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 的 舊 時 光。}

[拾陆。]

从他去往另一个城市工作的第二天开始，苏南便常常发短信给她。他在短信里写一些随想给他，写得很长，感触细腻，观点独到。他对她说，他上大学的时候曾疯狂热爱文学，写过诗歌，也参与讨论过一些艺术流派的纷争。但安可觉得他幸好做了摄像师，没有成为文人。他是恃才放旷的完美主义者，有时言行也不免感性。他接工作电话时，显示出思路清晰果断干练的一面。这与他私下流露出来的一种孤芳自赏的气质，成为矛盾又相互平衡的整体。

一个人若想拥有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回转自如的真实性情，该需要多么复杂艰辛的提炼。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安可觉得自己也没有做到。在她身上，始终还是出世的倾向超过了入世的意志。所以她过得并不好。即使远离国内乌烟瘴气的环境，来到北欧这片安怡的土地，她依然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有所差异。她原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是个靠写字维持生活的自由人，在这个社会上没有太多可以交换的价值。但是她又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意，过喧嚣浮华的生活。那种被物质所累的压抑和局促，一度让她无法呼吸。她不愿陷入磕磕碰碰的漩涡，受名利、恩怨没完没了的折磨。

苏南的生活与他完全不同。纵使他身上有着中世纪骑士般的流浪气质，但他的生活还是与平常人一样井然有序。他这样的男子一般都会早婚早育。很少见到一个出色的男人，很晚还保持独身。他们即便卓尔不群、品位独特，也依旧会早早归属家庭。而女人则刚好相反。苏南有自己的品位、兴趣，还有固定的社交圈子。他的生活虽然大致平静，但也会时有惊喜。他在事业上有光辉的前途，将来也会维持一个很好的家庭，疼爱妻子，呵护孩子。嫁给这样的男子，会很有福气。

她想得混乱，便开车出门兜风，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哥本哈根夜色的高架桥上。她打开窗户让大风吹着脸，觉得此刻的自己分外平静。手机再次发出短消息的声音，还是来自苏南。他说，安可，我在这个城市依然面临语言困难。拍下座城市的时候带上你吧。我需要一个会丹麦语的向导。

他的语气还是这样果决。安可想，有自信的男子，毕竟还是不同。她的心起了波澜，但她即刻把它们压制了下去。她很欣赏苏南，觉得他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子的良好归宿。可他与她并无继续的可能。她千呼万唤中出现的男子，只是不巧出现在她生命的某个节点上。三个月后他回国，他们还要各自返回各自的生活。这样的感情没有结果也没有根基。

安可已经过了可以为瞬间的两情相悦飞蛾扑火的年纪。对没有结果的事情，她从来也不报任何希望。她就是这样现实的人。她重复阅读了几遍他的短信，想着该如何回复他，不回似乎也不礼貌。于是只是简短的说，丹麦语其实并不复杂，等你回来我可以教你。望在那边一切顺利。

[拾柒。]

一周后，安可接到苏南电话。苏南已经安全返回哥本哈根，说从外地带了礼物回来，晚上要约一起吃饭。安可觉得他在哥本哈根并没有其他投靠，便答应了他，化了淡淡的妆，如约前往。

苏南在街口等她，露出胡茬的脸上略显疲惫。显然，他刚下飞机便赶了过来。这样的诚意，让安可有些感动。他带安可去了一个很奢华的餐厅，一个旅游图册上推荐的旧日皇家花园。这里环境优美，菜式高贵。她对他说，朋友吃饭，何必这么奢侈。安可从来都是分明的，虽然这分明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她不习惯接受别人似乎没有原由的付出。苏南露出狡黠笑容。他说，安可，我难得出趟国，如何也要让我挑剔的味蕾享受一下接触地道西餐的快乐。大可不必在意。

点餐完毕，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咖啡色牛皮纸袋子递给安可。安可打开它。这是一条纯手工编制的淡紫色羊绒披肩，上面零星刺绣着小小的鹫尾花朵，四个边上缀着麻线编织的流苏，手感柔软温暖，样式素雅而高贵。苏南看出安可眼中的欣喜。他说，我在小镇的店里看到它，就想到你一定喜欢。你是最合衬它气质的女子。冬天毕竟天凉，不要只穿裙子。安可感谢的笑，你的品位不俗，才会一眼相中它。谢谢你苏南，这是贴心的礼物。

谈笑间，餐点陆续上齐。头盘汁多味腴，虾用牛油洋葱粒和杏仁碎煎过，还没端上桌便远远地传出了香味。鸡肉嫩得像豆腐。香醇的红葡萄酒和现场精湛的小提琴演奏让人沉醉。安可与苏南细细软软的说着话，像旧友一样聊着彼此这些天来的见闻、生活。说到起兴时，苏南拿出摄像机，用液晶显示屏回放他在彼城拍下的风光。安可边看边啧啧赞赏。精致的酒杯和刀叉在宁静安详的空间下交错，一切开始变得暧昧迷离。

用餐过后，他们来到街上。苏南说，安可你累吗，我们走走。她知道他还想与她再待一会，便答应了他。她也想多用点时间，完成她对苏南定义的微妙变化。她尝试打消自己的私心，让他朋友的身份占据更多她在心里给他留下的空间。

[拾捌。]

时至午夜，哥本哈根道路两边的商铺多已闭门谢客，但商铺橱窗里依然灯火通明。这是一条特别的街道，它繁华但不拥挤，热闹却不喧嚣，流光溢彩却并不俗艳。灯光、人群、酒吧、商铺、车流、古典建筑，商业和文化，现代与历史，这一切自然而和谐的并存着。近千米之外的新歌剧院在夜空的背景下，在街道两旁灯火的映衬中更显肃穆。苏南有些兴奋，他跳到横穿马路的人行道中央，举起手机给景物拍照。兴致正浓，并未留意交通信号灯的变化。安可下意识的把他拉回自己左侧，才让他避过呼啸而过的汽车。

安可的这一举动让苏南心生暖意。已经很久，没有人真正的对自己在意过。他所处的环境，汇聚一切具备小才小貌小气质的女子。任何一个走出来都大相径庭：她们聪明，有情调。懂得淑女混搭波西米亚的装束，会谈一些电影文学哲学诗歌，知道如何与男人调情以及适当放纵，深暗情场商场的游戏法则。他对这些女子并不动心，因为他能清楚的看到她们光鲜的外表下，一颗颗自私势力且欲望暗涌的心。安可不一样。她是付出型的女子。就像她会在路上很自然的抱起满身癞疮的流浪小猫，疼爱的抚摸上半天。那样源于习惯的爱心和关切，往往流露得不着一丝痕迹。

起风了。苏南低头看见安可似乎有些瑟缩。他脱下风衣递给她说，安可，我觉得你冷，把它穿上。安可不听，她说她已经习惯了北欧乍暖还寒的天气，她觉得他更需要保暖。他并不理会她的执拗，不由分说把风衣披到她身上，然后转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像个父亲对女儿一样，为她拉好衣服拉链。他看着自己宽大的衣服穿在安可身上夸张的样子，不禁呵呵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声，宽厚如同大海的波涛。

这一次她走在他的身边，离他很近。她开始问他一些问题。因为苏南谈论自己很少，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有爱人。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些举动，似已不仅仅是谈天说地的朋友，还可以有一些私密的空间。她先问的是他的工作，然后是他的童年，他的家庭。苏南逐一娓娓道来。那都是一些复杂的历史，而唯一的结果就在眼前。是这些复杂的历史，塑造出一个温和而有力的男子。他就走在她的身边。

苏南说，安可，你觉得人与人从陌生到熟悉距离有多远。安可说，那要看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苏南说，是，这是一个奇妙的哲学命题。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曾经站在一个暗恋的女孩子面前思索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从陌生到熟悉，那不过是一句话的距离。你迈出那一步，就建立起与另一个未知世界的联系。人们从相识，到相知、相爱直至相离，看似必然的过程中，却隐含太多的偶然性。往往一句话让你爱上了一个人，对其产生信赖，要为他奉献毕生。又是一句话让你伤心失望，最终恶语相向，各奔东西。

安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丈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她觉得很有趣。她见多了咄咄逼人虚张声势的人，但这个男子却一直谦和自然，并且有理有力。苏南身上不仅具备不凡的艺术才华，他的智慧与思辨也不断的给安可以惊喜。两人一边兴致勃勃的聊着，一边欣赏这个城市魅力独具的夜景。走到空旷处，安可指给苏南头顶上的星空看。她说，苏南你看，北方天空中闪烁的，是守护我的星座。苏南在国内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透朗的星空。他抬起头，尽情仰望这一大自然的天赐极景：浩瀚苍穹，星辰明亮，像钻石一样密密麻麻镶嵌在深暗色的蓝丝绒上，阐述着生命无穷无尽的秘密。

安可看他看得投入，便在他身边轻轻问，苏南，你觉得银河有声音吗。他低头看着她闪动的眸子，回答她，肯定有。它们也像我们一样，会发出喜怒哀乐不同的声音。人类总是自命不凡，但是比起苍茫宇宙，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像寄生物一样存活于天地这个巨人身上。顿了顿又说，我们其实都很渺小，有太多事，我们从来都是无能为力。

