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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5-13 08:16:22
     

                                                             
    第一百一十三段。农事诗,天涯的结语。
    叶赛宁曾经写诗,说他是“俄罗斯最后一个乡土诗人”。一百年前,大铁路正在穿过西伯利亚寒冷的森林,乡下汉要么去农庄搞共产主义,要么进城修路,冶炼钢铁,以造就他们强悍的国家机器。农民们种谷子的手,被机械的灵巧的铁臂代替。绝大多数的人,移居到城市,放弃了他们劳苦的种植生活。田园没有了,还有没有诗?
    叶赛宁与惠特曼得出了不同的结论,惠特曼觉得钢铁是世界的晨色,是人的未来。在叶赛宁看来,钢铁令世界的末日近了,诗人也许就像从前在乡间大路上漫步的马,拉车耕地之余,即有啸叫悠游的生涯,在城市里也只能被关到动物园里去。所以,叶赛宁在“动物园”里自杀了。
    1989年,一个名叫海子的中国诗人,也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告别了他的田园。他也许是“中国最后一个乡土诗人”吧。他的诗像冬天的平原上的烈火,卷过了江淮平原上的阳光、青草、树木、青春和成长,最后卷过了他自己年轻的生机勃勃的身体。沿着屈原、陶潜、杜甫、曹雪芹的伟大传统,这个年轻人是当代中国田园的发现者,也是它的毁灭者。这一片田园,是每一个上京求学的少年、每一个南下打工的女子心中的田园,由南洋的季风吹打的、由西伯利亚来的白雪盖压的、由喜马拉雅山吹来的西风拂过的田园,它吞没了无数的人,又养育了无数的人。包括我自己,三十年前,我出生于斯,三十年后,它又将我收归其中。
    有一次,叶赛宁为一匹与火车比赛的小红马写诗,这是诗人与现代化赛跑的隐喻吧,小红马最后累死在沙尘仆仆的路上,白骨曝露于野。以梦想为马的海子,他的生命也是被火车夺去的。开进平原深处的火车,是现代化的第一个象征。穿过我家乡的京广线,于清朝末年修成,已有一百年了,它也是家乡那些精神遇到危机的妇人自杀的办法之一。1989年的时候,新修的107国道,由京广线边穿了过去,2000年,京珠高速公路又由107公路边经过,现在,一条由上海到西安的高速公路又要由这两条忙碌的公路上横空穿过。高速公路上的滚滚钢铁的洪流,也许会让小红马失去赛跑的勇气,它站在隔离网下面,怅望一阵,即会默然地向城市的动物园走去。
    但是小红马背后的平原,将留在它的记忆中。在往日的田园里,它吃过的青草,蹚过的清清河水,平原上的朝阳与暮色,平原上的雨水与霜雪,都会映入它的脑海里。它在那片土地上耕作过,含着盐分的汗水滴在土地里。当它在动物园里沉思默想的时候,它会想起它曾经有过的辛劳而自由的生活吧。
    但是,总有一天,它记忆中的景象,会被城市的繁华夺去。总有一天,城市会比田园变得更加真实。田园变成梦想,梦想变成轻烟,然后像屋檐下大雨中的水泡,破灭掉。所以有了写诗的必要吧,诗即是对田园的追忆。是对城市的声音的拒绝与反对,是在梦想中重建,像在蓝天里用白云堆山。可是,云山堆好之后呢,梦想建立之后呢,怎么办,诗即告结束,诗人何为?
    叶赛宁死了,海子死了,他们的云山堆在我的书柜里。我写村庄,也是想造一座小小的云山,只是这堆云山,是很小的,所以风一吹,也就散了,飞廉,就是风神的意思。关于风,正是上面讲到的,太平洋上来的季风与喜马拉雅山上吹下的西风。与我一样,生活在北纬三十度的东亚腹地的人,一定会有亲身的体会:
    庄子讲道: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诗经里讲道:终风且暴,惠然肯来。又道: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又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又道:冬日烈烈,飘风发发。又道:大风有隧,有空大谷。屈原在诗里讲道: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又道:弱弱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又道: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陶渊明在诗里讲道: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他又道:寒风拂枯条,落叶满长陌。又道: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又道: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又道: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又道:微雨洗高林,清飙矫云翮。我一直认为,陶渊明是描写北纬三十度的季风最传神的诗人,所以不殚引用。孟浩然诗中道: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他又道: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他又道: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孟浩然是湖北襄阳人,他与屈原一样,都是云梦泽的诗人。风吹在他出游的船帆上,东风吹他入长安,西风送他回故乡。李白道: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他又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曾在湖北的安陆生活过十年,这十年正是他壮年的最富有创造力的岁月,他在安陆生养了一堆孩子,无数的名诗。
    冯至的诗里讲道:我们整个的生命在承受,狂风乍起,彗星的出现。海子在诗里讲道:有一两盏橘黄朴素的灯也要熄灭,他们来了,他们是黑色的风。他又道:风吹遍草原,马的骨头绿了。他又道: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拢翅膀,睡在我的双肩。他又道:南风吹木,吹出花果,我要亲你,花果咬破。他又道:夜里风大,听风吹在村庄,村庄静坐,像黑漆漆的财宝。他又道:红色的大雁,在南风中微微吹动。他又道:在轻雷滚过的风中,死人的鞋子,仍在行走。他又道:莫非这就是你我的黄昏,麦田吹来微风,顷刻沉入黑暗。他又道:青麦地像马的仪态,随风吹拂,五盏灯竟会一盏一盏地吹灭。他又道:高寒的秋之树,长风千万叶,暖如血。他又道:飞翔的祖国的群狮,携带着我走遍圣火烈烈的城邦,如今是秋风阵阵,吹在我暮色苍茫的嘴唇上。他又道:在城外荒山野岭之上,四季之风常吹的地方,柔和甘美的蜜形成。这是献给女人们的胸乳的诗。他又道:起风了,太阳的音乐,太阳的马。他又道:像此刻的风骤然吹起,我要抱着你,坐在酒杯里。他又道:在黑夜里为火写诗,在草原上为羊写诗,在北风中为南风写诗,在思念中为你写诗。他又道:起风的黄昏好像去年秋天,树木损伤的香味弥漫四周。他又道,青海湖上的大风,吹开了紫色的血液。他又道,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他又道:风是这样大,尘土是这样强暴,再也不愿从事埋葬,多少头颅破土而出。他又道: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与黎明,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又道:走在路上,放声歌唱,大风刮过山冈,上面是无边的天空。这是海子的最后一首诗,每次读到,就会想起他起身去山海关的情形。春风吹着他的年轻的身体,京广线上,火车呼啸而过,南来北往,几分钟一趟,他离死亡,也只剩几步了。
    2003年春天,我开始在天涯社区的闲闲书话版中贴出《飞廉的村庄》,差不多是一天一段,至今一年已经过去了。像我这样已进入三十岁的,在城市里讨生活的人,每天早上由床上醒来的时候,总是要听一听,四周有没有公鸡打鸣的声音。好像由一所乡下破乱的宅第中醒过来,这样开始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叶芝在诗中写道:
    我站在公路上,或在灰色的人行道上,
    在内心深处听到那水声。
    我也常常听到,来自家乡,那布满露水的邮票一般的那块平原的呼唤。小时候我厌弃它,就像厌弃已经穿旧的母亲做的布鞋一样。十年以后,当我的儿子在城市“灰色的人行道上”开始跌跌倒倒学步的时候,想起令我学步的那个村庄,我心里涌现出来的,是感激,是敬畏。
    感谢天涯社区(www.tianyaclub.com)的朋友们,来观看这座云山,来与我一起做田园的梦想。特别是皎月、虫虫、思呈、信子游、注注、暧暧等朋友,没有你们,我未必能将此文写到这里来。感谢孝感市的李守义老师,袁德生、王勇军、魏伟、周杰等朋友,为我提供乡土的资料,前面许多章节,即采用了他们的劳作。他们是我少年时代的朋友,我们的乡土的看守者,是那个小城的脊梁。感谢我的父母,从前我对他们将我生在内地贫寒的乡村充满了怨恨,现在却充满了感激之情,感谢我的妻子和要过四岁的生日的儿子,他们令我有在这个城市里生存下去的信心与勇气。
    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下面,原来也是田园。有一天,它也许还会变成田园,也未为可知,所以,有着田园的梦想的人,是有希望的,也是有福的。
    田园日梦想,人在江湖上。城市也许不一定就是波德莱尔说的,是一朵恶之花,然而的确令欲望成了我们的主人。朋友们读过,好像被南风撞了一下脸,然后就忙去吧。

