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姐的家位于一处不甚堂皇的住宅小区里。地点虽然偏僻,却是这座城市中少有的“业内人士”集中居住的地方。我轻轻敲了三下门,隔了一小会儿,又敲了两下。果不其然,门无声无息的开了。
钟小姐的工作室光线幽暗,她淡绿色的单片眼镜发出微弱的光。
“你的东西。”她面无表情的递给我一个不大的包裹,这是我从前委托她的一件工作。
我和钟小姐的友谊开始于三年前一次法院内部的酒会上。我们隔桌而坐,钟小姐精致的穿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少有的生活认真的女人。”事实证明了我的看法,钟小姐的态度一丝不苟,严肃的观察了我七个月之后,我们成了朋友。
钟小姐的工作表面上是“文件鉴定专家”,而其真正从事的工作是色情小说阅稿人,隶属于一个庞大的底下出版集团。当然这仅仅是工作上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除去工作,我们每周见面三次,有时去钟小姐家里,无伤大雅的吃顿晚饭。钟的厨房很有德国人的风格,从天平、小闹钟、量杯、烧瓶到鹌鹑蛋外壳剥离器、全自动西红柿击碎装置,一应俱全。有时让我产生错觉,仿佛误入了女巫的实验室。
有时我对她说,是不是所有的漂亮女人都喜欢拿什么东西把眼睛遮起来,好让人看不清她到底在看什么。她的回答,简练而抽象“我觉得在你面前不戴眼镜,就如同裸体。”说罢,我们干杯,为了蔓延在时光里的淡漠的情感。
隔壁住了一位交游甚广的女性,我们深夜阅稿的时候,常能听见她疲惫的叫喊,半推半就的痛苦挣扎,连单薄的手指,都无法推开汹涌而来的欲望。我想,这也许就是钟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浪漫,但是真实可信。
钟的工作很自由,作为档鉴定专家的她,平日里在法院并没有实质性的工作,她主要的社交活动就是参加各种各样的酒会。钟喜欢喝酒,这似乎不符合她一丝不苟的性格,但若你不计较呼吸之中的淡淡葡萄味儿,对酒的兴趣并不影响她成为一位严肃可爱的女士。
入夜之后,温上一点淡淡的小酒,我们阅读到天明。
送来的稿件着实多种多样。在认识钟之前,我从未意识到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许多才华横溢的人,默默无闻的生存于一个假的,平庸的名子之后。
钟的工作方式雷厉风行,相比之下我的效率要低很多。钟每天审阅四部色情小说,她把他们分成两种,可以出版的和不可以出版的,至于判断是否可以出版的标准是什么,钟始终都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隔壁传来许多暧昧的声音,钟不动声色的吻了我。我们在房间的许多地方吻过,但这次最好。
房间布置的格调很不错,钟小姐有异于常人的独特品味。半人高的波斯花瓶,里面装了盐和花瓣,流出一地的波辛米亚味儿。还有旧地毯,钟小姐的地毯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从未谋面的父亲,在大海和沙漠交接的地方织地毯,是不错的生活。
钟的屋子里没有床,这是我在许多次约会后偶然发现的。钟住在窗前的地毯上,远处的城市里来的光,经历了几个钟头的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照亮了一个从未实现的梦。
钟年少的时候常常发一个同样的错觉,床下伏着斑纹明亮的绿色猛虎。母亲出门的黑夜里,整晚的嚎叫。别有用心的淡定吞食,钟所有快乐和不快的情绪。
我对钟说,在世界上睡在地上的人中,也许我们不是最理智的;所有睡在一起的情人中,我们不是最快乐的;但在所有睡在地上的情人里,我们是最冷静的。
钟赞赏我的想法,静静的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常常让我想起搁浅在沙地上的鲸鱼,毫无缘由的。
法院背面有一条街,我和钟常在那里随便吃点什么,然后漫无目的的行走。破旧的巴士站,掠过往日的楼宇的人力飞机,还有钟金色的耳坠。幽暗的街巷中传来潮水的声音,我们穿过那些街巷,在海上的一座酒吧停下。
酒吧是过去的游艇改造的,搁在浅浅的一湾海水里。有人在这里造了桥,于是就有了一个不错的休息的地方。酒吧大堂上挂了一幅画,是钟送给上一代老板的。钟的祖父的作品,画的是北方某地一处寒冷的沼泽,有鸟飞过漆成铅色的太阳。我们便是在这样的太阳下慢慢的喝一些炎热的液体。
