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解不开的心结,我很想和别人说,但我无法表达,我表达不清楚。
我那唯一动心的年少的日子里,他嚼着口香糖在夕阳下打球的样子在阳光下发着光。
我无比的渴望自由,我那沉甸甸的心中装满了自卑与怯懦。
我低低的嘲笑,我洒脱的挥手。
那深不见底的恐惧盘绕着我的心,
让我在喜欢你的时候却无法说出口。
我知道我终究将放下这一切,
我从不回头看,
我拥有的,
只有未来。
加载中…我有个解不开的心结,我很想和别人说,但我无法表达,我表达不清楚。
我那唯一动心的年少的日子里,他嚼着口香糖在夕阳下打球的样子在阳光下发着光。
我无比的渴望自由,我那沉甸甸的心中装满了自卑与怯懦。
我低低的嘲笑,我洒脱的挥手。
那深不见底的恐惧盘绕着我的心,
让我在喜欢你的时候却无法说出口。
我知道我终究将放下这一切,
我从不回头看,
我拥有的,
只有未来。
要写的这篇博客是关于一部话剧,也是关于我自己。昨天生平第一次去看话剧,是林兆华的《红娘的异想世界-在西厢》,开场第一段话就把我彻底打败了,大约意思是说写博客的女人是剩女,因为他们有时间思考,我仿佛看见刘若英的那个角色变成了自己,接着她又说了一段类似将自己理想中的人物写在小说里,所以去搞创作的话,然后我不由开始苦笑:我们不是正在做同样的事情吗?更巧合的是,我还在前不久刚刚阴差阳错的做了一次红娘。好在初次看话剧的激动欣喜冲淡了我的重度斯德哥尔摩症,我很快被冲进了剧情的海里,兴奋得仿佛是发现了新颜色糖果的孩子。
今天起床后才后知后觉的在想起了关于作品里所讨论的男女情感问题,然后后知后觉的开始有些担心了。之前我从未担心过这方面问题,直到大学寝室的一个姑娘结婚了,我才如梦初醒的心中暗自悸动,我似乎游离了这个时代,离我逃离的时间已经不远,为了逃离,我在努力的选择消失消散,消散我那最后一丝被环境所沾染的暇斑,做个自我封闭的安静的傻子,安静的到达彼岸后然后眺望另一个世界。
大约是因为梁都城上空为庆祝君主不停绽放的烟花过于灿烂,这成了一个不容易入眠的夜。有的人为从尘埃中清晰起的回忆辗转,有的人为多年后的相逢不相识酸楚,有的人为自己的疏忽懊悔不以,还有直到深夜仍在接待访客。
陶罡披了件金丝袄,斜靠在座位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地面,颔上的花白胡须在夜风中乱颤。他面前站着位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的男子,正是武侯崔道融,一双透着沧桑的眼睛衬托着棱角分明的面容,原本是俊逸风雅,可两道细眉皱得过紧,使得这原本明朗的五官在淡黄色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扭曲,眸子放出的也是幽暗的光,空洞的沉在太师府大厅里的一片静谧中。
“你也不用惊慌,当年动手的修罗七煞全都死了,即便今日见到的柳从河真的是沈净泽,在他眼中,你还是亡父的故交。他肯定是要报仇,你就将计就计,最后他还会是你的掌心之物。”过了半晌,陶罡用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徐徐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紫竹云汀这个地方,萧允的儿子倒是一点也没漏的遗传了他,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样一片绿野经营得这样漂亮。按理说,一个逃亡中的人不该有这种高调的举动。这些年来他做了些什么,他经营这块地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又是借助了何种力量让紫竹云汀迅速崛起的同时,自己置身事外。你只需要真正找到将紫竹云汀监控起来的方法,不光是当年你在沈家造下的罪孽,还有三皇子储君之路上最大的威胁,都可以一一化解。”
崔道融听了陶罡的分析,自从在月华殿上见到柳从河后惊愕懊恼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去,又被“在沈家造下的罪孽”这几个刺耳的字激得再度心跳加速,加之这些年来他处处受制于陶罡,不由冷笑道:“还是先生高明,无论何时,都是一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冷静。不过,当年若不是因为先生在万事惊奇上加上的那笔,崔某又怎会接二连三做出这样的举动。先生亲口说过,只要是对今上有益的事情,不择手段也可接受,为何到了崔某这,就变成了造孽?”
“那么,崔侯既然烧掉了沈家的屋子也没有找到霜晨剑,还留着那半块玄石做什么呢?”陶罡的目光淡淡的掠过崔道融,“或者崔侯做事总喜欢留一手,想用那半块玄石再钓出乐族余孽?”
崔道融浑身一颤,一时没了言语,声调也降了下来:“那件事,是我一时狠心,误读了先生的意思。不过这次沈家小儿回来,对先生和我都是巨大的威胁,说到底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还望先生多多挂心。”
陶罡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又道:“恐怕你现在真正要小心的不是萧允的儿子,而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乐族人。”
“乐族人?!”崔道融惊异的瞪大了双眼。白天在月华殿上他全然被柳从河的出现搅得心慌意乱,此时才恍然想起那个弹琴的红衣青年分明就和八年前在则之山上倒在自己弓箭下的乐族苏氏后人苏漠星长得一模一样,心中又是一凉,竟有些失魂落魄。“不可能,我当年明明亲眼看着他和云珂一起化为灰烬......他肯定已经死了........”
陶罡不由挑起了眉。自从眼前这人放火烧死了这世上唯一的对手,让向来机关算尽看透人心的自己惊诧的意识到被利用时,他在心中就已下定了清除他的决心。纵然此后这个人又做了一系列血腥的事,考虑到成效尚可,他都一一纵容,还为其加封武侯加了一把助推力,但他心中明白,时机还未成熟,在这片并不安宁的王国之内,这个人总还有些残存的价值。想到这里,陶罡心中已是一阵恶心,面孔上还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一张人皮面具就可以换来相同的脸,至于为何要用漠星的脸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从他抚琴的风格来看,他应该曾经师从于漠星吧。”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端详了崔道融许久,似有轻蔑的一笑,又道:“如果他真的是乐族苏氏一脉的子嗣,那就比较难办,那些人天生就有控制人心的能力,除非是像你从前的方法,否则是处理不掉的。”
崔道融只觉接连受到两记迎头重击,历经风霜依旧挺拔的身体此时颤颤巍巍的几乎要倒下去,双手是抱拳,垂首问道:“此事该如何处理,还望先生明示。”
“以静制动,不变应万变。”陶罡又恢复了前辈说教时的平和语气,“今日你在大殿上好像见了鬼的神色已经被很多人看在眼里了。你家姑娘虽替你握着裴澈这张牌把,终究米未成炊。你别忘了,他只是裴殷的养子,裴殷的亲生女是苏漠星的妻子。另外,你被封侯的这几年全靠玉妃专宠帮你撑着,你到底不再单是江湖上的一介浪人,在朝为官若不改掉身上的江湖习性,朝不保夕这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崔道融在一旁听着谦恭的直点头,心中却是狠得牙痒痒,终于找了个不放心家中身体不适的娇妻的借口,不一会儿就告了辞。太师府顿时又安静了下来。陶罡起身走到院落里,仰望着苍穹之上仍旧不时绽放的火树银花,依稀又想起了二十几年前他初到宁州的那个夜晚,整个晋宁郡都在为怀宁王的次孙萧逸的满月陷入一片欢腾,怀宁王府的一干俊才站在宁州的澜水边,觥筹对饮,谈笑春风,强悍武士、风雅清流、文坛奇才、武林高手,几乎是整个梁国的俊杰都众星拱月般的围绕在怀宁王萧哲周围,做大事者当如是而。他也是在那时明白了一点,光芒太过耀眼的萧哲吸引了太多的人,已经容不下自己的位置,而自己需要的是找到另一个替代者,改变那些看起来命中注定的事,实现心中的抱负,所以他才用尽手段除掉了那些谶花预知中可以改变命运的人。如今,命运的齿轮已经扭转,只是他要走向哪个方向,却是未知。
忽然,他似乎又看见那个广袖白衣的青年盘着腿坐在桃花树下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眼神中写满了轻蔑。“像你这样对翻云覆雨有偏执喜好的人,老天永远不会给你一心辅主、名垂千史的机会。”离开前,他抛下的这句话多年后仍然如骨鲠在喉。“苏漠星,既然你没有看到这一天的机会,就让你的后代们来见证吧。什么宁州初成逍遥子,白衣净泽九霄澈。”陶罡眼神幽暗的呢喃,嘴角却挂着笑意,“越来越有趣了,这才是人生啊......”