    第一百一十四段。布衣夜行归故里。
    在“百度”用“舒飞廉”搜索,发现我发在天涯闲闲书话的帖子,“飞廉的村庄”,已被转到了家乡的论坛“槐荫城事”里。一时就如黑泽明在他的自传《蛤蟆的油》里讲的,那只蛤蟆由镜子里,发现了自己的丑陋,急出一身油来。我岂不是,也对着“槐荫城事”出了一身的油汗!
    二OO三年的时候,我离开乡土已十多年,三十而立,写文章,也到了朝华夕拾的时节,因为特别的机缘,在闲闲书话里,一段一段地贴出“飞廉的村庄”,希望能将家乡的风土,一点一滴地写出来。这个帖子得到了大家的关爱,后来被华夏出版社的李静韬编辑相中,取下来印成了纸质的书页。又请到四川著名的插画家季风先生作了插画,由上海热心侠义的陈村先生作序推荐。书印得很少,第一版销得也不算太好。我好多次,都有购下一批书,送到孝感市的新华书店售卖的念头,最后都由自己劝弃。
    我觉得,“飞廉的村庄”,并没有写好。家乡的一草一木,生活在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物,其生命的活力,与微茫的宇宙抗拒的毅力与勇气,并没有像静韬编辑指出的,曾醉心过现象学的舒飞廉,所希望的那样,明晰地显现出来。真与善,应在一个文本里,超越美感。我不愿意写美丽的家乡,我想写的是“真”的家乡。我看过的一些书,像日本作家铃木牧之的《北越雪谱》,张宗子的《西湖梦寻》,还有沈从文的小说,散文,萧红的《呼兰河传》,都达到了这样的境界。所以,我没有勇气,让这篇不长,也不短的文章,出现在家乡的书店里。
    但是再丑的蛤蟆,总要跳出来,被人看见。大家将帖子转到此地,就是一个例子,一些老乡在外地买到这本书,也通过不同的途径打听过来,将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里,去我的博客上留言。我一直想将《飞廉的村庄》进行修订,这两年也陆续做了一些工作。我决心,将修订的版本,放到“槐荫城事”里,张贴出来,特别请家乡的网友,来批评。
    项羽说:富贵而不回乡,如锦衣夜行。我在武汉,混来混去,已经十多年了,做杂志,写文章,富贵不可求,如同天上的浮云。锦衣还乡,这个恐怕是无法实行,所以,常常是布衣夜行回家。但是我相信,游子,总会回到家乡。我也有如前辈韩少功先生那样的梦想,希望尽早地,结束在城市里的事务,尽早地将老家的堂屋里,挂在屋梁上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锄头,扛到肩上去。我在《飞廉的村庄》的后记里,引过陶渊明的诗:“田园日梦想,安得久离析?终怀在归舟,谅哉宜霜柏。”这个,就是我此刻所想的。这个帖子,会在后面的几个月里面陆续更新。
    华夏社的静韬编辑,调去三联书店,因她的青目,这本书也会有再版的机会,再次致谢。在修订的版本里,我更多的引用了孝感市的文化工作者们,搜集整理出来的一批乡土资料:《孝感地区民间故事集》、《孝感地区歌谣集》、《考感地区谚语集》,这是我最喜爱的书。我深深地感谢他们的劳作,这是家乡的土地上,无数生活过的人,生命力聚凝的丰碑。

    初稿于二OO三年十二月十四日。
    二OO七年四月第一次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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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24 16:15:57
     

    第一百零九段。繁霜落。
    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前面艾清家的屋顶上,凝满了白霜。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由嘴巴里呼出的水汽变成白颜色。风向转北,风里好像夹着一口口的缝衣针。冬天到了。除了村东的松树,村上所有的杂树都要落下叶子。鸟窠一下子由秃枝中露了出来。下霜之后,池塘里很快就要结冰,天气越冷,冰层就会越厚,姐姐去洗衣服,一定是要带上木槌,好敲开冰层的。
    小麦已经种下,经过霜的白菜与萝卜分外好吃,这时候,地里的莴苣的腰也会胖起来。满地里乱蹦的青蛙与蛐蛐,难得在田埂上遇到了。我想,第一场霜打到它们身上的时候,它们一定已找到更深的洞穴,去睡觉了吧。小孩们提着水桶去浇田鼠挖田埂时,有时候就可以挖到正在睡觉的青蛙,眼睛紧紧地闭着,像刚生下来的老鼠仔一样,想将它们弄醒,相当不容易呢。
    正是母狗生小狗的时候,太阳出来后,村里常有学走路的毛绒绒的小狗,非常好玩,不过如果要去碰它们,就得提防那些在初冬里当了妈妈的母狗,它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咬着所有接近它们的小狗的人。牛身上生出了密密的毛,迎接大雪的到来。这时候,它们身上乱糟糟地,站在草堆前面,一把一把地抽着稻草,这也是它们打发越来越短的白日的好办法吧。
    匡埠的铁匠也是在霜降以后来到村里,在家门口支起炉子,总要有半个多月的功夫,才能将村里的农具修完。做寒衣的时候,裁缝也会忙起来,挑着他的缝纫机,耳朵里夹着一根烟,好像是没有空闲的样子。村里的糖坊竟夜蒸汽萦绕,到清晨出糖稀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将糖扯出来,然后挑着担子在冰凉的朝晖中上路,过梅家河桥或者是坐渡船到澴河那边去。有的人起得早了,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头发上,也映上白白的霜,好像一下子由一个当家的壮年男人变成了老头子,也是非常有意思。

    第一百一十段。制新衣。
     立冬之后,做裁缝的晏矮子就要忙起来了.父母到他家里去,讨他来做衣服的日子,总要排到腊月里去.在约定的日子的前几天,母亲就将扯来的的确良的蓝布与自己纺出来的棉布取出来清晒,又与父亲商量,要做那些衣裳.等到这一天清早楚矮子挑着他的裁缝担来到了,父亲取下两扇大门,用板凳在堂屋里搁成面板,转眼家里就成了一个裁缝铺.
    晏矮子先要将我们一家人叫出来,一一量出尺寸,爷爷与我父母也就罢了,每年的尺寸差不多不会改变,我们兄妹四人,都在成长之中,每年的身高都会不一样吧.量过尺寸,他就要将布匹在木板上推开,取出又薄又圆的粉饼来,在布匹上划线.这时候,堂屋里面是布料崭新的香气,父亲在外面干活,常常会回来敬烟给晏矮子抽.晏矮子有时候很忙,就要将烟还夹在耳朵上.
    吃过了中饭,差不多已做好了设计,晏矮子就可以在他那一台神奇的缝纫机上面,开始缝制衣服.我们可以整整一个下午,都呆在他的缝纫机前面,看到随着他的穿着解放鞋的脚不停歇地踩动,带动那轮子飞快地旋转,将闪闪发光的缝纫针上下穿过移动的布料,那扎扎的声响令人沉醉.
    像我们这样的七口人的家庭,每人都要缝一套新衣,晏矮子一天没有办法做完,所以他晚上要留在我们家吃饭,与父亲一起喝酒.晏矮子是朋兴镇那边的人,到我们村来做上门女婿,他个子矮小,窄小的国字脸黑黑的,喝过酒就变成酱红色.他与我父亲的关系不错,一边讲论,一边喝酒,可以讲到很晚才回去.
    我们却希望他能够早一点回家去.等他走了,我们就可以去玩他的缝纫机,将地上的布条,在缝纫机上,嗒嗒地缝到一起,将地上用断的缝纫针找到,好用做以后钓鱼用的鱼钩,将他没有用完的粉饼找出来,攒在一起,好用来写字与画画.我姐姐初中毕业后,就去金神庙学裁缝,这未必不是因为晏矮子的缝纫机令她着了迷,可惜这时候,大家差不多都要去肖港镇买衣服穿了,姐姐的裁缝终究是没有学成.
    第二天清早,晏矮子即可将余下的几件衣服缝完,然后取出他的熨斗交给我妈妈,让她拿到灶间,去将熨斗中的木炭点着.红红的木炭在熨斗中啪啪地烧起来,晏矮子用他灵巧的手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烫好,叠在铺板上,开完之后,就可以收拾起他的裁缝担子,离开我们家,去为排好日子的人家做衣服,他差不多每年都要忙到腊月二十几,新年来到的时候.
    晏矮子走后,母亲才能取出新衣让我们试穿,看一看是否合身.晏矮子的手艺,其实当得起查验的,不然,母亲也不会要等他离去后,再让我们试穿.新衣裳试过后,就被妈妈锁到柜子里,与我们一起等待着新年.
    新年,好在新年很快就要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守岁的时候,据老人们讲,也就是在守絮,守候着新衣,熬到眼神朦胧,瞌睡虫发作,爬到床上,关下蚊帐,钻进被子里,这时候母亲就会进来,将柜子里的新衣取,盖在我们的被子上,将她做的新鞋子,放在我们的枕头边上,让我们兴奋地,在新衣新鞋的气味里进入新年的梦境.
    那时候,家家户户,每年都要请裁缝做衣裳吧,不过有一些人家,会有人在外面,没有办法赶回来过年,所以诗中讲:"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朝来嗔寂寞,不肯试新衣."有在外面不能回来过年的人,家里做过新衣的人,在大年初一,也里也未必会开心.好在我们家里的七口人,每年初一,都可换上晏矮子为我们制成的新衣裳过年,这实在是非常幸福的事.

    第一百一十一段。大雪飞。
    大雪来临之前是有征兆的。北风在村庄上空呼啸,连日竟夜。黑云在天上飞驰,像赶赴热闹的集市。下午的时候,天气更见阴沉寒冷,水由桶里泼出,好像立即就会凝成冰。树枝间忽然簌簌急响,砂盐一样的雪粒直直地打在屋瓦和地面上,蹦跳着散了一地。到天擦黑打开灶门做晚饭的时候,雪粒即变成了大朵大朵的雪花,扯絮一般由天上落下来。母亲提着猪食往门外的猪屋里去喂食,回来时头发上肩头上都是白白的雪。屋中的灯光一灭,雪光便要映进来,外面已经全白了。吃了晚饭,躺在深深的暖和的被子里,听着外面狂风一下子停下来,大雪无声无息地落,也不知已将地面盖了多深,心里也是很高兴。
    所以第二天会醒得特别早,小孩们棉袄都不穿,便跑到门廊上看雪。天地已变成一片厚厚的白色,负雪立着的树枝上,挂着冰凉的朝霞。雪深过了膝盖,这时候出门,只好穿上套鞋。大人们合伙去打麻将,在人家的堂屋上,旁边放着炭炉子。小孩们在村东的树林外,堆着雪人。大雪令时光一下子停了下来,村里的人,哪怕是像改官这样心思重重的人,心情也会好起来。所以吃过早饭后,大家出门去,在挂了冰凌的门廊里进进去去,门外的雪地就要被弄得脏乱了,这也是很讨厌的事。
    积在村里的雪来不及清理,只好在雪地上挖出一条条小巷,人们在雪巷中走着,狗和鸡也是在其中穿行。这是非常有趣的,孩子们的狗也跟着他们,却比以前老实多了,只要稍稍一走神,就会撞一鼻子的雪。鸡也是,母亲说地上有雪时根本不应该放鸡出来觅食,雪地反射的光线让它们睁不开眼睛,所以,不停地有鸡大惊小怪地叫唤着。这时候,黄牛与水牛,只好在牛棚里一条一条地吃着干草,好在老人们会惦记着它们,一天里面,总会送两桶冒着热气的井水来给它们喝。
    到村子外面去,大路上已被往金神庙赶集的人印上深深的脚印。大地一片银白,在温和的阳光下闪耀,树顶含着雪,池塘里结了厚厚的冰,天空却是深蓝色的。青青的小麦在雪被下沉睡。飞廉的村庄被半埋在雪中。
    这么一场大雪,像一床棉被一样盖着大地,也将我们带到深深的寒冬里。就像一颗小麦,落到瓦缸的底上。化去这一场雪,总得十来天的时间,直到沟渠里的最后一点雪消失不见。不过大雪化尽的时候,年关也就近了。连日的好天气里,人们忙着腌鱼、杀年猪、磨豆腐,结结实实地赶上几次集,除了小孩子带着依恋的心情,也无人去管那一块一块硬币般的雪的消融。