入夜之后,海上升起一轮明亮的满月。有奇怪的鱼在粼粼的海面上起飞,划出安静但是忧伤的线。巨大的三毛猫走进来,要了煎三文鱼和姜汁饮料,蹑手蹑脚的坐在离我们不远的桌子旁。女招待点起大贝壳制成的灯,我感到仿佛来到创世之初,圣子降临世界之前。
钟对我说起她年幼时的经历。夏日午后,阳光明亮的后园,山精彬彬有礼的问候,他可不可以在这里一起喝茶。他的角优雅的弯曲,并指向月亮,无限的寒冷和孤独之地,弯曲的山羊胡子,像希腊神话里暴躁的农牧之神。山精对她说起遥远的青山里发生的故事,兔子偷了狐狸的除草机,大象一直在位别墅面前的杜鹃花盆栽而懊恼,寂静的山谷里又出现迁徙的蝴蝶,他们的皮箱又大又重。
她看到方糖在山精的勺子里一点一点的融化,糖浆流进加了牛奶的红茶。山精讲起他在遥远的西方遇到的一匹落单的土耳其狼,从他那里他学到了茶和咖啡独特的烹煮方法。“一位真正的绅士。”说罢,山精浅浅的喝了一口面前的东西。
钟向他问起了自己的父亲,她拿出父亲寄给自己的地毯,下午的阳光将那变成了温暖的金色。山精想了一会儿,告诉她也许她的父亲住在希腊。
山精是一个古老的职业,他们代替自然管理山谷与河流,在世界上所有有山的地方居住,修剪树木和草地,并定期帮助动物占卜。“动物也有许多形而上的烦恼,在人类的世界,人们诉诸于法律,而在大多数没有屋顶的地方,动物们更相信占卜。”
山精看了许多年来她写给父亲的信,都有粉红色或者绿色的信纸,细致的包在信封中,流淌着一股清新的橡皮味儿。她对父亲诉说自己孤独的童年,彻夜嚎叫的猛虎,入梦之后静谧的反思,所有沉默的和嘈杂的过去。写成短短的淡金色铅笔,手指摩挲的地方已经微微发白。山精认真的听她讲话,棕色的眼镜反射出温和的光。时光中丢失的记忆在言语里发疯一般纵横喷射,她看到了自己,前世今生。
山精问她想不想跟他一起走,他气定神闲的站在母亲精心修剪的常青树篱笆前,对她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对我说,当她以为她也许永远都无法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拿了一只铅笔。我想到她消失在树篱中的背影,日渐西沉,世界上所有的光,一点一点的暗淡,隐没在她手中的铅笔里。她喜欢我的想法。主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主说,世界太寂寞,于是就有了人。在没有人的世界里,寂寞的光明在也无法照亮谁的眼睛,他们失去了成为光明的意义,隐没在铅笔里,就如同相爱的动物在大洪水将要来到的时候登上诺亚狭窄的船。
钟有许多的故事,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寂寞而微醉的晚上,她对我说起那些生活在远方的人,叙述漫长而谨慎,有如一幅工笔画。
她们穿过许多低矮的树,山精毛茸茸的小尾巴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浮世的真实渐次消失,她踩到了柔软的东西。山精给他看挂在树上的小灯笼,死去的动物的温和的眼睛。它们觉得世界太真实,而生命过于短暂,活着的时间庸俗淡漠,而在死后,它们选择照亮远去的人。
当道路结束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山精的房子。山王之府。时光缓慢的流动,山精拿出精致的小铜钥匙,带她穿过许多重低矮的门。
房子后院是一处悬空的平台,山精在那里种植枝叶茂密的灌木,阻挡远处汹涌而来的声音。他们席地而坐,管家拿来温酒的泥炉,山精给她看酒里细小的绿色结晶,有旋涡般甜腻的味道。她听见时远时近的哭泣,山精说那是被偷走多年的孩子,在黑暗的树林里逃避吹笛人。
夜迟更深,数以千万计的大飞蛾穿过头顶的天空。他们的翅膀发出微弱的光,洒下轻薄傲慢的磷,远远看去,宛如银河一般。山精收集了一些落在庭院里的磷,告诉她戴在身上可以看见往日的灵魂呼啸而过的痕迹。
炉中火焰温和的跳动,她醉倒在山精柔软的地毯上,没见到入梦的猛虎。
有人说,我们不是一点一点衰老的。时光中温柔或是冷漠的风,带走了一些记忆,我们因为记忆成熟或是衰老,这完全取决于我们忘记了什么。
钟醒来时,住在窗边的地毯上,她买了花纹绮丽的破旧小桌,放了许多酒在上面。她时而想起那个夜晚所见到的事情,朦胧的,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寒冷的光,放大了迷路的人孤单的影子。他们时远时近的悲凉呜咽,重迭了远方归来或是离开的汽笛,融化了钟严肃的生活中所有的现实感。
如果在所有将要到达的岁月里,真的存在那样一个瞬间。我们忙碌的生活忽然停止,然后昨日重来,我们毫无拘束的步入过去,就如同步入祖母家香气飘溢的菜园。
