仅有才华是不够的,还要有情趣;一个诗人仅仅有情趣是不够的,还要有思想;一个诗人仅仅有思想是不够的,还要有境界;一个诗人仅仅有境界是不够的,还要有胸怀。

8

诗歌应该是附着在生活泥沼上面的沼气。

9

诗歌的写作过程就好比抽水机抽水的过程,要让从心灵本源出发的情感再上扬到你的大脑沉淀、过滤一遍,或许会达到一种冷静、深刻和智慧的状态,并多出一种被称为“思想”的成分。

10

诗歌写作始终存在着一个物理空间挪移的问题。

随着物理空间的变化,写作者的身份也会相应发生一些变化。譬如,你会从一个乡下人变成了一个“城里人”,从一个本土人变成了一个异乡人、外省人。

这中间隔开的一段距离,可能就是生活和艺术最为恰当的距离,或许会让你比别人多出几分冷静和理性。至少语言在从你的内心世界向外部世界伸展的时候,经过了自然的情感过滤,去除了矫情的部分。

11

《南华经》开头有这样一段话,“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庄子的这段话无意中概括出了一个写作者的几个阶段:一个人写作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由“鲲”变“鹏”的过程。只有语言生出了翅膀,才能飞离地面飞离现实,找到那种轻盈的感觉。而“北海”是现实中的故乡,“南海”是精神的故乡。一个人一生的写作,就是从北海到南海的迁徙过程,就是从现实家园出发,去寻找精神家园的过程。

12

我们常说赤子之心,应该就是那种没有被外界所熏染过的孩童之心吧。在这个红尘世界里,诗歌就是一张最好的过滤网,一个诗人写诗的过程就是自我清洗的过程,日复一日,清洗着灵魂沾染的灰尘,使自己在飞速的城市化进程中不至于那么脏。

13

我常常想起这样一些人:19世纪巴黎的某个小酒馆参与密谋的波希米亚流浪汉,旧街区的几个拾垃圾者,彻夜在巴黎街头游荡的波德莱尔,每天晚上都要走过大半个伦敦的狄更斯,在芝加哥和屠夫及乡下小伙混在一起的桑德堡……当流水线的节奏成为整个社会生活的节奏,诗人的心只有在大街和大众之中才能得到应和。波德莱尔、狄更斯和桑德堡正是在人群中思考,在游走中张望,才获得了诗歌所需要的那种冷静而深刻的力量。

14

我们一直在说担当。我觉得所谓“担当”,应该是大担当,不是小担当。不是当御用文人,不是对时代的投怀送抱。而是对这个世界要有一颗宽容、隐忍和慈爱之心,犹如黑夜里的灯盏,疾病里的药丸。当你拥有了这样一颗心,你对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的观照也就有了心灵的温度,从而达成了与这个世界的和解。

15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就是返乡”,那么我们到底该返回哪个故乡?是生养你的村庄,还是座落在你灵魂远方的精神家园?你很可能把这个精神的家园和想象中的天堂混淆在一起。其实想象一个美好的天堂并不难,凡是在世间受到委屈的人,都会幻想一个美妙的天堂,他的委屈就会得到平申,但是建立在想象和幻想上的“天堂”,是很容易受到怀疑和质询的。

一个诗人的悲哀也许就在于,他亲手绘制出了那份精神故乡的图纸,却终生找不到那块可供开工建设的地方。

16

波德莱尔说过,“一个旁观者在任何地方都是化名微服的王子”。现在的世界千变万化,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是非、道德、伦理都没有一个既定的标准,信仰、理想在渐渐沦丧。这时,只有保持一个旁观者的心态参与到现实生活,才不至于陷入到生活的细枝末节中去。陷入太深就无法登高望远。

17

有时我走在人群中,突然就有种无家可归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恍惚,也很强烈。诗人呆在任何一个地方,其实都是一个异乡人。这种感觉可能与飞速发展的城市化进程有点关系,但归根结底是和灵魂的孤独有关。对于永恒的天地来说,诗人和其他人一样,都只是一个匆匆过客。换句话说,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诗人都是来自外星球的不速之客。他身体里消化着人间的五谷杂粮,他的灵魂深处,却永远藏着一个天堂。

 