    第一百一十二段。过年的预备
    冬至之后,垫起脚就可看见年关。要将年过好,必得有周详的预备。这一个多月里,风雪无阻,要做的事情是:有一些人家,要将媳妇娶回来,这样吃年饭的时候,就会增加一个新人。将村子里的池塘用抽水机抽干,按人头将鱼分掉,好让人家腌鱼。杀年猪,腌肉。腌鸡。将白菜与萝卜由地里挑回来,腌上满满一缸。接裁缝来给全家人做新衣。母亲为全家人做新鞋。学校放寒假,学生们除了做寒假作业,还要在买来墨汁与毛笔,练毛笔字,准备写对联。打豆腐,一半晒制臭豆腐,一半留成白豆腐入油锅炸成底子、三角、豆腐元子。做一坛米酒,用棉衣裹起来发酵,或者是放到温暖的糖坊里,这样才能在大年里,让客人吃上米酒煮鸡蛋。去糖坊里订一二十斤麦芽糖。爆米花的老头挑着爆米花机来了,要将家里的米取出来去排队,爆出大半缸米花。打糍粑,将糯米蒸熟,借来砥窝,打了一长条一长条砖头一般又厚又重的糍粑来。烫豆折。将大米、蚕豆、绿豆磨成粉,调成浆,在锅里摊炕出豆皮,切成丝,晒干。打阳尘,扎起扫帚,将家里的板壁上的灰尘与蛛网扫除干净,将碗橱搬出来,放在门口洗刷干净。约华清来剪头发,将爷爷刮成光头,父亲与我们剪平头。去金神庙赶集,买生姜、卤料、香烛、鞭炮、门神、画子、红纸。爷爷在要烧给祖宗的马粪纸上打出钱印子。反复告诫小孩子们,过年要讲吉利话,不能犯忌讳,说到鬼啊什么的,就像嘱咐狗子过年似的。小年一过,年关的最后几天,更见忙碌,动油锅炒锅卤锅,父母成天在厨房里忙碌,姐姐与妹妹在井边卷起袖子清洗白菜,胡萝卜,藕,洗晒被子,转眼就会到三十除夕,一大早关门吃完年饭,全家洗澡,将水泼出门外,将房间清扫一空,下午写春联,摊放在堂屋里,天快黑下来的时候,熬出浆糊,举着灯,将春联、门神、说帖搬着木梯四处张贴,此时就可关门守岁,一家人团坐在灯下,打牌,烤火,看电视,等候新年的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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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22 20:41:33
     

    第一百零五段。安灵。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们按村上的规矩,请来了道士。道士是黑龙砦的俗家子弟,平时一样下地种田,出门做工,只是遇到这种时候,才将有补丁的衣服换作道袍,将草帽换成高高的布帽。所以学道士竟是像做泥瓦匠一样,是一门好的门路。一般人家,有人去世,也得请道士来做排场,三个人,好的请五个,再好一些的请七个,做一夜,做三夜,有的,也做到七夜的,这已经是最好的有面子的人家了。
    我家请来了三个道士,也就是一夜的光景。将爷爷的棺木埋入蔡家河的祖坟去之后,父亲,我,我弟弟三个人,跪在堂屋里。身后站着那三个道士,一个脸上有胡须,另外两个,都是刚学此手艺的年轻人,他们的嘴唇上才刚刚生出淡淡的茸毛来,严肃地看着我们前面的放在木桌上的灵牌。他们在一天里,帮爷爷点了长明灯,过了奈何桥,又解除了一个一个的冤家结,让爷爷的灵魂与身体一道,顺利地到了蔡家河高地上,那里有爷爷的三个兄弟,他们应相逢了吧。现在,道士们的工作余下最后的一项,安灵。在道士们的身后,许多人来听道士唱安灵的歌,一脸沉默地站着,直到堂屋外的泥地里。
    “人在世上一张弓,日日夜夜逞英雄,一日弓折弦断了,回头万事一场空”,道士们开口唱道。小道士还是清亮的童声,却显得分外的沉着冷肃,如同一阵秋风由堂屋外吹打进来,吹进我们的心里。谁在这世上不是一张劳碌的弯弓,又有哪一张弓没有断掉的一天?爷爷现在一个人躺在蔡家河那片泥泞的田地里,上面就是刚种下的冬小麦,已生出淡绿的细针一样的麦苗。去年,冬小麦还是他种的,今年的冬小麦是父亲种下的。
    小道士接着唱,要求爷爷在地下安心,一心保佑我们这些还在世上的儿孙。唱着唱着,我就看见一边父亲的眼泪流下来,滴在膝盖下面的垫地的麻袋上面。说起麻袋,我想起外婆来,外婆也是前两年去世的,去世之前,她亲手缝了两条厚厚的麻袋,担心父亲磨坏膝盖,准备着我舅舅与我父亲磕头,给她烧纸时用。
    我记起几年前到武当山去,在山顶上,紫霄宫里,碰到道士们也在做道场,与眼前的小道士也在唱同样的歌,这好像是由楚辞里直接取出来的歌。我想这些安灵的歌已唱了好多年了吧,在云梦的故地上。
    我回头看见,那些村庄上的乡亲,还静静地站在牛毛一般的秋雨里,眼里慢慢涌出了泪。

    第一百零六段。火车。
    出金神庙向东几百米,就可以看到京广铁路。翻过京广铁路,再向前走几百米,就是我外婆家所在的梧桐乡汪梁冈村。顺着铁路往北走,去肖港镇三四里地,据大人们讲一直向北,可以走到北京,有多少里路,就不知道了。向南,走上二三十里地,可以到孝感。
     蒸汽机的时代,南来北往的火车,吐云吐雾,缓慢而坚定地向前,那样子,有一点像西游记里的天兵天将,排成一队,去捉拿妖怪。雷神拿着他的锤子,发出令田野震动的声响。孩子们相约去看火车。小心翼翼地站在铁路之外的草坡上远眺。火车有货车与客车。货车由高大的红色火车头,领着三四十节车厢,拖上煤块、木材、车辆经过,正是对越南的战争发生的时候,所以,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炮车,摆在敞开的车厢上。客车要短一些,二十来节。车厢也是封闭的,由打开的车窗里,可以看到乘客们的面孔。这些衣冠楚楚的家伙,生活在遥远的城市,过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生活。他们在火车上抽烟,将烟盒子扔到窗外。所以看完火车的孩子们,将随身带的小刀与硬币,在铁轨上压成薄片后,会沿着铁路,一直走到肖港镇,去将五湖四海的烟盒子捡起来,回村子里玩拍纸烟盒子的游戏。
    肖港镇被铁路分成两半,设有南北两个道口。穿墨绿色制服的列车员,是世界上,最神气的家伙吧,他举着小红旗站在道口旁边的岗亭里,将旗子挥动,吹响口哨的时候,铁杆就会轧轧放下,将潮水一般的行人、自行车、拖拉机拦下,几分钟后,火车轰隆隆开来,火车司机扯响汽笛,令人胆裂。一分钟不到便越过小镇。偶尔会有货车在镇上停留,卧在铁轨上,一天里,也有一趟慢车由肖港镇带走寥寥几位客人。村里坐过火车的人,非常少吧。由汉口回来的五胡,每次会坐火车,这个已经很了不起了。大家都不会想到,很多年后,村里的年轻人,会年年去挤火车,南来北往,春去冬回地打工,他们的面孔也像小时候,我们看见的异乡客一样,印在车窗上。

    第一百零七段。秋风起。
    九月以后。西北风吹进了村庄。高高的榆树,叶子哗哗做响。不能再光着上身,站在家咏家门前的树阴里,让南风吹凉,风口转到了保明家侧边的坡地上。澴河那边的人挑着担子,坐渡船过来卖梨子与苹果,梨子很大,皮也很厚,一咬就是一泡水。牛得赶紧牵出门去吃草,青草一天天地变黄,不久,它们就找不到可以搁下嘴巴的地方。南边旱田上,已扯下黄豆与棉花,光敞的一片。有时候天快要黑的时候,有的人将一堆草叶点着,火光在田地上跳闪着,像狗的舌头一样。西边的稻田里,也收了晚稻。有的人家喜欢留长长的稻茬,高高低低地在寥落的水田里。
    风将残破的稻田里,蜘蛛织过的蛛丝收集到一起,吹得大路边的草丛里到处都是。蚊子一团一团地在大路上,天黑以后如果骑自行车赶路,蚊子就会钻进眼睛与嘴巴里,不过它们已不再半夜钻到蚊帐里打扰人家睡觉了。扇子与竹床收起来了。不能再打赤脚了,正好换上新布鞋去上学校。父亲开始到外村去帮别人做房子,母亲到肖港镇去,卖掉最后的一点棉花。棉花已到扫尾时节,边边角角,色泽发暗,纤维也短了,等级会被采购站的人打得很低,这是一定的了。
    早上起来去菜园里摘菜,路边的草地上,田里的菜叶上,是一团一团冰凉的露水,有一天,厚厚的露水终于会变成白霜吧。下雾的天气多起来。肖家坝池塘里的荷叶枯了,大片的荷叶,一下子就像老头子们皱纹密布的脸。从哪一天开始,就不能下池塘游泳了呢。树上的蝉,又是由哪一天开始,就闭上了嘴巴呢。这样的日期一定是有的,只是很少有人能留意吧。秋风真是非常的厉害,赶走蚊蝇,让蝉闭上嘴巴,一件一件地在我们身上添衣裳。了不起啊。

