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组诗)
文/苏美晴
1.回家,过年
当我把最后的这捧银币挥霍而尽
春天就像一道冰河在心底崩裂开来
我的眼睛是北方白桦林里那些恒定东方的
黑眼睛。我的眼睛里永远有一片红彤彤的
中国红。我的眼睛里呀,永远是
母亲手握一把金黄的麦子
白发飘逸的头顶,结满思念的种子
这时候,思乡的情绪,变化成南来北往的列车
我只是其中最渴切游回母亲身边的一条鱼
交出我一年来背井离乡时,那些翻版的
梦的底片
其实,一年四季里
不单单是这一天
只要我回家,年
就来了
2相逢
刚刚站立村口,那些动感的情节便已模糊不清
新衣服里藏匿的幸福,怎么也掩盖不住
一对老人急切张望的眼神
旅途的疲惫已经被搁置在路上,行囊里塞满
他乡厚厚的情怀。这一刻,让我抱住诗歌
让文字也跳个家乡的大秧歌吧
让一次次梦里呼唤的乡音,脱口而出
我多想回到孩童的样子呀
天天给亲人一个天堂
女教师
文/苏美晴
光明被带回了家
她忘记收回晾衣绳上的红风衣
她看到一小块黑被一大片黑吞没
她多么希望讲义上的这些字
也能像鸽子一样的飞
她坐在黑暗里等待
教室里的那些小小的安心草呀
让她忘记了
她正在为没有找到她心目中的神灵
而伤心
*男教师
黑领带,永远是黎明里的一条河
不萎缩也不干涸
就这样,道义被运来运去
他挥动着教鞭,像父神一样驱使着一群羊
去寻找他们心目中的草场
他一次次地享受橄榄山上复活的荣耀
却忽然记起这个夏天,那朵干死的玫瑰
红彤彤的,被大火烧死
他这才有点恐惧有点惊慌
大地在生锈发黑
他的嘴里却默诵着春天里的悼词
*学校
一些需要浇灌的秧苗
一些需要神灵安抚的源泉
几只飞鸟走失了翅膀
众多的小鸟停在枝头歌唱
黑夜里,点亮的月亮
让大地纷纷后退
那些伪装起来的幸福
按照神的旨意去安顿
生活
期末,阅览室
文/苏美晴
所有的脸是幽蓝的,教授的补丁
还没有打好
花蝴蝶永远停在诗句里
死不死,活不活
真主却安然在书里
鹰最先飞走了
留下撒旦的忧伤
而实验室里的苹果
磨平白雪的牙齿
让意象由扁平变得丰盈
让圣诞的来临最先出现在玻璃窗上
谁在破蛹成蝶
在众多孩子啼哭之前
逃离了现场
飞行的灵魂
文/苏美晴
那只鸟死了,它的羽毛再也带动不了它的肉体去飞
我一定躲在某个角落,目睹了整个情景
并试图拔掉身上最后的一根羽毛
让身体光滑如鱼,让梦的网再也不能罩住一对翅膀
我知道,我现在活着,因此坠落尘世
那么我死后,是否能穿上鸟的外衣
是否能在一堆白云的后面,看清神的旨意
所有的肉体是否都要在腐烂后
才会放飞身体上,那些原本光鲜的羽毛
让它们脱离负重的凡尘,再一次与我擦肩而过
鸟死了,它的羽毛还会继续地飞
我活着,像个自由的落体,享受尘世里的苦难
*再一次的救赎
梦里,闪电打开思维的窗
那些枯草漫过的坟茔,总有一个书生背负着药箱
不知道他前生来世要拯救谁
而我坐在一把藤椅上,想象大于蛇信
我知道,病痛的药方,在不远的栀子花上
但我已经无力祈求。无力到
在春天里打不开那些
秘密的信条
朴素的园丁已放下花锄,今晚的舞会
秘密地为八月举行。
温暖的尘世
文/苏美晴
如果可以放手,就放手吧
我总能听到一枚声音,轻柔地落下
其实我不想弄疼谁,包括
那些生长在日子里的枝条
而你们,多么像荒凉的渡口
那尊石像上温暖的阳光呀
这让我记起些什么,不忍放弃
那就让我在春天等你们吧
呼啦啦地,一片一片地
漫过尘世的枝头
如果有人一遍一遍地“花,花”地喊我
我也会放宽了日子去追逐你
*倾听阳光走过的声音
这个下午,和所有的下午都是一样的
这个下午,和所有的下午不都一样的
你从西窗漫过的时候,我正好躺在一本诗集里
你恰是一枚书签
夹进我想象的诗行里。我稀疏的思绪呀
再也忘不了回家的地址
我说,这声音里有种凝望
是用热情收割什么
收割什么呢,我一路追寻着
一下就停落在硕果累累的秋天
*大雪
那些白色的蝴蝶,一大群一大群地飞
我想蝴蝶泉一定干枯了吧
深夜的河床上,一定有一些冰冷的牙齿
在最后的一朵僵死的花朵
读诗的女人
文/苏美晴
她首先要把自己打理干净
包括头发,眼睛和牙齿
然后坐在柔软的被窝里,读一本
诗集。诗人她可以不认识
但不妨碍她要有副好牙齿
她要嚼碎他的精髓
医生说她缺钙,缺锌
所以,她失眠,掉头发
灯光下,那些秘藏了思想的头发呀
决绝地抛弃了它们曾经拥有过的,一个对诗歌无限崇敬的
女人的体香
然后,卑躬屈膝地倒在诗人的怀里
从此不辨方向
*宴会
为了清除口气,他使劲地咀嚼口香糖
他刚刚参加了一次聚会,喝了两瓶啤酒
为一次肉体的超脱,鞠躬
还掉了几滴怜悯的眼泪
现在,他就要离开餐桌
忘记了卷曲黑夜里的白月亮
白月亮怎么变成红月亮的?
