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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3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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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方苞《与王昆绳书》读后

                         

 自学问途而言,方苞生平变轨有两个重要节点,一为康熙三十年,一为康熙五十年。康熙三十年以前,方苞一意耽爱辞章,目未尝涉宋儒书;康熙三十年后,受万斯同降齿点拨,方苞忻惕交并,辍古文而折入理学;康熙五十年后,《南山集》祸作,方苞潜心三礼,追继往圣,因以贯彻诸经。这一融合文学、理学、经学的曲折历程,当有专业探微,本文不表。

 单说康熙三十年,实是方苞人生中的大事年。振帆首航,游学京师,广交名流,眼界大开——这一年,方苞二十四岁。当是时,巨公贵人方欲收后学为务,天下士集京师,投谒无虚日。重门竞敞,士子穿梭;高堂俯仰,雅座问答,其间的喧哗热闹,后代人想必也能揆度揣测一二细节。然这当中最让人怦然心动且感佩难忘的,我以为还是方苞与王源的结交。王、方二人,少年心性,才比天高,京华相逢,一见如故,惺惺惜惺惺,遂成毕生莫逆。王源赞誉方苞:“宋以后无此清深峻洁文心,唐以前无此淳实精渊理路。”而方苞则更是视王源为手足:“义笃而辞质,虽古之为交者,岂有过哉?”“苞从事朋游,间近十年,心事气味相投,知其深处,有如吾兄者乎?”异日在方苞的梦中,二人仍时时抵掌,酣嬉笑呼,密切程度他人难比。

 王源与方苞缔结友执的重要性,不在于方苞于朋友圈中多了一位能够切磋学问的同道,而是心灵上有了一位足可托付、相互质正的知己。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心隔如山,情阻若堵,“苞之心事谁可告语哉?吾兄其安以为苞策哉?”在方苞的眼中,王源是他相处时心无乖离、衷肠可诉而相别后惟各勖励、以慰索居的真正挚友。对方苞这样持正不二的人来说,向朋友如此推心置腹,定是对方风神磊落、格骨清奇的品质折服了他。观桐城四祖文集中相关不用于世的牢愁之概,大约能见出各家的性情。方苞涉笔多为沉痛自怼的检讨之词,而非怨天尤人的愤世之言。这与戴南山的颓然自放、桀骜不驯迥然有异,也与刘海峰的憔悴迍邅、自快其志完全不同,更与姚惜抱的捐嗜弃欲、萧然高寄判若两人。方苞是内敛的自省的,也是矜持的文饰的。他的苦恼与寂寞,只能向他自己以及他最好的朋友说出。而他最好的朋友,依现见的史料来看,非王源莫属,王源成了他生活中耐心的倾听者与忠诚的相助者。方苞对他的信任程度甚至超越了老乡友好戴南山。

 康熙三十二年,方苞在京都与王源分别一年后,遭遇了他科举道路上的又一重大变故,坠入生命当中的彷徨与低潮阶段。应举受挫,烦愁决胸;韶光流逝,时不我待——失措感、落寞感、无助感迫人而来,心事浩茫连广宇,以致常常生出“神智昏滑,学殖荒落,抱无穷之志而卒事不成”的高度紧张与无边惶恐,“每念兹事,如沉疴之附其身,中夜起立,绕屋徬徨。”他尤为担忧的是,“使蹉跎昏忽常如既往,则由此四十、五十,岂有难哉!无所得于身,无所得于后,是将与众人同其蔑蔑也。”方苞当时的心情是极其复杂而又难过的,我想,即便“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类状写愁之极境的绝词,也难穷摹他的苦楚。这个时候,他唯一的排遣方式,就是给挚友王源写信,滔滔洪水,放闸一泄了之。他向王源提供了信息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既倾诉与友人流散后怛然而增离索的缺恨,又表白了欲做庄周陶潜之徒逍遥纵脱、岩居川观而不得的遗憾。然而,方苞又是清醒的。这种清醒是灵魂解剖中的自我突围,而不是甘从天命、束手就擒的认输。他要对得起自己,更要对得起朋友。无论怎样的山行水宿,颠顿怵迫,他依然要“冒风雪,入逆旅,不敢一刻自废。”不惯自陈心迹的方苞,将自己的万千意绪向友人袒露无遗。如此陈情,不惟是发泄,也是表态;不惟是自责,更是自励。也许正是在向知己的投诉中,方苞便获得了某种自证与认同,或者说是某种解脱与升华。

 对日后的方苞来说,自己的学业不断精进,也与王源的密切帮扶深有关联,以致康熙四十九年,他撰文巨赞王源:“子之心胸,函山振海;子之议论,风惊雷骇。岂惟在今,志亦无古……我行我游,子先我路;我耕我耘,子偕我作;我文我史,子订我误……”其深情满怀,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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