    第一百零八段。白露生。
    在二十四节气里,令人喜爱的有:谷雨、清明、白露、大雪。大寒、小寒和立春也很有意思,在年关的前后,好像这些个节气一到,天气就一下子暖和起来了。
    白露应是在重阳节前后吧。清寒的早晨,背着大锄到田野中去。长长的秋草倒伏在路上,像枯白的头发,被密密的露水润着,一踩就是一个鞋印子。来到田里,向前半倾着腰,将田地中的干结的大土块用锄背敲碎。这时候,朝阳由肖家河的堤树上升起来,将人影子长长地投向肖家坝的方向。大锄又笨又重,所以打土块是力气活,半大的孩子与父亲一起干活,吃力地挥锄,一会儿手上就要打出血泡来。孩子固然是大惊小怪,父亲却要不足为奇,手上的血泡算是参加艰苦的劳作的第一步,以后手掌上慢慢地结出茧子,想打出血泡都不容易呢。土块在扑扑的闷响中变得又细又碎,这样吃完早饭后,就可以来将麦子洒下去。这一块田里,除了种麦子,还要在地头上留出一块地种蒜苗,栽萝卜与莴苣,种下土豆与豌豆。
    第一缕晨光是淡红色的。此刻,正是大地上露水最繁盛的时候。每一根草叶上,都含着清凉的珍珠,在已呈现出枯败气象的草上,蒙蒙一片。最早出门的人,还可看得到自己印上的足印。
    直到八九点钟,太阳升起一丈余高,露水已蒸腾到清爽的晴空中,正是回家吃早饭的时候,家里人在村口喊着,其实不必喊,在田地找着大锄的人,看着田埂边已变得干爽的草,心里早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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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19 06:42:49

    第九十九段。苦瓜记。
    从前飞廉的村庄里是没有苦瓜这种碧玉般的布满了花纹的东西的,只是听得它在百里外的武汉买得出好价钱,村里种菜的人家,像银清他们,才觅来种籽,播撒到地里去。五六月间,苦瓜在竹枝搭成的架子上拔出了长藤,开出了细小的黄花,浓浓的一片绿荫在南风里架起来,慢慢地叶片中挂满了奇形怪状的果实,我们看到时,都希奇得不得了。
    第一批苦瓜摘下来,黎明前赶到肖港车站,卖给了菜贩子,他们即刻就要将之转运到武汉,送上城里人的饭桌。母亲也留下几条来,给我们尝鲜。晚饭的时候,我们的筷子却都由装苦瓜的碟子里缩了回来。那实在是难以下咽的苦涩啊。
    村里人都无法理解城里人对苦瓜的偏爱,明清讲苦瓜可以清火,他们实际上是将之当药吃治病,再苦都忍得下,又有人讲肯定是城里比我们聪明,他们有办法将苦味在煎炒时去掉。一时间,我们都开始琢磨起去掉苦瓜的苦味的办法来。一种办法是用烧得通红的锅猛烈地炒,一种是用盐渍后到井水中反复淘洗。母亲将这些办法宝贝一般地取回家。可是晚饭时父亲还是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还是苦。倒掉算了。”

    第一百段。东晖的奶奶。
    村里的女人们见到东晖的奶奶,都是叫妈妈。她们敢为一只鸡一条黄瓜在村巷里骂街,但是她们从来没有骂过东晖的奶奶一句话。东晖的奶奶是飞廉的村庄中的接生婆。
    一个女人要生小孩的时候,被紧紧地关在房门里,婆婆在厨屋中烧着满满的一锅热水,大一些的小孩们在门廊上呆头呆脑地呆着,只见父亲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东晖的奶奶颠着小脚远远地跟在后面。
    有时候,女人要整整叫唤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屋子里才会传来啼哭声,说明村里又来了新的人。东晖的奶奶一脸疲倦地由房门里出来,身上带着古怪的酸甜的味道,被一脸喜气的父亲让到堂屋里吃染得通红的喜蛋。
    东晖的奶奶脸色很白,是一个非常和善的好人。可是她的命却不好,东晖的姥姥跳河死了,东晖的爷爷因为吃人家喜酒上的红烧肉后喝了凉水,得病死了,东晖的妈妈也得病死了,东晖的父亲明清,是村里有名的浪荡子,他到外面做生意的时候,就将东晖兄妹三个留在村里,由东晖的奶奶带着。她常常由我们家门口,去村南边的菜园里挑水,母亲见到了,就要拉着讲半天的话。母亲也叫她妈妈,我们四个兄妹,自然也是由她接生到村里来的。东晖的奶奶不会抱怨她有多么苦多么累,只是觉得,她上辈子一定积下了太多的冤孽,这一世才会有这么多的大难。说不定她常常在血光中去接生,也是为了洗清上辈子造的孽吧。
    有时候母亲与东晖的奶奶讲到动情处,会让我们去帮她家的菜地里挑水。我与弟弟都没有推托过,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应该的事情。

    第一百零一段。要晒太阳的东西。
    堆在檐下的草堆。时间长了,要推开草堆暴晒,不然里面的草就会烂掉。用草叉在门前门后抖开,中午太阳当顶的时候,就可以闻到干草爽快的气味。
    收在箱子里面的老衣服。到夏天天气好的时候,也会取出衣服来,在门前牵出好几条绳子去晒。六月六,龙晒衣,这一天是最理想不过的。女人们会将由娘家带来的嫁妆啊、绣的枕巾什么的拿出来晒,老头子们则会将他们已做好的寿衣取出来,有时候连箱子也要搬出来放在阳光下,谁家有什么宝贝,这时候一望就知道。
    腊鱼与腊肉。由腊月里一直挂到过年,冬天的太阳是薄薄的,不过也很快可将鱼与肉块晒得硬邦邦的。来村里的人由此一眼就可知哪一家的年准备得好,因为将食物挂在眼皮子底下,阳雀与乌鸦也是非常之高兴吧。
    家里做臭豆腐与酱豆,也要晒很少的一段时间,门前整天回荡着那股微微的臭味。爷爷做的面酱也要在太阳下曝晒。这些东西都是绿油油的苍蝇所喜爱的,所以小孩们常被强迫终日在一边驱赶苍蝇,真是苦闷啊。
    小麦与稻谷由地里收回来脱完粒,也要晒干脱水,在稻场上用脚踢开,光着脚丫踢开稻粒与麦粒是有意思的,麦粒光滑柔和,稻谷的头边却有尖尖的毛,所以稻谷一般是由父亲去踢开的,他的脚上已老出了足够的茧子。
    八九月份地里开始摘棉花的时候,早上就将摘下的棉花放在席子上,用凳子搁好,一排一排摆在稻场上,太阳出来的时候,照着白花花的一片,与天上排开的层层云彩一模一样。
    这些晒过太阳的东西,都会有太阳的气味吧。像晒过后的被子,最后收入瓮里的臭豆腐与酱豆,还有那些重新压入黑暗的箱底,等着来年六月六重新晾晒的衣裳,都有很重的阳光的味道。