自柳从河在梁国君主的寿宴上以紫竹云汀宗主的身份粉墨登场,紫竹云汀主楼先来居的人流更加络绎不绝。柳从河一一满足了各方访客的要求,临了却笑嘻嘻的抛下一句“我去给你们找点吃的,你们看着办啊”便一溜烟的奔向芝兰斋的方向,只留下柳穿鱼和陶璎两人面面相觑。柳穿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个详细记录下访客的意向需求,陶璎客串丫鬟的角色在其中插科打诨,不知不觉已近晌午,紫竹云汀虽终年清凉,二人却也汗流浃背。陶璎一边不停挥着扇子,一边仔细看着六安记录下的访客意向,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嚷道:“提亲、杀人、开山......这都什么跟什么嘛,大热天就知道这样折腾别人......”六安在一旁插嘴道:“总之我们公子无所不能就对了!”“他那叫无所不能?他那叫无所不用能人好不好!”陶璎白了眼六安,又开始挥动手中的扇子:“先生,你说以后紫竹云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岂不是要变得跟拜剑山庄一样?哎呀,好不容易找一处安静的地方。”
柳穿鱼看着燥热不安的陶璎微笑:“聚拢人心的地方,总是安静不下来的。紫竹云汀过去一段时间里做的事情都是打基础,现在开始才真正走上正确的道路。不过,净泽的魅力还真大啊,按此发展下去,必不逊萧公子当年。”
“萧公子?”陶璎愣了一下。
“嗯.......当年的怀宁王......”柳穿鱼点头答道。
“哇——那可是今上的爹唉,老爷您的意思岂不是......”六安想下继续说下去,就被陶璎捂住了嘴,有些委屈的看了眼陶璎,正欲开口辩驳,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要是真能那样就谢天谢地咯。”原是柳从河拎了个食篮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四下环顾了一番,奇道:“咦?裴夫人今个没来找柳叔下棋吗?”
“你忘了她为了参加梁帝的寿宴,前几日就从紫竹云汀搬回了司徒府啦。”柳穿鱼想起这件事情,便有些忧愁,“知道我光明正大的骗她,估计她以后都不会来了......”
“你哪里有骗她,我本来就是你的侄子嘛。”柳从河笑道,“不过那天在寿宴上,她真正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
柳穿鱼一听更加焦虑,无奈讪笑:“罢罢罢,也就是为了你这小子我才会这么做。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去向她解释。”
“你还敢说对她忘了情,哈哈哈......”柳从河大笑起来,弄得柳穿鱼好不尴尬,脸色通红得连解释都露出少有的手忙脚乱:“都说了我们只是老乡......老乡......当年服侍过的主人家的小姐.......”
他们口中的裴夫人便是梁国大司徒裴殷的之妻——曾经的平州总将军谭子路之女谭莹。柳穿鱼原是地道的平州人,早年一直是谭府的一名管事。谭莹嫁给梁国最著名的建筑师裴殷后不久,柳穿鱼也背负着父亲的期望离开平州开拓家业。不想过了二十多年,裴夫人听闻紫竹云汀的名声打算也在这里建一栋林间小筑时,他们再度重逢。自夏日开始,闲居在紫竹云汀的裴夫人便隔三差五的来找柳穿鱼下棋聊天,出嫁后便远离故乡的她多年来跟随着裴殷历经风波坎坷,遇见了故乡旧识,便有一肚子的情绪和话语想要倾吐。
六安向来对争辩没什么兴趣,一眼瞄到了篮中的四碗冒着气的百合莲子羹,端起一碗便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惊叹:“还是冰镇的呢......真好吃!”
“这可不是一般的百合莲子羹,是萧二叫御膳房特意做的,据说里面加了七种花蜜,冷冻时用的是燕州月罗山的千年积雪,我为了让你们第一时间尝到他几乎是飞了回来,来来来,快尝尝。”柳从河颇为得意的说着,顺便也有意无意的把自己的大半个上午的行程说了出来,免得陶璎担心他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然后朗洵又会在信中洋洋洒洒苦口婆心的写上一大段话。
本来就对美食很有研究的柳穿鱼一听便来了兴趣,端起一碗也吃了起来,只有陶璎端起莲子羹,没好气的瞪了眼柳从河,一副“大热天你瞎跑什么,暑热对你的身体有什么伤害你难道不知道”的表情,经过这三年的朝夕相处,他与陶璎之间很多时候通过一个眼神就可以交流了。柳从河却装作没看见一般,将视线转向了篮中剩下的那碗百合莲子羹,叹道:“这份本来是给裴夫人准备的,看来只能我来消灭啦。”
正说着一位身着紫衣头带玉簪的妇人进了门,姿态优雅的一步步走向柳穿鱼。柳穿鱼顿时慌了神,端着碗的手都抖了一下:“大小姐.......”
裴夫人面色微红,一双杏眼盯着柳穿鱼,一言不发,她比一般的中年妇人看起来要年轻不少,身上穿得也非官员夫人们大多偏爱的华丽裙身,而是一件款式简易的紫衣绸褂,脚下蹬着双浅黄色绣鞋,除了那双眼睛,几乎很难在她身上找到岁月的痕迹。将门之女谭莹变成了司徒夫人,却依旧是个特立独行的女人。柳从河早就听说过裴夫人是个出了名的急性子,如今不免担心裴夫人一气之下会拆了来仙居,忙冲陶璎使了个眼色。陶璎也是心知肚明,端起一碗百合莲子羹走到裴夫人身边,盈盈道:“夫人,今天天气这么热,喝完冰镇莲子羹消消暑吧。”
甜美的声音像是计灵药,裴夫人一看见陶璎,眼神立刻温柔了下来,居然嘴角微扬的点了点头,接过碗便找了个风口的位子坐了下来,吃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看陶璎,说:“璎丫头你也继续吃啊,这东西是热了就不好吃了。”
陶璎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自己还未吃完的莲子羹坐在了裴夫人身边。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只见过两三次面的风态飒爽的女性总是有股莫名的亲切感。
柳从河见气氛缓和了下来,长舒了口气,待裴夫人吃完了手中的百合莲子羹,便走到她面前,跪拜在地:“那日在皇宫多处不便,从河早想登门向司徒夫人请罪了。从河有眼不识泰山,斗胆欺瞒司徒夫人,还望夫人赎罪。”
裴夫人看着初见时一副疏狂模样的柳从河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大串文邹邹的话,不由莞尔,忍住笑骂道:“真正有罪的是那个连我都骗的。”
“紫竹云汀是家父半生心血,从河学成初涉梁都接管家业,心中惴惴,又恐惧惊扰纷争,虽知道叔叔和裴夫人是好友,但还是再三嘱咐他向您隐瞒我的身份,还望夫人不要责怪叔叔。”柳从河恭敬的说道。
裴夫人笑了起来:“好啦!你这说话的功夫比你的剑法可是差多了。可惜呢,有些人说话的功夫很好的人很多时候却不说话。”说着又看了眼柳穿鱼。柳穿鱼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平日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柳穿鱼一遇见了谭莹,就这样不做主的回到了少年时那副无辜木讷的模样。
说话这会,陶璎已经吩咐六安端来了期盼和两盒棋子,开始在桌上摆放。裴夫人却笑着挥了挥手,说:“我今天不下棋,只来像你们寻问个人。”
“谁?”柳从河和柳穿鱼异口同声,两人又彼此对视了一眼。
“那个叫做骆殊的乐师,他的真名就叫骆殊吗?”裴夫人问。
屋里的另三个人都怔了怔,惊讶的望向裴夫人。
裴夫人似乎全然不在意,顿了顿问:“他是何时来到芝兰斋乐坊的?”
柳从河答道:“大约是半年前吧,我一次去燕州游行时结识的朋友,后来发现很有音乐才华,便邀请他留在芝兰斋做了首席乐师。”
“他有妻女么,还是孤身一人?”裴夫人又问。
“喜欢骆殊的姑娘很多,不过他一直未曾婚娶。”柳从河平静的答完,奇道:“夫人似乎对礼乐之事并不感兴趣,为何对我这的一名乐师这样追根问底?”
“因为他和一位故人长得很像。”裴夫人说着,不由鼻子一酸,眼睛红热,“除了年龄和姓名不对,其他都对。”
柳从河和柳穿鱼对望了一眼,顿时恍然。只有陶璎还有些懵懵懂懂,问道:“夫人说得那位旧人叫什么?会不会和骆殊有什么关系呢?”
