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故 事>
“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半空中看你,当我转过身去,你已经化成了一滩水。”
“我来的时候你望着我,在你转身之后,我就开始融化。我拼命抵抗着,想尽量放慢分解的速度,但是失败了。等你再次转身……”
“你还是化了。你的肤色发绿,像园子里的那棵苹果树上的干净叶子。昨天我在园子里跳舞,碰掉了一块阳光。我穿着长裙子,奇怪,我竟然穿着长裙子,就像一个梦一样。”
“我骑着蜗牛。蜗牛在爬行时总是留下痕迹,亮晶晶的。好象是谁的唾液。我靠在蜗牛柔软的身子上睡着了。昨天中午我看见你在果园里跳舞,在一片叶子上,被风吹得快要掉下来的叶子上,跳呀跳呀。你差点滑下来了。你滑下来了,但是没掉到地上。因为你穿着长裙子。你飘着飘着总是不下来。”
“你拿着那把刀干什么你想做的事究竟是什么呢。要么你在我身上划一个字。就用这把漂亮的小刀。它是透明的,可以看得见杂质的漂亮小刀。我知道这把刀是谁的,我还知道昨天中午你在什么地方偷了它,我当时就在你的身后。但是那把刀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你太紧张了,忽略了还有一个人跟在你的后面,在仔细观察你的每一个动作。”
“昨天中午的风刮得太大,我几乎给吹走了。我是这样的轻,只要一点点的动静就会浮在空中,像阳光里的灰尘那样到处游荡。我看到了透明的刀。它是活的,我看到蓝色的血管,和里面汩汩流动的深红色血液。它有神经系统,像水母一样。它的刀锋就像我的牙齿一样洁净。当我握住它时,我感觉到它的兴奋。但很快,我也就觉察,它不是因为我而兴奋。而是因为我后面的那个人。我几乎控制不住它的跳动,它甚至想要把头扭过来。我的手差点就受伤了。你知道,我没有内部,只有空空的壳。一旦破了,我就消失。”
“我走到你的身后,听到了尖叫。我以为你发现了我,我想这样也好,我可以告诉你我爱你。我倒挺希望你会拿刀刺我一下,让它和我的心脏在一起。但是你没有回头,我知道一定别有缘故。说实话,你昨天穿的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打扮。我不知怎么样形容,总之像只蜗牛或是青虫那样的漂亮。在你面前我是愚钝的,要是别人我会夸她像只孔雀。但我不会用夸别人的词儿来夸你,你是唯一的,从来都是。”
“这刀可真够漂亮的,我把它牢牢地握在手里。我不再为上个礼拜的事情烦恼了:那只蝴蝶居然嘲笑我。那只长着青铜器花纹的灰蝴蝶,说不定它只是一只大蛾子。那么肥,肯定是只蛾子。它穿着令人恶心的花衣服来引诱别的飞虫。它长得那么难看,居然还嘲笑我。不过我不再为此恼怒了。我很想用用这把刀子,不管在哪里,我要用它刻几个字,刻我的名字。依娜,对了,就刻这个。我有许多名字,我的名字是分裂的自我繁殖的怪物,不过,我只喜欢这一个。虽然我多次想把其他的名字全部毁掉,却总是不能成功。有时我是依娜,有时我是安妮,有时我是洛丽塔。我盼望有一天我能同时是所有的名字,你会说我爱依娜我爱安妮我爱洛丽塔我爱你。这太好了,这么多的我一起领受着你的爱。”
“依娜,安妮,洛丽塔,还有妮卡艾米丽尼加。你的名字真多,多得我随便想一个名字就能去爱。我是不是有点发疯了。当阳光照下来,你的身子五彩缤纷,从上到下,依次是红、绿、黄、蓝、紫、橙、青。昨天上课的时候,你眯起眼睛看太阳的样子真有趣,大胡子维尔德老师都被你逗乐了。你面朝着阳光,背对着维尔德老师,他正在讲一些常用词语的特殊意义,他刚说到水里隐藏着纯洁,你就大喊一声我喜欢太阳。他不得不停下来,听你唱歌一样的调子。我敢说大伙都被你逗乐了,除了你,还没有第二个敢在维尔德老师的课上大嚷大叫。你只上了两节课,最后一节课你溜出去了。我就跟在你后面,不过你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在你后面,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课堂上叫了一声。”
