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娃:《女教皇》
小说译者谢瑶玲女士,是东吴大学的老师。东吴的校训,是孙中山写给蒋介石的一句话,“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一位基督徒总统,写给下一位基督徒总统。但言语内涵,却与他们的信仰,毫无瓜葛。就像一位马克思主义领袖,写给下一位马克思主义领袖,说“你办事,我放心”,听上去也与所信之道,南辕北辙。
天地若有正气,必来自天地之外,贯乎天地之中。岂能从肚腹中养得出来。所以庄子说“养气”,圣经说“吹气”。养气自重,吹气自卑。就像我为小书亚买的气球,你不吹它,它永远都是瘪的。
古今地上,也没有完人。台湾的小学课本,把田横五百壮士,称为“五百完人”。阎锡山离开大陆,留下五百人,人人身藏毒药,要为党国殉忠。蒋介石率文武百官祭奠,也
白天不懂夜的黑:《弹道》

台北的仁爱路,转进一个弄巷。有一家“阿才的店”,是党外运动时名噪一时的窝子。施明德和陈水扁,当年都是熟客。1987年解禁时,老板阿华在这里开业,几十个平米,无数人在这里浇过胸中块垒。有新闻说,今年夏天,这家老字号就要被阿凡达了。
台湾20年的历史,有一半都从这里出发,充满了有理想、有预谋的荷尔蒙。几年前,我应邀去东吴大学。晚间,一群绿营的青年干部,拉扯与会者,到阿才的店。吃过的菜大多忘了,只有一道“常堕落
天下无道久矣:《孔子》
通达世事人情,最好是听人作自我介绍。人怎么活,就怎么介绍自己;人想要什么,就怎么编排自己的身份。多年前,我恭请流沙河先生,写过一幅扇面,是《论语》中的“邦有道,危言危行”。徐徐展开,就是年少气盛、自我期许的名片,意思是你敢标榜盛世,就休怪我言论无忌。
人的交流,大概有五个层面。第一层叫寒暄,负面来说,是言不及义,没有承载有效信息。正面来说,所谓寒暄,是藉着天气或温饱,互相亮出人类的身份。这是一个准入的起点,是对“我所是(whom)”的被动肯定。这也是为什么养狗的人比养猫的多。狗总以为自己是人,喜欢模仿人的寒暄。猫总以为自己是神,就拒绝寒暄,伤人的自尊心。
第二层叫了解,是对“我所知(fact)”的交换。最极端的方式是审讯,表明人类即便在最冷漠的关系中,也能实现信息交流。这也是刑讯逼供为何
清明又至。上坟、扫墓的,并不都是无神论者。道场法事,追思礼拜,人们向死而生,也是一个灵魂,各自表述。小时候,戴红领巾,扫烈士陵园。才知道少先队也有祭拜仪式。我悄悄问亲爱的伙伴,为什么团委书记也搞迷信?他是大队辅导员的身边红人。很得意地说,这是文件规定的。从此,我心头有了羞耻感,在烈士墓前,暗暗将袖子上中队长的两道杠,解下来放到兜里。
有个传道人,讲他上山下乡,怎么回了成都。毛泽东去世,乡里开追悼会。事后,问巨幅画像怎么处理?他就说,周总理都是火化,撒到海里。哥几个就怂着乡长,迈开行军步,把主席像烧了。第二天看报纸,他又去恐吓乡长,说这下完了,毛主席是不能烧的,要在水晶棺里躺一万年。几个人嚷着去告发。乡长吓得半死。没多久,他们几个就优先回城了。
这都是老成都的事。几十年来,一些人从过去剥离出来,活成另一群人。一些人还在记忆里斗争,一些人删除了记忆。就像有人是身体移民,精神还在档案里。有人是灵魂移民,身体还在现场。从这个角度说,任何一个真实的信仰者,本质上都是“外国宣教士”。因为信仰者的意思,就是在彼岸有花名册,在此岸是
唯一的星空,唯一的上帝:《城市广场》
我试着给民族两个定义。首先,民族指向一个共同的时空观念系统。春节后是元宵,过不久是清明。在深层,民族是价值观的分享,是众多灵魂的大锅饭。在日常经验,就体现为一套时间的刻度,文化、信仰、心理,乃至政治,都是这一刻度中互相映衬的K线图。同一民族的意思,就是一起吃饭,一起哈欠。一起欢喜,一起忧伤。常常肚子饿了不觉得,一看石英表,才知道自己饿了。就像常常不觉得自己站起来了,一看报纸,才知道自己早就站起来了。
所以,政府把“民族和宗教事务”放在一个部门,实在很有道理。因为信仰人群的意思,就等于另一个民族。因为他们拥有另一套时空观念的系统。他们说,我的信仰,就像四川人的胃口、上海人的方言、维吾尔人的皮肤和北京人的傲慢一样不可改变。
信徒的意思,就是隐藏在各族人民中的另一个族类。他们倾向于以灵魂的信念来区分民族。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信仰的普世性,势必构成对民族主义最严重的威胁。
然而,这就是人生:《冷冻灵魂》