钟沉醉于所有过去的时光,尽管在她看来不是那样。我看见她映照在夕阳中微笑的侧脸,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暗淡。钟在用坚定的前进姿态退回过去,并注定和日渐衰老的我渐行渐远。命运从未伤害过相爱的两人,它所能做的仅仅是碾碎他们赖以生存的爱情,这中间几乎看不见悲剧性的因素。
在所有不能出版的小说里,我最喜欢的是《老巴比伦的风流韵事》,而钟最喜欢的是《儿子和情人的弟弟》,钟批评这两部小说的理由是相同的“浪漫,但是不够色情。”幽暗的楼宇中,很多女士更加卖力的叫喊,她们娴熟但是天真的欲望,浓缩了古往今来所有幸福和不幸的人难以言传的下流癖好,在身体和建筑中间狭窄的缝隙里,堆砌了一个真挚的猥亵字眼,仿佛在嘲笑我们。
许多年之前,在圣经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居住在巴比伦的人和不住在巴比伦的人。住在巴比伦的美丽女人和浪迹天涯的英俊男人之间总会有些风流韵事,一些关于期待与渴望,离乱与误解的浪漫事儿。他们在男人的船上度过了美妙的难以言说的三个星期,女人看见了无尽的沙漠。男人坐在船头弹琴,对她讲起那些没有归宿的人中间流传多年的故事。虫子吃草,鸟吃虫子,大鸟吃小鸟,人吃大鸟,时间吃人,骨头被沙子埋住。谁都想不择手段的生存下去,但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沙漠。沙漠活着,就是这样的故事。她清澈的眼睛时常流露出一种迷茫,不知道自己身边那个男人还会到哪儿去,她想起树影婆娑中寂静的巴比伦河,她随着男人的琴声在水中翩翩起舞,遗忘了让她衰老的许多记忆。有人说男人活着是为了毁灭世界,而女人活着是为了延缓这一的过程。所以当她听到远处的冰山崩溃的声音时,她想到了和他一起死。他们的船被冻在北方冰冷的海水里,风雪交加的夜晚,男人和女人相拥而眠。她感受到大海令人沉醉的频率,确信身边安然入睡的英俊脸庞,在也不会因为无尽的漂泊突然离她而去。
钟对我说起巴比伦城的由来。诺亚的子嗣要建立一座塔和一座城,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即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座城名叫巴比伦,意为离乱之都。那座塔名叫巴比伦塔,意为天国之门。
我无端的想起小说中在困在风雪中的两人,她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淡绿色的酒盏反射出钟小姐迷离的笑眼,我对自己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她的眼睛,迷茫的向不远处张望。她的侧脸拉近又拉远,她的头发坚硬而干燥。
五月份的长椅沐浴着早晨清爽的阳光。她借我一个耳机,我听了一会儿又还给他,这是一首新歌,歌词很快,让我想起风。我的耳朵不能适应各种耳机,所以我还给了她。她轻声唱着什么,是同一首歌。
后来我们回去了,她在即将进门的那一刻转身去了别处,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回避与我共同进入。我的眼睛没有离开门口,不多时,她进来了。
我在迷雾里,台上的中年妇女不合时宜的喋喋不休。我面前的书软软的倒在桌上,如同酒醉之后,无赖的中年人。
我一向滴酒不沾。
下课的时候我出门,看见有人在门口等她。他疲劳的看我,于是我就走了。
在路上,我想起那些死去的教皇们,如果真的有一根足够长的高跷是否有利于他们和上帝更坦诚的沟通。有人在我背后窃窃私语,拿破仑一把抢过王冠,为自己带上。
他们谁都没有来,他和她。我走了,连包都没拿。这是我愤怒的标志,我走了。
下一个镜头。
我站在高高的淋浴喷头下,水很温暖,我觉得有什么不能释怀的东西,一直在。
我不禁又想起她淹没在晨光里的侧脸,我到底有多了解她呢?我出声的问自己。
电话响了好多遍,我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焦躁。她在别处,而我在这里,衣服都没穿。
寒冷的更衣室,我看到自己多年不见的身体,有些不像我记忆中的身体。遥远的时光中某位陌生人的身体,他用这身体在北方寒冷的苔原上寻找猛犸象迁徙的足迹,苍白的皮肤在风里微微颤抖。
我躺了很久,可是我睡不着。我听到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我不想醒来。
过去的时光和现在的时光,觥筹交错,我会活在哪里?