裴夫人看了看陶璎,犹豫了片刻又开口说:“你还小,应该不会认得那个人。这位骆乐师,和我女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恰好他们又都是乐师出身。”
柳穿鱼笑了:“乐师?小姐你还未结婚的时候不是就说过,将来一定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像谭将军那样的男子么?”
“那时我是这么想,可是儿女的事情,哪里容得了我做主啊?不过我那女婿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人,是怀宁王府上的贵宾,论长相更可以算天下第一。今上还是小王爷时,天天去听他抚琴。若不是他离开前的那句劝告,裴家也不会从一个历代不为官的士族变成今日梁国的四大家族之一......可惜......他和慧心都看不到这些了......”
陶璎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裴夫人后面的话她只听得断断续续,忽地胃中翻江倒海,先前吃得莲子羹几乎就要呕了出来。“八成是这莲子羹太凉了.......夫人、先生、老爷,陶璎先......”她话还未说完,忙捂着嘴巴,脸色苍白的冲了出去。
屋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下来。柳穿鱼满脸惊异的注视着裴夫人,一时间思绪更加凌乱。柳从河站在另一边,目光平静如水,心中也有无数个念头来回辗转。怀宁王府上宾苏漠星迎娶身体羸弱的建筑世家之女裴慧心在当时的宁州算是件轰动的大事,正因如此柳从河才让柳穿鱼与青年时代的红颜好友裴夫人重新搭上了联系,希望从中获得苏家一双儿女的线索,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骆殊这个打破了一切平衡局面的出现。难怪,初见骆殊的那天,霜晨剑表现出如此异样的悸动。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柳从河的心中浮现了出来又迅速的消失。
“郎师傅,要是你日夜思念的挚友总不至于又复活了,你会不会再从霜晨剑里窜出来呢?”柳从河想着,不由笑着出了声。
柳穿鱼看着眼圈通红的裴夫人,心中一纠,安慰道:“逝者已矣,小姐你要注意身体啊。骆殊今天一早就去了韦司空府上,估计很晚才能回来。若是这孩子真能给你们有所慰籍,改日我叫从河带着他一起去司徒府上拜访怎么样?”
“芥川哥......”裴夫人泪光闪闪的点了点头。这称呼把另一边的柳从河迅速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望着眼前头发鬓白的柳穿鱼微笑。
柳穿鱼似已忘记了柳从河的目光,又拍了拍裴夫人的肩膀,柔声说道:“还有些之前你住在紫竹云汀时最爱喝得竹叶茶,上次你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你带上,这次我又准备了不少,正好一并叫陶璎给你送过去,也遂了你的心愿,让他和你家的公子见见面。”
柳从河终于找到了个间隙,咳了咳笑问道:“这个我最奇怪了,夫人那时每日与我练剑,却不曾想过介绍从河与少公子相识,但为什么又总想着让小璎和少公子认识呢?”
“怎么,满肚子都是心眼的坏小子,你又开始打澈儿的主意啦?”裴夫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凌厉气势,笑看了眼柳从河,“让璎儿做上裴家的媳妇对你也没有半分的坏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再想什么。”
柳从河一愣,呵呵笑了起来,柳穿鱼也吃了一惊,诧异的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脸上仍带着笑意。她少时就跟随父亲谭子路出入军营,后又跟随着夫君为了设计房屋走南闯北,一手操持着当时裴氏都料管的业务,算得上阅人无数,看待事情的通透程度比起一直钻研于画图设计的裴殷高出许多。那日她在月华殿见到柳从河时,便恍然意识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夫人对待紫竹云汀的心意,从河万分感激。只是,少公子与崔武侯的独女在梁都是人尽皆知的一对,陶璎只是紫竹云汀的一名侍女,怕是没有这个机会。”柳从河说。
裴夫人生性喜欢坦率之人,见柳从河并未否认自己的猜测,又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生分又消去了不少,接着说:“很多情况都是大家看在眼里的,所以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今上过完五十寿辰之后,夺嫡的暗流已经越发汹涌。永王已过及笄之年,越发受到今上宠爱,燕王西征大胜归来,战功卓著,太子已是岌岌可危。关于是否易储之事有决定性作用的人中三位的立场都很鲜明。韦司空坚定的站在燕王这边,陶太师依旧与太子关系密切,崔侯是永王的舅舅,自然拥立永王,于是裴公成了决定性的一票。如若真与武侯结亲,司徒府便成了永王党,势必招致其他两派的攻击,而裴公本人也对太子在澈儿进太学读书时的帮助十分感激,不止一次的要求澈儿在与太子的交游中好好表现,若太子真的失势,司徒府也无法独善其身。因而眼下最好的方法是再与燕王一派建立联系,如此三方力量制衡,再大的腥风血雨,裴家自会岿然不动。”
“重要的是,我第一眼便打心底喜欢上了璎丫头。澈儿今年已过二三,平日里除了在御殿司和细柳营忙碌,并无年轻人该有的乐趣生活,直觉告诉我,璎丫头会为他的生活带来亮色。”裴夫人说着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柳从河,“当然,若不是看在芥川是你叔的份上,你这小子绝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现在大家能各取所需,不是很好么。”
裴夫人离开时,已近日暮。这次基本可以算是开诚布公的交谈让柳从河越发明白了为何柳穿鱼可以为了她终身不娶,不免又对着柳穿鱼调笑一番。至于与裴家结亲这门姻缘的话题,后来被柳从河成功的转移,毕竟司徒府的有意亲近中除了人情外,还夹杂着太多的因素,而世间唯有爱情这件东西不可以轻易拿来冒险。柳穿鱼则似是心中的大石落了地,笑盈盈的看着柳从河:“当日你劝我重新将裴家这根线搭上,不想来了个意外之喜。”
“分明是祸福难料。”柳从河仍笑着,眼神却逐渐冷了下来,“今日她说起裴家的立场时,说到了裴殷、裴澈,却独独没有说到她自己,最后竟然用这个联姻的理由把你我堂而皇之的绕进去了。如此厉害的妇人,她的站位若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柳穿鱼一惊,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缩,似是竭力想要替裴夫人辩驳:“不会吧......她不是那样的人......我敢以我的人格担保......”
柳从河见柳穿鱼这副紧张的模样,表情也骤然转晴,眼珠一转笑道:“幸好我们这儿有两个可以让她舒心的重量级的砝码,比如小璎,还有......你这个以人格为她担保的老情人......”
柳穿鱼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其实借着机会将骆殊支开也不失为一法,你不是一直怀疑他留在芝兰斋的原因吗?”
“把骆殊支开了,小璎会伤心,把小璎嫁到司徒府,骆殊那个家伙,一定不会罢休,两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柳从河静静望着远方被乌云遮住的半月,幽幽的说。几点雨珠零星落在了他的额上,并有增多的趋势。他忽的想起自己有好久没安静的呆子屋子里给朗洵写信,便与柳穿鱼分手,朝芝兰斋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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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殊走出司空府大门时,天空已经开始零星飘雨。骆殊回头看了眼笼罩在绿色中的皇城,忽的有些贪恋这种湿润中的美,他想起韦子封给他看得那张画上的宽衫大袖的抚琴男子,又想起出站在司空府的翠烟亭中回头冲他微笑着的萧鸾,竟连雨势逐渐变大也毫无察觉。直到有辆马车在他身边逐渐放慢了速度,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萧鸾从车窗探出了头。
骆殊一惊,怔怔的看着萧鸾,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萧鸾也有些诧异。与之前在司空府的顾盼生辉截然不同,骆殊此时的反映像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骆殊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一拜道:“多谢陛下,只是草民稍后还要去集市停留一阵,雨夜风凉,陛下还请早点回去休息。”
“孤不是在询问你,是在命令你!”萧鸾提高了声调,面色威严。说话时,随行的御殿司总管裴澈早已跳下了马,撑着把伞,一步步走向了骆殊。
萧鸾此次微服出宫只带了裴澈一人随行,足可见对于此人的信赖。事实上,不仅在当今君主萧鸾的眼中,即便是纷争日趋明显的三位皇子,也是难得意见一致的对裴澈交口称赞。裴殷也从未想到,十五年前收留那个衣衫褴褛的乞讨孤儿如今会成长为梁国庙堂中公认的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如今裴澈掌管的御殿司前身是太子萧元麾下的一支卫兵团流变而来,一年前,通明帝钦点裴澈执掌这只改名后用来保卫皇宫安全的精锐侍卫团,并加任从四品品衔,不可不谓三公中唯一此前从未在怀宁王府中任职的裴家又一个政治奇迹。即便高大英武、相貌不凡的裴澈与武侯独女崔嬛在太学读书时就形影不离,也不影响他
成为梁国贵胄中最为热门的独身公子。然而,骆殊在见裴澈第一眼时却倒吸了口冷气。原来这人他早已见过,便是当年在燕州追捕过他的黑衣男子。好在当年他是以另一副容貌相示,不过骆殊不得不小心翼翼,特别是在还有萧鸾在的场合。见裴澈走了过来,骆殊只得放下不情愿,任凭裴澈几乎是硬生生的将他架上了车。
“你刚才的样子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狗。”车上的萧鸾已恢复了一派轻松的表情。他的样貌原本就显得年轻,卸下龙袍与冕冠,整个人更加看不出已年过五旬,谈吐间更多了几分活泼神采。“原来你之前肆意直视孤的眼睛的勇气,都是假象啊,就......这么怕孤么?”