18

我们常说,真实是艺术的灵魂,但是谁又能界定“真实”的标准是什么?它如何定义?这可能就会遇到很多困难。肯定地说,真实是存在的,但是我们无法控制它。有时两者甚至是颠倒的。有时我们看到的已经不是真相,不是生活的本来面貌。

因为写作者切入的角度不同,再加上构思的取舍,情感的过滤,层层下来,原初的信息就会被沿途丢掉许多。很多时候,生活是没有绝对真实可言的,我们仅仅是借助既定的经验和回忆来试图接近或还原生活的真相而已。

一个写作者应该拥有它自己真实的标准,或者说,必须要有自己真实的内心。从一个侧面说,这是生活和内心的关系。要有能力去发现生活中不存在的存在,不真实的真实。

并非对眼睛所见的现实进行一个全然的模拟或如照镜子般的映照,而是力求在目所能及的事物、直接的感觉与存在于事物本身之内的真实这两端之间进行成功嫁接,以还事物与现象以一个出于心灵的、较恒久的真实。

19

好的诗歌应该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一小截光明的隧道,是架接在现实与梦境之间的一段桥梁。我们能不能带着回忆的气息写一写当下呢?让语言在现实的世界里向着未来做着诗意的运动?

20

诗人在生活当中,到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觉得,真正的诗人在人群里在生活中应该与他人没有什么外在区别,不同的只是内心。

每个人都有期待,诗人也不例外。甚至,一个诗人对他诗歌的期待可能远远超出一个农民对一亩花生收获的期待。

一个诗人前面的定语再多,按语法删减到最后,留下的只是“人”字。作为一个正常的诗人,应该有不错的生活能力,不能因为你写诗就取得了精神上的特权。

诗人们经常标榜的诸如“善良、悲悯”等一些字眼,仅仅停留在文字上是不够的。

21

迁徙的,动荡的,不安的,就像一片乡村的叶子飘荡在城市上空。这就是我真实的生活状态。

这似乎是一种宿命,这里头多多少少包含着一代人的共性。它因此决定了我思考和写作的方式。床上、厕上、公交车上、地铁上、飞机上,灵光一闪的小念头,突然冒出的好句子,会被我随手记在烟盒上或一张小纸片上。就像一名原生态歌手,为了保持必要的鲜活度,我始终拒绝假唱。

22

一个诗人写到最后无非是表达你个人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面对今天这个时代,如何以一个怀疑者的态度,以一个异乡人的身份重新审视和反思我们所经过的这段历史,重新判断我们所面临的一切?如何为城市文明的进程寻求一条抵达理想之城的救赎之路?为普通大众寻求一处城市化过程中生命根基错位后的精神和肉体双双漂泊无依、堕落放纵和麻痹冷漠的一处收容之地?

对于诗人来说,这始终是个难题。

23

以实用主义者的眼光看,诗歌的作用是极其有限的,因为它发挥的始终是“无用之用”。诗歌可能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诗人永远不能放弃改变这个世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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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我说

迟到的约定  

林莽

    我来得迟了

    狭长的海峡上灯火微明

    枕边涛声不绝 送我入境

    这里是面朝大海的

    春风如水 洗我浮尘

    但时间已推迟了二十年

    绿荫的街区

    红色的屋顶

    弱冠的老松如焦墨的楷书

    遒劲 短促 韵味正浓

    云柏升腾 夜空新月如冰

    世事驳杂 友情已淡然于岁月

    有一丝惦念潜于心底

    稍许的牵挂如远天微渺的星星

    日月轮回 蓦然间青春已逝

    那些华美的乐章已不再令人垂泪

    风雨如磐 鬓边的银色让我沉于缅怀

    大海掀动暮色里裹着薄纱的白色花束

    为失去的 为记忆中不会消失的

    我垂首于祭奠与祝福之中

    一只鸥鸟突然转向

    鸣叫着飞逝于大海的一片苍茫

 

:青岛的朋友们曾多次邀我到这座美丽的海边之城,他们谈到诗、大海、沙滩和啤酒。但时间一晃二十年,我一直没有践约。世事更迭,青春已逝,有的人英年早逝……昨日夜宿八大关,悠然有感,草成此诗以寄之。