安可便不再说话。他们继续走着，却不约而同的沉默在璀璨的夜幕，和各自惆怅的思绪里。

[拾玖。]

安可回到家，放下钥匙，打开音响放歌听。她突然觉得难受，想呕吐，却吐不出来。胸口有一种堵塞感。想哭，却没有液体。只是觉得很脆弱，却不知道这种脆弱来自何处。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平生第一个男子蹲下来给他拉衣服上的拉链，还是因为来自生活底处的困境与无力。苏南临别前无意的话萦绕在耳边，我们其实都很渺小，有太多事，我们从来都是无能为力。她坐在黑暗里重复这句话，看着自己房间中的一切，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抑。

在安可二十五岁的时候，一个不同寻常的男子，带着极富张力的光芒，出现在了她骄矜的生命里。若是换成其他女子，大概会毫不犹豫的朝向他走去。但是安可毕竟不是其他女子。她成长在充满暴力和谎言的残碎家庭中。父母割裂的关系，让她从小便看到了爱情虚无的真相。但她还是在矛盾中持久等待。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一个人来带她走，还是等待自己逐渐强大和独立起来。三年前的恋爱曾经让她看到过光亮，但转瞬即逝的幸福欢好最终还是走向一片穷途末路。她看清一切繁华绚丽背后隐匿的幻觉与虚无，便放下国内安定的生活，选择了一种放逐般的颠沛流离。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忘记一个人，也用三年时间想明白了许许多多的道理。人的一生可以发生很多次恋爱，最后能记得的不会超过一两个。有些人只适合恋爱，不适合结婚。恋爱中的男人，可以是阴沉天空中一轮炽烈的大太阳，变幻不定，甘苦无常。人体内的化学元素和生理性，注定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恋，就是如此短暂，无常。她已经不能像少女一样强盛顽劣，即便被剐上千刀，也可以舐平伤口继续起身走路。生活没有给予她能够始终保持天真幻想的机会。她渴望的爱情，最终是一份持久有重量的承诺。这个承诺里面，有各自的牺牲和承担，有相互的理解与成全。这个承诺，就是婚姻。

这些年她来一直单身，并不是自己不能接受别人的缺点和瑕疵。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是她无法被催眠，被轻易降伏。她想停歇，想休息。只是所负担着的虚无压力如此之重。她向往一个精神领域比自己强大的伴侣，可以在自己脆弱迷茫的时候，为自己指一条道路。有时在灯光通明、人头攒动的超级市场，她站在柴米油盐丰足的储物架旁边，也渴望为自己爱的男子挑选贴合他胃口的食物、符合他身材的睡衣。她也想在夜里拥抱一个结实的脊背，把脸贴在他手臂温润的皮肤上，入睡时听着对方节奏分明的心跳和呼吸。

一些萍水相逢、注定无法相濡以沫的人，最好的选择，是在没开始时便相忘于江湖。苏南很好，但他也只是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而已。安可这样想着，觉得自己仿佛还没有恋爱，便已经失恋了。她苦笑了一下，忽然有想一醉方休的欲望。厨顶上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百龄坛威士忌。她把它拿下来，倒入空的杯子里，在沉闷的的歌声中三两杯将它饮尽。

喝醉的唯一作用，就是导向短暂的麻醉与哭泣。安可在瞬间失忆的幻觉过后，倒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 Cinderalla原创。未完待续。勿转。]

[拾叁。]  

安可晨跑回到家中的时候，就发现男子已经离开了。她放下钥匙走进卧室，看见被子和床单已经铺就平整。转到厨房，把从便利店买回来的脱脂牛奶、啤酒易拉罐、法国长面包和新鲜蔬果一一放进冰箱。她用烤箱加热面包片，沾了果汁来吃。当松软的麦香夹杂着果香一点点填满她唇齿间的时候，她发现了压在盘子下的便笺。这是一个练习过书法的男子才有的字迹。笔划间不拖泥带水。字体遒劲干脆，语言质朴、礼貌又不不失诙谐，口气坚定不容置疑。她一字一句的把它们念出声来，嘴角露出了一丝轻浅的笑意。

她用热水洗了澡，打开音响放进小野丽莎的CD，音响中懒洋洋的流泻出Bossa Nova风格的歌曲。她来到阳台上，用大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回想昨天晚上的境遇，依然觉得模模糊糊像是梦境。她记得酒吧打烊的时候，她还在一个熟睡的陌生男子身边坐着。看着他，同他说话，仿佛旧识的好友一样熟悉。酒吧凌晨3点歇业结算，于是她在店员的帮助下，费力的把他弄回了家。她搀扶他的时候，闻到了他颈部淡淡的香水味道。那是种混杂着檀木与天竺癸的植物气息。她把他放在自己的睡床上，用热毛巾为他擦了脸和手心，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旁边的地板上，靠着床沿浅浅的睡了过去。

安可并不知晓，自己为何对这个陌生男子产生怜悯与信赖。她不知道他的姓名，他的职业，他的年龄甚至他的国籍。但她知道，一个会用植物气息香水的男子是安全的，这样的男子盘踞在自己的生命里，往往有着树木一样坚毅的定力。就在她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已经认定，这个男子，会在她生命中留下不寻常的痕迹。

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在人生中的某一天不约而同的来到某一个地点，并且遇合或结成关系的概率是多少，安可不得而知。她记得张爱玲说过，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命运没有定数，但又总逃不开那些既定的欢喜或忧伤。每天，那些人潮中擦肩而过的行人，屋檐下同时避雨的路人，昏淡路灯下同时等车的夜归人，都像是表盘上的指针，即便距离几万光年，也终会有相遇的一秒钟时间。真正在你生命中起决定作用的人，即便日后相交错过，依然会在你的生命齿轮里产生千丝万缕的关联。

安可这样想着，头发也慢慢晾干了。她走进厨房叠起那张字条，把它夹进了床头读过的书页里。那串号码仿佛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密码，而她并不急着去翻检。她坐在残留着他身上植物气息的房间里，幻想着他们的另一场不期而遇，竟像个天真的少女一般，心里暗自雀跃起来。

[拾肆。]

自第一天来到哥本哈根的奇遇夜晚之后，苏南便开始投入到了紧张有序的工作中去。几天里，他马不停蹄的穿行在充满童话气质的古堡与皇宫、乡村与庄园之间。从沉淀着古老历史的旧皇宫，到延续着皇族传奇的阿美琳堡宫，他拍摄着，陶醉着。虽然那个梦幻一般的夜晚，已经像不小心滴在水中的墨汁一样，在他心里渐渐的晕染、淡化，但他记得那个有着地中海风格的女子公寓，记得自己写下的便笺。他在心中无数次的勾勒着那个陌生女子的形容，却怎么也没法真切的具象起来。这些天来，他希望听到来自于一个陌生号码的声音。他渴望再次见到她，当面做出答谢。

抵达哥城的第三天，按照事前拍摄计划，苏南来到了建造于十八世纪初的菲登斯堡宫。从正门看过去，这座堡宫雅致、开放，像一座和平的乡村庄园。从宫里可以看到丹麦第一大湖，伊斯鲁姆湖的绮丽风光尽显无遗，王宫花园里的大理石雕塑和菩提树相得益彰。苏南找到一个侧湖而立的角度定下机位，支起三脚架准备测光。通常在这个时候，他会找一个路人协助他完成这件简单的工作。因为调试机器的同时，他需要另一个人持一张白纸走到镜头前一定距离的位置帮助他测光。这种举手之劳是妇孺皆可做的，但是在文化差异巨大、语言不通的地方，它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障碍。虽然苏南英文口语流利，但当地人讲的还是多为丹麦语，这样的困难在他看来有些始料不及。

他试着用汉语与一个亚裔打扮的中年男子沟通，而对方迷惑的表情让苏南不禁有些泄气。正在他搜寻下一个目标的时候，身边竟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句他再熟悉不过的汉语：

“请问，需要帮忙吗。”这是一个女声，语调缓和，略显低沉，是被中国南方潮湿空气浸润的声音。

苏南转头看见一个白衣裙的女子。“是，你也是中国人？”这女子一头浓密的黑发，海藻一样卷曲着在风中散开。

“嗯，”女子淡淡地笑了笑，“看你的样子需要帮忙吧。”

“哦，是啊。你拿这张纸站过去，纸要平整的展开放在镜头前。麻烦你了。”苏南喜出望外，如同溺水后抓住救命稻草。

苏南真的有些惊喜。他没想到最窘迫的时候能遇到伸手搭援的同胞，而这个人竟恰好又是一个出落不俗的女子。完成测光，他在镜头后面定睛观察她。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虽然是很冷的冬季，她却身穿一条纯白色桑蚕丝质料的连衣裙。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拍打在赤裸的小腿上，发出轻微声响。皙白的脖子上挂一条尼泊尔流苏项链。素净的脸上流露着孩子一样的纯真。