“我坐在阳光里,我只知道自己坐在阳光底下。至于我屁股底下的这块地方是草地还是课堂,我才不管呢。一个人要是快乐就应该尽量的快乐,把整个身子投进去享受。当时我就像化在阳光里一样。阳光是甜的,我身上到处都是甜津津的味道。我刚一出生,父亲把我搁在一滴露水上,于是我就喜欢上带甜味的东西。后来我又发现了其他甜的东西:阳光是甜的,你也是甜的。我很庆幸化的是我,如果反过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融化掉,我会疯的。像一棵蟋蟀草那样疯。最好的结局当然是我们都安然无恙,但上帝知道,是的,他知道这种事总是这样的结果。”
“我甚至不知道上帝究竟是男是女。说不定他就跟那只大飞蛾一样整天东游西荡。他穿衣服。是的,你可以想像一个不穿衣服的上帝吗?一个光屁股的上帝,哈哈。他说不定和我一样的爱说粗话。当然他是洁净的,他说洁净的粗话。世界是他创造的,他想怎样就怎样,靠,我宁愿没有出生,也不愿意听他的。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是温顺的,其他人,即使是上帝,我也一样不敬。”
“刀是薇依小姐的。我早就知道它是活的,薇依小姐用它削苹果的时候,我看见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它也喜欢甜东西,就跟我一样。为了喜欢的东西,我可以不顾古老的戒律,钻进某个人的心里。你知道吗,一个谈恋爱的人,不同的时候有着不同的甜味。雨天,棉花糖,叮叮珰珰作响,蜜蜂身上沾满了花粉,阳光望着窗帘,回忆,灯,咝咝的火焰,蓝色的身体,流泪,石头,扭动的蚯蚓,你说话,泡泡里的鱼,很老的老房子,卧室里的白色,水仙花,凤仙花,指甲花,洗澡花,昨天的长发,你不说话了。”
“薇依小姐会生气的,肯定会的。她就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贝迪曾经惹恼了她,她生气了,左边身子突然大起来,像吸进了很多很多空气。我们都觉得窒息,不是怕,而是她吸进的空气太多了。幸亏贝迪用一根图钉在薇依小姐左手的小指上刺了一下,一切才恢复原样。除了薇依小姐被气流推出几米,倒进仙人掌丛中。贝迪真机灵,而可怜的薇依小姐足足有三个月不能出门。昨天晚上,我睡得真沉,有好几片丁香叶子砸到我头上,现在这地方还隐隐地疼。我在做梦呢,我见到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我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这些人在梦里和我打招呼,问这问那,然后就走了。然而无论是谁,无论问什么,当这个人的身影渐渐看不清的时候,我都有一种感觉:是你,你来了,又走了。我跟在后面大声叫你的名字,直到遇见下一个人。我整个晚上都在叫,最后,声带掉进肚子里了。”
“你挺会说话,再简单的事情你都能说得有滋有味。我喜欢听你讲你的事情,好像走进一个酒馆,忽明忽暗的你,老是坐在吊灯里,要不然,就在蜡烛台上,然后你像一支蜡烛那样地说话。你飘来飘去,隐藏在声音的内部。偶尔露一下头,其他人也在说话,但只有你有这样的本领,你能让所有的人按照你的想法出声,他们都在说你的话。他们全都以为自己在说,只有我和你才知道真相。我真高兴,也羡慕你有说话的本领。有时候,我也害怕,我总担心你控制了我的声音,我和酒馆里的那些人一样,把你的话当成自己的了。”
“我曾经警告你不要去动那把刀。它过于漂亮,因此不真实,要是它真实,那便是邪恶的。你就是这样,喜欢试试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如果你是薇依,和她一样大大咧咧,那我倒不担心了。邪恶并不乐意和粗鲁连在一起,他喜欢纯洁,喜欢干净。我看着你从林子外面进来,你的身子是透明的,而此刻却发出七彩的光。你和一只蜗牛一起走过来,蜗牛总在地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每年夏天,都会有无数只蜗牛被晒干在空空的壳里。那些壳成了我们玩耍的场所。我敢断定那把刀一直都在等某个人。昨天中午,我跟在你后面,注意着每一个细节。你穿着好看的衣服,向薇依的屋子走去,不费什么劲,就打开了那扇门。你很紧张,差点碰倒了桌子上一只布满黄色污渍的杯子。薇依的家太乱了,她连袜子都不洗,总是今天穿前天的,昨天穿的是大前天的。我的天,她总算吃苹果还削皮。”