我想起北方阴暗破旧的吸烟室,他躺在窗台上,等嘴里的一根香烟烧尽。这时,她来了。
我有多少年没见过她了?她干净的眼睛和爱慕虚荣的手指,也许我曾经对她无法自拔,现在,她衰老了,我连她的号码都无从记起。她对我说“没想到你也会吸烟。”接着又说“没想到。”
我看到她骑着自行车离开时的身影,放学以后,破败的长桥,她在夕阳里消失,一点一点地。有路灯的夜里,有雪,我在迷雾里寻找她的身影,那时我还年轻,那时她还不知道我爱她
体育课之后,她站在阳光和煦的走廊里说“周,你这双鞋真不错。”多年之后我遇见她,两男两女,我安静的吃完了自己的一份,没打招呼。
“她”在我看来是一个特殊的词,代表了很多女人和一些男人,和一些梦。
我站在路边等她出现,她终究还是出现了。我们回去的路上有老的过了头的树,树根都露出地面,仿佛狭窄的台阶。我们拾级而上,又是另一座长桥。
我无数次的经过这座长桥,它通向一座公园。我那时厌倦跑步,毫无缘由的。爸爸和奶奶迎面过去,他们冲我笑笑。
一个冬天和一个秋天,在我记忆里北方只有这两个季节,冬天是聚会的日子,秋天是别离的日子。不长,但是可爱。
我还记得她帷幕后面凌乱的床,她愠怒的看了我一眼,无限的风情。郑把书放到我手里,我把书放到包里。
我看到一个小瓶里的一包烟,瓶口很窄,烟盒满布皱纹。我称这件艺术品为,无聊的时光。
很多人喝酒,先是脸红,然后是耳朵,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手,我吃了什么呢?
她们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电视,有人在窗外出声的小便,我坐到了她的床上。今天是她的生日,一件事的开始和结束总是那样没有规律,我看外面的天。又清澈,又黑。
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家商店,我常在那里看书,我也在那里买过一个树叶形的胸针,有年夏天流行这个来着。那年夏天很短,和母亲出游的时候我把胸针别在外套上,后来太热了,我要把它脱掉。“那就别在衬衣上吧。”母亲说。我说“不。”
同样是个炎热的夏天。我在不远处的邮局给她打电话,她在千里之外的公车上,她同行的女生被猥琐的中年人骚扰。电话是她妈妈接起的,告诉我她不在家。我拿回自己的电话卡,卡片很精致,我小心的把她放进我的钱包。
那晚我和同住的一个男人出门散步,我想象远方的她,不知她那时在干什么。我们在寻找一家书店,我们走过长长的亮着无数路灯的街道,这不同于我家乡的街道,那里唯一明亮的就是满天的繁星。
没有星光的夜晚,我走进狭窄的黑巷,妈妈就在我身后的不远处。我的脚看到凹凸不平的地面,我感到恐惧,我在投身未知。我手里的茶叶华丽而精致,却不好喝。妈妈的身影和呼吸都消失在黑暗里,那窄巷如同我手上的Y形血管,两边的人家亮起孤独的灯,那光不能照亮任何东西。我们是釜底游鱼。
三年之后,当我来到这条路的时候坐在摩托车上。呼啸而过,我难以发现它当年淹没在黑暗里的影子。当我们到达时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都认识我,我试着回想他们的名。