【名家简介:林莽,原名张建中,生于194911月。1969年到华北水乡白洋淀插队,同年开始诗歌写作。出版有《我流过这片土地》、《林莽诗选》、《穿透岁月的光芒》、《永恒的瞬间》、《林莽诗画集》等诗集、散文随笔集8部。现任《诗刊》编委,《诗探索·作品卷》主编。】

 

邰筐点评:

林莽先生早年曾在白洋淀插队,白天他跟随当地渔民下淀子打鱼捞虾捡鸭蛋割芦苇,晚上回到知青点,写诗就成为一个苦闷的下乡知青打发时光的最佳方式。在那一时期,和他一同在白洋淀写诗的知青还有根子、多多、芒克等人,他们的诗以手抄本的形式在青年中流传,这些诗人后来被批评家命名为“白洋淀诗歌群落”,写进了新诗史,这当然是后话。那时候,年轻的北岛和江河两次去白洋淀找这些人谈诗,白洋淀成为那个时代诗歌精神的源头,今天诗派和朦胧诗从那里汲取了些营养也说不定。林莽的《二十六个音节的回响》就写于那个时期,通过那首诗,一个思索者完成了自己在那个时代的精神卧游,在诗歌文本上也极具探索意义。

林莽是一位抒情气质浓郁的诗人,他的诗淳朴温厚,平静的语调里有一种隐忍包容的爱,字里行间可以捕捉到俄罗斯白银时代的那种气息,这和白洋淀的滋养或许是分不开的。

本版发表的《迟到的约定》是林莽最新的诗作,从《二十六个音节的回响》到《迟到的约定》,时光已经过去了38年,岁月的流逝除了让诗人多了几分感物伤怀的沧桑,更多的是秋高气爽的开阔和乐知天命的沉实。《赠卫八处士》式的汉语传统在他诗歌里得到恢复,诗人之间相互赠答,何等美好,这种情怀恰恰是当下诗坛最缺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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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身后的一段书香

                        车延高

 

    因为你在那里喝茶,我的眼睛

    迷上了宽巷子和窄巷子

    就像一个画家迷上了你的左眼和右眼

    茶香包围堂会,你用微笑包围我

    咱们一同入戏

    一声一声称你姬夫人

    我知道这个名字流行于前世,唤醒过

    小街和驳岸

    那是早晨,没有雾,你比现在生动

    习惯在石板路上走

    我在你的右边,是另一对脚印

    那会儿我穷,一个迂腐的书生

    不认识流长飞短

    提着没有绯闻的灵魂,在梦外游荡

    你家院墙高,相府门第,青灯彻夜

    可我就爱你身后的一段书香

    心野,就有了翅膀,擅长在梦里做梦

    想去天坑底部,为你修筑词的院子

    里面很静,只剩下世界

    我和你并肩,坐于一株兰的花萼

    天很高,在云彩之上

    这时没有世俗凡尘,时间失去刻度

    山无钟声禅觉定,天有鸟道行踪稀

    流水洗涤,鸟语无音

    山谷,是两个人的山谷

 

【 名家简介:车延高,1956年生,山东莱阳人。经济学博士,武汉市委常委、纪委书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79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在《诗刊》、《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表诗歌若干,曾荣获第八届“《十月》文学奖”诗歌奖、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等多种奖项,被诗刊社评为2008年度“中国十佳诗人”。出版诗集《向往温暖》《车延高自选集》等。】

 

邰筐点评:

写爱情的诗歌古今中外比比皆是,但车延高这首诗却另辟蹊径,别有韵味。诗的起句是浓烈的,上来就写一个热恋者的爱屋及乌,他之所以“迷上了宽巷子和窄巷子”,是因为他们偶遇时,她正在那里喝茶。

是啊,爱情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她仅仅用一个微笑就俘获了诗人的心。他频频约她喝茶、听戏、散步……她能歌善舞,婀娜多姿,把一段青石板路走成了一首唐诗的韵脚。相爱的人,脚虽踩在地上,心却在云彩上飘荡。直有每次送她回家时,他才感觉到一个穷书生和一个高墙大院、书香门第之间的距离。所以再美好的爱情也必须经受世俗的考验,生活虽飞短流长,相爱的灵魂却纯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诗的结尾形成了一个乌托邦式的隐喻:在遥远的山谷,他想用宋词为她修筑一座庭院,“我和你并肩,坐于一株兰的花萼”,世界多么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山谷。

