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段。农事诗,天涯的结语。
叶赛宁曾经写诗,说他是“俄罗斯最后一个乡土诗人”。一百年前,大铁路正在穿过西伯利亚寒冷的森林,乡下汉要么去农庄搞共产主义,要么进城修路,冶炼钢铁,以造就他们强悍的国家机器。农民们种谷子的手,被机械的灵巧的铁臂代替。绝大多数的人,移居到城市,放弃了他们劳苦的种植生活。田园没有了,还有没有诗?
叶赛宁与惠特曼得出了不同的结论,惠特曼觉得钢铁是世界的晨色,是人的未来。在叶赛宁看来,钢铁令世界的末日近了,诗人也许就像从前在乡间大路上漫步的马,拉车耕地之余,即有啸叫悠游的生涯,在城市里也只能被关到动物园里去。所以,叶赛宁在“动物园”里自杀了。
1989年,一个名叫海子的中国诗人,也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告别了他的田园。他也许是“中国最后一个乡土诗人”吧。他的诗像冬天的平原上的烈火,卷过了江淮平原上的阳光、青草、树木、青春和成长,最后卷过了他自己年轻的生机勃勃的身体。沿着屈原、陶潜、杜甫、曹雪芹的伟大传统,这个年轻人是当代中国田园的发现者,也是它的毁灭者。这一片田园,是每一个上京求学的少年、每一个南下打工的女子心中的田园,由南洋的季风吹打的、由西伯利亚来的白雪盖压的、由喜马拉雅山吹来的西风拂过的田园,它吞没了无数的人,又养育了无数的人。包括我自己,三十年前,我出生于斯,三十年后,它又将我收归其中。
有一次,叶赛宁为一匹与火车比赛的小红马写诗,这是诗人与现代化赛跑的隐喻吧,小红马最后累死在沙尘仆仆的路上,白骨曝露于野。以梦想为马的海子,他的生命也是被火车夺去的。开进平原深处的火车,是现代化的第一个象征。穿过我家乡的京广线,于清朝末年修成,已有一百年了,它也是家乡那些精神遇到危机的妇人自杀的办法之一。1989年的时候,新修的107国道,由京广线边穿了过去,2000年,京珠高速公路又由107公路边经过,现在,一条由上海到西安的高速公路又要由这两条忙碌的公路上横空穿过。高速公路上的滚滚钢铁的洪流,也许会让小红马失去赛跑的勇气,它站在隔离网下面,怅望一阵,即会默然地向城市的动物园走去。
但是小红马背后的平原,将留在它的记忆中。在往日的田园里,它吃过的青草,蹚过的清清河水,平原上的朝阳与暮色,平原上的雨水与霜雪,都会映入它的脑海里。它在那片土地上耕作过,含着盐分的汗水滴在土地里。当它在动物园里沉思默想的时候,它会想起它曾经有过的辛劳而自由的生活吧。
但是,总有一天,它记忆中的景象,会被城市的繁华夺去。总有一天,城市会比田园变得更加真实。田园变成梦想,梦想变成轻烟,然后像屋檐下大雨中的水泡,破灭掉。所以有了写诗的必要吧,诗即是对田园的追忆。是对城市的声音的拒绝与反对,是在梦想中重建,像在蓝天里用白云堆山。可是,云山堆好之后呢,梦想建立之后呢,怎么办,诗即告结束,诗人何为?