“好了吗。”女子的问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出神。

“哦，行了。谢谢你。”苏南有些不好意思。这样长久专注的注视着一个女子，已经是大学那会的事了。“如果有时间，拍完几个镜头，我请你喝一杯吧。毕竟……找一个听懂我说话的人，实属不易。”

“好。我时间很自由。”女子快乐的答应。北欧的阳光细细密密的洒在她玲珑的脸庞上。这一刻，她的笑容像天使一样动人明媚。

[拾伍。]

苏南万般尴尬中遇见的救命女子，正是安可。

安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又遇见苏南，而他竟也是个中国人。虽然那天他换了衣服，但他的样子和他身上的植物气息她不曾忘记。这让她兴奋不已。她知道，苏南已经显然不记得那个灯红酒绿的夜晚。不记得在他酩酊大醉的时候，是她把他带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去。她并不想揭穿它。就像她一直以来笃信的生活定理，是她的总会到来，不管命运会以怎样的方式铺陈下去。

那个阳光倾斜的下午，她一直都记得。她带像个导游一样，带着苏南在小而陈旧的菲特烈堡宫里捕捉镜头。她为他饶有兴趣的讲解她所了解的关于这座宫殿的古老传说。听到神奇处，他会做出夸张而顽皮的表情。他把摄像机上大大小小的按键功能解释给她听，教给他怎样运用推、拉、摇、移、俯、仰、变焦技巧，怎样围绕着主题维持画面的流畅和稳定。安可对这一切也并不生分，毕竟摄影和摄像讲求异曲同工的视觉艺术性。他们热烈的讨论不同的构图、色彩和机位角度。他开机拍摄的时候，她看着他凝神而专注的神情，熟练而自信的操作。那样的注视，让她分明听到了自己许久未有，却逐渐慌乱的心跳声音。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晚霞映照得两个人脸颊微红。他们整理了随身物品，收起机器，一同去菲特烈堡旁边的意大利餐馆吃饭。店里陈设格调优雅。灯光是橘色的，桌椅的质地是沉重敦厚的檀香木。每一张桌子上面都铺着藏蓝色的方格桌布。苏南点了吞拿鱼菠菜意粉、松子酱贝壳和煎小牛柳干葱汁，安可点了辣椒墨鱼饭、肉肠色拉和奶酪培根。餐前酒是深红色的意大利马天尼甜酒。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音乐。

坐在餐桌两边的大沙发上，安可和苏南已经彼此熟络。从哥本哈根的气候、风土人情聊到各自的生活，他们放松自在，相谈甚欢。苏南问安可，你觉得孤独是什么。安可想了想说，孤独，就是回不到快乐的过去。苏南说，我觉得孤独是一个人走在一段路上，送别旧人，再用洁净明朗的心等待新人的到来。似没有救赎，又似时时处处可得新生。又问，你觉得杯子是什么。安可说，杯子是脆弱骄矜的容器。苏南说，其实杯子就是爱情，起初用的时候很挑剔，小心翼翼。可打碎了便无法再粘合。安可细心的聆听着，偶尔露出会心的微笑。她欣赏并认可着他从生活细微处发掘出的点滴道理。

然后又谈论到工作。安可说到了在国内做过的一份工作，那是大学实习期间，一家职级明确机构冗杂的大型出版社。新进的实习生都要讨好领导，联络感情。只有她做不到卑躬屈膝，刻意言欢。所以，在那个世俗的机构里她备受排挤，不知道有多孤立。苏南笑说，我那时狷介的性情也暴露无遗。即使后来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一个人靠着微薄的天分，孤军奋斗。依然不能刻意讨好或取悦谁，很多事情还是困难。得不到任何理解。只不过，年少时会对困难有迷惑，现在却是能够冷淡自处。不愿意求人，也不再会对别人的理解抱有期冀。

苏南说，安可，你有想过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安可答，那应该是现在还没有得到的一种生活。在空气新鲜的地方建立一所木房子。清晨能听到泉水流动和昆虫鸣叫的声音，夜晚能看到山谷之间的云层和星光。在空旷的土地上辟一块绿地，种庄稼、果树、各种花草。夏天在门前养一池荷花，冬天靠着丈夫的肩膀坐在火炉边看书、烤火。不用考虑来自别人的脸色。不用与任何多余的人交往。无需多讲话，照常简单富足的生活。

讲到这里，苏南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发现安可不同于他周围的那些实际并膨胀的都市女子。她心底澄澈，在这纷繁芜杂的世界，内心仍旧构建着最原始的理想国度。这让他觉得分外难得。他得知这世间的万般险恶，却不愿打碎她的梦，便沉默下来不再多言。他看安可吃饭的样子，心生欢喜。她总是把食物切成小块放在嘴里享受一样的咀嚼，然后咬着叉子歪着头想下面的话语。他注意到安可的手。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泰银戒指，指环上细密的镶嵌着大小不同的几颗巴西黑玛瑙，与她颈上挂的流苏项链相映生辉。

苏南问，安可，你结婚了吗。安可笑，没有，我还是独身。戒指只是假装自己并非单身的道具，给不喜接近的人一种暗语。苏南说，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个伴呢。一个女子在异国生存，太过艰辛。安可并没有回答。她无法用只字片语，道尽过去几年同当下生活不可割裂的种种原因。她咬着吸管认真的看着对面这个男子。眼神并不避讳。他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阳光清新的颜色，领口和袖口洁净并且熨烫妥帖。他的身形显得大方，姿势端正，眼神深邃。有二十多岁年轻男子少有的笃定与持重。北方洗练的土壤与空气，将他锻造得通透自如。这来自在成长和事业中获得的磨砺，蜕化掉了同龄人身上所有的毛躁与生涩。

安可知道，最深的水总是寂静无波的。人要走过千万重山，抵达高山顶端之后，才甘愿放低心态平常做人。眼前这个温和平淡的男子，直到此刻，他的面容依旧没有给她留下特别的印象。但她就是记得他。他的举重若轻、波澜不惊始终闪烁着一种细细的光芒。在他身上不存在一丝炫耀浮夸、急功近利的影子，而做起事情来他却自信有力。这样的平和质朴的性情出现在苏南身上，让她欣喜并且着迷。

大概到了晚上十点钟，晚餐余兴未了的结束。夜风清凉，路边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苏南说要送安可回家，安可婉言谢绝。他也并不勉强。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后，苏南为安可拦了车，站在马路上郑重又谦和的与她道别。他说，安可，今天谢谢你。明天我要去另一个城市拍摄。你自己多保重，我会发短信给你。安可坐进出租车，把窗户摇下来对苏南说，路途遥远，你自己当心。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我定会尽最大能力帮你。说罢，便挥挥手，朝自己家的方向离去。

[ Cinderalla原创。未完待续.勿转。]

 [柒。]

“Marianne，kiss me...”亚裔男子半睁着迷离的双眼，喃喃的对着安可低语。

安可喝醉了。但她确定自己还能够分辨得出，来自于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口中令人咂舌的开场白。还没等她回过神，男子便失去重心一样趴到了高高的桌子上面，睡着了。

这样的场景，在以前安可光临这间酒吧的时候也发生过几次。安可讨厌和素不相识却前来搭话的男子闲聊。因为她知道不管何种名目下的闲聊，它们背后总是隐匿着某种激素催化下不可告人的阴谋。

在酒吧与陌生女子搭话的男子往往分为两类。一类是“暴发户型”。这些人里面穿着高仿的ARMAN衬衫，外面套CalvinKlein休闲外套，腕上戴着水货江诗·丹顿，头发上抹着超市销售的廉价啫喱膏。踅脚的搭配和制作并不怎么精良的赝品名牌，将他们迅速飙升的财富与不成正比的品位暴露得淋漓极致。他们喜欢夸夸其谈。从福布斯富豪榜到成人荤段子，从一天吃不上一片黑面包的苦难成长史，到目前家产拥有几部悍马几处豪宅几十个菲律宾女佣，说起来总是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一番天花乱坠之后，最后总会志得意满的腆着臃肿的脸凑到你面前，用毋庸置疑的语气问一句：“Sweety, shall we go for a ride? ”

另一种是“受伤者型”。他们往往年纪比较轻，穿英伦雅皮混搭服饰，棒球帽压得看不见眼睛。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上前与你搭讪，用很冷酷的声音问你的恋人是否也在上一个钟头离你而去。接下来他们便开始扮演受伤者角色，一边表情痛苦的大口灌酒，一边细数前几任女友是如何一次次将自己剥落的片甲不留。他们是编故事的高手，但他们的爱情故事却千篇一律的雷同，即抛开自己风流成性的关键环节不谈，着重强调自己深爱的女子跟着有钱阔少一走了之，或是受到家庭的重重阻力而无奈分手。在这些老套的故事中，他们往往痴情专一、宽容体贴，知道什么叫“成全”和“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懂得“最后的疼爱是还你翱翔的天空”。欲说还休的陈述完这些之后，便给你一个忧伤的眼神，企图要你回馈一个安慰的拥抱。如果此时你还是不解风情，他便会为你背诵《迷失东京》或《蓝莓之夜》中的经典片段，暗示你也许一段美好姻缘，即将或正在两个孤单落寞的人之间发芽开花。