这是一首优秀的爱情之作。它以电影蒙太奇的手法,记录下爱情回忆里那些最动人的时刻,感而不伤,透着一种铅华洗尽的浓后之淡。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说:“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我想说,当爱情拥有了这些动人的细节,它就具备了直击心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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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灵魂,是翅膀

咖啡桌上碰出的非虚构话题

    我们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突然说起了“非虚构写作”。我们常常就是这样,一说起稿子的事就没了上班或下班的界限。从万达广场D16楼会议室的椭圆桌到附近的必胜客或巴黎贝甜,往往从《方圆》某一期的封面选题说起,很自然就会说到对某个新闻事件的切入角度和细节的处理。然后很可能还会谈起一些具体的技术性的问题,譬如写杂志稿件如何把握新闻和文学的临界点……

    正是在这种无数次的交流和碰撞中,才有了“我与犯罪嫌疑人面对面”征文活动。《方圆》的编辑们在通读了几百篇完全出自检察官之手的办案手记和实录之后,被这些写法上很难归类为“新闻”或者“文学作品”的文章震撼了,因为它们原汁原味,因为它们真实到似乎可以触摸到心跳。

    “这些文章是不是和文学界正流行的‘非虚构写作’有相似之处呢?”编辑们翻着那本已经精选结集的《“我与犯罪嫌疑人面对面”50名检察官的办案笔记》提出了设想,“如果搞一次检察文学的非虚构写作研讨,或许对检察文学发展会有促进。”

    接下来也就有了“香山论剑”,50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检察官中的才子才女们齐聚香山脚下,与张耕、李洱、宁小龄等领导和专家围绕“非虚构写作”的话题,畅谈检察文学的现状和未来。

    以下并非是对研讨会发言的现场实录,却是另一版本的归纳和提升。

非虚构是个混血儿

非虚构是个什么概念?

    广义上说,一切以现实元素为背景的写作行为,均可称之为非虚构写作。这一概念首先被西方文学界所引用,亦被称为“第四类写作”。这种文学形式因其特殊的叙事特征被誉为新的文学可能性。

    《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宁小龄认为,“其实非要对非虚构追根溯源的话,以前我们的史记都可以归纳到非虚构。国外我们所知道的,比如说像高尔基自传小说实际上也不妨可以归纳到非虚构小说里。非虚构小说概念的提出是杜鲁门·卡波特写的一部非虚构长篇小说,他第一次用了非虚构小说的概念,那是在上世纪70年代初,他写的作品叫做《冷血》,他关注这个案件,花了六年的时间,其中有两年多他都在做采访,包括跟杀人凶手长谈,他大概搞了六千多页的笔记,最后写出这样一部长篇小说,开创了一个新的文学形式,里面实际上是按照非常传统的时间顺序来写的,也没有什么悬念,但是在结构上有很多的变化,比如说里面有很多证词、供词和采访记录等等,实际上是一个很混杂的文体。这个作品出现之后,对当时的文学有很大的影响。”

非虚构VS新闻报道VS报告文学VS纪实文学

    对于非虚构和新闻报道的区别,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人民文学》主编李敬泽有个精辟的界定,“尽管新闻记者是署名的,但他的写作不是个人的,他承担着公共职能,客观报道事件,或者说,客观报道公共水平上的事件。也就是说,有些事不是记者感兴趣的,比如一个杀人者,他的复杂内心世界、他的事件前史、他的经验细节等等,这些可能却是文学特别感兴趣的;而且文学也不仅仅是在事件的层面上看待生活,它可能注视某种状态。”

    “说到底,新闻不是记者的作品——那些人、那些事和一份包含观点的报道才是新闻真正的作者,但非虚构作品一定是作者自己的作品。任何文学写作者一定会带着他个人的前史、他的身心、他的理解、角度、修辞,在非虚构的写作中,他力图捕捉和确定事实,但与此同时,他是坦诚地自我暴露的,他站在那里,把他作为个人的有限性暴露给大家,从而建立一种‘真实感’。”李敬泽认为。

