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法——自然的游戏——加速的……
推进到冬天——喜鹊绕树而鸣。停滞的
脚步,仰望的头——图画的意义,深灰
——这些都不是全景——不是内心
的描绘——而是你走来,我目睹到的局部
——代表了一种开始——梦幻。不确定。
破碎的现实说明他在——他不在——
我分裂自己。我剪裁一朵云——舞动的
浪漫——我希望将之围在理想的未来的身体上。
它代表一种选择,消失自我——
加入到重新塑造的生活之中——犹如淡淡的水彩画;
其中有站在阳台临风远眺——落日、飞鸟,
色彩斑斓的群山,以及透明如镜的流水。
我融入其中——成为现实的不在——语言的他者
——成为别人的怀念——在时间中这是一种情怀。
我看见其中的存在。就像看见玫瑰、紫薇,
也像看见蝴蝶、蜻蜓——但是我不说
它们的生命过于短暂——我什么都不说
——因为一次次,我利用了文字——用它们,
建造起思想的堡垒——现在我置身其中
——现在我把玩生命——减法。语言的白雪,
不是覆盖、不是遮闭——我以空面对世界。
在朋友家写诗。我输入复杂这个词
——祖国的大街晃动在电脑屏幕前。
复杂。我指的是商业和人——思想转弯,
虚构淡雅的山水:空空无人,只有鸟语。
但不是陶潜境界,只是一幅无色的图
——我想干的事情是填充这一图景;
走进去,我可能成为新传奇——爱!大爱。
不是占有,不是改变。是自我消失。
也是一种对过去的反对;反对进入一眼望到头的
生活方式。为自己,走背道而驰的路,从文明中
减去繁复,减去欲望——逍遥。但仍然不是
骑青牛入云端。而是坐在陌生的地方,
让陌生成为熟悉。而是告别复杂
——人的智慧,在于能够从复杂中看到简单——
我的确看到了,在白云悠悠的天地间,什么都是
身外之物,唯有精神指引人。从飞鸟、草木、
河流中,去看世界的伦理——我因此想到,
当一切等同于物质,我已既是时间的过客,
也超越时间。以飞矢不动的姿态,迎接
每一个早晨。并从中发现生活的新意义。
从三寸金莲过渡到芭蕾舞步,
历史的想象并不复杂。它们不过是
一册书就能完成的叙述。就是孔子
和貂貚也能塞进里面——问题的关键
是怎样来叙述——就像此刻,我
想到色情的内涵,也想到贞洁的内涵,
但它们不是我要放在一起谈论的问题。
就像我从不把妓女与罪放在一起谈论。
也像很多时候人们以为我和某某都在写诗,
但我从不这样看。他的诗在我看就不是诗。
——我对文字的经营,并非没有原则——
我做的是对文字的相关性,进行分辨,
写出自己感兴趣的句子。犹如我写色情,
它代表什么,只有与其他文字
组合在一起才会呈现意义;我写历史
也是这样。我会单纯写一场秦代的战争,
我会仅写出江南的风花雪月?那有什么意思?
当我写战争,其中必定有死亡的残酷,
血肉狼籍带来的人性痛苦。我写风花雪月,
要么赞美其中的优美,要么批判其中的轻浮
(一个将军的存在,就是无数士兵的死亡,
一片妙曼的音乐说明的也许是女人无助)
——当然,不这样写也是成立的事;
我很有可能将它们导向辽阔的时空,
而虚无紧跟着出现在后面的叙述中。
语言的歧义,已使你成为风景,
开花的茶树,成片的牧草,飞驰的
汽车——面对它们我要说:这一切
中间仍然没有你——祖国,太辽阔。
我怎么知道,这是哪座山峦,哪片草原,
哪条道路。我只能做到的是在大脑里
建设一个反面的风景;剧院、中心广场、矿山
和儿童收留中心。我希望自己坐在离它们很近
的距离观看它们;又一场戏开演了,
一次集会将要进行,一些工人正在死亡,
一群儿童目光失神呆坐着游戏。
我要说这就是生活。它们明确而具体。
让我感到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思想,
就是我在思想,他们愤怒,就是我在愤怒。
他们吃喝,就是我在吃喝——这样多好!
尽管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我的消失。
那就消失吧。从此以后,我希望我不再是我。
我希望没有我——没有我,你以为这是放弃?
你以为这是虚无?你错啦!从此以后,
你会在每个地方,每一个人身上看到我。
你会发现我可能是一座戏台,一根华表,
或者,我也许是一张讣告,一些数据。
一个地名来到我的大脑,带来的
是几座大山和几条河流,也带来一个人
——它们构成一幅图画,带有幻象性质。
我知道,我不能深入其中。我只是
现实中的人。我无法在幻象中成为幻象。
我必须说不,才能在遗忘中找到欣赏幻象之美
的距离——几千里,算不算一种距离?
