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華標是何許人?
讀上個世紀六十至七十年代末胡老師寫給黎華標的信,七十封信,與我同時收到這批出土古物的老友暨胡蘭成專家,他徹夜讀畢,但我遲遲停停,分了五天才讀完,怕一下子讀完就沒有了。當然也是,回回不能盡讀,投袂起身,我得出門走走,因為這些信,太煽動了。我說的煽動,用胡老師信中語是,“孟子曰憂,佛語是大悲,壯士得其悲痛慷慨,憂思難忘,尚為思有濟於天下,把歷史的弦彈得錚錚響。”
“人可各執一學,猶百工眾技皆為有益於世,而惟聖賢之志願無邊無盡,故憂思不盡。”
但不忘其憂,跟它配套的一句,不改其樂,那是孔子。而我親眼見過人老了,閲讀求知並不為了什麼的依然如年少時那樣專一,生活裡看人看物新鮮有味,他的執念依然親近着現實和具體細事而並不走向皇皇如大理石銘文的抽象建構,大家都講如來佛色相第一,那是不改其樂,那是我們遇見的老年時候的胡蘭成。我想起康德傳記作者的描述,康德臨終時有人把他的三大批判巨著托在他手上,他掂了掂,彷彿意思說:“如果這是個孩子該多好。”
所以,誰是黎華標?
這位讓胡蘭成對之寫了七十封信的年輕人是誰?這些信,如果在缺乏任何背景信息下忽然讀到了,簡直難以置信,你說它不是情書是什麼?才第二封信喔,胡就這樣寫:“我把你的照片與幾個日本朋友看了,但是像詩經裡的‘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不知要能怎樣幫助你才好。我很想你能來日本留學,但是不知道你的家境,不知道你離得開離不開,而我請日本友人資助中國留學生,雖前時曾有此說,亦是等一邊決定了,又還要等另一邊進行來看,一切都不能說先有把握。又而且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人的代忠苍S反為是一種不當的干涉。是如此輾轉思維,自己抑制着……”
第三十一封信:“我所以曾想對唐君毅先生爭你這個學生……”讓人想到現在粉絲們皆朗朗上口的邵之雍的警句:“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
黎華標乃新儒家大儒、唐君毅的學生。唐君毅創辦新亞書院,十多年後而有香港中文大學。
1976年台灣聯合報開辦小說獎,副刊主編馬各,非得記他一筆,是他,不但策劃了小說獎促使友報隨後跟進,亦執行了支持青年小說作家寫作方案,作家每月五千基本生活費,有小說即給聯合報的副刊,稿費另計。我大學三年級,妹妹朱天心大一,怯場只敢共同簽一份約,平分五千塊,即便如此,也壓力太大,愧對馬各兩年到期再不續約了。春節報紙只出單張,除夕前髮稿催急到馬各親自來取件,夜晚出租車等在門外,門內一屋子年菜味,熙攘笑聲。那幾年家裡天天人來人往辦三三 (指本文作者曾主編的《三三集刊》——編注),倚馬立就,朱天心寫完交稿,小說叫《綠竹引》。已返日本的胡老師收到這篇剪報即寄去香港,盼黎華標讀了能寫評。黎的評文刊出後寄東京,胡轉來給天心,寫信說黎君:“人極真眨十年來,信上稱我為師,而未曾見面……請你寄一部三三給他……請用你的名字寄給他,他一定很高興,我一面寫信告知他,要他自己出錢訂閲,並請他投稿。”
通信近二十年,不料將黎君跟三三連繫上,由《三三集刊》承接了吧,通信遂止。此後四年,胡去世。胡老師那樣的熱情寫信,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回想,豈只不尋常,根本僅見。我遂想到盛九莉將與邵之雍斷絶前的喟然:“其實他從來不放棄任何人,連同性的朋友在內。人是他活動的資本。”
胡蘭成贊黎華標之“仁”
非常刺耳之評贊,幾乎可以是惡評,然則是惡評嗎?