“草民惶恐。”骆殊垂眸答道,“坦白说,从早晨在韦大人府上见到陛下,到方才离开前韦大人给草民看了一幅画,草民整日都在意外中未回过神。不过,司空府上是草民身为乐师为雇主服务职责范围内该有的举动,离开的司空府,草民自当回到真实的情绪中。”
“太常给你看了那幅画?”萧鸾笑了,“他是不是还和你说,你就是孤一直在找的那个人,要你好好的伺候孤,一朝得宠不要忘了他当初的恩情?”
骆殊没有回答,抬头静静的看向萧鸾。萧鸾温和的回望着他,深黑色的眸子中似是氤上一层温暖的雾气。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滴答的雨声。半晌,萧鸾眼角展开了浅浅的皱纹,低声说道:“你能引起孤的注意,的确是因为你和他几乎是一样的容貌,但孤知道你不是那个人呢,那个人不会在雨中失了魂,他淋雨时,喜欢挥着宽袖子乱舞。但孤喜欢你,并非出自此等缘由。”萧鸾说着,逐渐坐近骆殊,抓起了骆殊的手。
骆殊一惊,像触了电一般急忙抽开了手。
萧鸾却笑了,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递给骆殊。“别怕,我不是传闻中的那样,把脸上的雨水擦擦。”
骆殊这才接过了手帕,轻轻覆上了额,扑面而来一阵浓郁的龙延香。
“那人算得上是我唯一的良师益友。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发过誓,这一辈子,只听他一个人抚琴唱曲,同他一个人说知心话。他离开之后,坚持了很久,后来还是耐不住寂寞,心里想着,真的要为这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放弃人世间最美妙的旋律吗,真的守着一肚子的秘密直到入土?这不该是个皇帝应有的人生啊。我把那副画作为标准,让太常在全国的各个角落找来了那些来与他长相相似的优秀乐师,接着开始听他们的音乐,与他们聊天,以为总会找回从前听着他指间流动出旋律时的那种感觉。”萧鸾说着,轻叹了口气,“年纪越来越大的时候,最容易陷入那些对于往日珍视之物的怀念,到了极致,就会像我这样自我营造梦境。”
骆殊看着萧鸾,见他清峻的面容上正蔓延着无尽的落寞和忧伤,不禁开口问道:“那么,在陛下的眼中,骆殊可是件合适的替代品?”
萧鸾愣了一下,随即温和的笑了:“听完一个孤的忧伤故事就有了恻隐之心了么?”
骆殊嘴角微扬,又露出了一贯潇洒清朗的笑容:“为陛下分忧解难,是梁国子民共同的心愿,对骆殊来说,也是如此。即便是梦境,骆殊也愿与陛下一起,长梦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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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从河有些愕然的望着那辆浅黄色马车的背影,直到他消逝在夜色中,才从屋顶上跳轻跃入地,转而上下审视起骆殊的脸。看见了柳从河,骆殊一路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竟控制不住大声笑了起来。最后笑得几乎栽倒在了柳从河身上。
新雨后紫竹云汀的夜晚带着淡淡的草叶香。银白色的月光将骆殊额角微笑的星月型印记照得格外清晰,柳从河诧异的看着骆殊,不明白自己这句话为何如此激烈的触碰了眼前这个人迟钝的笑神经,只是保持着一贯的调笑语气,开口道:“怎么这么轻易就把我的财神爷放走了,至少要请他来芝兰斋喝一杯嘛。”
“放心,我把那里看做家,不会违规。”骆殊收起笑容,径直朝竹林深处芝兰斋所在的方向走去。
“我没开玩笑。”柳从河追上了骆殊的脚步,“既然皇帝这么喜欢你,作为你的老板加救命恩人,我没有理由不因为你这个得天独厚的存在,做成很多人期许了很久的事情。说白了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我期待的结果。问题是......你偏偏很可能是我一个十分珍惜的人钦慕的对象,我是万万不会利用她所珍视的东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柳从河说着,轻叹了口气,“这很难办......”
“原来这世上还会有人不是你柳宗主前进道路上的垫脚石?”骆殊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我若是你,在遭遇了那样的逆运后就会拿出自己的生命去赌博,或者从此是交上好运,或者了却一生,其他的都是没有意义的插曲。何必让自己如此辛苦,为了一些人和事,游移在两条国界的夹缝间?”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柳从河笑了起来,“记得从前有个人对我说,每当月圆时,总会有些精灵随着月光出现,向圆月膜拜,吸收她的精华后化身为人,这其中最不安份的是一只由玉石幻化而来的族群,他们常常以乐师的身份示人,又被称做乐族,经常做出一些人们意想不到的事情,有时令人感动,有时令人恐慌,有时令人欢喜,有时令人难以悲痛,依然乐此不疲。他们能够把一个人从万丈深渊中救出来,也能把一个人从山峰上推下去,能够让你得到这世上所有的荣耀财富,也能让你失去一切。历代世人为了实现愿望到处搜寻这个族群的人,甚至不惜像匪徒一样杀戮抢夺,使得他们妻离子散,最终在辉煌的顶点几乎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你知道么,我也在锲而不舍的找他们,为了让他们帮我实现愿望,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无论是否再回有鲜血和眼泪。因为那个愿望就是我人生的迫不及待的答案啊。”柳从河说着,将目光转向骆殊,“我之所以在乎,是因为她是局外人,我最讨厌拉人入局。毕竟这不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骆殊挑眉带着玩味的神色看他,不由再次掩面而笑:“这么说来,你对我的情绪还真是复杂,是不是又因为我的事思虑过重而旧病复发了呢。”他说着一步步走向柳从河,距离近到柳从河几乎可以感受得到她的呼出的气息。“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正在做的和即将要做的,与你无关。只是凑巧和你要做的事情有些重合而已,自作多情的话,就把成果当作你对我救命之恩的报偿吧。”
柳从河对着那张在月光下仿佛玉砌而成的瑰致面庞和那双泛着狡黠光芒的深色眸子,只是面无表情摇头轻叹。良久后似乎是被骆殊身上的气味呛到了一般,连续咳了好几声,略微的挪动身躯,避开了咫尺之内的骆殊,才将呼吸调整均匀。骆殊看着他窘迫的样子,不由莞尔。
好险。在那个瞬间,只差一点点,看着那双眼睛,他几乎就忘记了世间所有的存在。那双眼波中,是十年前的自己跟在朗家大小姐身后缓缓攀上那条绵延不见头台阶时的场景,她绯色的身影不时停下顾盼,浅浅微笑。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城隐在粉色之中,交映着葱葱绿影。
柳从河也笑了起来。
自月华宫归来的一番月下对饮后,他们之间相处的气氛露出了少有于从前的轻松坦诚。骆殊向柳从河清楚详细的说起了自己如何从一名拓拔家的细作潜入梁国军营,又在完成任务后以假死逃脱的经历,而柳从河也毫不忌讳的说起了十八岁那年迎接学成归徒的他的那个毁于大火中的家,和他如何在大难不死后如何一步步将紫竹云汀变成大梁的理想国。于是,一些关于两个人的真相在欲语还休面前经过两颗过于敏锐的心抽丝剥茧后越发清晰。
那日,酒意半酣时,柳从河捧着白玉杯直直朝天空的方向举起大喝道:“其实我想要只是一个国,里面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欢歌笑语,没有我不喜欢的人。你居然认为这个愿望很难实现?”他眼中毫无忌惮的凌冽让百米之内的柳穿鱼大惊失色,连忙跑过来扶住他,避免他下一步习惯性的拔剑动作,也惊醒了一旁早已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的骆殊。而后,骆殊眼神迷蒙的望向他,露出笑容说道:“你不相信我,怎么会成功呢?”他摇晃着身体继续说下去,“让我们两个自私短命的做一回同路人吧。这会是你接下来人生中最大的好运。”