    对于非虚构和报告文学和纪实文学的区别,宁小龄则认为,“以前的报告文学和纪实文学形成了两极分化和两个极端,一个是所谓的歌颂,一个是所谓的批判。实际上我们生活中有很广阔的地带是在这二者之间,可是这二者之间很少有人写。非虚构文学有一点是要倡导的,就是不居高临下议论,在报告文学当中这个议论是始终存在的,而且作者一上来就从天上写到地下,总是摆出一种非常宏观的架势,这一点我们也是非常反对的。尽量跟你所写的人物站在平等的位置上,放低作家的姿态,只要呈现就行了。所以,我觉得报告文学和非虚构文学的作品最大的区别就在这个地方,当然非虚构更强调日常生活细节,更强调的是一个事件中把它的过程完整地,甚至非常详细地呈现。只要呈现就行了,不需要作家出来说明,这就是非虚构跟报告文学最大的差异。”

    “非虚构接近文学性,比小说更真实,比报告文学更深入,比纪实文学更深刻,比新闻报道更文学化人性化。从这个意义上,非虚构既反映社会,又反映文学,是个混血儿。”宁小龄说。

非虚构为什么受追捧

    非虚构写作的升温不过是近两年的事情。《人民文学》成为了这一概念的最有力推动者。该刊设立了非虚构专栏,连续刊发了梁鸿的《中国在梁庄》、《中国,少了一味药》等作品,并在各类评选中屡获大奖。“非虚构”甚至成为书市上的关键词,来自《纽约客》记者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的一本非虚构作品《寻路中国》卖得异常火爆。非虚构为什么受追捧呢?专家认为,有以下原因:

    其一,非虚构走红,得益于内容的陌生感。“我们知道,对熟悉的事物麻木,而对陌生的事物有兴趣,是人性一大特点。因此,几乎可以断定,每一部被命名为非虚构的作品,它必定包含着一些鲜为人知的生活场景和故事。内容的新鲜,使读者产生一种‘窥视隐私’般的兴趣。”宁小龄说。

    “这些非虚构文本,借助于社会学和人类学‘田野考察’的方法,力图通过客观叙述,打碎先入为主的价值观和审美观,呈现生活现场一度被遮掩的秘密和真相。这使我们感受到文学依然与我们的生活有关,与国家、民族的现实和未来有关。”《人民文学》某一期的编前语这样写道。

    其二,大量细腻的细节是书斋里虚构不了的。非虚构写作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陌生的环境蹲点、采访、记录、整合……而不像某些体裁可以坐在书斋里天马行空。每一部成功的非虚构文本,都是对作家内心真诚与写作能力的综合考验。

    提起检察官拥有作家所没有的素材,著名小说家李洱说,“我非常羡慕在座的检察官,有机会能跟犯罪嫌疑人做面对面的交流,这对人性的深刻认识会有帮助。专业作家就缺少这种机会,生活面越来越窄。我本人也有过一次跟犯罪嫌疑人面对面的接触,那是我出差途中碰到的一起抢劫银行案。吃饭的时候,当地政法委书记说起了这个案子,我连饭都没有吃就见了犯罪嫌疑人。后来我根据这个事件写了篇小说《犯罪现场》,当时影响还是很大的。如果没有跟犯罪嫌疑人交流,我认为是写不好的。因为他犯罪有他的逻辑,有他的规律,甚至可以说有他的合理性。我觉得小说家要把合理性写出来。”

“非虚构的实”是灵魂

    “真实”不但是写作的基本要求,也是写作者基本的伦理标尺。它要求作家应该尽力展现真实经验的残酷性。作者不能去假代当事人,掩盖他们的屈辱经历和残酷经验,虚构他们的幸福生活,而是用实录的形式真正展现出中国农民的困惑、挣扎与矛盾。

    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检察官文学艺术联合会主席张耕认为,“非虚构写作问题的研讨是一个很重要的议题。现在相当多的文学作品,除了纪实性的小说以外,其他基本上是虚构的。现在强调非虚构创作研讨,我认为非常有想法,写检察官的事,写检察官面对犯罪嫌疑人的事,应该强调真实性,有了真实性就会更有说服力、感染力。而且将来我们检察文学长远方向,我也主张继续遵循的,就是真实性。当然,真实性不是对现实的照搬,也不是像我们用照相机那样实际的拍照,而是要经过艺术的改造,但是它基本的内容是真实的,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一篇篇办案笔记就好像一份份真实的灵魂病历,它们讲述了案情背后隐藏的前因后果和个体复杂的内心体验。这样的价值判断打碎了先入为主的价值观和审美观,抛去了道德化或脸谱化的好人或者坏人,而是将一个人或者事件置于社会原生态的大背景下,放在人性的坐标上去考量,并且引发了我们内心的共鸣——如何在一个激变的时代去做一个人,做一个好人。”检察日报社社长李雪慧说。