    第一百零二段。南瓜记。
    南瓜与冬瓜都是令人惊骇的蔬菜。一颗小小的种籽,在四五月的梅雨里种下去,在菜园里,或者是屋角的那片空地上,八九月份都会出现惊人的收获,藏在大叶中的一枚一枚小果子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叶片慢慢掩不住了,后来老远就可以看见。一个长好的冬瓜,有时候得两个人抬着,才能够将它们搬回家来。所以几颗种籽,就可换回来满屋的冬瓜与南瓜,冬天时东倒西歪地躲在厨屋里。大自然的造物对飞廉的村子里的人,是多么的丰厚。
    冬瓜浑身扑满白粉的样子,有一点像楚剧里面的丑角吧,我更喜欢看起来又朴实又憨厚的南瓜。特别是那种匀称的由好几瓣分开来的暗红色的南瓜。小时候邻居三姥姥的房里总是堆满了这种南瓜,我常常就在南瓜中间睡着了,后来三姥姥去世,我记得的,也只是一个黑暗的屋子里的瘦小的老太太,和她满屋的南瓜了。
    南瓜切成丝用辣椒炒食,或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蒸肉,都是相当不错的,因为一个冬天都要与南瓜打交道,所以主厨的女人们也得想办法做出不同的花样,但时间长了,难免还是有吃厌烦的时候。如果是冬瓜,比南瓜更有不如,到腊月里,外面冰天雪地,饭桌上端上的烧冬瓜,家里人都不愿再吃了,所以母亲抱怨说杀一个冬瓜像杀了一头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南瓜的花也好看,小粉蝶像喜欢丝瓜花一样,喜欢落到上面去。不过与小小的丝瓜花不一样,南瓜花又大又深,就像一只口阔阔的杯子,小粉蝶藏身在里面,好像是小孩们一个人,孤零零地藏在村里的大仓库里面。南瓜的藤子也是可以炒成菜吃的,不过却很少有吃到炒南瓜藤的机会,想一想一根藤上可结出好几个大南瓜,将藤子早早掐下来做菜吃,一定是非常可惜,非常愚蠢的事情。
    南瓜籽晒干后,再炒熟,也是非常的好吃。它与南瓜不同,好像不会有吃厌的时候。所以母亲将南瓜剖开的时候,小孩们都会仔细地将南瓜籽收拾起来,每剖开一个南瓜,由此也非常令人振奋。
    村里有一个家伙,外号就叫做南瓜,这是一个很脏的孩子,将南瓜作他的绰号,真不知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三段。小泥潭记。
    村庄向南,是大片的田野。春夏吹东南风,秋冬吹西北风。春夏种油菜与棉花,秋冬则种小麦。田埂边上则一块一块地种着菜。一条水渠将田野分成两半,东边是肖家河,西边是我们,再往西,就是肖家坝,再往南,则是晏家湾与魏家河,前面已经讲过了。
    在水渠旁边,有一个小水潭,从前在这里烧过窑吧,所以平地掘出了很深的一个坑,后来慢慢积上水,四周里长出了马齿苋与高高的青草,就变成一个水潭的样子,方圆四五米,也有四五米深吧,旋下去,就像一个掏空的大陀螺。
    这个小水潭在夏天里,是水牛最爱去的地方,几头水牛挤在里面,滚了一身的泥浆,让牛虻难以置嘴,是很有意思的吧,只是它们洗罢泥水浴后,由水潭里爬上来可不容易,得像我们上坡一样,弓着背向上爬。小孩们挺喜欢去看水牛上坡的样子的。
    夏天里,常下到小水潭里,用小木桶提水灌园。新种下的小白菜,萝卜秧子,都是天天要喝水的,下午四五点,太阳刚刚变红,就要出门,一直提水到黄昏时分,弦月上升,才能将它们灌饱。用小木桶提水浇园,很有一点庄子提到的,抱瓮老人用瓦瓮打水浇园的样子,只是那是几千年的老头子,我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罢了。
    小水潭里的水,被阳光蒸发,本来就不多,会因此在夏天里,被我与邻居家的小孩,用水桶提干过好几回。水潭中的水提干后,是齐腰深的乌泥,里面有很肥的泥鳅,就在脚趾间钻来钻去。还有一些春夏涨水时,由沟渠里漫过来的小鱼,这时候,正好被我们抓到木桶里带回家去。
    小水潭里的水干掉了,过不了几天,烈日将泥巴也烤干了,水牛们再来到它们的小小乐园的时候,一定会很失望吧。它心里一定会埋怨我们这些家伙,将它们劳作一日后的一点小小的欢乐也破坏掉。好在干旱的天气,毕竟是很少的,总会有倾盆的暴雨下下来。夜里,听着暴雨敲打着黑瓦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下好了,南边的小水潭又会满起来了。一个很平常的小泥潭罢了,像是南边田野上的一只眼睛,没有水的时候,它是瞎的。我对它有很深的印象,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我在那里滴过很多汗水的原因,滴过汗水的地方,想要忘记,也是很难的了。

    第一百零四段。飞廉村庄里的女子们。
    与我一起长大的女子有艳红、利红、翠兰、翠珍、翠娥、云霞、山霞、凤娥、云娥,等等。还有好几个,我已经想不起名字了。这些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一些乡下丫头的名字,到金神庙集上喊其中的一个,也许会有一排另外的村子里的女孩子答应吧。她们现在都已嫁到了别的村庄里,有了我不认识的丈夫,我不认识的孩子。飞廉的村庄,成为她们的娘家,成为她们的孩子的外婆家,就像汪梁冈对于我。
    艳红嫁到了广西,回村一趟是很希罕的事情,小时候她是我过家家的搭档。利红在广州打工,再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了,她的弟弟叫志远,就是村里那个“林黛玉”的丫头,她小时候,长得很秀气的。翠兰与我初中同过学的,后来与老公吵架,喝农药死掉了。翠珍,身材矮矮的,后来竟生了四个女儿与一个儿子。翠娥是我堂姐,她嫁到澴河边上一个叫王家湾的村里。云霞嫁到肖家河,因为常与公婆吵架,常回村里住就是。山霞是云霞的妹妹,也去了广州,听说在那边很能唱歌,小时候她就是这样吧。凤娥学了理发的手艺,在肖港镇上,开了一个理发店,嫁给了镇上的人,挺让村里的丫头们羡慕的。云娥嫁到哪里,记不起来了。
    小时候与这些女孩子一起长大来着,有一些还一起读书,不过她们陆陆续续地由学校里退学了。看着她们一天一天长成少女,正如我变成一个小伙子,然后媒人来到她们家,将她们一个一个说出去,一个一个在锣鼓与鞭炮声中,穿着红袄子哭红眼睛走出村去。飞廉的村庄对她们而言,注定是她们的娘家,她们在这里经过二八的好年华,然后到一个陌生的村子里重新开始生活,真不知是什么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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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18 06:50:45

    第九十七段。木兰山上的菩萨。
    有一天大清早,我母亲到菜园里去摘菜,回来,在大路上遇到了我的一个堂婶,保渝的妈妈,一言不发地走在大路的中间,背上背着一个包袱,眼睛就盯着前面。我母亲想她肯定是又和我堂叔吵了一架,要回娘家去,慌忙一把把她扯住,哎呀,这又是怎么了,别往心里去,我替你回去教训那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没想到堂婶还是板着脸默不做声,瞪了我母亲一眼,死命地甩开她的手,一个人沿着大路径自往前去了。
    我母亲回到家中,左思右想,忽然记起来前天堂婶说过要去木兰山还愿去,不由得懊悔交加,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才好。
    在我们那一块地方,木兰山的菩萨可是掌管着我们的祸福的市长一般的人物,母亲们遇到什么难过的人生的关口,就要到黄陂县的木兰山去向山上的菩萨求告。一旦这桩心愿如她们所想的那样圆满,她就得重上木兰山去向菩萨致谢。在由村子去木兰山的路途上,还愿的人不应该和任何人讲一句话,她也不应该向她的身后回望一眼,这些苛刻的原则被用来检验她们对菩萨的诚心。那一天,就是母亲打堂婶几棍子她也是不会做声的呀。

    第九十八段。偷猪的贼。
    有时候半夜里,村里会来偷猪的贼,他们有办法避开那些虽然已经睡着了,但耳朵却未睡的狗子吧。有一天晚上,有一个偷猪贼跳进了我邻居家的猪圈里,猪兴高采烈地吃掉了小偷赏给它的夹迷药的面饼后,呼呼睡着了。小偷扛着近二百斤的猪跳出猪圈,准备凯旋的时候,却被邻居家的狗发现了,它岂愿放弃这一立功的机会,得意地大叫起来。它的狂吠自然得到了全村的狗的应和,一时间,众犬吠贼,吵成一片。
    那天晚上,十四十五的月亮朗照,我们村到处亮堂堂的,大伙都被狗吠吵醒了。保明翻身下床,一看猪圈里猪去栏空,赶紧带着跑过来的乡亲,举起棍棒朝我们出村的惟一的一条大路上追去。一出村口,就看见保明家的猪正在路当中的月光里伸展着身子酣睡,小偷却逃之夭夭,原来他一看阵势不对,丢下猪拔腿跑掉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全村人都端着饭碗站在巷子里讲这件事,除开我,每个人都是亲历者,都有发言权。大伙说,村里昨夜谁都没有睡好觉,除了保明家的那头猪,另一个就是国平家的儿子,那小子,也没有吃迷药呀,真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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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17 05:56:46

    第九十三段。人间的灯。
    起先村里还没有立起电杆,牵来电。晚上照明,得点油灯。用完的墨水瓶,不能随便丢掉,要交给爷爷,用洋铁皮夹上棉线条,在墨水瓶里倒上柴油做成灯盏,放在炕桌上。更早的时代,连柴油都没有,得用棉油与菜油点灯,所以有老鼠吃灯油这样的说法。我们在这样的墨水瓶柴油灯下吃晚饭,晚饭后,母亲将灯端到她的卧室里,照着她做鞋。我们上床睡觉,只是夜里起夜,才会摸到火柴,将油灯点亮。所以一盏灯油,与墨水一样,也要用很长的时间。
    柴油在灯芯上燃烧,会烧了灯花出来,偶尔暴出来,就像门前喜鹊叫一样,被认为很吉利。柴油虽则比菜油灯要明亮,但会冒出黑烟,坐在灯下看书,不久,鼻子里吸入黑烟,就好像开了煤矿似的。所以家里有学生的人家,要用由供销社里买的罩子灯,罩子灯上面有一个葫芦形的玻璃罩。罩子灯得用煤油,而煤油,是很难买到的。我与姐姐读初中,晚上就在罩子灯下写作业,煤油不足用,有时小学里的金房老师会送来,他很早就觉得我会成村上的秀才吧。晚上要给稻田打水,要在稻场上挂上灯晚上打谷,则要用上气死风灯,就是电影《红灯记》里提的那种灯。这样的灯,村里加起来,也没得几盏。过年过节,母亲去灶下点灶灯,将棉线条放到瓷匙里,瓷匙里放上菜油,早上起来的时候,一灯如豆,还荧荧亮着,母亲看到,也是心下大慰,要是灶灯点灭了,去向玉皇大帝报告的灶神摸黑下来,母亲一整天都会不开心,这个时候,埋怨老鼠半夜跑灭了灶灯,找出替罪羊,也是有的。后来,电来了,这些灯,都派不上用场了。倒只有母亲的灶灯,还是这样,在一年一年点下去。
    每年除夕与五月十五的晚上,点油灯的时候也好,用电灯的时候也好,家里每一个房间都要点上灯,彻夜不灭,这时候走出门去,站在田野上看,一个一个的村庄,星星点点的灯火聚集在一起,与天上的星光辉映,也是很可观的。