他不知道。只是又去吃一次升学宴
这感觉忽然让他
想起了鲁迅的《呐喊》
但他喊不出来
活着的人活着和死去的人活着
他们都讲一种语言
*照镜子的女人
不是初恋也倾心——苏美晴的《为什么你的青梅不是我》赏美
文/
山城子
桃花、梅、雪,都是我喜欢的,偏偏被诗人苏美晴做成意象,集合在一首诗里。于是,我就喜欢这首诗了。自然不是盲目,而是这样的集合太美。
首先,这首诗美在不是初恋也倾心。虽然,稍稍有些“为什么你的青梅不是我”的薄憾,但只要可能,还是要“让红晕游走”“把春喊红”——这是多么情愿的事呀!一个爱上某男的年轻丽人的形象,就轻灵而率真地从页面上跳了出来,不由你不接受。
新生代
文/苏美晴
她一件一件地从衣橱往外掏衣服
穿了换,换了穿
当她换到第十二件的时候
身体里的那点肉欲已经奄奄一息了
就像笼中的那只画眉
再优美的歌喉,也唤不醒沉寂已久的黑森林
窗外,昨夜贩卖鱼腥的街道
现在开始贩卖草莓,苹果
贩卖一个个生活中的泡泡
而她始终躺在柔软的床上
它的软,让我想到了海
一下吞没了我
*现场
最后的一个星星也死了
旷野里再也牵扯不出什么
那些勤劳的小蚂蚁,开始驮着自己的卵
开始躲避一场暴雨的到来
而我还死在肉体里
吝啬阳光的见长见短
后街的那个屠夫,今天要屠宰一只蚂蚁
他愤怒于它们的激情
他要找出它们的骨头,是否来自雨水
*梦的广场
他惧怕她的恶,更惧怕
她的善。山洪总是弄湿大地这块干手帕
他因此惧怕她的眼睛里会长出毒草
毒死那些正在吃奶的羊羔
他惧怕她嘴角边的微笑
让
*黑夜里,仅仅是一盏楼道里的灯
白天的白已经足够了
没有必要让夜晚的灯再去补白
所以我决定关掉墙壁上的灯
棚顶上的灯。厨房的,卧室的
客厅的,厕所的
独独地留下楼道里一盏灯
我怕那些往高处爬的人,一不小心摔了下了
连带摔疼了他们的影子
*工作日
下午的日头像被无形的缰绳拴住的牛
低头走路,话语不多
窗外,一片雪线的地方
出奇的白。我却怀疑
那雪线下面一定有片苜蓿地
正绿油油地生长着
绿油油地,并不是想引诱我
我知道它们仅仅为了好好地活
好好地活,让一头牛快步跑向苜蓿地
让我坐在牛的眼睛里,开着苜蓿样的
白花
*弃婴
炊烟倒下去的时候,白茫茫的雪野
淹没了一阵婴儿的啼哭
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
孤独的灵魂向更冷寂的原野里飞翔
僵硬的小手抓住旷野中的白
他再也不需要性别
不需要认知和思考
他死了,裹着白雪
后来
文/苏美晴
他躲在篱笆墙后面哭
他说他只是采了一朵野花,在喧杂的喇叭花里
又加上了一朵
他说这样它们多像有斑纹的麋鹿
在没有月光的夜里说着失眠的话
后来,大雁的翅膀,回归到
浮光掠影的篱笆墙深处
红杏在春天悄悄留香
后来他出门
仅仅为了寻找一棵树
一棵不想开花也不结果的树
他要种植在篱笆墙外,等死后就埋在树下
听被风串起的那些故事
沉默地蹦出一两朵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