叶赛宁死了,海子死了,他们的云山堆在我的书柜里。我写村庄,也是想造一座小小的云山,只是这堆云山,是很小的,所以风一吹,也就散了,飞廉,就是风神的意思。关于风,正是上面讲到的,太平洋上来的季风与喜马拉雅山上吹下的西风。与我一样,生活在北纬三十度的东亚腹地的人,一定会有亲身的体会:
庄子讲道: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诗经里讲道:终风且暴,惠然肯来。又道: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又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又道:冬日烈烈,飘风发发。又道:大风有隧,有空大谷。屈原在诗里讲道: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又道:弱弱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又道: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陶渊明在诗里讲道: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他又道:寒风拂枯条,落叶满长陌。又道: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又道: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又道: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又道:微雨洗高林,清飙矫云翮。我一直认为,陶渊明是描写北纬三十度的季风最传神的诗人,所以不殚引用。孟浩然诗中道: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他又道: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他又道: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孟浩然是湖北襄阳人,他与屈原一样,都是云梦泽的诗人。风吹在他出游的船帆上,东风吹他入长安,西风送他回故乡。李白道: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他又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曾在湖北的安陆生活过十年,这十年正是他壮年的最富有创造力的岁月,他在安陆生养了一堆孩子,无数的名诗。
冯至的诗里讲道:我们整个的生命在承受,狂风乍起,彗星的出现。海子在诗里讲道:有一两盏橘黄朴素的灯也要熄灭,他们来了,他们是黑色的风。他又道:风吹遍草原,马的骨头绿了。他又道: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拢翅膀,睡在我的双肩。他又道:南风吹木,吹出花果,我要亲你,花果咬破。他又道:夜里风大,听风吹在村庄,村庄静坐,像黑漆漆的财宝。他又道:红色的大雁,在南风中微微吹动。他又道:在轻雷滚过的风中,死人的鞋子,仍在行走。他又道:莫非这就是你我的黄昏,麦田吹来微风,顷刻沉入黑暗。他又道:青麦地像马的仪态,随风吹拂,五盏灯竟会一盏一盏地吹灭。他又道:高寒的秋之树,长风千万叶,暖如血。他又道:飞翔的祖国的群狮,携带着我走遍圣火烈烈的城邦,如今是秋风阵阵,吹在我暮色苍茫的嘴唇上。他又道:在城外荒山野岭之上,四季之风常吹的地方,柔和甘美的蜜形成。这是献给女人们的胸乳的诗。他又道:起风了,太阳的音乐,太阳的马。他又道:像此刻的风骤然吹起,我要抱着你,坐在酒杯里。他又道:在黑夜里为火写诗,在草原上为羊写诗,在北风中为南风写诗,在思念中为你写诗。他又道:起风的黄昏好像去年秋天,树木损伤的香味弥漫四周。他又道,青海湖上的大风,吹开了紫色的血液。他又道,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他又道:风是这样大,尘土是这样强暴,再也不愿从事埋葬,多少头颅破土而出。他又道: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与黎明,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又道:走在路上,放声歌唱,大风刮过山冈,上面是无边的天空。这是海子的最后一首诗,每次读到,就会想起他起身去山海关的情形。春风吹着他的年轻的身体,京广线上,火车呼啸而过,南来北往,几分钟一趟,他离死亡,也只剩几步了。
2003年春天,我开始在天涯社区的闲闲书话版中贴出《飞廉的村庄》,差不多是一天一段,至今一年已经过去了。像我这样已进入三十岁的,在城市里讨生活的人,每天早上由床上醒来的时候,总是要听一听,四周有没有公鸡打鸣的声音。好像由一所乡下破乱的宅第中醒过来,这样开始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叶芝在诗中写道:
我站在公路上,或在灰色的人行道上,
在内心深处听到那水声。
我也常常听到,来自家乡,那布满露水的邮票一般的那块平原的呼唤。小时候我厌弃它,就像厌弃已经穿旧的母亲做的布鞋一样。十年以后,当我的儿子在城市“灰色的人行道上”开始跌跌倒倒学步的时候,想起令我学步的那个村庄,我心里涌现出来的,是感激,是敬畏。
感谢天涯社区(www.tianyaclub.com)的朋友们,来观看这座云山,来与我一起做田园的梦想。特别是皎月、虫虫、思呈、信子游、注注、暧暧等朋友,没有你们,我未必能将此文写到这里来。感谢孝感市的李守义老师,袁德生、王勇军、魏伟、周杰等朋友,为我提供乡土的资料,前面许多章节,即采用了他们的劳作。他们是我少年时代的朋友,我们的乡土的看守者,是那个小城的脊梁。感谢我的父母,从前我对他们将我生在内地贫寒的乡村充满了怨恨,现在却充满了感激之情,感谢我的妻子和要过四岁的生日的儿子,他们令我有在这个城市里生存下去的信心与勇气。
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下面,原来也是田园。有一天,它也许还会变成田园,也未为可知,所以,有着田园的梦想的人,是有希望的,也是有福的。
田园日梦想,人在江湖上。城市也许不一定就是波德莱尔说的,是一朵恶之花,然而的确令欲望成了我们的主人。朋友们读过,好像被南风撞了一下脸,然后就忙去吧。
第一百一十四段。布衣夜行归故里。
在“百度”用“舒飞廉”搜索,发现我发在天涯闲闲书话的帖子,“飞廉的村庄”,已被转到了家乡的论坛“槐荫城事”里。一时就如黑泽明在他的自传《蛤蟆的油》里讲的,那只蛤蟆由镜子里,发现了自己的丑陋,急出一身油来。我岂不是,也对着“槐荫城事”出了一身的油汗!
