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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木的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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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北城简介

 

 

    北城,本名王静    

   1975年生于陕西省神木县沙峁镇铁炉峁村。热爱写作,崇尚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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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北城的散文

 



 


   

      乡野是大自然永恒的得意之作,这里的所有权只属于大自然,但它从不在任何地方按门上锁、设卡站哨,一切都是免费和共有的。这里没有兵荒马乱的嘶鸣呐喊,有的只是风吹草动的自然之声;没有仇人血刃,有的只是鸟语花香的怡人美景。天穹散漫的云朵是上帝牧放的羊群。几只山鸡,鼓荡着翅羽把生命的欢欣肆意抛撒向原野,蚂蚁把丰盛的食物拖向洞口,山野的风像一支强力清醒剂,携着远古文明的全部秘密,带着野草和稻谷的混香,以一种活泼健康的元素呼应着我们,驱散心中结瘀已久的尘垢和阴郁,带给我们清醒、强壮、简单明了的新人生。
      要获得心灵安逸的生活,惟有到乡野去,我们的肢体才能肆意地舒展,灵魂才能自由地放牧。在自然的环境中,人才有可能自然地生存。把一头牛牵在城市的车流中,它的眼神必然会是犹豫躲闪,它的哞声必然微弱嘶哑,它的步履也必然不能够从容舒缓。自然是生命的本源,谁搅动的越欢实,它必然越浑浊。自然的状态是最健康的状态。要让自己安静下来,回到一种自然的状态中,有两方面的事情不得不做:一是最好远离噪杂的人多的地方,住到只有三五十户人家的乡村去;二是亲事耕作,大部分生活物资来源靠自己所获。——靠别人给吃给喝,必然受制于人。——一生要像古人所说的那样过:“晴耕雨读”。

 


  

      乡野之地,由农人营务的庄稼和漫山遍野的野草两部分组成,没有闲置的土地,庄稼地只要一年不耕种,野草便轻轻松松地接管了它,如同收回被侵占已久的领土。事实上我们眼里的荒野,才是自然的本来面貌,我们眼里的杂草,却是牛羊、昆虫、飞鸟的美食乐园,让哪根草生让哪只虫死,这并非人类的事情。自然界没有完全功用的事物,如玉米的红缨须,你仅限于懂得用它熬水可以治病,并且知道它具体可以治疗利尿、降压等,这只是你的小聪明而已,如同你懂得羊肉好吃、猪肉也好吃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如果你把玉米的红缨看作圣哲飘逸的髯须,看作信念的旗帜,你便接近懂得自然的美好,以及它明明白白的真义。

 


  

      对于整天平出平里、呆在灰色雾霾之下、呼吸着汽车尾气的城里来说,再没有比登一座山峰更能改善他昏昏噩噩的精神局面,更能激发健康因子和他沉睡至死的生命激情。那绝对是一条向上并充满探险的路径,脚下横躺竖摞的石头,沟壑纵横的山丘,都是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的遗迹。置身于此,如同置身于力与思的天训之中,那些浑然一体的山峰,就是圣哲睿智而高迈的头颅,它们才是“伟大”之词真正的尊享者和践行者,在这里,每个人都微小得似乎被自然忽略,微小得似乎可有可无,无论尧还是舜,无论老子还是爱默生,无论罗马大帝还是秦始皇,都与行走在乡野小路上的农人不会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是怎样的地崩山摇,怎样的清雨冲刷,才造就了这些山峰的姿态,以它绝对的沉静、广大和高迈,赢得众生的仰视。山啊山,一切洪亮的声音都被它消解,一切丰伟的功绩都被它无视。朝曦在东边升起,夕日从西边落下,它用坚定的慈父的手臂挽着我,告诉我:不要慌张,不要迷茫,在大地上要脚踏实地地生活。山下,我们低微如一粒石子。山上,我们站起,躺下,大声念诵讲稿,在石头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如同在巨人头上撒野。看大山虽大,却从不藏污纳垢;大山虽广,并不拒野草和庄稼一并疯长。亿万年前,亿万块石头,这石的阵容,很容易感化一个与自然力对抗的人,感化一个与自然对抗的团体、社会、国家。在石头的缝隙中、覆盖其上的黄土层里,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枝叶繁茂的野山榆,捧举着满树红玛瑙果的马茹茹,和无数低伏的完全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一朵微小的苦菜花儿,也有它属于自己的美丽芬芳。但只有俯下整个身子,才够得着细嗅它的气味——混同牛奶的醇和,婴儿身上淡淡的乳香。十五、六片淡蓝的花瓣,像一群孩子围拢成圆,手拉手欢唱童谣。不走近前,你绝对看不到它们,这些朴素的花儿,隐身广大的原野里,不分昼夜,清正纯净。从春到秋,除了浑身的种子由绿变黄,如同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到鹤发慈祥的老人,乡野的黄蒿一生都站在峁塬上,无论生与死,从不更改方向,从不变换姿态。黄蒿,坚草,遍地的兰花花——野草往往比由人类种植的农作物更鲜活,更健康蓬勃——它们因顺应了土地的规律和自然的发展,而获得了生命长足的韧力。这里新生和古老的事物并存,不只可以采摘到满兜酸甜的野葡萄,还可以遇到千年的苍劲老树,如同深居大山的圣哲,华盖重叠,屹然神奇,迎候着你的莅临和造访。
      在阳光饱和的山坡,低伏的地椒草,无关什么风月和卑微,似乎仅仅是为了更紧贴大地的胸膛。几乎没有攀蔓纵横的欲望——似乎深知自己嫩弱纤细的茎杆窜高了,必然会被北风折断。它目标明确,一冒头就开花,微小而繁多的淡紫色朵瓣,给广大的山野散布着幽幽郁香。这些平静而美好的花朵,如同一簇簇碎小的脑袋挤在一起,就算有风鼓荡,它们也从不左顾右盼,攒足全部精力只用来收集晨露、清气和阳光。地椒草是簇生植物,发达的根系把它们维护在一起,你绝对分不清它们究竟有多少枝叶,它们的香气总会引得羊子前来啃咬,但来年还会在固有的根系下,再度呈现新的生机。这就是野地椒的智慧:年年岁岁,不断自新,这样的成活可以延续很多年。