从前的操场还是没有变化,旁边低矮的平房现在依然是校长办公室。我看见从前的同桌骄傲的挽着她的父亲走过,他是位神奇的男人,多次结婚,并且对她不好。我已看不见她眼神里暴力的痕迹,想必这就是长大成人。
我们坐在一起时常有不大不小的冲突,我小心翼翼,她以取笑我为乐。我常想起她留在我手上的絮状伤痕,时光易逝,伤痕不再,唯有她半爱半恨的表情,还徘徊在我的记忆里。
我想起她粉红色的鹅毛坐垫,她有洋娃娃胸针的短大衣,她可以把书夹住的软软的文具盒,她整齐的书桌,她干净的字体,我在她旁边坐了好久,我学到的东西就是不要和过分自爱的女人搅在一起。
我看见她的继母,我的老师优雅的拿着书离开教室。想起她的父亲开车来拉走她继母的东西,一度她住在学校里,不能回家。我在简陋的喷水池旁边玩雪,她过来问我“你为什么不回家啊?”我告诉她我忘了东西在教室,于是我们一起玩雪。她的脸在寒风中有些微微发红,只有在这时,她真心实意的和我在一起,没有取笑,没有厌倦。我记住的就是这个时候的她,无忧无虑,而且天真可爱。
那时的苍穹出奇的高。北方寒冷的空气里,有些东西被冻住,而有些东西被吹走。操场上的大圆形铁球和滑梯出神的看着我,在高耸的苍穹之下。
当然也有有雪的时候。无尽的风雪让人不能看清远处的东西,我在星期天空旷的操场中间穿过,我身前的风雪交织着身后的风雪,我在风雪里感受到了安全。
我买了一个精致的圆规,售货员用温暖的眼神看我。我回家的时候妈妈告诉我祖父病了。
我试着回想祖父的样子。他是我妈妈的父亲,他长得和她很像,都有瘦削的脸颊和明媚的眼睛。他曾经是一位军人,他爱我的母亲,在六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中他最爱我的母亲,他也爱我。
朦胧中,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的干瘦的身体。我身边有人哭了,我没有。我看了他一眼离开病房,我走到外面温暖的阳光里,觉得生存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儿。
多少次,我有机会抓住她修长而寒冷的手指,对她说我爱她。多少次,我可以一边凝望她混乱而又坚定的眼眸一边亲吻她。我对她说“你的眼睛里,有一种轻若尘埃的东西,仿佛一次呼吸就能吹走。”我对她说“有些东西稍纵即逝而且弥足珍贵。”她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生活在一个玩笑的深处,一出喜剧的恐怖之处。
有时我上网看她,她的BLOG。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图片多,文字少,第二印象是都看不懂。我从她的照片里看到,她残破的相貌,她还很年轻,这是我的直觉。
我看她拍的她教室的照片和她同学的照片,交错在一起,我慢慢了解了一个我从前不知道的地方。小商店橱窗里的麻辣烫打着广告,蔓延在时空中的细微的紧绷感,还有电影票。她喜欢拍摄在教室里睡觉的人,他们伏案入眠的样子,暴露了人类内心深处最微弱的一点坦率。
有人说普鲁斯特是一个懂行的人,他哪里懂呢?