且看胡致黎信,隨便翻一段,都是煽動,就說黎君研究所讀完開始教書,胡老師寫道,“你信裡對女學生的態度,使我想起我在溫州教書時。我又想起小時的想頭,假使我所知的女人落難,我必定救她,又假使所知的女人成了殘廢,我亦必照常愛她敬她,乃至在路上見跛足的或乞丐的婦人,我都設想我可以娶她為妻,愛敬之念日新。此是年輕人的感情,如大海水,願意填補地上的不平。亦因有此感情,故山川草木以及女學生,皆映輝成為鮮潤的了,而要說是仁字,這亦即是你的仁了。”
“後世儒家藏仁以要人,不如你之身行仁而不自知也。但是你教學生,解釋仁字,大約又是解釋得困難吃力而不討好,落於藏仁以要人,此仁字成了積在心裡的痞塊,反為是病了。”
“我如此從你自身來啟發你,使你對你自己成為知己,而學問道德文章是要與天下人成為知己,此是於新亞書院諸君子之外,另闢一途徑也。”
易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孔子講仁,仁是感的新字新語。
仁是淹然。是啊,淹然──有人雖遇見怎樣的好東西亦水滴不入,有人卻像絲綿蘸着了胭脂,即刻滲開得一塌糊塗。
更近的新語,仁是速溶顆粒,當場溶入對方,溶於情境。《史記》寫漢高祖劉邦仁而愛人,那種速溶顆粒的體質,他既是溶於市井走卒之間,又不可思議能立速溶入張良者流。胡式煽動語是:“上與星辰近,下與庶人親”。
仁是忘私無我。胡云:“你有一次來信,講到你提出的一篇學術論文,唐先生稍有批評,你即刻無條件的感覺到自己的解釋真是錯了。其實你的亦不見得怎麼錯。這使我想起張愛玲,她把她的以為好的西洋文學作品講給我聽,見我聽了不覺得怎樣好,她就即刻對我抱歉,好像塵瀆了我的清聽似的。這種無條件的從善,不執自己,至於無我,這是真的謙卑,如海洋的謙卑,而那忘私無我就是仁了。而你當下並不曾想到論語上的仁字……”
孔子說顏回,其心三月不違仁,他人則一天兩天而已。這樣的顏回,動靜舉止讓我們想到誰?我想到──她又非常順從,順從在她是心甘情願的喜悅。且她對世人有不勝其多的抱歉,時時覺得做錯了似的,後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對著大地春陽,燕子的軟語商量不定(語出《民國女子》)。
父親同代之人,何以因愛張必憎胡
格物致知,與對黎君相反,胡老師對三三,多講致知,而少談格物。黎君做學問,胡老師就只跟他說格物,反覆說,說得自己也動氣起來:“你已迷惘前事,以學問來障了人生,怎得有太白金星下凡來提醒你才好呢?”而三三是文學為強項,我們寫小說,做的都是格物的事,胡老師便只說我們要致知,要用功,要死心塌地地讀原典。孔子教兒子學詩學禮,“不學詩,無以言”,連跟他要講話都沒法講。胡老師因為三三而特別著重於禮,“不學禮,無以立”,憂念三三也許才高但學疏無以立,文吲乱婚L的。
世間有王陽明格竹子,當代我最敬愛的小說同業舞鶴,曾經對談時他問格物,這是第一次有人用格物來談寫小說。當時我說格物對我也許是本能,正確說,女人的本能。女人天生是格物的,常識的說法,女人是直覺的動物。女人跟世界的接觸和交涉,自自然然從色相始,自然到我從未意識過有格物這件事。實物實體,色相寶妙,那是女人們都會的呀。(朱天心新作《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寫女人與男人的幾節有很生動的描述。)現在聽見同業舞鶴竟提出格物,好像窺得武林秘笈,原來他是用一段長時間的田野調查讓自己浸泡在內,泡到讓自己出芽。原來他用這種功夫,讓自己與物無隔,素麵相見(胡蘭成語)。
第十三封信:“讀你的信,我每每如此生出感激之意,實因你真得了‘好學的’的一個好字。論語惟顏回以好學稱,又孔子自稱好學,此好字非親身經驗不能知也。”