      与其说酸枣树,还不如和农人一样叫它们圪针林,满身带刺的遁甲,充满山野植物的智慧和自我保护方式。就是精明的农人也对它无可奈何,完全没有树木高大直立的风范,倒像一群队形不整、七拐八歪的流浪汉,随意地舒展着它们的枝叶。它们总是眷恋最险恶、原始的地方,却一样饱受太阳和风雨的滋润和眷顾,越是山坡崖畔、圪塄沟洼的地方,越合适酸枣树扎根生长。甚至在岩石缝隙中冒头疯长。在万物欣欣向荣的秋日,酸枣树捧出一树树红山果,悦人眼目,滲肺生津。不用耕种,不用营务,酸枣是大自然最无私精美的奉献和收获。就是在冬天叶子尽落、果实掉地,仅剩光净的枝干,依然不会有一蹶不振的时刻,它们是纯蓝天宇之下最韧强的生命,大地健康而风格卓立的野孩子。

      坚草是乡野诸多杂草中生命力最为顽强的一种根系植物,它们总选择生长在土壤较为松软的田间地头,成群结队,扩张领域,一夜之间便齐刷刷地冒头,实现着它们侵占土地的强国富民梦。相比它们,庄稼作物成了土地纤弱的子民,而坚草似乎才是土地最为健康的形象,有它们的地方,庄稼便遭受着严重的影响和威胁,脸色苍白,垂头丧气,土地的营养大多被坚草掠夺和吸收,它们的根直直地窜向地层深处,长的可至三五米,这为它们在地上旷日持久的发展铺垫了良好而稳定的基础,这让农人深为痛恨又无计可施,用火烧,锄头斩,用深翻的犁铧拦腰阻断它的根系,直至把牛累的气喘吁吁,把它们大把地挽在手里、拧成草绳,捆谷秆,背庄稼,像奴隶一样贱用它们!不论你部署如何精密的作战方案,展开如何的清剿计划,直至你老羞成怒又无可奈何,一部分坚草不几天便重又冒头,更多的坚草趁着春风的呼唤年年萌发,根是坚草至为关键的命脉。梅特林克在写我们身边的野花时说,“大地上总生长着一些美丽但无用的事物。”他仅仅是站在人的角度来看野草野花的,对人无用的,对土地本身来说却是有用的,我们对大自然有所改变,但它永远不会完全按我们的意志和愿望来行使它的权力和规律,大自然正是通过发展这些野草以及其它植物,来改善土地的营养和面貌,对土地来说,人只是他的一小部分,人对它并非起什么重要作用,甚至没有人存在,土地也并不损伤什么。土地的大部分面积被茫茫的野草所覆盖,它更需要野草!而人类也并非可以在寸草不生的枯原上生存。


 
 

      在乡野里,就算几棵冬树也是我们肝胆相照的高朋,满身勋章的叶子尽落,满树熟透的果实掉地,就在原地,褪去了所有的虚荣与掩饰,枝是枝,干是干,全以清晰的力的伸展和繁衍,呈现着它们一如既往的坚实和高大。如同深居天地的大隐之士,看淡功勋与名利,笑纳清风与明月,浊尘不染,主次分明。冬树是大自然最风骨、正直、坚定的勇士,无论身处众木之中,还是离群索居,从来不会看到它们有谁会垂头丧气,季节带走的只是一些纯属多余、繁杂的叶子,留下来的是最丰富的语言,最雄辩的力量,最质朴的心灵。它们不屑于像奇花异草那样装饰自己,土灰质的枝干是生命的主色调。它们旁若无人又充满忠告,只站在一个位置上,毫不动摇。要什么扶持,等什么水浇,每棵树木都是一篇独立自由的精神宣言。就算骤雷击断它的风华壮枝,它也会从自身汲取力量,呼应大地深沉的支撑力。任何时候都不叛变,任何境遇都不讲谎言。无论历经千年的风云老树,还是几度春秋的柔弱小苗,纵是侧枝旁干多少条,每一棵都合力围拢、托举、让位于主干的生长,所有的枝干似乎都为主干的挺拔而摇旗呐喊、鼓劲加油。没有陪衬,没有主次,没有纠缠和妥协,永远向上,永远的信仰就是广阔的天穹;永向太阳,太阳是树木惟一的神灵。春天,它们毫无保留地伸出嫩绿的枝叶;秋天,慷慨地献出甜美的果实,四季绝不是树木苦难不息的家园,而是它们养神修身的道场。除了伐木者的斧头和电锯等人为因素,树木确是大地上古老的、永不消逝的智者形象,不慌不忙从事着宇宙间最伟大的事业——我永远不会用“栋梁之材”来看待和概括一棵优秀的树木,我更愿意这样认知它:树木是人类最初、也是最终的真理箴言。