对于任何人,这种会心真实的笑容都是件极具杀伤的武器。在此之后,杀人取皮、鲜卑蛮族等等都暂且放下。柳从河更明白的一个道理,是最坚固的拥趸往往是从敌人转化而来,即便这个转变过于突兀。无论如何,他们是迫切需要着彼此来实现愿望。
出席宴会的除皇室子嗣外,只有司马太师陶罡、司徒裴殷、司空韦子封、武侯崔道融及各自家眷,因而一届布衣却风态潇洒的柳从河一踏入大殿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感受着各个方向投来的或犹疑或惊叹的目光,柳从河的心却愈发的平静。他面带微笑,时而品尝碗中食物,时而与萧逸相笑对酌。
萧鸾今日显得格外容光焕发,不时走下王座与列席碰杯,大殿的中央,四个身着鎏金丝锦缎衫,竖着星月型发髻的美艳女子正应着欢快的旋律跳着一曲采莲舞。萧鸾忽的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走到殿中舞群中央,勾起其中一位女子的云袖,笑道:“咦,今日舞班的姑娘似是换了新的。”说罢转身微有醉意的走回皇座,边走边说道:“这乐班的曲子也奏得好了不少啊,司空你用了不少心思哦。”
身旁负责礼乐的司空韦子封见皇帝的面色非常满意,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是一副谦恭的样子,上前答道:“老臣知君上历来对宫廷乐班颇有微言,一直在是着手调整乐班的事宜,期间燕王殿下付出了很多心力,君上现在看到的这只艺坊,皆是燕王殿下所举荐哪。”
“哦?”萧鸾眼眸一转,看向萧逸的方向,又见他正和一位年轻的蓝衣男子相谈甚欢,神彩飞扬,似是全然置身于整个宴会之外,不觉心生好奇。他原以为这个被自己忽视了惯的二儿子会带着他文书中提及的在西北相识的心仪女子来参加皇家宴会,却不想尾随他同来的是一个陌生瘦削的年轻人,遂对另一边的雍皇后朗声笑道:“雍华,我早与你说过,老二即便在军营里呆得时间再久,骨子里那股温和感性还是不会改变的啊。”
雍皇后见冷落自己许久的萧鸾竟主动开口搭话,心中喜悦,对萧逸又多了十几分的好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他和柳从河的方向,笑道:“不光如此,结交善缘的本事更是历练了不少呢。今日不带家眷,却偏偏带了个朋友来。”
萧逸听见雍皇后和萧鸾的对话,脸颊不由一红,再看柳从河微嘲他使了个眼色,便拉起柳从河共同举着酒杯走到萧鸾面前,露出少有的洒脱风流,笑道:“母后错了,儿臣是斗胆要向父皇献一份生日大礼呢。”
“生日礼?”萧鸾不由一笑,目光掠过萧逸身后的年轻人。
萧逸继续微笑着一躬腰,朗声答道:“儿臣在回梁都的路上,便一直在寻思如何能让父皇能在生辰这天收获最好的礼物,想我大梁自父皇开创通明时代开始,海内兴隆,百姓安居乐业,军力日渐强盛,但是为贮藏各个邻国所进贡的宝物就已新建了若干幢新楼,想来父皇对奇珍异宝山珍海味怕是早已见怪不怪。后来儿臣想到,父皇博览群书,听尽天下事,观尽天下景,想要牵动父皇心弦的,唯有这尚未被人发觉的事情了。”
“看来二郎是要为孤解谜了啊,哈哈哈。”萧鸾听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儿子借着酒精洋洋洒洒的说了许多话,不觉莞尔,又看了眼萧逸和他的身边人,奇道:“但为何要拉着一个人呢,难道此人就是你说的秘密吗?”
“父皇果真言中。此人便是万事惊奇上一直未曾弄清楚真实身份的紫竹云汀宗主柳从河。”萧逸指着柳从河介绍道。
萧鸾颇为诧异的看了眼另一边的太师陶罡,见他此时已是面露窘色,饶有兴趣的又将视线转向了柳从河。他了解民生的途径多是来源于陶罡定期交于他的《万事惊奇》,偏偏那书上虽把紫竹云汀描述成了一个类似极乐世界般的地方却很少提及他的主人,而这也是在他眼中向来无所不能的陶罡头一次遇上困难,他早已满心好奇的想要有空亲自去看看,不想今日此人却主动送上门来跟随着自己的儿子来为自己祝寿,顿时心中扬出些许满意之情。再仔细端倪那萧逸口中的紫竹云汀宗主柳从河,却是一个与萧逸年龄相仿的翩翩公子,大为惊讶。“孤时常听起爱卿们提及离梁都不远的那片休憩佳地,也在万事惊奇上读过关于你的传说,未想真人竟如此年轻啊。”
柳从河并不想再重复之前与雍太后的那段对话,微微颔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城。君上贤明,为大梁千千万万的经商人创造祥瑞安定的环境,草民常怀感恩之心,蒙燕王殿下抬爱,今日特带紫竹云汀芝兰斋艺坊向君上贺寿,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君上赎罪。”
萧鸾对这个年轻人说话时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颇有好感,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却觉得这个流露着贵气的年轻人眉宇间有几分似曾相识,不由微微咂了砸嘴,笑道:“先生艺坊的表演算是孤自登基以来欣赏到的位数不多的佳作了,能在这样的日子听到如此佳音,孤甚是快慰。先生不仅经商有道,还善得音律,看来改日孤真要好好向先生讨教讨教哈。”说罢又沉默着仔细端倪起柳从河。
殿中央的舞姬们虽还在表演,其他列座却都没有了看舞蹈的心思,纷纷将注意力转向了凝视着柳从河若有所思的萧鸾,其中不少人唇边挂着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玉妃却是心知肚明的。萧鸾登基后的前五年不近女色,大部分闲暇时间是与各种容貌俊俏的乐师泡在一起,一时间宫中对他蓄养男宠的流言纷起,直到最近几年玉妃专宠后才稍见收敛,但萧鸾还是会在与玉妃的日常言谈中说起他派韦子封四处寻觅优秀男乐师的事情,并时常提及一个叫做星卿的名字。此番见萧鸾又盯着个俊秀的年轻人失了神,心中暗恼,遂看了眼柳从河道:“哀家听说芝兰斋有位吹奏笛子极好的乐人,今日怎么未曾见着呢?”
韦子封却积极的将手指向了坐在了表演队伍后方的骆殊,仿佛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将骆殊推向了前台。事实上,自方才在皇宫外见到骆殊的第一眼开始,他似乎依稀可以看见自己扶摇直上的未来。因为这个人,长得实在太像萧鸾交给自己的那幅画中的男子。
果然,萧鸾循着韦子封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后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已经醉了,心念道为何总是老眼昏花到把新人看成旧人。想着不由转头对身边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奇了,今个怎么总是遇上和旧识长得极像的......”
那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早在笛声初起时就眯着眼睛朝骆殊的方向看去,但他眼疾已久,几乎半瞎,回答道:“老奴虽看不清,但听这笛声音律感觉,却是有七分神似啊。”
萧鸾点了点头,叹道:“真是难得,天下又能有谁能像他一般奏出如此美妙的旋律。”说罢,又出神的望了过去,片刻又对身边的老太监叹道,“若是看外表,那就是九分相似了。”
一曲完毕,月华殿上发出阵阵掌声和叫好声。萧鸾大喜,赏赐了芝兰斋上下黄金五百两,又额外赏赐了是紫竹云汀之主从河黄金一千两。众人谢恩时,萧鸾又指着骆殊问:“从河公子,方才独奏的那位乐工是?”
“回君上,这位是芝兰斋的首席乐师,名叫骆殊,芝兰斋所演奏得所有曲子都是由他所作。”
“哦?真是我大梁的青年才俊啊!着封大梁第一知音人,赏金七百两!”