安可一度不排斥这些人的搭讪。她本以为会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和故事中挖掘出自己的写作素材，丰富小说里的人物。但是这样的事情发生频繁了，她便觉得了无意义兴趣全无。在安可的眼中，那些男子就像发情时开屏的孔雀，无论正面的羽毛怎样丰美艳丽，背过身去，都是同样猥亵而肮脏的屁股。所以现在的她，洁癖一样的抗拒任何人以任何借口走近她半米之内的距离。而对付违规者的办法，就是掏出手机播一通不存在的电话号码，假装给正在赶往酒吧和她约会的男友打电话。一声声温柔的催促，往往会使那些心怀鬼胎的男子自知无趣的悻悻归去。

[捌。]

但这一次安可并没有这样做，她甚至是没有打算离开。安可无法很清楚的解释她自己的反常行为。她向吧台女招待要了一杯苏打水，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到男子身边，细细的打量起了这个位于她所谓的“气场”中心，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人物。

借着桌上的玻璃碗中红蜡跳动的莹莹火光，安可靠近他，默默的观察他的睡眠。虽然喝了酒，但在他均匀的呼吸中有着健康男子独有的气息。他的睫毛很黑，侧脸上有一道月牙型的疤痕。手指干净修长，骨骼分明，血管跳动有力。

安可注意到这个男子身上的白衬衣。从样式及质料上来看，这是一件价格不菲精工细作的衣服，穿在这个男子身上十分的合衬，还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芬芳气息。他的身形高大结实，身材保持的很好，是肌肉和骨骼曾被锻炼过的轮廓。

安可喜欢这样的衣服，看起来朴素低调，但隐隐蕴含着一种发自内里的高贵。会选择这样衣服的人，她通常都会多注意几分钟。她相信自动选择倾向的衣服，跟一个人的内心是基本符合的。

这个穿白色衬衫的男子，便是苏南。

[玖。]

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的苏南，来自中国北方的一座冰雪之城。这个冬季，他所供职的电视台正在做一个大型纪实类栏目《行走于北欧历史》。在这样一个网络及其他新兴媒体大肆扩张着抢占受众的时候，作为传统媒体老大哥的电视人，自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新年伊始，各个频道都在摩拳擦掌筹备着让观众更加耳目一新的栏目。苏南所在的电视台也不例外。领导队伍从上到下人心惶惶，每天大会小会的给大家施加压力，让下属们打开思路，制作能够满足观众越加挑剔视听需要的电视节目。如果今年台里完不成收视指标，很多人就会在全球金融海啸的冲击下丢失饭碗，重新被抛回到人才泛滥的劳力市场中去。

《行走于北欧历史》正是这样高压政策下的产物。新栏目编导试图从更早的历史开始，用游历的方式把北欧各国所有兴衰与荣枯一一铺展开，让那些来自遥远的、叠加所产生的前生今世，厚重的掠过观众的视界。作为台里的一号摄制组成员，这个艰巨的任务毫无悬念的落到了苏南和他的创作团队肩上。从前期策划，到完成所有筹备工作整整历时四个月。这四个月的时间里，苏南和他的搭档们夜以继日的拼命工作，分组查阅文献资料、拟定拍摄主线、挖掘新鲜素材、访问文史专家、撰写分镜头脚本、讨论同类节目经验……一群激情四溢的年轻人忙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由于节目周期短、资金匮乏，台里此次遣派他们出境拍摄的时间仅为三个月。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完成题材冗杂底蕴厚重的精品，对这群年轻的摄像师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制片主任在几个将士出发前，请大家喝了顿简单的践行酒，要求他们单独行动，独立完成五个国家的深度拍摄工作。那一晚，苏南和他的搭档们都不约而同的喝多了。他们知道，横亘在他们眼前的三个月，将是孤独和艰难异常的旅程。席间，制片主任根据拍摄任务和每个人不同的长处给大家做了明确的分工。苏南的目标地，便是素有童话王国美誉的丹麦。

从北京转机到哥本哈根，苏南飞了8个小时。尽管海航的座舱设计和服务越来越具人性化，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下了飞机，苏南便联系了丹麦大使馆的中国工作人员。安顿妥当将要入住的宾馆和相关拍摄事宜，他婉言谢绝了使馆工作人员的洗尘宴，拿起地图，只身一人去了第二天行将拍摄的斯里斯蒂安街。

当傍晚哥本哈根古老而静谧的景致在书籍与电视画面上忽然停落下来，一段段真实的铺展在苏南面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这里。想起遥远的路途，窗外大片白色的云朵和洗净的天空，一路的沉默与喧嚣之中，心中对光影虚构的思路异常分明的绵延开来。

天色渐晚，斯里斯蒂安街尽头的天空泛起了彤红的霞光，蓝色的天空一层一层的变换着深浅不同的光影。就在苏南行至街角的时候，他听到Shinico1931酒吧飘出Robert·Johnson的吟哦。无疑，音乐是羁旅他乡之客的通用名片。这样低沉且带着哀伤的熟悉声喉，让苏南不假思索的一头扎进了酒吧中去。

[拾。]

苏南毕业于国内一所知名大学的中文系。上学的时候，他的阅读领域宽泛而又偏执。他反复阅读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崇尚他具有傲视一切、批判一切气势的行动哲学；他读川端康成的《雪国》，为书中底层女性形体和精神上的纯洁与绝美所震动；他读《时间简史》，着迷于遥远星系、黑洞、夸克、带味粒子和时间箭头这些离生活十分遥远的名词。他沉迷史哲一类的书籍，而对现代流行文学兴趣寡淡。在他看来，五四以后的中国现代文学虽然曲折多变、流派纷呈，但在艺术高度上却只有“流行文化”、“快餐文化”，而在能够称得上“文学”这座殿堂里长期缺席。有宏大叙述结构、关注生命本性及社会历史演变的史诗性作品越来越少。而他也不屑将时间浪费在充斥大家书架案头的更多泛娱乐化、市侩化的低俗小说。

苏南是风一样的男子。正是这样清醒的犬儒思想让他在大学期间一度自怜、愤世、沉溺。大学毕业后，他在朋友的介绍下自学了摄像艺术，并来到了这家电视台供职。工作时的苏南心意单纯明确、坚定推进。做任何事情都有着很强的行动力，直到做完为止。他着有很好的审美品位和艺术天赋，处理作品追求完美。因此，无论是前期策划、中期拍摄还是后期剪辑与撰写解说词，他都坚持独立完成。凭敏锐的技术悟性、鲜活的镜头语言和独到的叙述角度，他用了四年时间便从普通的摄影助理跨越上了首席摄像师的宝座，主持操刀台里各项重大拍摄工作。随之而来的功名利禄也像泡沫一样在他生活中越堆越高。

是。那些不断膨胀的名利对他来说就是虚无的彩色泡沫。表面光鲜无比，实质一戳就破。他在骨子里是自恃清高的人，对工作中处处埋伏的厚黑学说始终嗤之以鼻。他厌恶戴着面具蝇营狗苟的生活，反感各种应酬场合虚伪的的觥筹交错，鄙夷为了钱权交易而明争暗斗谄媚逢迎的职场小丑。他固执的在电视台这个小小的名利场中坚守着自己的处世哲学——他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也不相信人可以心安理得的坐享其成。不论于人于物，他相信只要踏实做好眼前的事，属于自己的，早晚都会归属到于他的生命中。

苏南从来都不快乐，就像他常常的穿一件白色衬衫，和唇边那两道深深的、刀刻一样的法令纹。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很少笑，笑的时候也像是在讥诮。那不是快乐的表情。夜间他时常不睡，喝大量的咖啡，烟不离手。他把音乐的音量调至最大，用苹果机通宵剪辑白天拍摄的镜头，或者独自坐在黑暗里看一部很老的电影。那是他苦闷精神的出口。

他开一辆路虎Discovery3去街上买盆栽植物，会特意停下车，替路边摊主捡起滚落的花椰菜。他去餐厅吃希腊菜，会把没有动过的食物打包带走，第二天用微波炉加热，蹲下来喂给路边的流浪猫吃。他去小公园拍摄晒太阳的老人，会抱起别人幼小的孩子欢喜的逗上半天。他定期清扫房间，整理繁杂物品。有些旧书、影碟、唱片并不陈旧，只是不喜了，他便送给朋友。他喜欢北方城市大雨倾盆的光景。在凛冽带有泥土气息的空气里，他看到自己生命的质地。像一块铺展开的白布，因为干燥和清洗，看到它隐藏的每一丝褶皱和阴影。

[拾壹。]

苏南走进Shinico1931的时候便有了饥饿感。他点了帕尔玛火腿和山羊奶酪做的头盘，一份三分熟的沙朗牛排，一份鱼茸和蜗牛做的浓汤。牛排火候刚刚好，配汁十分考究，入口口感鲜嫩酥软有韧性。蜗牛洗的很干净，散发着酒浊过后的香味。用餐过后，他觉得自己并无它事，索性又要了杯12年芝华士，选一个昏暗的角落自斟自饮起来。十二年陈酿的芝华士品质永远保持水准，苏南觉得它是有史以来苏格兰威士忌中的极品。他享受醇正口感的芝华士，从不加冰或者掺红茶。他认为男人喝酒就要喝最烈的酒，就像爱一个人要爱到至死方休。