此好字,是愛悅嗎?可不是,吾未見有好德如好色者。把黎君跟顏回跟孔子並列說,這自是胡式煽動。然則距今三十三年前《三三集刊》創刊,若非胡式煽動,會有三三嗎?這樣就還有一位不可忘失的好學人,好學亦好善,是的,他是我去世已十二年的父親朱西寧。
今天我的年紀,已超過我父親當時接胡老師到我們家隔壁租屋而居的年紀,我能像父親那樣從第一面見胡便侍以弟子之禮至終?父親上陽明山文化學院初訪胡回來寫的文章《遲復已夠無理》,復的是張愛玲三年前的兩封信,那樣興高采烈報佳音的報知見到胡:“我喜歡見真人,蘭成先生也真是真人……是他的真也叫我深感受到器重,叫我說不出的感念。這我又要說是恩寵,為何我能獨得承受這些個豐富,自然我是會珍視和善用這些個豐富。”我會這樣寫嗎?我覺得不會,我會比父親世故。
父親說恩寵或恩賜,乃基督徒語,按胡語是說仙緣,世緣深處仙緣新。事實上,父親這封信成了張愛玲趕寫《小團圓》的動機之一。
父親對胡老師,像孔子說顏回的:“於吾言無所不悅,不違如愚。”二十歲左右的我們,一樣。但我們的不違,是因為壓根連提問題的能力也沒有,白紙一張,朱天心形容說彷彿盧貝松電影《第五元素》中,負有拯救地球使命的神父極想在最短的時間將有人類以來所發生的大小歷史全數灌在那初履地球白紙似的天人腦裡。可是我父親?他的紙上寫滿了字,任何方面來看,他都足以與胡老師大大牴觸的。便看父親同代之人,因愛張必憎胡,因抗戰必仇日,父親正為這兩件,與文壇交誼半熄,亦老友不相往來十幾年。我回想他曾經動搖過嗎?或者,至少恍神過一下嗎?就我記憶所及,我覺得,沒有。也不是因為父親從來不苦相,不戲劇化,不勉強人,也不是他基督徒的因信稱義所以信心堅定,我回想也許他只是,本該如此,理應如此,當時只道是尋常。其實父親不僅不違,他是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他也許比任何人都篤志於胡學。
那麼,胡老師怎麼回應他?是的,胡為我父親開筆寫《宗教論》,此論不久編入《中國禮樂》由三三書坊出版(化名李磬,十二年後恢復本名重新印行,書叫《中國的禮樂風景》)。
胡寫此論,讓我覺得最是張愛玲講他的:“你是人家有好處容易你感激,但難得你滿足。”他寫各個宗教之好處好到那樣令人神往,但終究又是不得滿足的那樣嚴厲不留情。就說基督教,我是幼年受洗過,成長後不再上教堂也不信基督教,凡宗教,我也許只能做到不出反聲亦不露評色,但胡寫基督教,有這種好法,讓我只想一句句抄經一樣抄下來。而父親說《宗教論》把一池的水都攪渾了,胡聞言笑起來,給我父親的信上寫:“我是凡事必求其真,為此說話每致被本來很相好的朋友所憎。以我的經驗,在求道的路程上,到了那十分的去處,友誼是靠不住的,只有知己才靠得住。我今對朱先生說話沒有禁忌,是因為你我同在神前。”
胡也評論了我父親的長篇小說《八二三注》,感激處是煽動,不滿足處是嚴厲。父親呢?怎麼回應胡?我想起子貢比較自己跟顏回,子貢自謂聞一以知二,顏回卻是聞一以知十。父親的《華太平家傳》未完,就是他對胡《宗教論》的聞一以知十。
我有文集《黃金盟誓之書》,心裡想的是他們兩人。民歌唱,山高也有人呀行路,他們高高的走在峰上倒以為是平地,連盟誓也沒有的。
時值此時,胡蘭成正當我現在及未來的年紀,我能像胡老師給一個未曾見過面的青年那樣寫信嗎?我不能。我四周有誰會像胡老師那樣不吝且不怕煽動對方?不怕,是因為煽動了對方,就得承接那煽動的後續效應,喊停嗎?胡是不喊停的,除非對方停。也許有一位朱天心,她會寫煽動語,近年的傑作是推介一個她驚為奇葩至今仍未出書的寫小說的人張萬康,她那種推介法,不是最高級,是唯一級,她半點不怕的像一名賭徒把口袋裏的錢全部拿出悉數押上。胡老師稱頌人,也是唯一級。
這種不喊停與唯一級,寫到張愛玲的現代小說裡是這樣:“她根本沒想通,但是也模糊的意識到之雍迷信他自己影響人的能力,不相信誰會背叛他。他對他的朋友都是佔有性的,一個也不肯放棄。”
胡蘭成《今生今世》也許是叩仁之書?
