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法则不适合贾樟柯的电影。
同事Z,正宗中文专业毕业,是个颇有些文艺气质的女青年,观看了不少影片,她的电脑也常常成为我的片库。最近苦于没有网络,她没来得及及时更新,我翻来覆去找,就那么几部电影。有《二十四城记》,我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她看了三天都没看完,看不下去。我向来是尊重她的审美选择,并一度当做自己的选择标准的,但是,饥不择食,没有新货,中午休息的时候实在无聊,那就凑合着看呗,《二十四城记》。并且,就我有限的见识,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接受一种事物,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读书的时候,听一个武警叔叔讲故事,说他的一个朋友,被党和人民丢在了一个荒岛上,去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哨所,漫无边际的孤独,前辈们也没给他们留下什么文娱设施,倒是不知谁退伍时落下了两本书,一本食谱,一本维修书,这两本没得选择的书,后来成就了两位大师,三年后,这两个无名小兵,一个进了中南海当厨师,一个据说除了航空母舰,什么都会修,不会修航母,那也是因为没逮到机会。
所以,说不定看完《二十四城记》,催熟我成为一个房地产商或者旅行家之类的也不一定,我从来是以貌取人和以名观影的,《二十四城记》,不是个关于城市建设或者城市旅行的故事还能是什么呢?
电影当然不是城建方面的,贾樟柯又不是王志东。后来,据说取这个名字,只是做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活,二十四城的老板也是贾樟柯拍这部电影时的老板。这部片子,如果在央视播出,名字可以改成《变革——从成发集团到二十四城》,如果在凤凰台播出,名字可以改成《口述历史——成发集团发展侧记》,如果在湖南台呢,完全可以冠以《共和国深处的历史记忆——厂花》,这些名字,都比原题符合电影的中心思想,可以吸引更多的小学语文老师观看。
《二十四城记》朴素得近乎简陋,贾氏四件宝用了三件,长焦、非专业演员、实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不用方言)。讲述了由军工而民用的成发集团变化细节,群众演员和专业演员轮番上阵,叙说着各自“想当年哪……”的故事,除了说,还是说,没有文斗武斗床上斗,缺乏最直观的冲突,虽然里面厂花众多,若是你想循着美女窥见花边新闻或者激情戏,那就只有跺脚骂娘的份了。整个一个缺乏高潮。
时代需要高歌,个人需要高潮。但是,高潮是晚上的事,白天呢?高潮是几秒的事,更多的时候呢?《二十四城记》填补的,就是更多时候的平淡,变化,一地鸡毛。独立王国,改制,下岗,重生……凡是有过国企经历的男女,谁又不能从中找到自己的父兄姑嫂,青春年华呢?
我的书法老师说,字如其人。
照相师傅严志刚说,街是他们的,照片是我的。
贾樟柯说,电影只是最适合我的一种表达方式。
终极指向,都是“肉身成道”,艺术作品与人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所以,第五代导演,摄影师老张拍东西,始终坚持自己摄影师的立场,画面不惊人死不休。北影文学班的小贾呢,则一如既往地坚持思考,坚持“影以载道”,一切形式只是手段,哪怕简陋,哪怕晦涩,哪怕墙内开花墙外香。
难怪新时期的文学青年Z看不下去老文青贾导演的电影了,原来是“文人相轻“作祟呢。
三下锅,其实是道懒人的菜,其烹制程序略复杂于蛋炒饭和煎荷包蛋,经典的搭配为,将大块的猪脑壳肉(核桃肉)、腊肉、莴笋条置于一锅,辅以花椒大蒜等作料,干锅小火,三样杂陈,玩得就是3P。
三下锅和三明治一样,都是快餐,虽然都不显档次,但同样亲切。不过,三明治适合独享,而吃三下锅的时候呢,人越多越好吃,越亲近的人一起越好吃,千万别装斯文,斯文是吃不出“三下锅”的兴味来的,一定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当一锅子糊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就可以曲终人散了。