她看着我说:“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我看着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她的样子。
她有些不安的和我说再见。我看见一个男人紧跟着一个女人,他们自我身边呼啸而过,这才是时间的速度。“你无不无聊啊!”我看见那个满脸暗疮的男人无助的笑,我也想笑,以至于笑出声来,我一路都沉浸在自己无休无止的笑意里。我看见门玻璃上的自己,又老,又疲劳。
一号楼的大门厅高耸凉爽,这是燥热的一天,有风,草都枯萎了。
我经过拿门厅时刚好看见我的老师,他一直是那样的淡定自若。
我坐在教室温暖的一边,阳光斜斜的照在我身上。我想起从前被困在风雪里的时光,停止的七十二小时。我以听收音机为乐,外面的世界寒冷而安静,安静的让人快要发疯。摄影师在我面前悠然的吸烟,远处的天际有鸟飞过。庞大的,无名的鸟。
她进来了。
我们悄悄的说话,这个那个的说了好多。我忘记了说过什么,我看她淹没在光芒里的容貌,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空洞。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试图在她身上寻找什么,这也许就是我让她困惑的原因。
十年之后,我还会记得你吗?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我面前疲劳的吃着碗里的东西。
我们每周如例行公事般的去市区。吃简单的晚饭,喝味道不好的咖啡,然后她躺在我怀里,我们一部接一部的看电影。电影多数都是重复的,我们只是在感受拥有彼此的美妙时光。
有时她陪我步行,穿过人声鼎沸的破败市场。她的父母来看她时常在这里吃饭,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想像她父亲在衰弱的夕阳里喝啤酒的样子,我看她,她像个孩子。
市场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铁路,伸向远方的铁轨被埋没在视线可及的荒草里。一段山峰轻柔的接入大地,在那山的后面,便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她无数次的要我陪她登上那山,被树木封死的逼仄小道,遮掩了所有要命的凹凸不平。我们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终于到达山上。那处孤零零的矗立着一座修到一半的庙宇,每到雨后初晴时分,总能看到黯淡到透明的彩虹。
她要我陪她在这里坐坐,看那消失的铁路。她对我说起她的童年,她在铁路旁边长大,她说起许多陌生的亲戚,他们在我的记忆里留下清淡萧索的印象,以至于一个轻薄的微笑就将他们吹得无影无踪。那时我讨厌在山上闲坐来着,我对她讲述地上许多不知名的动物,坐上它们时会喷出或浓或淡的汁水,就如同坐在香瓜上。她埋怨我是生长在建筑里的人,从来不与自然亲近。她的话让我想起自己也曾种植盆栽,花苗是祖父的邻居送的。我将他们放在卧室的窗台上,每天浇水除虫。清晨强烈的阳光让人难以入睡,我看见他们挡在我眼睛上的几片叶子,都有些枯萎了。
北方的夏季燥热而短暂,我给她买了棉的和丝的白裙子,她说我像徘徊在百货商场女装部的一颗浮头。阴暗的回廊里人烟稀少,她毫无缘由的挽起我的手臂,告诉我她爱我。沉闷的时光中,我感到双手有些微微颤抖,所有大放光明的人造光源一齐黯淡,当我们走出去的时候,浅灰色的天空下起了小雪。
她穿了我的外套,我们匆匆登上一部出租车,她赤裸的小腿有些微微颤抖。她的指尖在我手里挣扎,我们穿越了时光。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缓慢的后退,司机打开暖气,我看见许多人在街道上聚集,司机说前方有几辆车相撞了。“都是积雪害的。”我看自己曾经行过的道路,有成阶梯状的积雪,远处的夏天渐渐淡出视线,我们终究无法回去。
隆冬。
