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悔少作————

＜日子＞

一个日子过去了
又一个日子
与我们相遇
是否我们
早就做好了
日子穿胸而过的准备
每天早晨
牛奶般恣意的阳光
相遇在神采四溢的脸上
每天下午
在街角
又遇到
一座座移动的房子
在牌桌上，在KTV
我们也玩着一场
相遇的游戏
一双溜冰鞋碰到另一双溜冰鞋
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谈论女人，斗殴，啤酒泡沫时
就要化掉
现在是凌晨一点
游乐场正在褪去巨大的鳍
很快很快
微微颤抖的星子
也要沉沉睡去
喧闹的夜晚过去了大半
熄灭体内引擎的时刻也到了
紧跟着人群重新涌动
沸腾的脸上
强光短暂停顿之后
又匆匆走开


（2012.05.30）


 

＜筑墓人＞


整整一晚上
他都在为自己筑墓
瞧！！多气派
大理石墓碑上
悲伤的悼词
仿佛泣血的乌鸦
那既不是生者的乌鸦
也不是生者
为死者而立的乌鸦
乌鸦伫立于此
既不歌唱死者
也没有提及生者的名字
但它还会
在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
前来歌唱他
他死的时候不到五十岁
文雅的脸
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庄重得体
这张脸似乎并不像
一张从事体力活的脸
他卖力的筑墓
并加快了手中的活计
他想在完工后
瞧一瞧
是谁捧着他这颗破碎的心
又是谁抬着棺柩
哭得最凶
一想到这些
他喑哑的心
就快活的跳着
仿佛一只乌鸦
在悼念一个死者
 
(2012.05.19)

＜诗艺＞

乘坐驶向阴影的列车
八年过去了，我还坚持
吃发霉的面包
饮用被蒸馏过的水
我也坐过你位置
用你那魔鬼的口舌尖叫
但我不曾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的声音也不为那终点的汽笛而发
火车向前，小机智向后
我在阴影里
拒绝成为一个醒目的人
铁路沿线爬满了早熟的五月莓
我激烈的言辞，也带来同样的成熟
铁路沿线到处都是阴影
铁路沿线有那么多树
但没有一颗适合做成棺木
发出明亮而漆黑的呜咽

(2012.04.23)

＜他＞

在工厂
默默干了二十多年
他每天的工作
就是擦洗他自己
他拒绝与人交谈
也不公开他的工作笔记
下班后他会在工作室再停留一会
然后沿着狭窄的小径慢慢回家
回想这一天
一个毫无头绪的上午
和一个谜一样的下午
黄昏时
他的身体
变得隐隐约约
黑幕落下
光明又准时被锁上
这时他才会像往常那样打开体内的灯
他点灯并不是因为他自己
他沿着这条小径深入
也不是要遭遇什么
头顶上两颗孤寂的星
像两汪深邃的湖泊
他继续走着
和星星擦肩而过
没有什么事故发生
像他马上就要受到的伤害

（2012.04.10）

＜乌有诗＞

镜子里有许多手
没有一双是我的
我的手在使用斧子，锯子，刨子
制作简单的农具
我用另外一双
潜入机器
我的两双手都是假的
真的那双戴起了隐形手套
在看不见的地方
神出鬼没
这双手训练有素
但我不使用他
他却自己出现在梦中
他热烈欢迎来到梦里的人
并轻抚他们的脸
他那么温柔
仿佛这双手
不是长在一个农民身上
我认识这双手
左边的那只四根指头
右边的那只却有六根
他昨天刚刚来过我的房间
并对我说了点什么
他还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候
推开我的房门
坐在我的床前
开口对我讲话

(2012.03.11)

＜L705＞


孤身一人
坐上这列火车
二月的车厢如火般寒冷
一路上火车走走停停
翻书的节奏也是这般走走停停
透过车窗
如雪的蜜意降落书本
犹如披上棺椁这件华丽的外衣
火车依次经过四川、重庆、湖北
像依次经过三个叫做慌忙、慌乱和荒凉的省份
车厢里人群走动
递来列车员叫卖晚餐的声音
手机铃声响起
我才想起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些日子里
我每晚都会敲打隐形键盘
给你写上几句
荒径上爬满野生植物
我忠诚、固执的品格也生出了无人理解的拒绝
现在是二月
年年有余的贴纸干干净净
墨水还未干涩
浆糊还未冷却
烟火还未消散
院子昨天还鼓鼓的
今天却显得大而无用
借着余光
饮下第三瓶白酒
火车也经过了第三个省份
远处灯火熄灭
秘密的爱也跟着熄灭
太阳落山，黄昏——
那期盼已久的终点也终于姗姗来临

（2012.02.19）

＜误读之图＞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放下行李和新买的书本
满身酒气从小酒馆出来
我有那么多诗歌要写
但没有一首
是现在或将来要写给你的
我试图重塑你的形象
在薄暮的夕光中
尖叫如婴儿初啼
我曾两次去过你的居住之所
一次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
一次是外孙
我封闭过我的长舌
对你只字不提，沉寂如一座城
我不讲述那可怕的真相
我的坦然曾遭到众人误解
我站在十字街口
天空下起了黑色的绵延之雨
一阵急促的小号响起
洒水车快速驶过
静止的事物开始悄悄爬进它的泪腺

（2012.01.16）

＜礼物＞

一位陌生朋友送来一份礼物
灯光下清盛的幻觉
有时是一堵厚实的墙，一块喜庆的糕点或一滴晨露
她唱着跳着
仿佛抽干了藏在深井里的忧郁
那份礼物
曾永远属于她，现在她亲手把它送给别人
她目不转睛看着邮差急匆匆出现又消失
仍然惦记着那份礼物
仍然爱着那份礼物
百叶窗适时打开，悬铃继续发出有力的回响
仿佛邮差又准时出现
递来那份
被她叫做丈夫，情人或女儿的礼物

(2010.01.13)

＜阿迪丽娜＞



阿迪丽娜
我给你写着没有内容的信
如大地遭遇强震
我遭遇了一次巨大的风暴
撕掉刚贴上去的邮票
划掉地址
倒掉墨水
关掉门窗
像虔诚的基督徒日日怀念耶稣
我日日祷告你
为你那不为人知的美貌
为你脆弱、果决、敏感如同阴蒂的眼睛
为你那白银的心
也为你那遮挡夏日强烈光线的墨镜
既优雅又高贵
阿迪丽娜
三个月前我给你写过同样一封信
我用月光的笔触
花朵和果实的纸张
用蜂蜜制造的墨水
但我不能描述你全部的美
当我目睹了你惊人的美貌之后
我已变得笨拙
失去了能言善辩的才能
你不是水边的阿迪丽娜
不是火焰中的阿迪丽娜
你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他人
既静止又动荡的阿迪丽娜
我不歌颂也不赞美
不揭露也不隐藏
不嫉妒也不羡慕
我永远处于天平的两端
无爱亦无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