不过现在吃菜都喜欢玩深沉,吃肉就吃肉罢,硬要说吃文化。关于三下锅,也有个很文化的桥段,凡到张家界旅游过的,可能都听导游妹子以“中华儿女多奇志”的姿态讲过。
张家界曾用名大庸,属于大湘西地区。从古至今,湘西什么多?土匪!土匪被收编,那就是战士,而且往往有当特等兵的潜质,后来,大庸出了个最有名的战士,叫贺龙。干仗非常了得。
大庸人当战士的潜质,在明朝就被得以挖掘。我们现在说到封建社会,往往会联系到腐朽,落后等等,但是,就像人不能被标签化一样,社会进程,历史阶段同样不能被标签化。明朝人在抗倭这件事情上,至少就表现出了相当的智慧,后来清朝有个老夫子,提出“以夷制夷”,被奉为思想家。而这种思想,我甚至怀疑这位老先生受了伟大的抗倭战争启发。倭寇是些什么人?经常上岸的海盗。海盗一上岸,带上屠刀,立地成匪,只不过是漂洋过海的进口土匪,且未经报关,实在是属于走私进口土匪,所以需要严厉打击。而明朝那些不是痴迷房中术就是热衷于当木工的统治者,竟然想出了一个让人忍不住骂娘来赞美他们的点子——“以土制土”,发动本土土匪去打舶来的土匪,大庸土匪自然胜任第一梯队,于是,被征为士兵,抗击倭寇,果然无往不胜。所谓能者多劳,打仗成了行家里手,加班的事情也就常有,何况倭寇来犯也不分时令,管他初一十五,没饭吃了,没衣穿了,甚至很久没密西密西了,他们都要上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有一年,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农历二十九,这群土匪竟然既不赶着去挤春运,也不去写家书,打越洋电话之类的,看来,他们是下定决心要到中国过春节了,于是节前最后一次上街打年货,酿造出不少的抢劫、杀人、强奸的社会治安案件,案情就是命令,土家士兵接到指挥中心命令的时候,准备过年的菜都切好了,过年是来不及了,但是,饱吹饿唱,吃肉了才能打仗,于是,大家七手八脚,把猪啊牛啊羊啊,萝卜白菜啊放一锅全炖了,而这一大锅,竟也味道鲜美,其实这种吃法还是有潜在的危险的,也不知道是带了军医还是幸运,反正那顿饭,没有爆出群体性腹泻或者“毒蘑菇”事件。所以可能后来干仗回来,写总结报告的时候,司务长顺便将这一锅乱炖的细节也写了进去,流传至今,也就有了现在“三下锅”。
现在,在张家界,将这道“急就章”菜品发扬得最好的,是一个胡姓大厨,后来成了胡姓老板,估计很少会亲自做菜了。此人发财的路径也和“三下锅”的发明一样不可思议。最早的时候,他在一个桥头经营着“胡师傅三下锅”的时候,和他旁边的一个门面,同样也经营“三下锅”,且门庭比老胡家更干净,至于口味,很多人和我一样,认为两家不相伯仲,但是,食客却严重呈一边倒,老胡家门庭若市,只差点就要开通类似银行排队叫号的业务了,而另一边呢,门可罗雀都不如——麻雀哪里停得住,都被来老胡家吃饭的食客吓到百丈之外了。后来经常有传言,老胡靠这个大排档式的快餐店又赚了多少房子多少产业云云,他究竟有没有其他置业我不知,但是,后来,张家界市内大规模改造的时候,他确是搬了地方,场面更大,夏天,一个开阔的大坪周围摆了不少盆景植物,有了些小资的情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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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彻的哨声穿透山麓。新生季,军训期。
“我喜欢看孩子们穿着空军蓝”,同行的69岁老教授刘伯严频频举起手中的照相机。“伯老”(在台湾,民众于是称呼吴伯雄,我认为称呼刘伯严同样顺口并且合适)半生混迹大学城,对学生们的军训有特殊的感受,伯老说,要实在地讲,现在的军训比不得从前,“八九十年代,还真枪实弹训过啊”,有一回,某高校甚至发生了擦枪走火事件,教官打靶,误中了一个学生。“学生死了没?”,伯老不语。
虽然退休多时,因着摄影的爱好,伯老对现在大学城的军训仍然十分关注,并且,似乎洞悉一切。“湖大着空军服训练,师大是武警服,中南,过几天也要开始搞了”。
湖大训练场,天气没有预想的热。
开始,教官的脸紧绷,学生的腿紧绷,空气紧绷。让人感觉,这注定不是轻松的活儿。但是,随后的种种情境表明,训练场上的乐趣,竟然比餐桌上那些荤面素底的笑话来得更自然些。