大雪持续了四个星期,这座城市的许多街道变得难以穿行。我们常看电影的地方拆除了后院的几处围栏,我们得以从窗户进入。她选了几部早就想看的电影,《三轮车夫》,《悲情城市》,《2046》。她喜欢梁朝伟,两人在一起时,她对我说我们很像,然后说不是年龄,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我们看到林文清少年时学做戏子的样子,单薄的手指做了一个性感的形状,他背后的天空沉闷黯淡,就如同我在公共浴池男更衣室窄小的窗户里所见的。隔壁的房间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她长长的睫毛倏忽合上,她有多久没睡了?外面阴沉的天又开始下雪,这里有好多年不曾这样下过雪了。我想起母亲长煎锅上氤氲的雾气,那也是一个雪大的冬天。时值元宵节前后,她约我同去看灯。我走了好远去接她,终究与她擦身而过。母亲告诉我她刚离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一篇许久没有完成的东西。我记得她有许多帽子,大多是编织的。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只有她温暖如春的帽子,让我分辨时光前进与停止的些微不同,并且镇定,于许多不幸与恐惧来临之前。
她醒来时天色已渐黑暗。《三轮车夫》渐进尾声,我们共同欣赏穷途末路的诗人在火中化为灰烬的一幕,她无端的有些伤感。
车灯划开山上静寂的黑暗,远处,许多凌乱的光明流向这边,我们是唯一离开的人。
我好多次问起她名字的由来。微,天色渐暗的样子。我想起暮色苍茫中随风飘摇的芦苇,遥远的古代,分别多年的人们唱起苍凉悲伤的歌。
在所有几近融化的时间中,我印象最为深刻便是那个时候。夕阳将附近的景物变换为不同往日的幻影,我想象她的名。她在我身边,而我在已然消逝的过去。
到达市区时她已经睡着了,我在她耳边轻轻哈气,从前她时常这样叫醒我。最近她常常无端的陷入睡眠,她告诉我呼吸让她觉得很累。我试图发现她眼中消失多年的光,她疲惫的笑笑,从后备箱拉出又大又重的行李。原来我在送她走,原来这是别离。
王对我说起她和她男朋友相识的经历。清明,阵雨。正在王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男人脱下上衣,搭在王的身上。我问自己,有多少短暂的爱情是这样开始的。许相公清明游西湖,遇上了同样困在雨里的白小姐,于是就有了许多是非。王的男友来这城市时,我正发着恶病。后来他离开了,王一连几个星期郁郁不乐。
王对我说起他们每次见面都会下雨。聚少离多的爱情,只能在夏天相见,这中间不存在所谓巧合的因素。
终于有一天,王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严厉的父亲,暗淡的家庭,她也曾经哭着来找我。大雨滂沱之中,我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许多年之后,我又和王在同样的城市。说起从前的旧事,我一直小心翼翼的不要提起他。后来我们谈到下雨,王的语言平淡亲切,只是已经不复当年的那种执着。我想起过去在迪斯科舞厅的日子,时值晚秋天气,她约我们同去跳舞。灯光暗淡的舞池里,她自后面揽住我的腰,我感受到她有些寒冷的手指。衣衫单薄,我们观察对方衰弱且寂寞的眼睛,然后都没有说话。
学校落座在山上。自大门而出,一路南下,有一条平缓的斜道,两旁尽是些低矮的民居,诊所便建在这里。我和她散步经过时,有年轻貌美的护士探出头来叫她,她们小声的说了一会儿话,护士冲我笑笑,便回去了。我记得这座诊所,早春天气,我在这里消磨时间来着。我百无聊赖的看输液器里缓慢流逝的生命,护士在里屋加热早饭,我觉得有些饿了。她和我年龄相差不大,起码外表看来不甚悬殊,她有时和我提起做护士的经历。她抱着大大的饼干盒坐在沙发上,坐在我旁边。有时她说我是狡猾的人“周,你总是听人说话,自己却一言不发。”护士的眼睛咪成细细的一条,弥漫出清洁干净的笑意。她来陪我时护士总在一旁取笑,说她像个小学生,对我说沉默的男人最不实在,让我们叫她姐姐。我看见她养的大猫蹑手蹑脚的离开,步入那些已然消失的静谧午后。
生日时护士送我一个大大的风铃,我将她挂在起居室的窗户上。后来虽经历几次搬家,我都亲自将那风铃小心翼翼的收好,一直不曾遗失。在我看来那风铃所代表的并非是有风的下午蔓延屋内的凉爽声响,而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温暖善意,来自我们在短暂的生命中必然相遇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
护士几次和我提起要搬家的事儿来。她告诉我她少年时就爱上现在的丈夫,以至同父亲一直不和,多年未曾回家。我告诉她我看得出她有不同于常人的过去“你骨头里有一种高贵的东西,与生俱来。”她看了我一会儿,便不做声。我一直都觉得护士像个孩子,一生会在几个男人中间幸福的老去,有些人就是这样。孩子自有孩子的老法,谁都奈何不得。