現代小說,在文學史上如果要記一大功,那必定是它的除魅性。張的時代沒有除魅這個詞,她只說“思想上沒有聖牛這樣東西”,又說“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腳’,否則就站不住,不可信”,對方是日神,她也從小地方看見了黏土腳。而中國現代小說的领頭羊,早在上海孤島時期,胡已白紙黑字表現出胡式唯一級的評論風格:“魯迅之後,有她。”魯與張,他們除魅,他們絶對不手軟。小說《小團圓》,這會兒張亦絶對不手軟地把自己給除魅了。朱天心的說法是:“我留着對張最後的敬意,作為一個現代小說家,她像盡忠職守的老將軍戰死在她的沙場上,戰到最後一刻。”
如果叩問世界,對於問者,我們說叩之以小者則小鳴,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現代小說的除魅性,注定它要叩問陰影,叩問黑暗,叩問那一切難以逼視不可追究的神秘幽微。此亦所以叩惡鳴惡,叩善鳴善。當然,叩假鳴假,叩仁鳴仁。胡蘭成的《今生今世》,也許是一部叩仁之書?
是吧,叩仁之書。汲汲魯中叟,遲遲去魯時,人是他活動的資本。
周遊列國十四年,然而他思念起魯之狂士了:“歸與,歸與,吾黨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唉呀怎麼好像在說當年三三的青年!)孔子遂返魯,教學。吾黨小子裁之。
所以三三怎麼響應胡?三三像孔子在匡差點被殺而顏回走散了待趕上大家時孔子好安心說以為你死了呢,顏回答道:“子在,回何敢死。”那樣的完全順從,純良稚兒般給了晚年的老師鮮潤的生之輝。
時值此時是父親的年紀,胡的年紀,我的年紀,照花前後鏡疊疊交映着過去未來和現在,我能做到他們這個年紀時候所做到的嗎?胡說:“絶對的相信就是永遠不會失去。我相信天文的。”這是教誨,情話,還是盟誓?波赫士在河邊遇見年輕時候的自己而展開一段對話,我亦遇見三三時候的那個我們,日之出町陶人岡野家,大波斯菊離離叢生的草莖在五月鬱金香盛開的午后里,似疏似密,似迷似陽,樹下盪鞦韆的笑聲是天心仙枝和雙胞胎姊妹,那個年輕的我坐在胡對面,心想,這是教誨。
志不盡,願未央,天下事猶未晚也。
世間有地藏菩薩本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有阿彌陀佛四十八願心,只要一願未成亦不成佛。看那胡七十四歲還在寫信煽動:“我為你們求證女人的創造力,比賈寶玉更證得女孩兒們的好在哪裡。原來新石器文明全是女人發明的……”這是胡最後在寫的《女人論》,未寫完。
2010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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