用另外的地名抺去这个地名,算不算一种方式
——我就此找出首象山。就此要求自己去攀登。
我知道,当我满头大汗穿过荆棘丛,
当我终于在山顶眺望平原烟雾笼罩的北京城。
我会又一次懂得虚无的意义——
哦,虚无!它是一种笼罩,也是一种牵引。
它总是告诉我世界的真相:看不见的是不存在。
摸不着的,是没有——多好啊!这是一种教育
——教育我脚踏实地——就像现在,
当我回到书房,翻开昨天上午没有读完的书,
最先跳入眼睛的,是这样一行文字:我们
都在等待死亡。我们并不害怕它的到来。只是
在它还没有到来时。我们应该学会紧紧抓住一切,
抓得住的事物——好吧!我说:书。现在,
就让我写出一首诗,描述柽树、桤树、野菊花,
砾石和藓苔,我在登山时从它们旁边走过。
我伸手抚摸过它们。我嗅到了它们的气息。
太空。不是深如渊壑的太空。是心里
太空——没有图像没有词汇没有想象
——那就说说白色吧。说说太空本身
——是一片水,一片沙漠?没有生长
一点植物。没有鸟,没有鱼,更没有
人的影——没有成为不断凝视的对象。
想要从中看出它的秘密——甚至虚构
没有之花。知道它在,却根本摸不到。
它在漂移。它在变幻着形状——带来
消失的意义——是啊!意义。也许它
是大火,也许它具体到成为一座桥梁
——唉!这就是忍耐了。就是用物质
去塞满太空——这是可以的吗?要是
塞进了一座城市,一群人,要是突然
有人喊出具体的名字。会发生怎样的
变化?能够带来集市的意味吗?混乱
的活力——只是这样一来,又能怎样,
时间之网已经张开。它粗暴,它绝对。
南方,植物的天堂。需要我学习。
不认识的树我给它们命名——绿伞树
——关键是雨急如小偷,来去无踪影。
关键是我的知识贫乏,不能分门类,
只好就绿说绿;深南大道绿,滨海大道绿
——当然,我同时认为我的朋友们也很绿。
他们是环保化身——登山如聚餐,喝茶
胜唱戏,一切都热闹,比健康这个词还健康。
让我在深圳假装自己还年轻——假装有向往,
顶着带海洋气息的闷热,徒步莲花山,
要把秋天搞成传说,搞成大雕塑,占领山顶,
——只是,时间太短,我不知道什么是城市
之心。是色乃鱼,还是玻璃图书馆。
或者是带方言口音,说话舌头绕着结的人。
也许它们都是——但更重要的,在于再向南
是通往资本主义的边境。我因此看见了自己
的局限——在这里,臆想怪癖和颓废;
无所事事才是美德——才能让灵魂得到
洗礼,不白混社会主义——对得起命。
细小黄花属于深夜回家的人。渗入肺腑的香,
让你禁不住深呼吸。禁不住抬头望星空,仿佛
自己是可以飞升的人。语言的帝国,这一刻
开启它的门,你看见列队走来的全是香艳的词;
这些语言中的锦缎、胭脂和翡翠,并不仅仅
由政治和经济支配——让你想入非非:它神秘、
幸运?使你无法把复杂性抛到爪洼国。使你
觉得什么都是冥想,什么都是虚构。改变黑暗
的属性——拒绝简单的赞美行为。譬如国家
的寿宴震动大地,平民的阻断不值一提。所以
转身,不出门就是自我救赎,让我看到干扰
也有消解的途径。就像我坐在院中,回望漫长
历史,看到的是遍地血腥。看不到的是不知
谁是敌人。我肯定不是谁的敌人,我也肯定有
谁会把我看作敌人。秘密的仇恨早已由信仰
构成。只是我信仰的是不热爱仇恨。热爱忘记。
到中央大街,这是第四次。第一次,
是十一年前冬天,寒冷把感觉冻住,
对石块铺的路和马迭尔旅店的认识,
不及沿着街道刮得耳朵疼痛的冷风。
第二次,细节已经记不起,只记得
是夏天,开啤酒节,人多得难移步,
我到江边,在宽阔堤岸上坐了很久。
第三次,记忆清楚,去俄式风格的
露西亚咖啡馆喝茶,观赏墙上照片,
一百年前的俄罗斯女主人,很漂亮;
一百年前的大街上,到处俄罗斯人。
这一次去,是傍晚,人还是非常多。
而马迭尔旅店面对大街的小露台上,
正举办消夏音乐会,小乐队优美的
琴声,让不少人驻足。我再次去了
露西亚咖啡馆,它里面的陈设一点
没有改变。不过墙上的照片更旧了,
但照片上女主人的形象,仍然动人。
谈论死亡是困难的。语言之谶
就像栅栏一样把我圈在活着的世界
——远远的,我眺望别人的死亡,
已经胆颤心惊——说什么呢?破碎的故事,
在缄默中不能还原,而想象又是绝对无力
——包括面对自己的亲人,包括
面对宏大的历史,我早已知道,什么
也说不清楚——我怎能说清楚呼吸停止后的他
的痛苦?黑暗中的消失,我认为是彻底的虚无。
太可怕了。就像有人总是探讨自杀的起因;
是什么让一个人从桥上跳下?一瞬间,
灵魂飞升到我看不见的空无之中
——他因此获得的同情,或者赞美,
让我感到恐惧——难道,我不应该恐惧?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渐渐熟悉了季节的变化,
花草虫鱼存在的美。我乐意在生活中与
它们建立稳定关系。因此每天早晨从睡眠中醒来,
回忆梦境,我感觉到思维的活跃,
知道自己,还能将时间的消失用记忆厘清。
猜测,是我可以反复做的事情之一
——就像一直以来,我总是试图猜测那些历史上
曾发生的事——我猜测过魏晋名士们癫狂的原因;
也猜测战争起因和帝王怪癖(虽然,
我的猜测仅仅是猜测)。我知道,
能够猜测现象,已经不错了。对于我来说,
能了解的世界永远不过是现象的世界;
山水是现象、邻居是现象、政治是现象
——死亡也是现象。太复杂了。落实到具体,
它让我只有回避。我的确一直回避
谈论死亡——当一个人写出死亡的赋格,
我知道了他死的惨烈;是必然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