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明月

我决定……

 

我决定扔掉锤子
我早已找不到钥匙
我敲打过的墙壁传出威严而沉闷的回声
每一块砖上都浮动着醉醺醺的鬼脸

 

我缩进借来的壳里
为适应孤独的生活我摘除了过多的手和脚
我擦玻璃，喝白开水，捏死小石榴花上的蚜虫
------对不起，尽管我将对世界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在原地兜着圈子
我越来越深地陷入泥土
我的心脏之光微弱但持久
我每天对着镜子练习说我爱你

 

你可以说我绝望
你可以说我顽强

你啊

你啊
你穿过光阴的层层屏障
只采摘到泪花
你安慰自己
腰间的口袋只会让行走
越来越重

但我们对他人之痛能感受多少？
这颗心啊，太小了，太软了
它禁不住众多野兽的噬咬
可为何心如铁石的人不知庆幸
我们买更大的房子，更广的土地，只为
保护这颗心

因此时代生长过快
尘烟四起，阴影林立
这颗心啊，太薄了，太干净了

它甚至警惕一粒灰尘的重量

你满怀热爱

又满怀憎恨
你想要什么
你想说什么
你关闭所有感官
汽车仍然呼啸着

驶入梦中回家的道路

聚

 

慢慢的
慢慢的
萎蔫的花瓣变回含苞的花朵
我们在安静的水珠里
轻谈往事和现实
你的高兴是我的笑容
你皱眉，我心紧缩
你流泪，我眼眶湿润
我们是彼此的镜子
是枝条交错
根也交错的两棵树
终其一生，和许多人只是偶遇打个招呼
而我和你
相伴多年
人群冲不散
时间冲不散
鸡毛蒜皮
天塌地陷
……
你知道当我每次沉降于夜的海底
你
是唯一的亮光
------再坐一会儿吧
------不了，我还有事
点头，再见，同时说着希望
你看
当红太阳贴上西窗
我们会把它揭下来
贴上东窗

八月

 

该凋落的已经凋落
该成熟的尚未成熟

 

我在音符与音符之间
阶梯与阶梯之间
在不可能的空隙里呼吸
可有可无的呼吸
求你召唤我，为你奴役

 

该倒塌的已经倒塌
该重建的尚未重建

 

我将溺毙于怀疑深处
在无数重选择面前我垂下双手
求你推我走，哪怕走向悬崖

 

我看见了你而你没有看见我
该表达的已经表达
我是否应该重复
再一次缝合我的心脏

老桥

 

雨用水墨重新描画了这世界
狂躁的万物趋于宁静
芦苇。河滩。野鸽子飞进树林
我撑着红伞走过老桥
你跟在我身后讲着有趣的事

天空对大地说着小情话

亲爱的超市

 

亲爱的超市人头攒动
亲爱的超市人声喧哗
亲爱的超市，人人面带笑容
亲爱的超市，令我感觉兴奋
亲爱的超市，产品的表演
亲爱的超市，欲望的狂欢

我们努力制造，我们努力消费

这就是生活
我的眼变成鱼钩，我的胃长出珊瑚虫

我不再是一具女性的躯体加一小杯思想
我是一只贪婪的蜜蜂

------真正的自然花园逐渐消失
我看见虚构的福祉：舌尖上的跳跃
而我的心脏又被腐蚀了一个洞
亲爱的超市，你打折的永远是我不需要的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购买他人的时间

仅仅因为我无处可去
仅仅因为我需要的

是走累了的双腿和

倦鸟归巢的感觉

这些日子

 

这些日子
听到的总是坏消息
跳楼、车祸、重病、背叛……
还有，暴雨、贪污、有毒食品、离婚……
我的眼睛累了
不想再要一丁点儿黑色
我拒绝了解这世界
我想把眼睛、耳朵、鼻子、舌头、下体------这些存在的伤口
甚至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可能中箭
统统关闭
像把一群蝴蝶密封在瓦罐里

 

这些日子
我乘坐夜的升降机不断下坠
我经历了无数次世界末日
天塌、地陷、战争、洪水、恶魔……
在梦中
在老家的屋檐下
我的时间是一条头咬尾的蛇
我比地球还要老，四十亿年简化成一场悲喜
来回穿梭

 

这些日子
你们小心翼翼，我如履薄冰
手机的短信声像是荒原那端的虫鸣
与你临窗而坐，与你荡着秋千
与你在不断拆毁又重建的小城里散步
这些树木和建筑会陪我们到何时？
余生短暂，余生漫长

我之所以留长发

 

我之所以留长发是因为
我不愿肖似我的母亲

苦难的母亲
一直膝盖疼痛的母亲
满脸皱纹头发稀疏的母亲
她对遇见的每一个人都
过分谦和地笑
她的柔弱比她对我的爱
更令我感觉沉重啊

我从不曾在她怀里哭泣
从不曾被她抚慰
我真的有母亲吗
当13岁的我在深夜灌溉小麦的时候
当16岁的我在大雨中给玉米施肥的时候
当35岁的我噩梦压身的时候

……
我从未做过小女孩

当我想哭的时候紧抿着嘴唇

当我流血的时候会掩藏伤口

当我心碎的时候

她只看见我谈笑风生

……
我的母亲像是我的女儿

而我的母亲是我的子宫
一落地
就已成熟

我在大雨里狂奔

 

我在大雨里狂奔
密集的雨水使我睁不开眼睛
而我必须看清脚下的道路
看清黄色的警戒线
躲避呼啸而来的厄运

这无尽的旅途啊
这无边的大雨啊
我想快点回家
我想快点回家

风啊，吹吧

 

风啊，吹吧
你吹走残叶，吹走尘沙
你吹走我的肉，我的骨
你能把世界吹走
把它变成一张空虚的白纸吗？
不，你不能
你吹不动山岩般的痛苦
你吹不动痛苦之上滋生的青葱树木

 

循环在每个身体里的
痛苦的血液！
请听它哗啦啦的歌声吧
微小的疼痛变成含泪的欢愉
深彻的疼痛使你
更爱微小的欢愉

 

 

 心怀爱情的女子

 

心怀爱情的女子走在街上
纽约的小巷阴冷灰暗

 

心怀爱情的女子满脸微笑
乳白色大衣云一般飞扬

 

她穿过幻影般来往的行人
她的情人在二楼弹着吉他

 

心怀爱情的女子在水晶球里
水晶球在情人的桌上

 

水晶球唱着简单的歌
无休止地重复“我爱你”

 

心怀爱情的女子不知道
爱情很快就会疲倦

 

心怀爱情的女子看不见前方
她被一朵云包裹

 

她的绝望在尽头等她
而她马上就会到达

 

心怀爱情的女子不知道
绝望是她最后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