二OO三年的时候,我离开乡土已十多年,三十而立,写文章,也到了朝华夕拾的时节,因为特别的机缘,在闲闲书话里,一段一段地贴出“飞廉的村庄”,希望能将家乡的风土,一点一滴地写出来。这个帖子得到了大家的关爱,后来被华夏出版社的李静韬编辑相中,取下来印成了纸质的书页。又请到四川著名的插画家季风先生作了插画,由上海热心侠义的陈村先生作序推荐。书印得很少,第一版销得也不算太好。我好多次,都有购下一批书,送到孝感市的新华书店售卖的念头,最后都由自己劝弃。
我觉得,“飞廉的村庄”,并没有写好。家乡的一草一木,生活在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物,其生命的活力,与微茫的宇宙抗拒的毅力与勇气,并没有像静韬编辑指出的,曾醉心过现象学的舒飞廉,所希望的那样,明晰地显现出来。真与善,应在一个文本里,超越美感。我不愿意写美丽的家乡,我想写的是“真”的家乡。我看过的一些书,像日本作家铃木牧之的《北越雪谱》,张宗子的《西湖梦寻》,还有沈从文的小说,散文,萧红的《呼兰河传》,都达到了这样的境界。所以,我没有勇气,让这篇不长,也不短的文章,出现在家乡的书店里。
但是再丑的蛤蟆,总要跳出来,被人看见。大家将帖子转到此地,就是一个例子,一些老乡在外地买到这本书,也通过不同的途径打听过来,将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里,去我的博客上留言。我一直想将《飞廉的村庄》进行修订,这两年也陆续做了一些工作。我决心,将修订的版本,放到“槐荫城事”里,张贴出来,特别请家乡的网友,来批评。
项羽说:富贵而不回乡,如锦衣夜行。我在武汉,混来混去,已经十多年了,做杂志,写文章,富贵不可求,如同天上的浮云。锦衣还乡,这个恐怕是无法实行,所以,常常是布衣夜行回家。但是我相信,游子,总会回到家乡。我也有如前辈韩少功先生那样的梦想,希望尽早地,结束在城市里的事务,尽早地将老家的堂屋里,挂在屋梁上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锄头,扛到肩上去。我在《飞廉的村庄》的后记里,引过陶渊明的诗:“田园日梦想,安得久离析?终怀在归舟,谅哉宜霜柏。”这个,就是我此刻所想的。这个帖子,会在后面的几个月里面陆续更新。
华夏社的静韬编辑,调去三联书店,因她的青目,这本书也会有再版的机会,再次致谢。在修订的版本里,我更多的引用了孝感市的文化工作者们,搜集整理出来的一批乡土资料:《孝感地区民间故事集》、《孝感地区歌谣集》、《考感地区谚语集》,这是我最喜爱的书。我深深地感谢他们的劳作,这是家乡的土地上,无数生活过的人,生命力聚凝的丰碑。
初稿于二OO三年十二月十四日。
二OO七年四月第一次修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