    第九十四段。龙灯。
    飞廉的村庄,过年时会玩龙灯。由正月初九开始,一直到元宵节后的正月十六,整整一周,村里都像过节一样。当然,如果决定要玩龙灯,年关前也不能闲着,扎灯啊,教小伙子们掌灯啊,还要慢慢地去学会锣鼓家什。所以往往是腊月里严寒的冬夜,村子里还是通明灯火,锣鼓喧天。邻村的人睡了一觉,起来起夜,看见满天冷冷的星斗,即会喃喃说道:“隔壁湾的今年又要玩龙灯呢。”
    我常常想,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会对龙灯有兴趣。现在我也许是慢慢地明白了。大地回春,阳气复生。龙灯实则是热烈的仪式。小伙子们由上一代的人手里接过掌灯的柳木棍子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他们成年的仪礼,他们将会在四里八乡的姑娘面前奔跑,小姑娘们也会将爱慕的眼神抛向他们吧。我心里最遗憾的事情,一即是从未与舒家湾的小伙子们一起舞过龙灯,一是从来未与他们一道去娶过亲,后面一点,我以后会讲到。
    正月初九,龙灯出发,往黑龙潭去朝庙。虽则那庙早已片瓦无存,不过是一片空地,但神灵也许还在那里的半空中,只有朝过了庙,龙灯才会有灵性。
    朝庙一毕,即回村,一家一家地祭拜,家里摆出香案来。一串串地放着鞭炮,将腊梅牌的香烟散给举着龙灯的小伙子们抽,他们的两个耳朵都夹满了香烟。舒家湾是一个很大的村子,有南湾与北湾,中间隔着一个水塘,总得到正月十五里面,才能一家家地祭拜完毕。
    然后正月十五即在打稻场上做场,这是小伙子们表现的好时候了,邻村的人会将打稻场围得水泄不通,晚上散场大家回去吃元宵时,地上会积上厚厚的一层鞭炮炸出的纸屑。
    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乡里人认为,龙灯扎在龙头下的胡须,剪下来煎水喝下去,是治妇人不育的好办法。所以年年玩龙灯的时候,前面掌龙头的师傅都得注意,一边打龙须的主意的怀里藏着剪刀的女子。虽则如此,我们村的龙灯的龙须还是常被人剪走。如果一段龙须即可解除那农妇的痛苦,为她的生活带来好的运气,我想无论是谁在前面掌龙头,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吧。
    元宵节后,龙灯一毕,将会被收起来关进仓库里。舒家湾的规矩是,一旦起念要玩龙灯,即是连续三年春节都要玩灯。三年一毕,即将扎好的龙灯焚毁,不知这一规矩有什么凭借,反正从我们祖上到现在都是这么做的。
    我现在每年正月初四即离开老家,由乡下来武汉上班,已没法看到我的堂兄堂弟与远房的子侄们玩龙灯了。那些天里,我仿佛可以听见由乡下传来的锣鼓声,我想,但愿有很好的天气吧,一大早,太阳就升起来。不要下雨,如果街巷里泥泞一片,小伙子们个个如同泥猴儿一般,那些小姑娘们看见了心里会生疼的。最好是雪后天晴,冰天雪地里,簇新的龙灯,着黄衣的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穿着新衣的乡下人,鞭炮一串串跌在地上。他们的快乐,是我们这些富贵的城里人没法知道的。

    第九十五段。耕地。
    稻田一年要翻耕两次,一次是清明前后,父亲套上牛,将长满紫云英,或者是收过油菜之后的田地,用犁犁开,翻出像波浪一样的土浪。这时候,在泥土里冬眠未醒的泥鳅会被翻出来,前面已经讲过啦。犁完后,用抽水机灌满水,将犁换成耖子,将水下的土浪搅碎,然后又将耖子换成耙,将已变作软泥的田地整平。村里的男人将耕地叫做“办田”,蛮郑重的,就像“办酒”之类的大事。有的人家,还要专门吃插秧饭,上街去买鱼买肉。 经过三四天父亲与黄牛一起的劳作,田办好了,母亲就可以领着我们去插早秧了。在办得好的田里插秧,就像是在豆腐上放秧苗似的,如果田没有办好,泥地很硬,一天插秧下来,手关节会很疼。收完早稻后,上面的犁耖耙,还会再来一次,泥鳅又有劫难,晚稻被种上。
    麦田一年翻耕一次。五月里收完小麦,小麦的麦砻里,长出的棉花苗,已经亭亭站立起来,所以没有办法让黄牛去将麦地深耕。所以当棉花成长的时候,大人们会扛着大锄,去锄草好几次,去掉杂草,另外也是将板板结的田地锄得松软。等到十月里棉花收了,棉花梗被扯走。麦田才会迎来闪闪发光的犁铧的深耕。麦田的耕作,要比办水田来得容易,虽说没得翻出澴河的冲积平原上,很好的河畈地,泥鳅来的意外的乐趣,但不必水里来,泥里去,相信老黄牛,更喜欢犁麦田。办好的麦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能攒着团,一松手,土又散掉了。我们的麦地在澴河的冲积平原上,很好的河畈地,大人们讲,插一根木棍下去,就能长成树。
    最麻烦的,是菜地。后来大家由麦地里分出了菜地种菜园子,卖到肖港镇、孝感县城与武汉市去。一亩菜,十亩地,种菜能卖出更多的钱,但是也特别的辛苦。因为是一茬接着一茬的小块田地,黄牛在里面施展不开,所以翻地,是由父母抡着大锄挖开,然后用铁耙打碎。我们兄弟姐妹稍稍长大,也会去挖地。大锄的柄将手上磨出血泡,血泡消退成茧,到现在还在我手心里。所以诗里面讲“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一块土地,吃掉了我们不少汗水。

    第九十六段。打女婿。娶媳妇。
    秋收冬藏。一入冬天,即有长长的农闲。乡下人袖着手晒晒太阳,打打麻将,看一看电视,然后为年关备下年货,那冬月腊月就不紧不慢地过来了。一些人家,当然也会趁着这农闲做一点大事。乡村的大事,无非是婚丧嫁娶。丧事冬天也是常见的,冬天里,老人如同树上的叶片,一碰就落。但丧事却是没法预料的。这婚丧嫁娶四个字,倒是有三个与结婚大有关系。想一想,结婚岂非是人生可数的几件大事。人由父母的婚姻中诞生下来,长大而成年,得到自己的婚姻,然后生产子女,完成传宗接代之使命,即如树上的黄叶,等着生命中的严冬,等着那一阵一定会将你吹落的风。
    所以结婚也是郑重得不得了的事情,数不清的规矩与仪礼,不仅是想让新婚之夜要做新郎的小伙子更加激动与笨拙,它的确是要向着村庄里的人,宣告这一对新人的新的生活的开始。
    这两个人在集上或者是学校里结识了,然后有了媒人的说和,有了订亲,节礼,上门,定日子,这一番事情后,婚礼即会在隆冬的一个吉日中来临。婚礼会有两天的时间。啊,上帝保佑,让这两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风雪停息,让新娘子在朝阳中走出她生长了二十余年的家吧。
    两天的吉日,第一天叫做打折返。我们这儿的人是这么叫来着,我想应该是这三个字吧。新郎要带着村里的小伙子,到新娘家里去,吃酒席,吃完酒席,即抬回来新娘子准备的嫁妆。新郎领着他的伴郎,我们叫做“陪亲”,坐在新娘家堂屋的家宴中的第一席上面,新娘家即宴请全村的乡亲与亲戚朋友。这一顿酒席,对做新郎的男人来讲,也许是终生难忘的一次酒席吧。因为按飞廉的村庄的规矩,新郎与他的陪亲,是一定逃不过一番痛打的。
    新郎与他的做冤大头的好友匆匆地吃完饭,不及享用岳父大人的酒席上刚端出的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就告退着向大门冲去。这时候,门口却是人山人海,挤着一村的小孩与女人,手上的扫把与锅灰,是早已备好的武器,发誓要让两个小伙子变成黑脸的包公与缩头的驼鸟。两个小伙子要破出重围,恐怕得拿出赵云长坂坡救主,张飞一声吼断桥的刚勇来。才能由人群中夺得一条出路,鸡飞狗跳地由村巷中逃走。
    一个女孩儿在村里成长了一十二十年,从明天起就成了别的村子里的人,从明天就成了自己家里的贵客,当然要事先给那领她走的小子一点颜色看一看。所以明天的新娘看到落荒而逃的女婿,疼在心里,却也只好听之任之了。要是谁家的女婿来领受这一顿酒席时,没有村里人守在门口打,那丫头恐怕还得哭鼻子呢。
    第二天,新娘出嫁。一家人早早地吃过饭,拜过了家里的神主,从此女儿就成了别家的人了。娘儿母女在卧房里哭,要是做父亲的心肠软一些,也会在一边陪掉眼泪,要是一家有好几个姐妹,就会滚在一堆嚎啕成一片。嚎啕声中,房外鞭炮炒豆一般响起来,好像要把屋顶都掀开去。男方的娶亲的队伍已经来到。前面是提着礼盒子的一脸严肃的讲礼的老头儿,老头儿后面是笑得合不上嘴的媒人,媒人带着两个涂了一头发油的伴娘。后头是一群来抬箱笼的生龙活虎的后生,最后面,一个老头挑着一筐鞭炮,缩手缩脚地放着。一个老头向全场观礼的老少爷们散着纸烟。他俩身后,几条汉子,吹号的吹号,打锣的打锣。这是人家一辈子都没几回的大事,能不热闹吗?大门紧闭半晌,里面的人听够了响,要足了小小的红包,才将门闩抽掉,后生们一涌而入,领着哭哭啼啼的姑娘家上了路。
    正是中午时分,阳光温暖,草上的霜蒸发了,池塘中的冰融了。这一群人吹吹打打,将穿着红棉袄,埋着头的姑娘往他们的村庄里引去。一路上经过肖家坝、梅家河,村口上都是涌出来看热闹的人,谁家的姑娘配给了谁家的小子,这是人家要讨论半天的新闻。
    那边厢男方的来客已是伸长了脖子苦等多时,新人一进村就要开起宴席。将新娘子送入洞房,拉得老舅爷坐到首席,把酒添盏,盘碟堆成山。吃过饭,将新娘与新娘扯到堂屋里,一拜天地二拜父母成亲。人山人海之中,又是鞭炮轰响,又是吹号打锣,那打锣的小子还不老实,一定要一下一下将锣棰打到新娘的身上去,引得围观的全村老少一阵哄笑。这时候,新郎涨得一脸通红,他是激动啊,新娘也是一脸通红,她是害羞吧。可怜的姑娘,会被人家逼着一个一个亲戚认上去,舅爷啊,姑爷啊,都正经八百地坐在一边的条凳上,只要新娘子蚊子一般地叫唤一出口,就得准备着给这看起来羞羞答答的外甥媳妇侄媳妇赏钱。
    这之后,还要喝团圆酒,闹洞房什么的。在这个寒冷的腊月的晚上,这一对新人,羞答答地爬上他们的崭新的床,总得等到夜半更深,亲朋散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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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15 07:32:18