    “《中国在梁庄》没有那种前现代怀旧式的抒情,作品更关心的是走进现代的代价。这就让很多写农

    村的小说黯然失色,为什么?因为今天的小说家们大多是坐在客厅、喝着咖啡写着假想的村庄,他们靠残存的乡村记忆带给人一些假象,无论是痛苦和欢乐都是隔膜的。当虚构类不能承载或更好承载真实生活的时候,非虚构就当然地走到前台。”宁小龄说。

“非虚构的虚”是翅膀

    在“文学性”上,非虚构与虚构作品同样,不仅应该追求“真实”,而且应该力求达到精确、细致、生动、形象,同时也应该形成创作者独特的个人风格,这并非是对“真实”的偏离,而是由个人的世界观、生存体验及其表达方式所决定的。

    检察日报社副总编辑王守泉认为,“作为报纸来讲,我分管几个部门,在这几个部门把握的尺度不一样。法律事实是不允许编造、虚构和想象的,所以,在新闻版面我们卡得比较严。到了《明镜周刊》这里,情节只允许有一些稍微的合理想象。而《方圆》不仅是一份法治新闻期刊,还承载检察文学发展的职责,在一定小环节可以虚构。因为通过虚构可以把一个个案例故事丰富起来,丰满起来,甚至通过想象还原它原来的面目。”

    “一个案子和一条鱼好有一比,厨师拿到一条鱼想着怎么红烧或者清炖;但一个作家会想这个鱼来自哪里,甚至养这条鱼的水是什么样子的,不仅写出这条鱼,还要写出这条鱼成长的水环境;文学跟案例报道之间也是一样的。”王守泉说。

    检察日报社总编辑王松苗认为,“非虚构写作概念的提出对新闻写作有很好的借鉴意义,我们可以在保持新闻真实性的基础上注重细节的挖掘,强化语言的文学意味,让我们的新闻作品更加准确、生动、可感、耐读。”

    在报告文学、纪实文学的发展史上,关于“真实性”与“文学性”的矛盾与争论始终是一个焦点,以追求“真实”为目标的非虚构也必将遇到类似的争论,但正如我们在前面所分析的,绝对客观的“真实”是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目标,“世界”只能经由个人的体验与书写才能进入“文本”,而在这一过程中,个人的世界观、生存体验、表达方式便成为具有决定意义的“中介”,直接决定着呈现在“文本”中的“世界”的样态,由此,文本中的“真实性”是经由文学性所表达出来的,二者应该是相得益彰的,这也是我们在追求“真实性”时并不排斥文学性的缘由。

重提非虚构对检察文学写作的意义

    非虚构文本强调作者身份的个人性、写作的亲历性、文本的揭秘性、题材的猎奇性和叙述的故事性等。从这一点讲,检察官具有其他人不可比拟的优势。

    从文学本身的意义上说,非虚构是对文学观念的一次积极调整和拓展——它认可了写实作品的文学性质;这还可以看做是对当代文学写作方向的重新定位——现实生活比虚构玄想更精彩、经验的故事比想象的故事更迷人、田野写作比书斋写作更本真。从文化意义上说,非虚构写作是对印刷媒介面临全媒介时代受众收缩困境的主动回应,是社会转型时期人们精神和生存困境的深度解读,因为任何时期的最好的非虚构文学都可以显示出明辨是非、检视反思、激浊扬清的导向作用。

    非虚构实践实际上向我们检察文学的发展提出了建构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以及由此所引发出的对于整个中国当下非虚构文学族群的祈望,即拓展文学表现的疆域,强化文学对现实的参与和渗透,显现文学的生命力和独特价值,又能紧扣整个检察文化的脉搏,而这正是当下非虚构写作对于检察文学发展的重要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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