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当兵之前,对军营和军营生活充满了好奇和向往,觉得那是一个充满神秘的地方,到处都是穿绿军装的人,整日里操枪弄炮,一定很爽吧。经过报名、体检、政审等好几道程序,终于可以成为人民解放军的一员了,临行前夜,我们所有的准新兵睡在武装部的大通铺上,听着大院里传来宏亮的声声军号,我们这些新兵的心,早已对数千里之外的那个没有任何印象只能推测想象的地方心驰神往,每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期待的神情。
在出发的那天下午,送行的亲友们在我周围,他们有的是从部队复员很多年的老兵,就教我整理着装,“三横压两竖”的打背包的方法,还有的则教我应该怎么在部队和领导面前表现,甚至吃饭的时候也有技巧,那就是吃第一碗饭的时候应该多打菜少打饭,第二碗再多打米饭。
在兴奋的人群外,母亲远远地站着,静静的看着我,满脸愁容。她是专程从乡下走十多里山路赶来的,和我大姑妈站在一起,显得很疲倦,不难看出,她是舍不得我的。母亲一个人把我们弟兄妹拉扯大,吃了不少苦,脾气也不好,和父亲离婚以后就很少露过笑脸,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会向我们发火,我是长子,小时又很顽劣,被打骂最多,我在家的时候经常和她吵架,从小吵到大,但到了这个时候,是我的第一次出远门,母亲的舐犊之情就尽露无遗,她的眼里,写满了愁苦和眷恋。我们做子女的相继都离开了她的乡村,就像是握在手里的风筝,现在断了线,让她再也无法约束,这只风筝她曾付注了全部的心血,但现在,在她渐渐苍老的时候,这些风筝都将飞向远方,唯一能够联系的,是牵挂。岁月和苦难在母亲脸上留下了太深的印记,而现在,我分明又在她的心里划上一道无法缝合的伤口。但母亲是一个沉默的人,习惯于默默吃苦,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言不语。我分开人群走过去陪陪她,母亲就轻声地跟我说:“到部队之后好好工作,要听话;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要太记挂家里,到了之后记得打电话和写信回来。”简短的几句话说完,她就转过头去看着别处,看着她消瘦的身影,这个曾给我无限温暖和母爱的身躯现在已经伛偻得如同一棵冬天的老树,站在那里孤单并且无助。我的心里涌上一股股难以言表的酸楚,泪水模糊了眼睛,想哭,强忍住没有流下来。母亲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两百块钱来要给我,我没要,说您自己留着买东西吃吧,别太省了,一个人生活,不要做太多农活了,田地都承包出去,我到了那里会打电话回来的。母亲交给我一个手提口袋,我一看,是十个蛋,母亲说是咸鸭蛋。她知道我喜欢吃咸鸭蛋,在家时,我常把咸鸭蛋当饭吃。远游时亲友要送鸡蛋,这是民俗,但只有母亲知道我的这个嗜好,而且把这一点记在了心上。儿行千里母担忧,直到这一刻,我才完全体谅了母亲,我为我过去的种种不孝感到悔恨,这时的母亲,已不是那棵能给我们遮风挡雨的苍天大树,她把我们带到了这个世界,而她自己已是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