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或身体无限趋近彼岸：
河那边的老人，在暮色里坐忘
他们杯中的茶跟我拥有的或许一样
于淡泊处浓酽，在遗忘中追忆

流水迂回映照，榕树吮吸天空
白鹭蹑足踩碎了下午的光阴
凉风拂过，往事稀薄
一个小女孩将纸牌撒向河面

这是否暗示：命运确实不可预知
当鸟爪卷起的泥沙重新澄澈
那印在河床上的足迹
多像我们在岸边度过的又一个时日
2009-11-8

那么努力地仰望苍穹
热泪总是落在地上
人间灯火是温暖的杯盏
看它一朵朵熄灭，又次第被点亮
我只能俯视并归于沉默

除了北风和我
平原一无所有
除了悲悯、宽恕和遗忘
以及薄雾中掠过的风景
亲爱的
这行将过半的旅程也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2009/10/23-26

十年后的这场约会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锈钢吊架、橡皮软管、输液瓶……
在1305号病房的仰望里 这些陌生事物
悬浮了一整个夏天 像早已铺开的网
在他沿洄游路线经过时倏地收拢
将他一把抓住 再也不肯打开

血从左肋骨撕开的地方流淌
他无法想像这过程：昏睡时
刀锋在他身上跳起狐步舞
他无法挣扎 无从躲避 甚至无力呻吟……
一场暴雨悄悄逼近
他病历般的脸上 暮色如灰降临

究竟是在输入还是在榨取？
插满他周身的软管连着抽象的制度
仿佛一个个被倒置的沙漏
空气凉幽幽的舌头贴着皮肤滑翔
在他身上分岔 缠绕 发出嘶嘶的叫声
一曲忧伤室内乐 他听出了转折和心跳

远处的避雷针像忘了翻的旧日历
窗外鸽群掠过 是谁撕碎了那些细纸屑？
当他告别牢笼般的病房
他握他的手 触摸到的却只是一个虚词
他恍惚觉得：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他
而是他——另一条还在逃窜的漏网之鱼
2009/7/15

阳光烤焦了岩石
风吹热了云朵
大街上针叶林的气息在游荡
我们像两只年轻的独角兽
在斜坡和和河谷里寻找神的足迹
这是又一个稍纵即逝的下午
我听见铜壶唱着古老的谣曲：
“泽仁尼玛！泽仁尼玛！
折多河边的泽仁尼玛！
请到我家喝一杯马茶？”

石墙上的神秘符号
指引我们找到过去的路
我们偶尔彼此相望
眼睛里有喜悦，也有些忧伤
仿佛风吹过雪山环抱的湖泊
倒影里经幡飘扬
我听见铜壶唱着轻快的谣曲：
“泽仁尼玛！泽仁尼玛！
折多河边的泽仁尼玛！
请到我家喝一杯马茶！”

通往折多河的路途并不遥远
行囊其实很空
我们的步伐却越来越沉重
在昏暗灯光下
你洞悉我掌纹里攥了一生的命运
却没有说出明日的行程
我听见铜壶唱着哀怨的谣曲：
“泽仁尼玛！泽仁尼玛！
折多河边的泽仁尼玛！
请到我家喝一杯马茶。”

金色玛尼轮在手上停止了转动
沿着吟唱真言的声音逆流而上
我依然无法想象那朝圣者的面容
热泪涌过眼底的岸
仿佛是我披上袈裟身轻如莲花
念着一个名字行吟在轮回中
我听见铜壶唱着吉祥的谣曲：
“泽仁尼玛！泽仁尼玛！
折多河边的泽仁尼玛！
请到我家喝一杯马茶……”

2009/6/27-7/4

她并不信她们所信仰的上帝
却唱她们唱给上帝的歌
嗓音细得像银线

她并不信她们所信仰的上帝
却按她们的仪式祈祷和忏悔
跪得比谁都虔诚

她们掐她 烧她 鞭打她
她哭 她笑 她唱歌：
“绞刑架高高竖起来
谁来和我一起荡秋千？”

2009/5/30

他看见那个男人蜷在椅子上，像一只鸟
他们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他浑身尘土，仿佛远道而来
他们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他没有呼吸，跟死了一样
他们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他醒了，拍着翅膀消失在天空

他们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说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跟着他们一起笑了
2009/5/28—29

两岸的榕树向着彼此伸出手臂
用浓荫的怀抱与天空争着宠爱河流
偶尔会有白鹭悠然君临
在这片陌生水域巡视它的领地
流水遗忘的光斑
在树冠底部翻滚，流淌
他无意中窥见神的文字
却参不破光影恍惚间书写着怎样的真理
无人来此坐忘：石兽沉默
亭台楼榭在岸边空着
仿佛等待一场久别重逢的聚会
榕树和他已经无话可说
一条子午线在他们之间默默穿过
当黄昏的毯子滑过不规则的天际
平原上的河流自阴郁中开始露出一丝狂躁
此时如果有小贩从桥上经过
也一定不会打破这墓地般的宁静

2009/5/26

我并不是要你说出盆地边缘的秘密
月光、少女和河流的秘密

我并不是要你说出城市消失的过程
戴面具的人在地底下微笑不语

我知道你的忧伤像岩石里的盐
等待一场暴雨冲刷，稀释

那时海水将把我们的鳞片重新梳理

2009/5/20

粉笔像手指在墙上跳舞
唤醒那匹光明的马

她的舞步时快时慢
她的歌声像情人间的耳语
或哭泣

一场雪消失在遥远沙漠边缘的小镇

谁能轻易敲开那扇门
那匹马躲在虚无中不肯出来
就像没有看见孩子们眼睛里升起的萤火虫 

2009/5/18

羊皮月亮皱纹更深了

背面写满父亲教我念过的苏州码子

羊皮月亮像一张死人的脸
父亲的剃刀刮不干净的死人的脸

夜里急着赶路的人

不说话
像一个死人不说话

泥巴路灰白
连着墓地和灯火通明的院子
露水打湿草鞋
我脸色阴沉
如举行盛大葬礼的村庄的夜

羊皮月亮要熄了
父亲！父亲！

快收起你的剃刀

带着蛇皮口袋背上我回家

2009/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