一个好看的女学生,因为走正步砸地不够狠,被教官够狠地训了一顿,然后,丢下一句话:“我刚批评了你,你就把地当作我的脑袋,用力砸,越用力越好。”哪有这么比喻的?这个学生终于没有控制住,叫了一声“报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继续练习。
休息的间隙,教官和学生玩游戏。游戏考验人的手和思维的配合能力,是“大西瓜,小西瓜”“七上八下”一类游戏的杂烩,教官比划大的时候,学生比划小,教官说数字7的时候,学生必须手指指地,代表8。一个叫“大头”的学生,在第一轮的时候就发生错误,必须表演一个节目当是惩罚,而这个憨得似许三多,黑得赛许三多的孩子,显然不善表演,宁愿接受体罚,做俯卧撑。严肃的教官发话,不行,宁愿我做俯卧撑,都要你来表演。笑翻全场,这个憨厚的孩子比朗诵还正规地唱完了一首歌。
最具军训气质的道具,是排列在训练场周围那些并不整齐的或大或小的水瓶。学生们中场休息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冲向自己的水瓶,喝水的喝水,冲脸的冲脸。
自然,军训够不上是大学生的成人礼,然而,军训肯定也不是户外版快乐大本营,练习的过程中,腿打哆嗦的,做俯卧撑做得面目狰狞的,吼口号到声嘶力竭的,乃至中途不得不退场的,大有人在。
才练习了三天,男男女女,全场比我皮肤白的几乎就找不到了,我是咖啡色男人。
2009年8月15日清晨,潮宗街。
早起的太阳把街口的一棵树影拉得拉长,75岁的刘嗲嗲神情悠闲,以一种没有节奏的节奏拍打拍打大腿,不时吐一圈烟。一切安详静好。
我们的寻访打乱了老人家的心境,才问出第一句,这条街要不要拆啊?老人就眉头一拧,直愣愣的望着我,说,不可能吧?这里不应该拆啊。我惶恐于我的冒犯,附和他,是的,这不在拆迁范围。老人对老街眷恋之情不事修饰,老人说,这条街,几乎承载了他全部的记忆,“老的米市啊,出去就是码头”,根据老人描述,一个时期,这里曾米业繁盛,商贾云集,人文荟萃。
是的,时光兀自流转,江山也代有才人,这条街,一定也走出去不少有志老年、中年、青年、少年,但是,一定也有不少人事,几十年来沉积。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含笑叙说过去的或文或武、或狂或痴,懵懵懂懂的青春年少时,内心涌动的,或许有他们的第一次爬墙逃学,第一次挑米过渡,第一次牵手羞赧……
原住民情感绵长,老街的外来户似乎也自得其乐,一对益阳来此的夫妇,在街边乐呵呵地逗着小女儿,一点小菜生意,就是一家三口全部的营生,而当富于表现不足两岁的小女孩在我们镜头下大方地唱“小燕子,穿花衣”时的,作为父母亲,这两个外来商贩的笑,何尝又不是幸福感的最佳注脚?
潮宗街143号,是民国时代遗留下来的基督教堂。星期六,有不少信徒在接受“牧养”,“你们可以进去拍,不要上台,不要打扰”,教堂义工不厌其烦地嘱咐每一个进来拍照的人。我一脚踏进这个1924年始建的教堂,我不信教,但是在某种庄严的仪式感包围下,我记住了一句信条:要作光作盐。义工告诉我,这句话,翻译过来大致就是,为人民服务,建设和谐社会。
这条街真正作光作盐的,这个上午都在搞卫生,拿着长长的条帚打蜘蛛网,“要搞文明创建啊”,社区主任说。而据说文明的本义,是文化。长沙太多的文化因子,流淌在老街巷道里。再造一个新长沙,还有多少老长沙可以重来?
我在老街逡巡穿梭,是在探究过去,也是纪录当下,而我更大的奢望,则是寻访“慢”的生活方式,相比较硬件的没落,一切物是人非的时候,当一种生活方式失传,心灵的无处安放,可能是老街人内心最大的挣扎,面临如此境地,如何强大的人,都会变得内心羸弱,不然,米兰昆德拉怎么会问:为什么缓慢的乐趣消失了呢?以前那些闲逛的人们到哪里去了?那些民谣小曲中所歌咏的漂泊的英雄,那此游荡于磨坊、风车之间,酣睡在星座之下的流浪者,他们到哪里去了?
哲人说,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是变化。长沙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试图完成新一轮蝶变。
那么,在变与不变之间,老街,在拆与留之间,需要太多的智慧。不然,待老长沙基因消失殆尽之后,我们置身异地,遇见似曾相识的长沙,是不是需要,来一场滴血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