但是苏南长久无法爱上一个人。这样的寂寥，是在黑夜里失眠的时候，翻遍电话本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发通短消息。在黑暗的睡床上，他回忆一切记得的事情。想着躺在一个女子的身边，而心依旧不知归处。他谈过的几次恋爱，最后仿佛都是孩子放给自己看的烟花。嗖嗖几下，天空换了换颜色，然后各自归家。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恋爱，也不知为何最终总会对这些关系厌倦。最终的清算，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未曾爱上过任何人。他明白了一条道理：感情是无用的幻术。没有一对男女能够甜蜜欢畅得永无尽头。真正有决定力的，是人置身生活中的局限性。是各自的自私和软弱。

他的青春依然如此旺盛，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这种幻术来麻醉自己了。他觉得自己在逐渐的强大起来，并且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感情。一种清淡、实际、单纯的感情。一种有根基的感情。像大树一样稳稳当当的生长起来，逐渐枝繁叶茂，逐渐不可拔离。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建立起来的家，柴米油盐的简单日子，生病不适时有人守在床边，为对方和孩子努力工作……看穿这一切之后，他剩下的便是深切无言的理性。心冷如冰坛。看到时间尽头的虚无。

Robert·Johnson的声音此时灌入了苏南被宠坏了的耳朵里。就像吃惯小笼点心的人被迫生吞草根树皮。在夹着暴雨般的杂音中间，瞎眼的歌手呜咽的唱起了《Black Snake Moan》。第一句就石破天惊：

Oh...ooh，ain't got no mama now...

接着就是一段用力刷奏吉他的声音。苏南听到这里全身战栗了起来，他感谢自己至少比歌者幸福。他记得报上说，Johnson在一九二九年芝加哥大风雪过境时倒卧街头，心脏病猝死。当人们把Johnson尸首从雪堆里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和吉他的琴把紧紧的冻结在了一起。

他于是联想到了自己。想自己会不会在这个大半年时间都是冰雪气候的陌生国度，意外的将二十八年的生命仓促结束。他不禁开始困惑起来。人到底是为了何种目的，一直忍耐着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一切看似没有任何希望。没有希望来自身边的世界，没有希望来自身边的人。也似乎没有希望来自自己。他开始怀念纯粹的大学生活，那段颠三倒四却声色饱满的岁月。他和他的朋友们在昏黄灯光下抽烟争辩，在宿舍楼下对着漂亮女生吹口哨，在文学社团的地下工作室中编辑学校禁止流通的黑色刊物，抱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吹着夜风等公车……

这般惆怅的回忆，让他很快喝下了第二杯和第三杯12年芝华士。第三杯酒下肚的时候，他已经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睛。隐约中他听到Leonard·Cohen的《So Long，Marianne》，那是他大学上课时经常趴在桌子下面听的歌曲。吟诗一样的旋律让苏南更快的迷醉过去。恍恍惚惚，歌中描绘的挪威女子Marianne，此时不知从何处出现，竟朝他径直的走了过来，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柔软的吻了下去……

[拾贰。]

苏南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有些疑惑的环顾四周。房间里并没有他人。这是间有着地中海风格的单身女子公寓。单人床上铺盖着深蓝色的床单，纯白色的棉被散发着栀子花的香味。床边摆放着一双麻编拖鞋。橱顶排满很多酒瓶，喝光的和没喝光的都排列在一起。墙壁上挂着大幅色彩浓烈的《Starry Night》，那是梵·高对颤栗燃烧的生命表达的无限敬畏。房间里堆满了东西。书、CD、衣服、香烟、空杯子……遍地可见。厨房里堆积着各式各样的瓷器和玻璃瓶。化妆台上搭着蓝色的桑蚕丝裙子和从未开启的香水。推开窗能看见古老的建筑和绿色花园。洗手间宽大敞亮，门柄烫金。

苏南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他开始费力的搜寻周围的蛛丝马迹，试图找到自己睡在这个陌生地点的原因。慢慢的，他回忆起飞机舱外的云朵、大使馆工作人员亲切的面孔、斯里斯蒂安街湿漉漉的石板路、酒吧及Leonard·Cohen的歌声。想到这里，他的思路“咔”的一声被剪断，又一次消失于一片无声无息的寂静之中。

他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看见厨房的木桌上摆着一盘新鲜的草莓。装草莓的白色瓷碟下压着一张便笺，上面有一行娟秀的英文小字：

Food is in the refrigerator.Help yourself.

“9点约见当地媒体配合拍摄。”苏南正想进一步研究这张字条，他的手机备忘录上突然发出了提示音，他顿时清醒了许多。低头看了看表，此时已经8点30分。来不及细想，他便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少做了一件事。于是又折回厨房，用桌上的马克笔在便笺的背面草草的写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一行小字：

 Miss kindhearted：

       I don't know who you are， but I hope I could say “thanks” to you by chance. Call me.
                                                                                           Su.

写罢，便径直推门溶进哥本哈根清晨和煦的阳光里。

[ Cinderalla原创。未完待续.勿转。] 

[壹。]

安可遇见苏南，是在哥本哈根靠近斯里斯蒂安街上一个名叫Shinico1931的酒吧。

冬天的哥城并不太寒冷。虽然刚刚下过雪，但圣诞过后的节日霓虹，还是将这座白雪皑皑的城市映照的格外温情。这条有着悠久历史的小街因为街道两边的丹麦皇家剧院、夏洛特堡宫而闻名遐迩。位于东街上的许多房子都很古老，它们有的保持了北欧原始的建筑风格，有的被翻新成现代建筑。不管是新还是旧，它们都在保留丹麦独有的皇家建筑标记的基础上，追求着建筑美学中的几何极致。

这些沿街建造的房子是一家挨一家的各式商店。匠心独特的店面装潢不仅是游客和附近居民观光赏玩的好去处，还是各色恋物癖者与收藏家们淘宝的绝佳地。不断带给人们惊喜和娱乐正是这条老街的最大特色。新东街霓虹闪烁的小街上有卖花的姑娘，有弹着吉他独自唱歌的流浪艺人，还有缠绵吻别的年轻情侣。大家似乎都在用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阐述着对这座北欧最美丽的城市缱绻绵长的眷恋。

[贰。]

在斯里斯蒂安街的第一个交叉口，便是安可与苏南初次相遇的Shinico1931酒吧。这间酒吧的主人名叫Sara，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吉普赛籍女子。因电影和名酒酒瓶的双重恋物癖，她放弃了体面却机械的工作和同样体面却乏味的男友，独立经营起这间光怪陆离的酒吧。把风情万种的独身女子与世界各地的名酒放在一起，总会像化学反应一样有着神秘的蛊惑效果。于是很多相熟或陌生的朋友都会三五成群或独自慕名前往，在这个不算大但却充满想象力的空间里寻找各自相异的需索。

这是一幢欧式双层小楼。射灯和顶灯像多数酒吧一样暧昧且迷离。底层吧台旁的液晶大屏幕播放着五六十年代美国的老电影。旁边的一整面墙上整齐的陈列着在世界各国淘来的35mm电影胶片、海报以及数不清的打口唱片、欧洲早期的音乐录影带。这里面不仅有主人的个人收藏，还有来自各地的常客的无偿馈赠。毫无疑问，因为相通的嗜好，让偶然间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忽然变得热络而慷慨，原本陌生的路人也会因时空的短暂交集成为相知的挚友。客人可以要杯苏打水，坐在沙发上自助播放自己喜欢的影片观看。也可以坐到能够观望到街景的阁楼上，点一杯白色朗姆，一整夜一整夜的听小野丽莎用慵懒的声音吟唱专属于七十年代的蓝调乡愁。

[叁。]

安可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寻找创作灵感了。在她看来，酒吧这样的场所更适合心情不错的时候约朋友来聊天闲谈。一个男子在心情低落时，如果边喝加了冰的杜松子酒，边对着吧台里的漂亮女招待调情是件让人感觉更加寂寞的事情。尤其宿醉后晃悠到子夜静谧的大街上，那种渗透骨髓的荒凉，会让一个健硕的男子在冷清的大街上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但是安可喜欢这间有LOMO风格的酒吧。不仅因为这里有她喜欢的Nicolas·Cage早期电影的全部珍藏版本，还因为一直摆脱不了童话情结的她，总是执拗的认为二十五岁的自己会在这个不足100平米的小酒吧中，邂逅那个早已经在她心中百转千回的男子。所以她喜欢在创作进行到瓶颈期的时候，来这里要一杯瑞士伏特加，这种只有男人才会喝的烈酒。在冰凉中沁透一丝热辣的液体灌到喉咙那一刻，她觉得她低落的灵感得到了瞬间的救赎，她命中的男子也仿佛在他们即将照面的行程中与她渐行渐近。