“草民骆殊叩谢君上——”骆殊微微颔首拜谢。
“起来吧。”萧鸾笑着挥了挥手,见骆殊起身,又仔细端倪了一阵眼前这个星目白皙的青年,仿佛在思考些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来,舒眉笑道:“方才那段曲子中,骆乐师的竹笛独奏部分最妙,孤自登位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美妙的笛声了。乐师这般年轻,竟能如此精通音律,想来是出自礼乐世家吧。”
“回君上,草民这笛技正是家父所授,家父常言,仙音难觅,往往需情、景、人三者融一,至于草民的笛技,不过尔耳。”骆殊谦和答道。
“情、景、人三者融一,说得好啊!”萧鸾不由心情大好,又将视线转向了停云:“不过这仙音也不是难觅的,孤可听说,武侯夫人的歌声可是名满整个大梁啊。今天有这么好的乐坊在场,不知,今天孤是否有幸听上一曲。”
停云先前苍白的面色已略微红润回来,微微看了身边的崔道融,得到他眼神的许可后起身盈盈施礼,道:“民女不才,刚学了首曲子,不过还需乐坊的师傅帮着伴奏才行。”说着,柔柔的看了眼身边的骆殊。
骆殊含笑回望了眼停云,不等萧鸾开口,便拱手一拜道:“那么,还请夫人多多指教了。”萧鸾心情大好,早已忘记了规矩拘泥,大手一挥道:“好好好,你二人先下去准备,孤在这里与众卿家一起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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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从河悄悄跟着二人走出正殿,顾不得敲门就闯进了月华殿背后的耳房,正迎面撞上要出门的停云,两人都吃了一惊,直直的对望着,一瞬间世上的万物仿佛都已消失,许多回忆像仲夏时节的荷花的香气逐渐弥漫开,只是这一刻的柳从河无暇追寻往事的萦漫。“柳某唐突,还望崔夫人见谅。骆殊很少为歌曲鸣琴,一会儿的表演有劳崔夫人了。”柳从河温言一拜,刻意提高语调的“崔夫人”三个字如针般扎在心口,表情却还是之前在月华殿时的温和。
“哪里的话,妾身已多年未唱歌,还望别拖累了乐师。”停云也是淡然的笑,眼睛却不看柳从河,而是柔和的望向坐在耳房深处的擦着古琴的骆殊:“二位先聊,停云先行回殿等候。”说罢,施了一礼便翩然而去。
骆殊这才抱着一把红木古琴从耳房的幽暗处走了出来,也要往外走,被柳从河一把拉住。“你的目的是什么?”柳从河的脸色骤然肃杀,凝视着骆殊,“你不知道你一旦入宫,小璎会多伤心么?”
“你在胡说什么?!”骆殊努力的想要挣脱开柳从河的手,却发现那力量奇大,像是一副沉甸甸的铁枷锁,死死的扣住自己的手腕。
“在紫竹云汀练习的曲子,今日多了五段笛子独奏,而且音调多了十分高亢起伏,平日里整个人清清冷冷,多说一句话好像就要耗费半条性命,到了萧鸾面前,第一次见面的武侯夫人也可以迅速的熟络起来,而你看萧鸾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眼神,而像是一个女子般的柔情。”柳从河继续说了下去,脸上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我倒是小看了你,这么短短的一阵,萧鸾已经被你迷得方寸大乱了。你一直留在芝兰斋就在等这一天吧。”
骆殊呵呵笑出了声,见挣脱不开柳从河的手,索性一步步靠近柳从河,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沈公子,你在紫竹云汀逗留了三年,不也是在等这一天么?”
柳从河一把将骆殊拽进怀中,别过手腕,死死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心头抑制不住的寒意瞬间就要涌了出来。骆殊被平日里总是一副风和日丽的柳从河少有的杀气怔住,一时间竟有些慌乱。直到有位穿着宫服的老人走了进来,二人从这略显暧昧的姿势中挣脱开。
“不如我们交换下彼此的秘密,免得杀人灭口这种事情发生,有空好好考虑下。”分开前柳从河贴着骆殊的耳根淡淡的说。骆殊早已没了耳语厮磨的温痒感觉,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深红色的血印,心中喟叹。
来人是之前站在萧鸾宝座身边的老侍卫,名叫滕固,是来询问骆殊是否准备完毕的。柳从河仿佛兄弟一般亲密的搂着骆殊的肩膀,笑着答了声稍后就来,滕固却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他用一双青白色的眼睛一边眨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骆殊,口中一遍又一遍的呢喃:“实在是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柳从河有些惊讶,笑问:“滕大人为何一直在说着太像了,太像了?”
“哦......这个是因为,老奴觉得,骆乐师的外貌与君上思念了多年的苏乐师长得非常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滕固说着,许多回忆似乎葫芦中珍藏了多年的酒,一股脑的倾泻了出来。“君上在怀宁王府时,有位虚长君上五岁的乐师,名叫苏漠星,是乐族苏诋婆的后羿,君上经常与他一起饮酒听琴谈天说地,关系十分交好。君上自幼就被送进军营,历经磨砺,性格十分冷漠孤僻,那位苏乐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那时君上最为亲近的人。中间虽然经历了上将军和老王爷的先后去世等等很多变故,他仍然呆在怀宁王府,直到君上登基的队伍从晋宁郡出发才离开。”
“这么说来,君上这些年派韦大人四处寻找的,就是这位苏乐师咯?”柳从河好奇的问,又看了眼一旁的骆殊,却发觉他的神情早已幽冷了下来。
“君上在找的,只是苏乐师的影子,因为他一直都不能接受苏乐师已经逝去的事实啊。”滕固长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乐族苏氏是因为辅佐了梁国先祖开国而名声显赫到被妖魔化的氏族,君上刚登基那年,市井之上不知为何又开始流传着一个消息,说是君上因为得到了苏漠星手中半块玄石和乐族魔力的双重辅佐,才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坐上宝座,而多年前的那句预测未来天子的谶语‘宁州初晨逍遥子,白衣净泽九霄澈’说得根本不是君上。君上气愤之下召见了之前在怀宁王府和苏师傅共事过很久的陶太师,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苏漠星抓回来,事情耽搁了整整一年,后来才从太师那里得到消息,苏师傅早已经被杀,那半块玄石也不见去向......”
沈净泽冷笑道:“连尸体都没有带回来,这个太师不是有些可疑么?”
“这个老奴也不知,不过从前在怀宁王府的时候,他们二人虽在大事上意见不合,私下却是惺惺相惜。”滕固又叹道,“后来君上找到了明远将军的少爷,心存愧疚,亲自上到沈园去,封了他侠王,谁知只是两年不到的时间.......当年在怀宁王府里的亲信除了陶大人,都一个个离开了......真是天谴啊!”
柳从河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平静,眼中却闪出一道精光,又看了眼一旁的骆殊,见他脸色苍白,僵在那里,双手几乎要将紧攥着的玉质笛子拧碎,不禁朗声笑道:“大人这样议论今上的秘闻毫不忌讳,就不怕招致祸端吗?”
“自老王爷去世,老奴活着也如同死了一般。”说罢,滕固微皱了皱眉,眯眼看向沈净泽,说道:“听公子的声音,疏朗清快中带着郁气,老奴略懂相术,能否靠近些让老奴瞧瞧。”
柳从河有所警戒的看着面前半瞎的花白老头,瞬间想起他就是在王府时捏着自己脸上的肉对爷爷说“小公子是将星下凡”的那个中年侍卫,忙打趣道:“这么巧,从河自小就对奇门遁甲很感兴趣,不巧一会儿君上宴会就要开始,从河对乐工们的表演放心不下,想再嘱咐几句,不如改日再来拜会腾大人细谈。”说罢,拉起骆殊彬彬有礼的一拜,转身朝月华殿正殿走去。
在梁国最位高权重的人们目光汇集的独一无二的焦点处,停云和骆殊已经各自就位站定。停云换了件月白色长裙,轻舒广袖,一只素洁的玉簪花插在发髻,垂下几率流苏,清新素雅。骆殊则穿着一席红衣,玄纹云袖,衬得原本秀美的面容更加唇红齿白,修眉凤目,眸中泛着夺人心魄的波光。月华殿上的列坐因多有家眷在场,鲜有人赶多看上几眼,生怕多看一眼的功夫就被勾去了魂。只见骆殊捧着一把红木古琴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在琴弦上舞弄开,飘出一串欢快的旋律。身旁的停云绕着骆殊应着节奏左右迈着碎步,轻柔的罗衣随风飘扬,长长的袖子不时左右的交横飞舞,婉转袅绕,合着曲调的快慢,整个人透着浮云般高逸的美好姿态。而那琴音也是高低婉转,时而峨峨然有高山之势,时而洋洋然有流水之情。
随着琴音逐渐低缓,停云微顿舞步轻轻唱了起来: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萧鸾一悸,再看骆殊仍是一直低垂着眼睑,眼波流转,全然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两道宛若月牙的眉带着似曾相识的入股魅惑,恍惚间,他的心似是被什么刺痛了,慌乱的从骆殊身上挪开视线。而整个月华殿上的人都沉醉在这珠玑错落和宫商迭奏中,在这个由韵律凝成的世界中翱翔漫步,就连向来精通音律的萧逸,在酒精的效力下,竟被这首曲子将思绪带到了五年前。
那是萧逸初到西北的日子。他和同行不到千人的随员已经换做一身异族打扮,悠然走进了云中川最东面的城市永泉,正赶上永泉城里最热闹的面具节,城中心的主干道上摆满了玲琅满目的各式商品,牛羊皮毛自不说,也有各式草原上诸如马奶酒、羊腿等食物,还有零星的汉人夹杂其中,叫卖着梁国江南一代生产的绣包、丝绸。虽说正因知道这座距离平洲不远的小城历来是通商要地,民族复杂却生活和谐,才选择带着一千人马来到这里,但眼前的繁华还是出乎了初次踏上异国土地的萧逸的想象。
晚饭后,萧逸拉上对燕州一代颇为熟悉的骠骑将军耶律浩一起来到白天时经过的繁华主干道,打算一边逛夜市一边好好了解这座城市的基本情况,却见得街上来往的男女老少脸上大多带着各式面具,徜徉流连于在各个摊点之间,只有自己和身边人竖着两张光洁的脸走来走去,不由好奇的问耶律浩:“万古德,你说得面具节就是男女老少一起带着面具出来逛街吗?”