一个人若是在年纪轻轻时候便罹患近视是否会对他以后的生活产生不大不小的影响。对于一些人来说不会,谢天谢地,人类的智慧已经进化到可以制作一副连在一起的玻璃来解决这一问题的程度;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他们不愿意借助外力来更好的观察这个世界,其主要原因有三,贫穷,懒惰,和傲慢,我属于最后者。是以在我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我所见的世界大半都是些朦胧而混乱的色块,就如同拍在某位寿星脸上的一块支离破碎的蛋糕。我所记录下来的多是色泽与感觉,这并不代表我比有志于观察这世界的许多人更为多愁善感,我只是记下我所见到的,正如任何一位拙劣的风景画家所做的那样。
从遥远的年代开始,我们便用“她”来称呼那些不在现场的其他女人。在更遥远的年代,我们称她们位“那位女士”或是“那位夫人”,然后点起煤气灯照明。“她”是从何时开始进入我们的生活的呢?认为是从亚当那个关于寂寞的著名祈祷开始的,即为大男子主义者;认为是从男性诞生于这个世界那一瞬间开始的,即为女权主义者。
市政厅楼下的夜间咖啡座,灯光黯淡。我对她提起那些巨大女性的传说,她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又提起别的事情。我想象自己的话在她内心深处所能造成的影响,就像那些死去的中国画家观察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块泼墨。或许在她心里会产生无比巨大的雌性怪物的形象,她们在想象之中占据了如此庞大的地盘,以至于世界这个舞台在她们面前显示出她不为人知的单薄与脆弱。而在我尽量描绘这一切的时候,她们又不可避免的发生扭曲和变形,缩小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成了一个言语上无比渺小封闭的概念,成了一个不在现场的人。成了她。
我想像那些庞大的女性穿越时光的情景。堆积如山的过去把她们姣好的相貌静静掩埋,就如同我们在已经死去的爱人脸上洒下单薄的尘土。如果我们要透过那些尘土,看到她们倒映在似水年华中的风姿绰约的影子,就不免要逆流而上,回到过去,回到已然消逝的那些时间之中!
我旧居附近居住着白脸人。
时过境迁,旧居里的许多物事早以遗失,连同许多闲适的记忆一起。只有从未与其搭过话的白脸人,我至今未能忘却。
人对于已然消逝的事物,总有一种盲目的信赖感。认为既然曾经存在过,当然是好的。而我们将其保留在记忆深处的方式,便是寥寥几笔的一幅图画。是以有人在将死之时,忽然看清的人间一世所发生之故事,不过是横贯死生的一轴大画罢了。
我对于白脸人的记忆,便始从他在旧仓房的阴影下闲坐的的时刻。而我记忆中的图画,他都始终以那样如履薄冰的姿势,看向远处飘摇不定的虚空。
西元一九九零年,举家迁出旧居。明年冬,祖母病死,葬于镇南无名山上。
少年时父母常在外工作,留我一人在家,看居室索然,庭院萧疏,有时想起白脸人来,思绪又及往事,想起旧居之中合家团聚之时,笑语欢歌之乐。虽然潦倒,但有一世同堂,仍然无比温暖。即便那时眼神呆滞如履薄冰之人,现在看来也善良可爱。
第二次见到白脸人的时候,我已身在异乡,多年不回旧镇了。
时值晚秋天气,蒙蒙烟雨之中夹有细雪,我撑伞赶路。北方天气,过了夏至,便一日短似一日,是以虽然是下午,但已有几户点灯照亮。近郊的农户,多数耕种土地,房前屋后,都是自家的菜园,住的并不拥挤。借着一户的灯光,我看见了白脸人。
那座房子不大,但有宽敞的檐廊。他仍以十年前的姿势坐在那里,视线所及,应是苍翠的远山。过去的许多记忆纷至沓来,又倏忽而逝。
人各有所嗜。我二十岁之前嗜书成痴,常常为此不眠不休,感叹白日苦短。后遭恶病,才知人生荒谬,一切尽是虚妄,百年一梦,一梦百年,梦里多少花花世界,几人能看清,于是嗜睡,梦遁于流俗。而今看来,嗜书嗜梦,不过都是对往昔偏执的好奇罢了。
被大学录取的时候,母亲一定要与我同去,说是要外出散心,其实还是担心我的身体。我争执她不过,加之行李不多,便一同去了。
母亲住的旅馆虽离学校不远,来往也需坐车。人地生疏,车行坡上,使人顿生漂泊之感。
每日来往于学校和旅馆之间,母亲不忍我劳顿,便提起不日就要回家的事儿来,定了两天后的车票。
乘车送母亲去车站的道上,我心中忽的一震,忙起身向车后看,无奈车已转弯,适才所见的风景,早已淹没在城市冷漠的高楼里了。
后来曾对母亲说起,自己看到如同旧居的楼舍,还有门前安详端坐的白脸人。母亲看看我,说“你多半是想起父亲来了吧,从前一家人在一起,有多快活。”说罢流下泪来。
此后期年,我未见过白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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