    第八十九段。水井
    最早的时候,各家水缸里的水是由东边的池塘里挑来的。所以东边的池塘里,可以洗衣服、洗菜,但是不能洗马马桶,死掉的鸡与鸭扔进去,也是会被看见的老人们数落一通的。后来村里用上了水井,这个习惯却未有改变。
    有一年,村里请打井队的人来,打了两口井,一口在东边的池塘上面的林子旁边,一口在西边稻场边上,西边的井是机井,用抽水机,夏天遇到干旱,就会通宵达旦挑灯抽水,浇灌村西我们的棉花地与稻田。
    村东的井是吃水井,却是每一家每一天都要与它打交道的。清早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薄雾尚未消散,井边就会有人挑着水桶来,将家里的水缸灌满。太阳在肖家河的村子上空露面的时候,正是一日中井边最忙碌的时候,男人们来井边挑水,女人们来井边洗衣,一堆一堆讲着话。村里的家长里短,就在这时候,跑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去。
    后来每一家几乎都在自己门前打出了水井。只要向地下钻入七八米,就可以取上清甜的井水,所以打井实则是一件简便的事。门前有了水井,家里的水缸的用处也就小了,随时可提起一桶水到厨屋里,所以后来长大的孩子,一定不会知道挑水吃是什么滋味吧。
    村东的水井慢慢就被废弃了,湮入一丛蒿草之中,有时候想到从前清晨这里热闹的景象,想到腊月里,一家一家人在井边洗莲藕、葫萝卜、荸荠等,准备着过年,人人的手袖都卷得高高的,胳膊被北风吹得通红,井水却是温暖的,冒出热气来。这样的景象,在一口口的小水井边已经看不到了。

    第九十段。挑水记 。
    从前,村里只有村东松树林边的一口吃水井的时候,能否挑得动一桶水,几乎是村里的小子们成年的一个标志。他已经长到比两只水桶还要高了,扁担可以搁到已经变宽的肩膀上。两只硕大的水桶由桶钩挂着,刚开始的时候,那桶钩上的绳子当然是越短越好。
    家里的大水缸一般可盛两担水,不过那两担水是父亲的两担满满的水,十三四岁刚开始被母亲派出担水的小子们,总得由水井三四个来回,才能将水缸灌满,而且一路水桶里的水摇摇晃晃,多半要泼到邻居家的门口,也就一二百米的路上,还要歇好几次。
    不过这不要紧啊,那挑水的小伙子慢慢地,步子走稳了,再不被用井水洗着衣服的嫂子们嘲弄啦,水桶里的水压得满满的,老远就可映出人影来,与父亲一样,他也只要两担水就可灌满水缸了。他将水倒入一米高的水缸的时候,也不要放下扁担,双手提着水桶吃力地倒水,而是用桶钩挂着,一只手将水桶挂起来哗地一下,将清凉的井水倒入水缸里。
    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小伙子了,肩膀更宽,身材更高,喉节也突突地出来,讲话瓮声瓮气的。他已经不仅是挑水,到地里用冲担挑草捆,用更大的粪桶担粪,都已经不输父亲。
    所以挑水是第一次与扁担打交道,第一次将生活的重量放到肩膀上,以后是越来越重。在飞廉的村庄里,一个男婴哇哇啼世的时候,老婆婆总要讲是家里又多了一个挑担的,所以在村里,清晨,朝晖里,遇见一个涨红着小脸,挑起两小半桶水回家的少年,父母们心里是何其感慨。

    第九十一段。世上的光。
    正月里,早上八九点钟,阳光照在积雪上的样子。田野里的麦苗破出点点绿色,如果前两天的雪下得再大一些,麦子就全被盖住了。
    三月清明前后,一下子脱下了夹衣,十来点钟的时候,门前阳光明亮,地上已有树阴,秧田中有布谷叫。
    四月春阴的天气,一场大雨将要落下,可是又没有落下,天气徒然暗下来,如同七点钟左右的夜间,路上的草叶新绿,此刻特别的鲜艳,也是很有意思。
    七八月份,让人睁不开眼的阳光布满田园,满眼的绿色也令人觉得闷,好像绿色也融化在空气里似的。
    十月份的秋色是我最喜欢的,这时候阳光清凉而又明亮,像秋水一样清明,田野中一片金黄,也与夏天成熟的稻麦不一样了,它们让人觉得温暖,而不是像麦芒一样,令人发慌。
    冬月里的阳光,在门廊里堆积着,早晨的时候是浓浓的,里面有一层淡淡的红色,可是到了上午,阳光就变得稀薄,好像是兑了水的酒。
    三月的油菜花地,灿烂的黄色,令人觉得幸福。
    三月的紫云英地,一地的清紫,应该作仙女临凡的地毯才对吧,可是很快牛就要拖着犁将它翻到泥水里去。
    六月里早稻收齐后,一片墨绿,在南风里立着,也是好看的。
    八月里棉花长起来,打起花苞来,又没有开花的时候,也很好看,到棉花开始结果出桃,收棉花的时候,反而没有意思。
    我最爱看十二月的青青麦田,麦苗有一股青气,我现在还以为,绿颜色,就应是这种气味。
    下雪的时候,雪光映入屋子里,一下子变得特别的明亮,房间里的家具好像变了一番模样。阳光由明瓦与窗口上射进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中间灰尘飞舞,永无停息。
    八月的夜间,天上星月争辉,有时候,天边会有红色的闪电,叫做露水闪,也有意思。有时候夏天的黄昏,天空忽然变得昏黄,映在人脸树身上都蜡黄蜡黄的。这时候,如果大河里正好有洪水,就会让人觉得堤要是破口,就应在这天地苍黄的一刻,这样可怕的黄昏,好像就是山海经之类书中的黄昏。
    十一月份的时候常常有大雾,早晨起来,一片白雾将村舍、田野罩住,雾散的时候,会慢慢向地面沉下来,这时我觉得村庄与田野是在白色的大海上面。
    十二月份的深夜,出来小便,常可看到屋瓦上的清霜,月光垂注,好像有一层蛋清涂着,清冷异常。到除夕的晚上,出来看附近的村子,除夕的晚上当然没有月亮,运气好的话,会有一天的繁星,北斗星直直地挂在蔡家河上空。一个村一个村里面放着焰火,冲到天上去,五颜六色的光也好看,焰火沉下去后,别人的村子里的灯火也如我们村一样,一直要亮到明天新的一年的早上,稀稀的灯火令大地觉得温暖。这也是有意思的吧。

     

    第九十二段。世上的光续。
    专门来写飞廉的村庄中的月色,这些年我试了好多次,没有办法写出来。现在,我三十岁,离开家乡十五年,那十余年的月色沉积在心中,如女儿红埋在泥土中,说不定已到取出来的时候。现在也许可以试一试吧。日月星辰,春花秋月,宇宙流转无定,飞廉的村庄虽则微茫如同天地间的芥子一粒,村中的人的寿命短促如同萤火,也一样要受到喜悦的造物的垂顾。所以四时风物,田野山河,皆是天地所造所赐,一轮明月,在夜色中,由梅家河边小河堤的松林间升起来,应是这一切赐予中最美最好的珍宝吧。小河堤的松林生长了十余年后,已有好几米高了,堤下坟冢累累,月亮或如新眉,或如镰刀,或半圆如婴儿的小脸,或浑圆如明镜,贴在松林黑黑的一线之上,真美啊。屈原写离骚,希望由天上驶过的时候,是坐在车上面,由风神飞廉与月神望舒来拉车。望舒与后来的嫦娥,都是非常好听的名字。
    夜半闻私语,月落如金盆。有时候夏天深夜里起来,看见月亮变得如同红铜,挂在西边的棉花地蒙蒙的雾气上,不再是玉盘一样皎洁的样子,觉得非常之好看。
    冬天的清晨,起来上学,天还未亮,十七八的月亮还未落下去,挂在天上,月光下照,和寒霜交相映在一起,令人觉得棉衣冷得像铁一样。也是非常有意思。
    秋天里,有时候下午四五点钟,就可见半圆的月亮隐隐挂在天上,夕晖散尽后,月亮的光一下子亮起来,此刻晚饭也行将吃完,小孩子们出来,在刚收过晚稻的打谷场上玩,月亮照着山一样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草垛,没有被月亮照到的地方,正好供捉迷藏的小孩藏身,也是非常有意思的。
    正月十五,还有八月中秋,多么希望月亮能挂在村子的上空,大家一边过节,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它。可是它常常会躲到浓密的云彩里,令人失望。七月十五的月亮却是一天会有,早早地挂在天上,好令人家去烧纸钱放河灯。早上醒来,还可见到它未沉下去,在朝露点点的棉花地上面挂着,也不是红铜的颜色,而是苍白得纸剪的一样。
    夏天的晚上去打谷场上乘凉,躺在竹床上,看着月亮在天上,有时候被一圈光晕围住,有时候,像是一只小船在云彩的河里,有时候,云彩如同细鳞,月亮在其中出没,千万种变幻,真是非常神奇呢。
    赶夜路的人回村,一路就见月亮跟着他与自行车,穿过别的村子上的树影,穿过田野,一直回到飞廉的村庄里来,好像这一轮明月,本来就应挂在我们村中的榆树上一样,是由我们由外面带回来,这种感受也很有意思。
    春天的时候,树发出了新叶,所以晚上出来,发现月光印在地上的影子,也与冬天的不一样了,不再是光秃秃的枯枝的影子了。
    小孩们晚上睡不着觉,大人讲,月亮哥哥会来割耳朵,也许是因为看到新月像镰刀一样吧。不过那时候,赤脚医生来为小孩验血,的确是用玻璃片,在小孩的耳朵上取血的。月亮走,我也走,也有这样的小孩们唱的歌,小孩子看着月亮跟着自己,开始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小孩们唱的歌里面,还将新月比作织布的梭子,也是很贴切。母亲在家里的织布机上,也将梭子是磨得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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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14 08:36:19

