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淡如菊》
邵建生
隔着落地式密封大玻璃,外面是一条繁华街道。
座座高楼峙立在大街两侧,认真地构筑与营造着都市风景线。夜里五彩缤纷、令人目眩的霓虹灯饰在深秋的阳光里褪为盛装晚会后来不及卸去的残脂败粉。大街上熙来攘往、车流如涌。只是在不远处那个十字路口,红绿灯轮番启闭着一道隐然的大闸,让这车流人流作潮汐涨落。
车流无声。人流无声。
拉上一面素洁典雅的巨幅抽纱帘幔,窗外的无边景致便流动在镂空的花纹上。平日里的热闹被绣成一幅宁静的图案。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长者,慈眉善目、鹤发童颜,温雅的笑意仿若窗外射进来的一抹秋阳。
老人姓潘,我一直尊称他“潘先生”。但他却自谓“无相干伯”,还常常将此谦称嵌进他的诗词作品里,“且喜老来无相干”——其乐也陶陶。
两年前,我在一家文化单位供职。单位不时举办一些书画展,老人是常客。
一手拄杖,一手携袋,迈着大步走路,老人笑说自己是“一袋(代)影人”,手中之杖乃“拓地灵根”、“名山一杖”。
他常到单位小坐,兴致一来就取出相机给主人照像留念。他那手袋像是个百宝袋,不单装相机,而且还装了不少他拍的照片和用毛笔写的诗词。正是无意中发现这些功力颇深的毛笔字,我对这位清瘦的的老人刮目相看了。他能诗擅词,不单长于书法还能治印,而且精于摄影。家中收藏也不菲,自撰与唱和的诗词积了十几箱箧。
我爱不释手地翻看他的本本,把玩他的影作、词作。老人显得容光焕发。这时他常将两手叠放在藤杖上,坐在一旁,不时用手指点着,向我讲述他作品中的每个人或事,白皙的脸笑得很灿烂。
我给我的书斋起名叫“归云轩”,老人得知,竟接连用印有瓦当纹的古朴的撒金宣写了三四副嵌名联送给我。“归爱小轩宁静致,云齐天汉逍遥游”、“归来堂上谈书史,云朵轩中论画图”、“归去来兮陶令宅,云边乐趣邵公窝”(赵明诚书斋名为归来堂,邵雍书斋名为安乐窝)等。
我曾忍不住问他:“潘先生,您写了那么多好诗词,为什么不发表或结集出版?”他捋了捋长髯,呵呵地笑:“自娱自乐而已。”
与老人相处,我似乎能把握到一种真实。这种真实足以诠释生命的份量。但每当我目送他有点佝偻、渐渐走远的身影,我又若有所失。
老人眼中好像永远流溢对生活的愉悦与雍容。或许,收获生命的沉实也是一种辉煌的事业?我独不知那些形状各异的叶片何以一夹到老人的本本中竟是这么美。
这是一些常见的树叶,被老人精心地收藏在本本中。有的在桔黄中洇出滩滩浓浓的胭脂红,甚是娱目;有的将枯未枯,青绿色的温润中散发着憔悴的气息;还有的完全枯萎了,但纤纤叶脉却仍是精美动人。
一天,我被老人邀了出去,说要给我照相,把我领到一处花圃。花圃中有一株紫荆树,簇簇粉红色花瓣像雪花一样落满了树冠。老人给我拍了照,又情不自禁地给紫荆花拍了不少特写。为了一个立意,老人会耐心地翘首等着天边那朵悠悠的白云飘过来,然后半蹲着将镜头对准选好的花,让碎碎的花朵和累累蓓蕾紧挨着他心仪的白云。受老人快乐的情绪感染,我也认真地围着紫荆树帮老人捡拾飘落草地的树叶——对树上的花和叶老人是不会去采撷的。
老人的脸庞清癯而生动,秋风中,丝丝白发在颤动。我第一次体味一位艺术大师曾说过的话:“能静听树叶摇曵声、风声的心,是一颗爱艺术、爱人类的心。”老人手中握着的不只是些遍涂秋光的落叶,也是老人自己善感和慈爱的心啊!
去年元旦,老人意外来访,说是新年到了特来看望“老友”。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忙起身给这位当我的祖父还绰绰有余的老人让座。一股暖意陡地升上心头。门外庭院刚好盛开着好几盆菊花,黄灿灿的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神采奕奕,老人赞不绝口。我想折几枝送他,老人婉拒,怕“伤”了花。我有点感动,告诉他下不为例,他才收下一枝。
过了几天,听老人说,他回去后那供在花瓶里的菊花竟被老鼠吃掉了。老人还为此写了一阕《西江月》:“秀菊东篱晚劲,暗香盈袖庭阶,胆瓶清供乐悠哉,领略陶公风采。最是更阑人静,宵深耗子群来,狂餐风卷残云开,不把秋英宽贷”。老人还讲起他元旦后养鹦鹉的事。那一对鹦鹉是他元旦后买的,但没几天却相继而殁。老人特地在金砂公园的“相思林”中以石为记筑了“双鹦冢”,并作了数阕《西江月》来纪念。其一:“万类死生有数,寿夭祸福由天,殉情鹦鹉亦堪怜,合瘗相思林苑。修短良缘夙缔,双飞佳偶成仙,从兹金屋只高悬,不让伊谁缱绻。”老人谈起此事时很平静,嘴角漾着笑意。
老人是港籍潮人。我总记着他词中“倦飞鸿鹄故乡情”一句,揣摸着老人曾有过轰轰烈烈的青年时代。
但,他老了。走在街上,习惯于沸腾市声和“用咖啡匙量出自己的生命”的都市人是不会留意他存在的——纵然他永不知倦了穿街过巷,忘情流连于这座城市、他的故乡的每一角落,谁能少停脚步,想想他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呢?我也曾因尘俗之务而忘却了这份淡泊的友情。那晚停电,我才猛然忆念起这位可敬的老人,捻燃半截蜡烛,给老人拨了个电话——相识两年多,我竟不知老人住在哪里。电话那头,老人说:是啊,半年未晤了。
我们践约而来。二楼宽敞幽静的厅堂里只有一老一少。老人还是那样精神矍铄,还是那样习惯地捋着飘于胸前的长髯,慈祥地笑。
啜一口热茶,看杯里氤氲着袅袅烟雾,顿觉一种闲寂在。心里默默地想:外面的世界真遥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