“开始我真的不知道你就在我身后,后来那把刀疯狂的扭动,刀尖拼命向着左后方。我吓得大叫了起来,把它丢到桌子下面。我听见那到刀落在地上的声音,像小狗的咳嗽。清脆、微弱,是有生命的东西才能发出的那种声音。这时候,我也听见了后面传来熟悉的鼻息,很远,我想大概有二三十米。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别人的鼻息我可不能隔着这么老远的就能听见。不过我不想回头。我知道只要一回头,你就会阻止我。我有预感,这把刀只能属于我。你在后面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推开门,拿起刀,大叫,刀丢到桌子下,再捡起来。你都看到了,你还看见我不住的颤抖着,浑身上下都在哆嗦,我兴奋不已,几乎要跳起来。我身上的彩光越来越强,几乎要虚脱了。我飘起来了,我的内部空无一物,只有光芒。那把刀在桌子下面和我呼应着,发出同样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光线太强了,我的眼睛一点也睁不开。我只好转过身去,面朝着森林外面。大胡子老师曾吓唬我们说那地方有凶恶的动物。我很想去,但我离不开这里。我就用想象来代替我到那里走一遭。白翅膀的大象从一面悬崖滑到另一面,黄眼睛的哑鸟,蝙蝠寄生在斑马身上,因此也长着黑白的条纹。还有一种奇怪的动物,总是不停地往外渗土,最后整个成了一个土丘。第二年,它又从土丘里面爬出来,大家管它叫壤龟。太阳升起的时候,一个名叫依娜的女孩就站在最高的石头上唱歌,巨大的飞鸟纷纷从她的身体飞向太阳。她来自月亮,吃绿色的蘑菇。老鼠们在密谋一次反叛,它们把所有的计划都记在一张格子稿纸上,然后撕掉,重写一张。鱼带着一个柔韧的装满水的泡泡,在地上游荡。有时两片浪漫的鱼在一块石头上过夜。”
“说故事可真不容易,几乎是天赋的本领。你是个大谎言家,老是编造不同的圈套。我敢说,恐怕连你自己也不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实存在的,哪些是你凭空捏造的。你用语言编织了一切,包括我和你,大胡子,薇依,贝迪。我们既是真的,又是假的。我们活在语言中,语言就是说话人的身体,一种结构,一所房子。就像薇依小姐的房子一样。我走进去,大叫一声就晕倒了。因为那把刀拥有和我一样的灵魂!我不再是唯一的!我并不害怕,我只是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只能怪你还缺乏经验,还不是一个熟练的说谎者。就好比一个魔法师,没有变出会飞的鸽子,而是从一个袋子里摸出了第二个袋子。”
“你不相信我的话,非要去拿什么刀子。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个世界了,它来源于我,我却受它控制。但我比任何其他人都要了解它,它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警告过你,可你太任性了。昨天中午我一直都在你身后,我不停地想,要不要阻止你。在你昏倒的那个时刻,我正背对着你和你身上的光芒。我没有回头,但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倒在地上了。你倒地的声音像一把快刀切进我的身体,飞快地转动。我描述过那把刀,那把刀就出现了。语言的魔法,我仅仅活在自己的声音里。我拼命说谎,我相信这不是魔法,我敬畏这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