世上最大的冒险,是观念的冒险。
小时候听骂人,说你不是抽了脊髓吧?这部荒诞派的
你有信仰吗,达尔文先生:《造物弄人》
过去一年,是达尔文200周年诞辰。好莱坞没引进这部英国片,因他们看到盖洛普2009年2月的民意调查,只有39%的美国人,相信进化论是一种可接受的关于世界与人类起源的科学理论。更有相同比例的美国人,摇头说,没听过这位大人物。
这世界也真荒诞,我们花了一百年,让每个小学生都相信人是猴子变的。结果大半美国人,竟像桃花源的乡巴佬,田园归兮,落英缤纷,说自己不知有汉,也不知道达尔文。
导演说,拍的就是信仰与理性的纠缠。拍的就是一个在爱与痛的边缘挣扎的达尔文。他的焦点不在进化论,但有许多汲取天地精华的画面,空中的鸟,海里的鱼,和地上各样活物。惊人而无言的美,可触摸的动作、存留,镜头充满了《创世记》的气质,而非《物种起源》的冰冷滋味。
大女儿安妮夭折后,达尔文出现幻听、幻觉,在精神疾病中梦游,纠葛在女儿的回忆中。牧师诵读《创世记》时,他终于起身,离开了教堂。他与敬虔的妻子艾玛,开始陷入形而上的婚姻危机。艾玛坐在床边,对丈夫说,“你要和上帝作战,我们都知道失败的是你。你难道真不在乎,我和你可能会永生永世分
信心穿越宫墙:电影《与王一夜》

3月16日,台北将公演一出《旧约·以斯帖记》改编的音乐剧《宫墙》,可惜天高路远,无缘亲近。不过刚刚好,最近好莱坞也根据《以斯帖记》翻拍了这部《与王一夜》。当年的传记片经典《阿拉伯的劳伦斯》,曾捧红两位巨星,彼得·奥图尔和奥马·沙里夫。45年后,他们又难逢一次在这部电影中一道出现。
犹太姑娘哈大沙被掳入宫中,化名以斯帖,成了波斯王后。最终以她的智慧和信心,拯救几百万犹太人免遭种族灭绝。有评论说,这部华丽而节制的史诗,是好莱坞近年来对犹太人最友善的一部电影。虽然导演功力有限,前半个小时对后宫的“海选”也渲染过多,但对它的剧本我仍然特别满意。既尊重了圣经记载和基督教信仰,又不乏体贴人心的改编。尤其在
我的年华在幸福和忘怀中:电影《三峡好人》
我最欣赏的当代诗人是成都的柏桦,他的诗看似没有烟尘,仿佛躲在六朝的最深处,像那首著名的《在清朝》。但他的诗恰恰是真实感最强的,在一个被贾彰柯闻出来有“兵荒马乱”味道的当代场景中,柏桦写下那些带着亡国气息和挽歌般悲哀的句子。就像普希金在被流放前一年写下的《乡村》,“在这里,我的年华在幸福和忘怀中,不知不觉流逝”。今年,《中国青年报》记者晋永权的书《出三峡记:大迁徙的私人记忆》中,有节制的引用了这句诗,
眼目的情欲,和今生的骄傲:电影《黄金甲》
张氏电影的旨趣其实一以贯之,从《红高粱》到《黄金甲》,浓墨重彩,你用圣经中的一句话可以概括,世界上的事,就是“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换成佛经中的句子,就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只是在80年代启蒙的光芒下,情欲在审美上先被浪漫主义化,再被意识形态化。在一个自由匮乏的年代,高尔泰先生说“美是自由的象征”。这话使无数灵魂饥渴不已,无数主题亟待升华。于是对那些戴眼镜的人来说,情欲差不多就等于人性,而人性差不多就等于反专制。
一个叫杰姆逊的外国人也积极鼓吹,说第三世界的电影都是“民族寓言”。眼目的情欲,就这样被一个时代壮了胆,被赋予自由化的盼望和联想。谁在诗歌中写下“乳房”,谁在艺术史上就有票房。谁敢拍乱伦,谁就是第五代导演的旗手。很久以来,张艺谋就这样被活活地误会成一个知识分子。
这些年随着巨大的商业成功,张艺谋开始在公众形象中转型。戴眼镜的人们惊呼其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