[肆。]

此时正是午夜23点，吧台里的古旧时钟敲出了一声声意味深长的声响。读了一个半钟头的《圣经》，坐在二楼拐角处大沙发里的安可开始不停的敲击键盘。在喝下第三杯被橙汁稀释过的6盎司伏特加之后，她开始感到微微有些头晕。她停下手下的敲击动作，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出烟盒中的ESSE，十分娴熟的点燃了放在双唇间，扶着有粗糙木纹质感的楼梯扶手，晃晃悠悠的走下了楼去。

尽管是冬天，安可还是习惯性的穿着她那条从印度小镇上淘来的波西米亚碎花大摆裙。削瘦的手腕上戴着的西藏银镯和祖母留给她的翡翠念珠，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这样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和安全。黑色的长发卷曲着流泻到腰部。没有化妆的脸上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起了少女羞涩一般的红润。

严格意义上说，安可算不上沉鱼落雁国色天香的标准美女。但却因为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独特气质，让从她身边经过的男子女子都禁不住对她频频回望，以此来满足更高层面上的审美需求。是。就像祛除层层雕饰的野花儿，安可美得天然，美得粗粝，美得不矫情不做作，美得不沾一丝世俗风尘。在她举手投足之间不仅透着一股中国江南女子的古典气韵，那是被诗书礼乐琴棋书画浸泡过的婉约娴雅，同时也透着如同被西西里肃杀的风沙席卷过后的狂野和羁荡。

正是这样的资本，安可身边一直不乏对她趋之若鹜的形色男子。这些男子带着不同的身份和面孔，操着各国各地的口音，穿着不同款式的服装，喷着各种奇怪味道的古龙水，群体发情一般的聚集到这个尤物的身边，拥挤在她的生活里，对她或是油腔滑调或是故作深沉的大献殷勤。安可对这一切安之若素。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倒胃口的谄媚，却也从未因这样的谄媚而无端的骄傲。三年前的冲动让刚刚大学毕业的她离开了那个曾经穿透她生命的男子，只身一人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她只为了遗忘。未曾想到异域的风土人情激发了她沉寂已久的创作灵感。她便留了下来，在这个历史痕迹厚重、风光精致秀美、生活节奏舒缓的小城中开始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创作生涯。

[伍。]

安可用了三年的时间，仍然无法洞穿爱情的真相。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孤独的。这样的孤独是三年前那个离开她的男子在她生命中扎下的一根毒针，是一个人穿越茫茫荒漠时的无助，是一个人航行在没有灯塔的深海中的绝望。时间久了她便也习惯了这样的孤独，甚至她觉得只有在自己独处的时候她才是格外净朗和真实的。她排斥和多数人交往。因为她觉得在那些不同时空但同样乏味的交谈中，她们就像分别放在两个玻璃盒子中的人，能看见对方的面容表情和动作，却在自说自话谁都听不清对方的声音。

这样没有契合点的交谈让安可觉得滑稽而尴尬，让她觉得自己愈加的孤独。于是渐渐的她便学会与自己做起了朋友。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一个人在小餐馆里吃东西，去剧院看电影或歌剧，在教堂听唱诗班练歌祷告；一个人在深夜里驾车去海边看月亮，录海水退朝和海风呼啸的声音，在雨后潮湿的小街上戴着耳机暴走；一个人在小公寓里弹琴写字，一个人拿着相机到山顶对着血色残阳下的梧桐剪影按动快门。安可还有一个特殊的习惯。她喜欢游走到每一个崭新的城市后，买一张正面是当地风景的明信片，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上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地址和名字，还有寥寥几行她彼时的见闻或心情。她庄重的把它们投递到邮筒中去，便觉得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了某种别人不可获知的联系。

但是安可还是渴望爱情的。她总觉得属于她的男子会像瞬间绽放的烟花一样，在她黑暗的天空炫目的出现。他能够用尽余生疼爱她，用温情暖爱繁华她内心的荒凉沙漠。她希望她们能够彼此欣赏，相互倾听。能抵达对方的灵魂深处。她们偶尔会谈一谈最近的电影或者政治，也会偶尔为怎样教育孩子发生争执。她肯在他熬夜工作时给他送一杯香茶，他会哼着小调挽起袖子疏通堵塞的下水道。她们会在结婚纪念日那天一同下厨，在烟熏火燎中烹一桌丰盛的美食。这样的小幸福，便是安可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极致。

[陆。]

酒吧二十三点的钟声刚过，安可便披着灰色的羊绒衫走下楼去。沿着橙红色的灯光循去，她看到有一个西班牙打扮的瘦高年轻人在吧台旁边玩飞镖，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抱在一起在沙发上看泰国电影《暹罗之恋》，两个中年上下的男子在吧台边一边玩着筛子一边喝德国产的啤酒。Sara站在调音台上更换唱片。安可听得出来，那是加拿大歌手Leonard·Cohen一九七零年出的一张精选集。开场第一首歌就是屡经翻唱的名作《So Long，Marianne》，它像梦一样渗透到安可躁动的血液里去：

Come over to the window, my little darling,
I'd like to try to read your palm.
I used to think I was some kind of Gypsy boy
before I let you take me home.

Now so long, Marianne, it's time that we began
to laugh and cry and cry and laugh about it all again.
Well you know that I love to live with you,
but you make me forget so very much.
I forget to pray for the angels
and then the angels forget to pray for us.

Now so long, Marianne, it's time that we began ...
We met when we were almost young
deep in the green lilac park.
You held on to me like I was a crucifix,
as we went kneeling through the dark.

Oh so long, Marianne, it's time that we began ...
Your letters they all say that you're beside me now.
Then why do I feel alone?
I'm standing on a ledge and your fine spider web

Now so long, Marianne, it's time that we began ...
For now I need your hidden love.
I'm cold as a new razor blade.
You left when I told you I was curious,
I never said that I was brave.

Oh so long, Marianne, it's time that we began ...
Oh, you are really such a pretty one.
I see you've gone and changed your name again.
And just when I climbed this whole mountainside,
to wash my eyelids in the rain!
Oh so long, Marianne, it's time that we began ...
……   ……

正在安可准备去吧台要杯苏打水，安静听完这首歌的时候，她看见了坐在角落酒红色高脚软沙发椅上的亚裔男子。他身穿熨烫平整的白色棉布衬衫，背对着安可斜斜的靠在被漆成黑色的木桌上，衬衫的质感将他肩背的完美线条映衬得更加明朗。安可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忽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心疼。这样一个落寞的背影让她觉得不能名状的熟悉。是。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气场，吸引着她径直向他走去。

“Marianne，kiss me.”

安可刚在男子身边落座，便听到这声显然是被酒浸过被烟熏过的声喉发出的声音。

[ Cinderalla原创。未完待续，勿转。]

>>> 亲爱的，没什么。
>>> 说完再见。我们所剩的，只是一生相念。

[壹。]

长年独身生活，她习惯不能暴露软弱和困惑。那种暴露，对于长期自闭的性格来说，是一种羞耻。于是她用各种文艺的方式疏离自己与现实生活，使之保持一种微小而超脱的距离。特别是写字。毫无疑问，写字给人的内心另一个用以存在的空间。她创造它们，又随时清空和抛置它们。这样，她才能觉得自己是分明而洁净的。也没有任何心事可以留给这个世间。

一个人具备太丰盛的情感，是会自伤及伤人的。他对她说他已经丧失了信心。她说她又何尝不是。她告诉他，她还在胎儿的时期，母亲的绝望和抑郁通过脐血传递给了还没有成型的小小的她。无止境的谎言和暴力伴随她度过了幼年和少年。所以她一直是沉默寡言的孩子，孤独乖戾不驯顺的性格渗入骨髓。始终离群索居，流离失所。她慢慢觉得自己就像笼中受到惊吓的小兽。如果没有做到伤害，做到破坏，做到摧残，就感知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存在。这种自我证明的方式是危险而残酷的。而他甘愿承担。

[贰。]

《圣经》中言，女子是男子身上抽离的一根肋骨。于是她靠近他，便仿佛试图以自己的躯体走入另一个边界的躯体。抵达它。抵达它所隐藏的生命另一个世界的内里。而他对她感情的来源，便也是通过认定她眼中的自己，来完成一场亲密而骄傲的自我认同。

他的到来，让她觉得时间像镀了金。仿佛寻到了强大的精神领袖，便开始对他的一切捕风捉影。她迷恋他温厚纯良的品性，欣赏他情感世界的重量、人生阅历的厚度及精神领域的宽阔。他们热烈的喜欢彼此，乐此不疲的交换情感、思想、历史和脆弱。要见到对方，要与之厮守。思念成为身体内涌动的潮汐。沉醉超越生活表象的这一幻觉，浸淫在温暖的河中享受短暂的麻醉与欢愉。

[叁。]

昏黄的灯光下，他和她的影子被拉成了长长的两条。他说他怕自己的影子。她走过去站到了他的影子里。于是，在影子的世界，他们终于合二为一。

可是，后来他们都哭了。人最终还是被现实所消灭。因为感情带来的安慰太短暂。它使他们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打落到尽头。并且无处重生，从此断绝。