耶律浩笑答道:“殿下说得只是其一,说来也就是拉动永泉的人气,为城官们赚取足够多的银两,还有一个寓意是比较有意思的,这面具节向来是燕州一代的传统爱情节日,这一天晚上,青年男女带着各式面具来到城中集市,若是此前已有婚配的,能在千万人之中识出自己的最爱,则说明双方心有灵犀,能经历得过死生契阔的考验,若是还未婚娶的,则可以于灯市中寻求到命中的邂逅。”
命中的邂逅?萧逸不由想起自己在落星寺遇见朗颜那个落着微雨的清晨,那个撑着纸伞站在竹林间的小溪旁的浅绿色的倩影。那时,萧逸以为自己看见了潇湘仙子,以至喘病突然发作恍然间眼前只剩绿油油的一片......再想下去时,萧逸的心骤然紧了紧,敛了心神,露出来到燕州后少有的顽皮语气,对耶律浩说,“这么有趣的场合,我们两个大好青年,不抓住岂不是可惜?”
耶律浩见萧逸在大战一触即发之前还如此有雅趣也格外开心,不一会儿就笑嘻嘻的买了两张面具,萧逸一人一个戴在了头上。二人绕着永泉城里这条最繁华的街道转了一圈,直至走到城官府的大门前看了看才折返。
“不出殿下预料,永泉城官府的守卫实在算不上森严。”耶律浩说。
萧逸点了点头:“先人有白衣渡江,而说到对商贾缺乏重视这点,在游牧民族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而永泉城里十几族的百姓的相安无事,每年还安顺的上交千万银两的赋税,更是给了宇文部不重视的理由啊,这才把重兵都调到了离方盘城最近的三个镇。照此看来,我们的行动,越快越好。”
二人一路说着又走回了白天经过的最繁华的商街。这时,有个人迎面走了过来,一把拉起萧逸的手,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就知道你在这,快跟我回去,别再闲逛耽搁时间了。”
是个女子清脆的声音。萧逸愣了下,耶律浩也被弄得措手不及,若有所思的打量了眼前这位穿着绛色大襟夹袄袍的女子一番,确定此人不具备威胁时,便回答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吧。”
“答应了大汗要一天后要把货物运回去,别闹了。”那女子似是不信,伸手便摘下萧逸的面具,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惊了片刻,又摘下自己的面具,仿佛是要再确认一次般。
二人有些怔怔的对视了半晌,若非一旁的耶律浩开口,谁也忘了该如何开口缓解这种尴尬。
那个摘自己面具的女子名叫苏舒珞。他们再次见面时,萧逸已攻下了云中川东边的五座城,苏氏的族长和苏舒珞等一干族人成为了梁军的俘虏。萧逸虽记性不好,但在人群中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初到永泉时就摘他面具的人。苏氏族人的外貌汉化的较一般黄须碧眼的鲜卑人更加彻底,无论男女都长得身材匀称,皮肤白皙,容貌俊美,但苏舒珞在这群梁军士兵口中的美人中扔显得十分跳脱。因为那双萧逸从未见过的深黑色、不时闪着妖异光芒的大眼睛,时刻变幻莫测着情感。
“殿下,这些苏氏的族人将会分到军营内的膳食、运输、乐音各包。”一位小官汇报,“待您挑选好随身侍女后,下官便安排这三个包的百夫长前来。
“再送两个年轻到耶律骠骑的包做侍女,另外......”萧逸说着指向了一直眼眸低垂的苏舒珞,“至于我的侍婢,已经从梁都带来很多,再加个她就可以了。”
从宇文部辗转到梁国军营,从负责采购物资到照顾梁国二王子的日常起居,这种迥异的变化让苏舒珞最初有些手忙脚乱,而萧逸似乎也看出了她不擅长服侍别人,很少吩咐苏舒珞去做琐事,而是偶尔与其下棋聊天,或者听其吹笛。在经历了初到北方的身体不适后,萧逸的气色日渐好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愈发俊爽利落。后来的三年,这支梁国新军扫平了云中川上有大小部落和重要关卡,俘虏的数目不段增加,其中不乏各种面容娇好的年轻女子,但萧逸的身边始终只有这个叫做苏舒珞的侍女。篝火晚会上他拉着这个侍女一起跳舞,这个侍女生病的日子萧逸甚至亲自送药到苏氏族人所住的蒙古包里。一次耶律浩终于忍不住问萧逸,为何对这个异族女人超乎寻常的关爱。萧逸回答说那是因为觉得她失去家园、背井离乡十分可怜。
说这话时,萧逸的表情极为认真,眼中还有淡淡的哀伤。其实,还有后半句话他含在口中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过度的千丝万缕让他理不出头绪。
那个三年多来与自己朝夕相伴、让自己可以坦然面对过去和未来的鲜卑女人,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要逃开?
萧逸恍惚的想着,视线不经意间与骆殊交汇在一起。他猛得清醒过来,赶忙避开。见身边的柳从河正别有深意的注视着自己,赶忙抓起酒杯有些尴尬的笑。
离开月华殿时,已近日暮。萧逸再三要留柳从河和芝兰斋的姑娘们到燕王府上小憩后再走,与他并肩走在人群最后的柳从河却笑叹:“绝对不行,要是骆殊的魅力是把你们父子俩都迷倒了怎么办。”
萧逸知道柳从河又在开玩笑,也不搭话,目光跃过面前婀娜的佳人背影,落到了骆殊的红衣上。“原本对于这个没见过的乐师,我还有些担心,看来太常并没有夸张。”萧逸说着,又将目光转向了柳从河,笑了起来,“这也算意外的收获,他不正可以做你的杀手锏么?”
柳从河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萧逸,似有惊叹。
“难道你不是这么打算的?”萧逸也有些惊讶,“那么你的打算是什么?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呢?”
柳从河停下脚步拍了拍萧逸的肩膀,嘴角勾起笑意:“看来人的智慧真的是随年纪增长的。”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萧逸没好气的看他。
柳从河却变回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问萧逸:“对了,今日怎么没看见三皇子?”
“听大哥说是去雪山为父皇采摘绝世莲花去了。父皇特许他不用来参加家庭宴会,已经去了一个多月,估摸着是该回来了吧。”萧逸答完见柳从河停下脚步沉默了下来,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对了,今日崔夫人的样子,看起来不大好。她......一定是认出了你吧......”
柳从河看了看萧逸一副眉头深锁的样子,却又嗤笑起来:“口口声声崔夫人,看她的目光却和从前没有两样。你是嫌当年二皇子携美出逃的风流佳话被人淡忘得太久,还是有意取而代之啊?”
“若真要取代,那个人只能是你,不会是我。世间的人与事,都有其命中注定的归属。”萧逸蹙眉久久凝视着柳从河,脑海中浮现起五年前的幽深黑夜,那个女子站在城楼外的灯火处被士兵架走前的决绝:“不要再为我做啥事了,吾心早就随挚爱而死,你永远救不了我,除非他复活,没人可以救得了我。”
“命中注定?”柳从河眼眸闪烁了一下,忽然停下脚步将脸转向夕阳的余晖中,远眺起笼罩在一片金色霞光中的琼楼玉宇,口中呢喃,“若真如此,未来的你和我会站在哪里,这个世界的主人又会是谁?”
