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发
《母亲本纪》
秋天的景物,只有炊烟直达天堂
桔红暮光流过她的额角,注入身下的阴影。
她怀孕了,身子一天天塌陷于乳汁
她一下子看懂了群山:这麻雀、野兔直至松和竹
都是永不疲倦的母亲。她幸福得想哭
爱情和死亡,都曾是令人粉身碎骨的课堂
现在都不是了。一切皆生锈和消失,只有母亲不会。
她像炊烟一样散淡地微笑着
坐在天堂的门槛上喃喃自语
2004年9月
广陵散
熊焱
如果还能回到乡下
我一定要植一片竹林,学两门手艺
一是酿酒,二是打铁
酒是要在竹林中喝的
若无朋友对饮
那就邀一轮明月,约两缕清风
三樽下肚,就泼半盏于草间
让蝼蚁品酒,从中体味我胸中的胆
我腹中的气,我骨中的盐和血
风声婆娑,竹影摇曳
那是我一个人的独语
铁匠铺就搭在茅屋外吧
淬火的铁,我一个人慢慢地敲
慢慢地磨,慢慢地锻成利刃
听,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是我胸腔里滚烫的心跳
又是我血脉中奔涌的涨潮
而我锻打的利刃,仅用于刮骨疗毒
用于治病救人
哎,这光影斑斓的时代
我不能献上虚伪的鲜花和赞美
我只能捧出疼痛的伤口和医治的眼泪
低头
大解
在众多选择中,我只向命运低头
那不可把握的密码
和疲倦的黄昏 都在路口
等待我承认
而我是这样的执迷 在慢下来的
松散的岁月里 我只关注天空后面的事情
和渐渐来临的脚步声
我知道神的手 正在掩埋生命的真迹
万物在还原 时间和尘埃已经化为浮云
在这靠不住的世界上
生活敞开了太多的出口
而我只有唯一的路径
我必须走到底
才能回望自己的一生
当我在终点
发现命运也是假的
我只向不灭的真理低头 其他概不承认
两首胡弦的旧作:
水龙头
弯腰的时候,不留神
被它碰到了额头
很疼,我直起身来,望着
这块铁,觉得有些异样
它坚硬,低垂,悬于半空
一个虚空的空间,无声环绕
弯曲,倔强的弧
仿佛是突然出现的
——这一次它送来的不是水
而是它本身
枸杞
枸杞长在野外,红漆漆的果实
大人们说,那是鬼魂回家时打的灯笼,不能吃
但枸杞子夜里不亮,味道,仍甜津津的
大人们又说,嘴馋的人,鬼会沿着光亮摸到他体内,于是
我肚子疼,发烧,多年来
一直是个心里有鬼的人,我吃下了许多人光明的前程,并代替他们
活到了今天
我还摘下过无名野坟上的果粒
我不知道那里面埋的是谁,但感觉到了生命的神秘阴冷
就像我在生活中,有时也会眼前一黑
但我并不害怕,我认识那世界,并知道冥冥中
会有突然点亮的灯
23、潘洗尘:《六月我们看海去》
选家:霍俊明、安琪、沈奇、苏历铭、赵思运、杨四平、杨志学、张德明、吴投文9人
看海去看海去没有驼铃我们也要去远方
小雨噼噼啪啪打在我们的身上和脸上
像小时候外婆絮絮叨叨的叮咛我们早已遗忘
大海呀大海离我们遥远遥远该有多么遥远
可我们今天已不再属于儿童属于单纯属于幻想
我们一群群五颜六色风风火火我们年轻
精力旺盛总喜欢一天到晚欢欢乐乐匆匆忙忙
像一台机械迂回于教室书馆我们和知识苦恋
有时对着脏衣服我们也嘻嘻哈哈发泄淡淡的忧伤
常常我们登上阳台眺望远方也把六月眺望
风撩起我们的长发像一曲《蓝色多瑙河》飘飘荡荡
我们我们我们相信自己的脚步就像相信天空啊
尽管生长在北方的田野影集里也要有大海的喧响
六月看海去看海去我们看海去
我们要枕着沙滩也让沙滩多情地抚摸我们赤裸的情感
让那海天无边的苍茫回映我们心灵的空旷
拣拾一颗颗不知是丢失还是扔掉的贝壳我们高高兴兴
再把它们一颗颗串起也串起我们闪光的向往
我们是一群东奔西闯狂妄自信的探险家啊
我们总以为生下来就经受过考验经受过风霜
长大了不信神不信鬼甚至不相信我们有太多的幼稚
我们我们我们就是不愿停留在生活的坐标轴上
六月是我们的季节很久我们就期待我们期待了很久
看海去看海去没有驼铃我们也要去远方
从什么中醒来
◎ 彭俐辉
它走的慢 一个委婉的早晨 总是凌乱
从散乱的诗篇和断句里出来
信札放在一边
刚刚停歇的雨水
脸颊绯红 仿佛激情未退