那一夜她醉了。她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像一个穿越森林却陷入沼泽的孩子，感受血管和皮肤里似乎要炸裂开来的绝望。天逐渐亮起来。他们都不愿睁开眼睛。为什么还没来得及做梦，世界便已醒了。

他打开窗户，安静的沉睡。她坐在黑暗中，如同坐在某个出发的站台。不能久留却又不知去往何地。她默默观望他的睡眠，他的呼吸，他黑色的睫毛。观望一种发生的无可预料和无以为继。如同一个孤单的旅人在即将雪崩的山顶。毫无退路。只能坐以待毙。

[肆。]

对一场注定残碎的感情，她始终无法克服内心的激烈，从容不迫的走向淡定。因世间美好的、珍重的东西，也是脆弱的和骄矜的。爱便也如此。人性的贪婪多变注定任何名目的爱情都会如此短暂，无常。会用尽。会完结。它不愿意使人轻易懂得。所以它宁可被毁灭。她又如何做到内心笃定，晴空万里的拥抱他，与他共同完成这场无声无息的自焚。

他们的爱情，是那只精美而昂贵的白釉瓷花瓶。她等着他狠下心来击碎它，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塑。她始终觉得，任何美好的事物在最光鲜的时刻被摧毁，比慢慢的把玩，直至反复咀嚼无味而厌弃至废墟，更能完整的保留它的高贵和尊严，封存它与世隔绝的美丽。

于是他们说好就此决绝，从今各安天命。她知道，她的颠沛流离，轮回于没有止境也无觉悟的爱情之中，只为获取来自他的温度、他的鼓励。以后的局面如何维系，要看对幻灭感的忍耐还能支撑多久。他们都是心底柔软的人。所以他们一再告别，又一再相会。杀戮的时候已经过去。空气里飘荡的是错乱的气息。

离开他的路途，她走得如此缓慢。下一站是哪里，她并不知晓，于是失了方向。她的手心还留有他的温度，那份百转千回的柔情还依然在他心里。于是她时常回头张望，依然犹豫不决。前往大海，还是返回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

[伍。]

十二月的城市大雪将至。她突然发起高烧，毫无征兆。嘴角起泡，全身酸痛。她就着凉水吞服大把药片，倾听针头穿透皮肤刺入血管的破碎声音。她一个人坐在暖气开得十足的房间里，裹着厚厚的被子却仍旧觉得寒冷。头发被渗出的细密汗珠浸透，黏结在额上。疼。她第一次觉得生病这样疼。抬起头，看到玻璃瓶里装满五颜六色的软糖。她取一颗放在舌苔上，味蕾失去知觉，嘴里只余下苦味。

高烧反复发作。失眠到凌晨三点半的时候，她一个人趴在房间的窗边，看到天色渐渐发蓝。楼群之间慢慢的亮起来的暗蓝。天地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她看着规律控制之中的世界。没有光的世界。那种蓝，那种寂静，让她觉得自己逐渐失去理智，失去平衡。在巨大的吞噬面前不断下沉，陷落。像个失魂落魄的孤儿，一个人汲汲行走在这个清冷的未曾苏醒的世界，无望而恐惧。

这一刻，她如此想念他。想他能够在身边。哪怕只是摸一下她的额头，为她剥一颗柳丁。

天空又黯淡下来。房间里没有光。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祷告。不要再有梦魇。天就快亮了。是么。

[陆。]

很多文字里，那些关于爱与不爱的故事，那些因为文字爱或不爱的男子女子。停泊的温暖无疾而终，暧昧的游戏日追月逐。疼爱与离散，亲吻与背叛，在一个瞬间里轮番上演。

她已经无力阐释爱情这件复杂的事情。因为没有人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悄然开始，又是在什么时刻静默离去。名分和关系不能证明它的存在，相忘江湖也未必是真正的释怀。其实他们都了解，没有一份感情可以天崩地裂长相欢好。

他们的爱情，也终究走不到天荒地老的神龛上去。他们很远，但他们也很近。其实他们都蜗居在达尔文的书上。只不过一个在正面，一个在反面。翻手覆手间，却相距几万光年。

就这样。他们始终无法拥抱，无法对谈，无法离开，也无法走近。

>>> 天黑了。你说听话的孩子要回家。
>>> 我还是站在这里。那么倔强。那么孤单。

[壹。]

孤独是什么。它可以是一把荼毒的刀。又或者是天幕上那一道清冷的月光。那些有资格谈及过往艰辛的人，安之若素的神情下，往往隐藏着更深的落寞。回望昨日，昨日只是一些碎片。温暖或者悲伤。汹涌流过光阴的右岸。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站在二十四岁生命的尽头，将所有回忆放入时光的隧道里，检阅那些华丽的荒凉。才发觉，那些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都需要用一生如雪的孤独来偿还。

[贰。]

我是一个对文字有偏执热爱的人。所有欢喜悲伤，似乎通过文字的排列组合，都能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出口。在文字的世界，我可以忘情的书写。可以拥有万千的宠爱与夺目的光环。然而至今我才懂。文字给了我多少荣耀，便给了我多少创痛。我可以游刃有余的用文字诠释人情冷暖、悲欢离合。将自己涌动的感情瞬间疏离出体外。但同时，我也在用文字这把尖利的刀，一遍遍的在心底的糜伤上划出更深的血痕。每每在我以为将疼痛彻底遗忘的夜晚，肆意妄为的反复发作。在文字外的世界，我依旧不能书写自己的明天。只能任由命运夺走生命中最想得到的爱与温暖，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的孤独。

　　
[叁。]

生命对你来说更像是什么。当我明白，我再也不能在月光下为你弹奏哪怕一个简单的音符。突然觉得我的生命如同灿烂过的烟花，只能寂静无声地消失在你的夜空。曾经。你就像那片波涛暗涌的潮水，毫无预兆的把我卷入那个浩瀚的世界。我沉沦其中，迷失。迷失。甚至忘记了所有的规矩和法则，朝你的方向无止境游移。而最终。我们却做了被命运之神操控的木偶。眼看一场相遇一场离散来回穿梭上演却始终无能为力。

[肆。]

你的痛苦和无奈我那么心疼。而我的心疼又有谁来真的难过。我就像那个即便摔碎了还始终保持着甜美微笑的玻璃娃娃。一边支离破碎，一边反复告诉自己要勇敢，要懂事。可我已经没办法让自己在这一场演奏中停下双手。就像传说中穿上了红舞鞋的舞者，我只能身不由己的继续升腾、下坠。夜以继日地奔赴一场又一场默剧一般的梦魇。

硕大的聚光灯流水般不断变换着颜色，笼罩着我一个人凉薄的身影。我以为我不遗余力的演奏，能够把你留在我的舞台。然而。烟漾年华，流光飞舞。当命运的手指再次抚过你我的天空，所有的美好还是像绽放在夜空里的烟火。瞬间绽放最耀眼的光亮，旋即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巨大声响过后的死寂，让我突然开始疑惑。你的世界。我是否真的来过。

[伍。]

你知道吗。其实我始终是一个脆弱而任性的孩子。在宿命跟前，我只能不停的逃离。装作坚强得仿佛置身事外。这个冬天，最终还是要一个人在凛冽中度过。没有你温暖的手心，我该如何融化心中的冰雪。没有下过雪的城市，我该如何让天空累积的眼泪掉落下来。谁都无法预知，明天我们是否还会相遇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就像我们不曾预料，光阴交错中，你我这场璀璨流逝的邂逅。

我只要你记得，在你年轻的时候，曾经有段压抑的爱情在我们之间绚华灿烂。尽管那份绵长的一往情深，最终只能埋藏在你黑色的夜幕里，暗涌出一片无声无息的哀愁和遗憾。我还是决定要走。但会放一颗心留在你的身边。这样在你偶尔想起我的时候，才不会感到这个冬天滴水成冰的寒冷。　　
　　
[陆。]

恍惚中，穿越时光回到梦境中那片童话般的海滩。我不小心闯入没有过去与未来的时空里。是。我们的爱情，从来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低沉的钢琴曲飘荡在海天之间。那些扭曲的，嫉妒的，痛苦的，眷恋的，平静的，激狂的，缠绵的音符，紧紧缠绕着你我逐渐苍白的心。我看见，我们又一次相逢在这片苍茫不见边际的暗蓝色荒漠。你我遥遥相望。中间隔着漫长无边的沧海桑田。依旧没有对白。所有姿势和语言不能涵盖的叙述，都被这场似有若无的结局化作了风中的一声叹息。永远湮灭于身后那片汹涌的海潮之间。
　　
[柒。]

孤独是什么。站在二十四岁生命的尽头，抚摩那些过往的痕迹。有粗糙的质感划过掌心。岁月堆积的印痕历久弥新，宛如夜空中昙花一现的烟火。我在你年轻的生命中，完成一场灿烂的沸腾。是否会留给你一点点寂寞时候的丝缕想念。那一刻的我们纵然情深似海，而这一生却注定寂寞如雪。烟花用短暂的绚丽，诠释着爱情最深沉的涵义。繁华落尽后的美丽，终将凝结成彼此年轮中深刻的疤痕。将曲终人散后的孤独，演奏成最深情的绝响。