    第八十七段。乡下论语
    乡下人讲话,当然讲不出大道理出来。有时候,我父亲向我训话,也会有子曰诗云偶尔闪见。更多的是一些俚谣俗语,按照手边能找到的材料,与儿时的印象,记一记这些乡下的论语。
    家事第一。天字出字夫做主,女人当家难治世。(一个家里女人强悍了,男人可据此想一想,大丈夫可不是白混的。命名之初,深意存焉。)家家门前都有三尺硬土。(每家门前宅地,几代人站过的地方,新的一代,也要能站得住脚,伸得直腰。这个遇到雨天也很重要,有的人家,下过雨后,门前一片泥泞,有的人家,门前的土整理的好,水很快就干掉了。)兴家如同针挑土,败家如同浪冲沙。(兴家容易败家难,比喻之妙,佩服。村上的败家子保川与天天上街去卖钱的家富,就是很好的例子。)家兴出恶狗,家败出恶子。(富人家的狗比穷人家的狗凶,古今皆然。)乱丝难理,泼妇难治。(遇到泼妇,就像去弄一头乱发,真是倒八辈子霉了。)谁家的屋檐不滴水,谁家的勺子不碰锅。(家里婆媳不吵架,兄弟不打架的,还真是少见。)爷信佛儿子学和尚,娘勤快必养懒姑娘。(去说媳妇时,想着丈母娘能干,养的女儿就能干,一定会大大上当。)积钱不如教子,闲坐不如看书。(百无聊赖必生妖邪,不看书,打打麻将也是好的。)桑树条从小篾,细伢从小莫惯世。(问题是细伢如果有爹爹婆婆带着,如何舍得篾。)当众教子,背后教妻。(我父亲现在常教导我的话,中年男人,辛苦。)冷铁难打,老竹难弯。(人老了,再改脾性,也就难了。你很难让老秋山一本正经地做人。)一个拿刀,一个拿盆,教的儿子难成人。(拿刀拿盆,不是教子,是杀猪。)秧不扯不长,家不分不发。(乡下其实并不主张四五代的同堂。就像秧苗,由秧底田里扯出来,分成一簇一簇,插入大田里,才会有更多的收成。到儿子们结婚,生子,村上主事的人就会被请来,主持分家与立业。)
    思想第二。露水灌不满井。(但是总是有人指着一点露水说事情。这世道。)月光晒不干谷。(但是月光下面适合谈情说爱。)绿豆年年绿,黄豆年年黄。(世界确实依旧是老黄历。)忙棰画个眼睛也成不了精。(忙棰就是洗衣槌。女人们天天捏着它去池塘里洗衣服,沾染人气,其实是有成精的可能的。)黄泉路上无老少。(公共汽车上也无老少,乡下人去世,就像去三三两两坐公汽,不过不是去城里,而是过奈何桥罢了。)哪怕金银堆北斗,难免荒郊一堆土。(堆到北斗总有几万丈吧,坟堆却只有三尺不到。)风不刮,树不摇,老鼠不咬空心瓢。(可见世上万物皆有因果。)山顶有花山下香,桥下有水桥上凉。(有好因果,也有坏因果。)拿着猪脑壳,还怕找不到庙门?(可见世上的事,自己怀里有没有猪脑壳,才是关键。)脚踏两条船,又想进湖广,又想进四川。(湖广冬天暖和,四川美人如云,本地人殊难选择。村里也有当年由四川下嫁来到的女人。)一手捉不到两条鱼。(要是遇上黑鱼鲇鱼,两只手也捉不到一条鱼。)针眼大的窟窿,簸箕大的风。(那些长舌妇最懂这个道理。)不做和尚不知头冷,不挨棍子不知腰疼。(实践出真知,和尚的头真的很冷吗?)砍柴不照纹,累死砍柴人。(就是砍柴,也有道道。)井里的喀蚂说井里干净,河里的喀蚂说河里宽敞。(喀蚂是指青蛙。它们能在各地安心,自然是因为皆有思家爱乡的精神。)狂风吹倒梧桐树,自有路人道短长。(吹倒其他的树也是一样的。)只认得鼓眼睛将军,不认得闭眼睛罗汉。(细民怕狠人,古今皆然。只是做官,有时要做将军,有时也要做罗汉,才是长久之计。这一句是母亲的口头禅。)是龙到处行行雨,是蛇到处咬人。(龙蛇混杂不要紧,关键看它做什么。好办法。)
    修身第三。人恋春风狗恋食。(狗也会怀恋适合它们恋爱的春天吧。)吃了扁担横了肠子,吃了秤砣铁了心。(这样的人可以做出决绝的事情,好在扁担也不是那么好吃的。)斑鸠不下树,嗉子里有食。(鸟儿由自由自在的树上飞下来,实在是为饥寒所迫。)烧的纸多,惹的鬼多。(不去烧纸,反而没有鬼沾边。)生苕甜,熟苕粉,夹生苕,没得整。(苕与人一样,一夹生就难办了。)身在公门好修行。(其实修身最好的地方,不是庙里,而是官场。)幺爹不爱一湾人,一湾人不爱幺爹。(与人为善,人才与你为善。)老实人的脾气,三伏天的炸雷。(将老实人逼急了也是可怕的。)手不抓驴屎,不做驴屎臭。(那些骂驴屎臭的人,心里却是喜欢的,不然为什么去搅和呢。)公鸡杀了天还是要亮。(杀公鸡的人死了天也还是要亮。)学不尽的乖,走不尽的街。(街外有街,乖外有乖。)龙船造就,端午已过。(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
    交往第四。亲戚人家礼还礼,隔壁人家嘴还嘴。(远亲不如近邻,还礼不如还嘴。)一顿饭养一个恩人,千顿饭养一个仇人。(要是漂母将对韩信有千饭之恩,漂母的下场就很难说了。)黄狗子吃肉,黑狗子遭殃。(不公平,的确不公平,可恨人心不如水,下一次,说不定黑狗子吃肉,黄狗子遭殃呢。)求得风静吃麦粉。(可恼麦粉好吃风不停。)向灯的有,向火的有,向你的有,向我的有。(有人喜欢你,未必没有人喜欢我,念之令人心宽。)只怪自己麻绳短,莫怨人家古井深。(别人心思深如井,我有井绳长又长。)三年一来清官到,三天一来狗上灶。(去别人家做客,这一条是金科玉律,切记。)宁叫隔壁喂黄牯,不愿隔壁当知府。(最不愿你发迹的,一定是你的邻居。所以邻居之间吵架,也是常有的事。)皇帝死了也借锹。(人都有个难处,不过京城里的皇帝,未必就没有足够的锹埋人吧。)现包的脚不尖(我外婆得到那样奇怪的小脚,当然是在她的童年里拼命努力的结果。女人们的小脚,的确是经过漫长时日无数血泪弄成的。)牛胯里扯到马胯里。(要将牛的玩艺与马的玩艺分清楚,也要专门的知识。)狗子会翻筋斗,何必到四川谋猴子。(狗子只管看门吃屎去。)人家骑马我骑驴,后面还有挑脚的。(走在路上,总可看到后面更难的人,心胸大畅,不亦快哉。)说话一箩筐,滤不到一筲箕。(那些夸夸其谈,话用箩筐装的人,随身带个筲箕就好了。)三个秀才讲书,三个屠夫讲猪。(如何读书,如何杀猪,皆是当行本色。这个自然。)狗不跟猫咬,男不跟女吵。(男人与女人,本来就像狗与猫一样,不是一类的动物。但是在我们村里,狗咬猫不是什么稀奇事,男人与女人吵架,也常常是有的。)

    第八十八段。乡下论语续。
    养生第五。十里的早饭,三十里的中饭。(费解。吃一顿早饭,可管十里,吃一顿中饭,可管三十里?或者出门在外,一大早起来赶路,走完十里,就到吃早饭的时候,再走三十里,就可吃中饭了?)好看的是红与绿,好吃的是鱼与肉。(大白话,却是乡下人生活指南。)千张豆腐压断脚,抵不到鱼刺嗦一嗦。(我父亲餐餐喝酒,吃到鱼,就抢走鱼头与鱼刺,并念这句话给我们听。)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狗肉好吃,但乡下吃狗肉却是非常之少,而且多半也是乡下小混混们干的,所以吃狗肉成为丐帮的专利。)吃萝卜,喝热茶,医生改行拿钉耙。(萝卜未必有如此功效吧,毕竟世上的医生大半还在坐堂,未去做猪八戒。)抬到梨子园里过,十个病人好九个。(开梨子园的人干脆开诊所算了。)吃桑子,黑屁股。(小孩们春夏之交贪吃桑椹,拉的巴巴都是黑的。)吃饭留三口,饭后百步走,讨个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