窗外没有鸟 也没有需要指认的阳光
几个小时的伤口还在流血
包扎和放任都是确定的借口
谁在露水的路途
向我招手 像茫茫海上
唯一的舢板 飘摇不定
我该从什么中醒来
又该从什么中骑尘而去
那些瞬间有过的
说散就散了
看见和相遇都是重新开始
走过父亲的土地
◎ 风止船直
一段过去 难以掌控的细节
你在坚忍中付出肤色
这是深沉之后向往的温度
如果每道黑暗遮蔽下的山梁
风口 过滤人性的通道
它们作为一种符号
达到我过去和现在的极限
我愿意接受
王朝鼎盛带来的黎民富庶
衰弱的城墙 心程古老的日记
固守和延续现代风景的琉璃
我想 安逸在晨光下的苟且
就是黎明前可怕的尖刀
那样将半截灵魂掩埋
林木一样斑斓的外衣脱掉
它们高度平静 湿润 蓬勃
我的森林已经完全腐败 痛楚
精神出行的囚车
四肢伏地 逆流而上
为什么 托在冰河之上的那轮红日
穿不透巨大的精神墙壁
犹如我
总看不到 坟墓里父亲的正面
坐在地上的秋天
王竟成
冰冷的墓碑,大地上站立
人类绑架的一块石头
从古至今,语言穷尽一切的赞美
有了形状的石头,无动于衷
某一个名字刻在上面,嵌进石头的肉体
家门,子孙,封号
粉墨登场的笔画,像一个帝国的疆域
千秋功过,坐在秋天的一堆泥土
成熟的果子,坠落地上腐烂
蚕食果子的人,也坐在地上
凹进大地的深处,缩头缩脑
生命在故乡和异乡之间往返
文/西粮人家
爹娘是黄土高原的枣树,我们是虬枝上结出的
枣子,在日出日落里,长成一道酸甜的风景
时光的牙齿将岁月啃噬,喂养我们瘦弱的日子
背负朝阳启程,包裹里装满大山一样沉重的叮嘱
奔波在异乡,风雨的皮鞭,抽打亲情的肋骨
思乡的疼痛,集结成冰,悬挂于天高风清的夜空
冰雪消融时节,嶙峋的躯体爆涨黄河的讯息
宛若无数条潺潺溪流,汇聚成一列归心似箭的火车
途径广袤的原野,开进故乡,停靠在春天的码头
卸下梨花的白,桃花的红,以及麦子的质朴
玉米的厚实,和核桃一样饱含香甜的笑颜
再次拉响生命的汽笛,在故乡和异乡之间往返
闫庆梅
诗 / 闫海育
她把一块画布放在屋子中央
完成一个与绘画无关的主题
她在神前誓言,当把你爱完
再去考虑爱其他可爱的事物
她会安静地坐下来倾听月光
并撕碎包裹自己身体的黑布
也会常常被小小的问题困扰
端起机枪装满子弹扣动扳机
美丽的老虎总是从黑暗来临
在黎明前隐退,困境由火焰
来解决,哀歌由空旷来解决
她热爱中等明度的尘土之色
热爱在文字的丛林放纵心情
不给自己期许和盼望,也不
轻易憎恨和祝福,只对世界
保持好奇,对人性怀有悲悯
她用幻想写一封阿兰的情书
让想象的水注满生活的枯井
锁住阳光、水分和更多氧气
努力让自己的内心肥沃起来
她愿意留在人群散去的广场
让风声落入梦境,爱上河流
和天空,也爱上映照和感召
相信一定有属于自己的村庄
群鸟飞越牛羊放牧鱼儿徜徉
她尝试用多种方式理解秋天
并以一颗敏感之心接触众生
舒展固执而坚韧的精神之花
哪里有咖啡馆哪里就是天堂
当一层层影子沉下去浮起来
她说,唯有沉默,才能懂得
今夜和五千年以前没有不同
2011-10-23
遇见(外二首)
流泉
那匹白马一定在走,我的心扉
却已关闭
若不是夏夜的一滴蝉鸣
将我从远方叫醒
我依然像一只千年的猫,在光阴的背面
沉睡
而现在不同了,一滴小小的蝉鸣
撕开了,我最后的梦想
透过千年的猫眼
得得的马蹄声中,我看见了
一朵玉兰花的忧伤
清醇,高贵,浪漫
无边无际的波澜,突然之间
就把我湮没了
嗅觉
嗅觉总是在故事发生之后,开始了
它的味道
反刍,往往来自生活的再度煎熬
在如此蝉声四溅的夜晚
甘甜与苦涩,同时到达
那是一些不说话的风,带来了久远的消息
那是一些无法回首的人和事
离我三米之外,弥散喜悦或忧伤
我的嗅觉永远在故事之后
而我们的故事,永远在不知所措的关口
当记忆像凌乱的碎玻璃
呈现暧昧的光
谁又能像冬青子一样,以一两芬芳
为我疗伤,为我滋补肝肾
祛除心灵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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