    >>> 请记住打开我的盒子。

    >>> 里面有你想要的幸福。

    { 这个深秋。有温暖在蔓延。}

    这个慵懒午后。她在一场悠长的梦境中醒来。起身披上棉布长衫。把长长的卷发挽成马尾的样子。给自己倒一杯温热的伯爵茶。脸上荡开一抹浅笑。

    这是她喜欢的时间。有蓝色鹫尾的香气弥散在空中。她旋开那部老式音箱的开关。放一张蓝调布鲁斯的唱碟。然后拉开厚厚的幔帘。轻轻推开窗。阳光就这样细细碎碎跃进她的世界。

    天空很蓝。有微风糅杂着泥土香气扑面而来。她感觉到掠过指间的微凉。自由而甘甜。她倾听窗前法桐飘落的声音。静静的。柔柔的。一直从耳朵流淌进心里。阳光明晃晃的掉落下来。洒了一地耀眼的班驳。在这个十一月。万里晴空被飞鸟划过的轨迹。写下了幸福的开始。

    { 直到遇见你。我决定收起翅膀。不再飞翔。}

    忘记如何开始了对白。只记得在那个安静的夜里。我们之间突然有了一种很奇特的气氛。于是我听到了你的呼吸。还有丝丝缕缕的落寞。我开始想象那个生长在南方城市的男子。修长的手指。清爽的短发。干净的侧脸。讲一口纯熟的普通话。偶尔夹杂着细细碎碎的南方口音。吴侬软语。细细响在耳边。像音乐在流淌。

    那座几百公里以外的城市。此刻的阳光是怎样的。西南风吹过的时候，你是否也嗅到空气中有桂花的芳香。那座记忆中的城。隽永的黑白色调。有汩汩的河水从城中贯穿而过。氤氲的水汽慢慢蒸腾。油板栗温热的香气在深巷中四溢。

    收藏这座城。关于每一日的气候。关于交通。关于嘈杂的电台和喜欢的旧相片。开始翻看淮扬菜系精致的食谱。睡梦中开始出现你俊朗的脸。开始把你翻唱过的歌收录进CD。开始整理搁置很久的红色行李箱。

    苏醒。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苏醒了。它沉睡了太久的妖娆姿态。正向着日光照耀的方向。努力复活着。

    { 请允许我开始相信。不离不弃。不再是童话。}

    直到触摸到那缕耀眼的阳光。我才发现。温暖正以这样一个华美的姿态降临着。我在期待。这个秋天旋转的绚丽。你在遗忘。那些过往凋零的迟疑。当时间停止了流转。许久的梦幻得到了隽永。你站在我思念的尽头。将整个秋天颠覆成一段温暖安稳的时光。雨滴落在干净的玻璃窗上。缓缓滑过心脏最柔软的角落。那些飞鸟。惊起成群的飞翔。暗夜的火光。不断照耀着我夜凉如水的森林。你温暖的言语落在潮湿的空气中。我恍惚在梦里。重复着我们的那场相遇。不曾醒来。

    花瓶里的百合花已经盛开。层层叠叠幸福的味道。那一抹白。像藏地采拮的冰雪。绽放的如此纯净安然。如果长长的头发可以冻结成冰。那些细碎的水滴。也许能在蒸发的瞬间开出姿态繁复的花。而你。会不会愿意把它们握在手里。轻轻的说声不要害怕。然后即使融化。那些小小的透明的花朵。也会带着微笑。直至完全隐没在空气中。

    { 我要的幸福。在你的眉梢眼角。浓烈而甜美。}

    亲爱。我幻想着。有一片蔚蓝天空。你牵着我的手。一路走。你的手始终温热。我的手却一再冰凉。于是我握住你的手。你是我的温暖来源。长长的海岸线。跳跃的心情。简单的快乐。幸福的微笑。那一刻。我不必再想任何事。只是爱你。你带我走过长长的木栈道。咸腥的海风里。却满是幸福滋味。海面日升月落。我们一起观看这一场场绚丽。你轻轻拥我入怀。手心的温暖。不遗余力。

    多想腻在你的肩旁。听你轻轻的哼一首歌。想在清晨睁开眼的第一刻。看见你守望的脸近在咫尺。想为你悉心煲一盅老鸭汤。看你一点点吃下后满足的样子。想在凛冽的寒风中。躲在你厚厚的外套里。一起等待巷口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城市交错的霓虹渐次亮起。烟雾升腾。香气满溢。你微微笑。看着幸福在身边袅袅流动。我晒干所有感情。从此不再是一个人。指尖有时间的纹路缓慢爬行。途经的地方留下层层褶皱。爱情的花开带着香甜味道。像一出默剧。没有声音。但是有蚀心蚀骨的完美。

    伤怀的褶皱从此被安抚。一点点抚摩至平整。幸福是一个浅浅的轮廓。我俯下头寻找。嘴角带着上扬的弧度。然后你对我说。天崖海角需要的距离。天长地久需要的时间。请让我们牵着手。一起走到那里。

    { 下一站要幸福。下一站要永远。}

    祈祷。幸福永不要停歇。一直继续下去。走过千山万水。仍然不离不弃。亲爱。我需要你给予万般宠爱。才能安然度过这个寒冷的冬。爱情。像花朵一样妖娆绽放。幸福。在这条路上继续蔓延。我看着红遍一山的叶子。心里默念着。那些班驳不堪就从此消失吧。我要你看我笑靥如花。我要你拉着我的手。用风的速度在麦田里奔跑。

    亲爱。请让我们的幸福永恒。让那些梦里的低吟。从此绚烂。亲爱的。请用你的温暖。禁止我的悲伤。用我们的爱。温暖整个瑟缩的季节。

    想着以前的我们有多腼腆。连喜欢都是开不了口的语言。别担心宝贝。未来的日子我只会更加勇敢。等到下一次莲花盛开。我依旧会把脸深埋在你的臂弯里。倾听彼此的呼吸起伏。很遗憾过去的时光隧道里。我遗落了你的片段。但从此刻起。我不会再错过你的每一个笑容。未来有多少信念。我们会一起祈祷。幸福是圆。没有终点。下一场轮回里。有温暖。有阳光。有花朵。

    也会有。最极致的幸福。

2008年10月。
济南以东四百三十公里。山东长岛。
邂逅一片最纯净的蓝。 

    [ Cinderella 摄于山东长岛。2008-10-3 ]

2008-10-1。济南以东430公里。山东长岛。
邂逅一片最纯净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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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
不时地举起手触摸流云。
我想在高处总该有个地方。
可以使我背后是整个黎明。

>>>>雨还在下，落满一湖烟。断桥绢伞，黑白了思念。

>>>>谁在船上，写我的从前。一说人间，再说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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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或者只是个梦。没有人会刻意去记得。

又或者。这个世界疯了。疯了。都疯了。

破碎水晶扔进海底，像你我的心。

我听不清你的肯定，随着漫天枫叶飘零。

夜色很暗，如此寂静。

谁在弹琴如此动听，你会不会也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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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写关于内心的文字。

我在黑暗中亲吻那些日记本上日厮夜长的字。

那些曾经跋山涉水、穷途末路拥抱我，

那些黑暗中厮长的浮世绘。

终于发觉，他们发了霉。

因为时间太久，存在太久。

所以终成为断锦裂帛，溃不成军。

那些不被死亡所终结的心碎，腐烂了。

而那个月色下笑靥如花的女子，也不复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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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是一个凉薄的女子。

凉薄。凉薄。

像黑暗的潮水中我指尖的冰凉。

像深夜沉睡在你的目光中的我侧脸的冰凉。

像站在肃杀秋风中吹乱的我发丝的冰凉。

若我不再写字，你是否能感知我汹涌的惦念。

若我一直微笑，你是否能看得到我眼角的泪水。

若我不再发声，你是否能听得到我的悲伤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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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狼烟烽火。迟鈡暮鼓的袅袅余音。

竟一路踏着支离破碎的月光，燃尽了我心中曾经的这片繁华。

你我无欢而断。流沙之间，是几片暗红锦缎。荒芜人间。

我还能唱歌给谁听。我的哭泣谁会听。

微微凹陷的人群中，所有的一切跌碎在细碎的光阴下。

一切仿佛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骊歌。

爱。原只是一篇意境祥和的开端，和一幕冻结后的悲伤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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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迷五色。耳乱五声，身在梦中犹不知即入客途。

我依然执拗，我坚信的爱情。

犹如饮鸩止渴却依然甘之如饴。

可恨流年凋鬓髯。逐猎江湖，清梦无痕。

原来。是我疯了。不是世界。

原来。我的告别，从没有间断。

背负着冰凉的微笑，稀薄的爱，现世的哀怨。

一步步走进孤独的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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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淋湿了千年。湖水连天，黑白了相见。

>>>>谁在船上，写我的从前。一笔誓言，满纸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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