“净泽......”萧逸走到柳从河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语气深沉坚定,“明日我就去向父皇请愿,重新彻查当年侠王府的大火。”
“你虽立了大功回来,重新赢回了君上的关注,但最好不要去插手这件事情。家父原在梁国有一定人脉,因而这五年来,每年都会有地方大臣上奏请求彻查,不过每一封奏折都被君上退了回去,理由是当初陶太师所查明的原因已经清晰明了,剩下的只需要追捕到修罗七煞这个杀手组织的踪迹。由此可见,无论再怎么蹊跷,这个案子已经在君上的心中定了性......又或者......成了君上不愿意触碰的疤痕......”柳从河说着轻叹了口气,偏过头目光炯炯的看向一言不发的萧逸,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淡淡笑道,“总之,你好好做你的燕王,成为我在世上最强大的靠山,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其他的,不用担心。”
“对不起。”萧逸愣了许久,千万种复杂情绪熔炼成这缓缓吐出的三个字,低沉的声音仿佛穿越了这条通往宫外、雕满了白龙的长巷跨过一片碧绿的紫竹云汀直冲到桃花满天的宁州,飘散萧氏皇族黑红色的血统中。他不奢望柳从河会真正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他只希望旁观的佛祖可以减少些自己身后的家族背负的罪孽。
近来在翻钱老的《围城》和《人兽鬼》,常常看到哈哈大笑,其效果类似于在看《天才理论家》。又在天涯看见一个帖子,问如果鲁迅、钱锺书、王朔和韩寒掐架,谁会笑到最后,其回复中大多数人的观点是钱锺书不屑与他们去掐,我倒不以为然。依我这个新鲜的“钱迷”的看法,钱老如果仍活在现金社会,八成是又会蹦出几篇类似《灵感》、《猫》这样讽刺现金文坛混乱无用局面的作品。毕竟,按这个老头的可爱心性,当年会帮着自己的猫和隔壁林徽因家的猫打架,今日会再抓起笔杆再来几句妙语连珠也不无可能。只是他已经不在了,正如书迷们所评价的那样,“世界上唯一的钱锺书走了”。但大部分不朽文学作品的神奇在于,无论过了多久,只要读了这部作品,那个时代和作家的模样总会跃然纸上,一如我读钱锺书时,最常有的是无奈的笑叹:是什么样的天才,才能够如此优雅的骂人。
当然,这是一个二十四岁刚接触钱锺书作品的肤浅人士的肤浅看法。人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每次咀嚼都会有不同的看法,正如我初二时读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只能看得见渡边和若干女人糜烂的XOXO,今天的我呢,在第一遍读钱锺书时,看见的是各种叫人拍案叫绝,或是忍俊不禁,读小说读到不时哈哈大笑,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体验,钱老的文字就好像是小时候经常的吃的那种跳跳糖,刚入口时是甜丝丝的,随着情节的深入,就似跳跳糖在舌尖沸腾,即便是匆忙的咽下去,舌尖的麻醉感仍然久久的存在,无论吃再好的东西都无味觉。读《人兽鬼》中的猫时,我是怀着一颗八卦之心,因为据说这篇文章是用来讽刺林徽因这个我没什么好感的女人的,出乎意料的是里面许多句子让我哈哈大笑时却找不到了形容词,当时便心想,若自己是林徽因,看了钱老这文怕是只能无奈摇头,连再写篇文章反驳的能力都没有。何为“优雅的骂人”,与钱老这种辛辣的幽默相比,现在那些个什么以放炮著称的某导演、某兼职赛车手,如同小学还未毕业的幼稚儿。
《猫》这篇文章里我觉得非常妙的句子:
首都南迁后,北平失掉它一向政治上的作用,同时,像一切无用过时的东西,它变为有历史价值的陈设品。宛如一个七零八落的旧货摊改称为五光十色的古玩铺,虽然实际上毫无差异,在主顾的心理上却起了极大的变化。逛旧货摊去买便宜东西,多少寒窘!但是要上古玩铺你非有钱不可,还得有好古癖,还得有鉴别力。这样,本来不屑捡旧货的人现在都来买古玩了,本来不得以而光顾旧货摊的人现在也添了身份,算是收藏古董的雅士了。
单眼皮呢,确是极大的缺陷,内心的丰富没有充分流露的工具,宛如大陆国没有海港,物产不易出口。
他两眼下的黑圈不但颜色像烟熏出来的,并且线形也像缭绕玩去、引人思绪的烟篆。至于他鼻尖上黯淡的红色,只譬如虾蟹烘得热气的结果。除掉向日葵以外,天下怕没有像陆伯麟那样亲日的人或东西。
他到十五六岁时,眼睛的效力与年俱进,给他一眼瞧见,你立刻会局促不安,提心吊胆,想适才是否做了傻事,还是瓜皮帽结子上给人挂了纸条子或西装裤子上纽扣没扣好。他在英国住过几年,对人生一发傲睨,议论愈高不可攀,甚至你感到他的卓见高论不应当平摊桌上、低头阅览,该设法黏它在屋顶天花板上,像在罗马雪斯丁教堂里赏鉴米开朗基罗的名画一样,抬头仰面不怕脖子痛的瞻望。他在英国学会板着脸、爱理不理的表情,所以在公共集会上,在他边上坐的要是男人,陌生人会猜想是他兄弟,要是女人呢,准以为是他太太,否则他不会那样不瞅不睬的。
一个十八九岁没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往往心里藏着的女人抵得上皇帝三十六宫的数目,心里的污秽有时过于公共厕所。同时他对恋爱抱有崇高的观念,他希望找到一个女人能跟自己心灵契合,有亲密而纯洁的关系,把生理冲动推得远远的,裹上重重文饰,不许它露出本来面目。
对于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男孩子,中年妇人的成熟的姿媚,正像暮春天气或鸭绒褥子一样泥得人软软的清醒不来,恋爱的对象只是生命的利用品,所以年轻时痴心爱上的第一个人总比自己年长,因为年轻人自身要成熟,无意中挑有经验的对象,而年老时发疯爱上的总是比自己年轻,因为老年人自身要恢复青春,这梦想在他最后的努力里也反映着。
类似腔调的句子,在《围城》这篇长篇小说里可以说是无处不在了。之前因为那句关于婚姻的“城里的人想要出来,城外的人想要出去”的主旨,让我错过了这本书十年,现在这个年纪再开始翻,觉得似乎是在写自己曾经的生活,自己则变成了女版方鸿渐,而苏文纨、唐晓芙、孙柔嘉这三个女性各个鲜活的存在于生活中。最好玩的事情是文章里经常出现的中西结合的对话,比如小说最后方鸿渐和孙柔嘉吵架,孙柔嘉大骂“COWARD,COWARD,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个COWARD!”按理说这应该是颇为伤心的场面,但我越读越觉得好笑,仿佛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头发凌乱发着狂的知识女性,到这种时候,还拽着英文,克制着变为泼妇的冲动。至于方鸿渐和孙柔嘉为什么闹崩,我着实是没有完全弄明白。不过,大男子主义的作祟大概是原因之一,关于这一点,钱老似乎并没有掩饰,一开始就写方的岳丈如此评价苏文纨:“女人念了几句书最难驾驭,男人非高她一层,不能和她平等匹配,所以大学毕业生才娶中学女生,留学生娶大学女生。女人留洋得了博士,只有洋人才敢娶她,否则男人至少是双料博士。”而孙柔嘉虽不及苏文纨,却也是个知识新女性,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与方的家人相处不佳不说,自己又在方工作不顺时没有给予充分的体贴,又在方待人处事上指指点点,让方丧失了男子的尊严,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并不是像方鸿渐对赵辛楣抱怨的那样,结婚后发现和你结婚的与婚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展现出的不同特性,放到现在,大多数的妻子都是孙柔嘉这种类型的,我想即便方鸿渐如愿所偿的与爱慕的唐晓芙结婚,婚后的唐晓芙也会变成孙柔嘉这幅模样。婚姻让女人在男人的眼中变得庸俗,这便是原因。
以下是《围城》中一些还记得的妙语
拍马屁跟恋爱一样,不容许有第三都冷眼旁观。
中国是世界上最提倡科学的国家,没有旁的国度肯这样给科学家大官做的。外国科学进步,中国科学家进爵。
老头子恋爱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的。
一个人的缺点正象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它向树上爬,就把后部供给大众瞻仰,可是这红臀长尾巴是本来就有并非地位爬高的新标识。
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