      如同踏进一片圣哲欢欣聚首之地,如同置身远古风烟平定的城池,如同它们就是尧、舜、禹,就是老子、庄子、达尔文、马可•奥勒留、托尔斯泰、梅特林克、爱默生、梭罗、约翰•巴勒斯……在神木开阔的柏林堡,朗朗天宇之下,十几棵盛大的千年古柏,就是黄土地自然博物馆的活化石和镇馆之宝,让每一个走近它身边的人都心生敬畏,良久仰望:谁能活这么久,谁能活这么久还活的这样坚定和茂盛呢。无法预见,它们还会再活一千年,甚至两千年,站在此时的我们,彼时我们却渺无了踪影。风霜雨雪考验的只是一些细弱的小树苗,对于这些老柏来说,却成了生命必不可少的滋养和馈赠,它们就是风雨完成的最杰出的力的雕塑。它们已然不是什么栋梁轩辕之材,尽管粗可几围,但周身疙瘩爆出,树皮粗燥纵裂,呈现出它们曾经与风暴冷寒有过如何的抗争与搏斗,最终以勇者的风貌胜出,现在它们已从年轻气盛的壮年迈向沉稳、睿智的老年,树干有的地方露出掏空部分、木屑散落,连同柏叶都没有任何的喧哗,稀疏有致地托举在树的顶部,似乎都是经过阳光一番着意挑选的精良之士,来看护年事已高的主柏杆,一心一意在完成着静穆的修行,成全着生命的意义。现在风暴已然屈服于这饱吸天地精气、遍揽日月春秋的古柏了,风雨横来,我自巍然不动;严寒相随,我自心向暖春。相比其它柳树榆树白杨树,古柏从一开始便放弃了它横伸纵向的繁华梦,几乎没什么荒枝荒叶遮挡住主杆的生长,完全没有按“高大、挺直”的标准来匡正自己,甚至姿态很不统一,俨然是中国古代竹林七贤之风范,逍遥于山野之地,纵情于四海之外,或酣睡,或沉思,或倾听,或辩论,有的把盏与天地对饮,更有高谈宏论天下之良策。修不成车辕,也不是做家具的好材料,甚至砍柴人都不看它们一眼,正因为人们眼中的无用,它们才免遭浩劫,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身处地高天远而善始善终,古柏,给大地生命以一个最为完整的呈现、诠释和注解。

 


 
 

      断剑地下深埋,残垣旷野裸陈,荒草已然窜到城头上、马厩里、将军睡觉和发号施令的殿堂里,曾经风光无限的古代城堡,到如今还是成了无名秋虫的欢乐家园。俨然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繁殖,下蛋,摆出一副永久居住下去的姿态,接管了这片失去已久的疆域,与远处的同伴彼此呼应,高声鸣唱着整个热烈的秋天。城堡修建于明清还是更远的朝代?我们看到的,倾千万民力成就的人类宏业,已然颓塌风干成一段又一段无头无尾的石墙。石峁、庞贝、楼兰古城,埃及和罗马古城,大西洋海底古城……那些地球上不计其数的古城,有的散落地上,有的土埋地下,有的连一声叹息都来不及!便在大地上消失的无踪无影。

 

 

     阳光镀身的黄土丘,就是自然天工的无字纪念碑,巍巍然,周围散落着几棵金黄的树木,几片宁静的庄稼地,似乎这纪念碑不为英雄,仅仅是为它们而设。英雄?“英雄是刽子手,杀人魔王。大英雄就是杀人如麻的人!”我设想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这样的话,周围竟噤若寒蝉,似乎都对我瞪着奇怪而仇视的目光。

 

 

      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就像山野的溪流,远远地还没有走近它,响亮的欢笑声已然感染、澄澈我们心扉。它带着源头的洁净,每一寸肌肤都闪动着太阳的光片,历经阻碍而不改方向,昼夜流淌而不失本色,纵是身边有多少污泥,柴禾,虫虾,腐叶和石头。清为水之源,善为人之初,它们在本质上是多么地一致。往往在乱石、杂草、危岩之间,才更显一条溪流的倔强性格。一路蜿蜒,不沾一丝风尘;阻碍越大,它越要向前。就算被击成千万滴破碎的水珠,每一滴都保持原有的晶莹透亮。飞起,跌下,太阳下闪着清亮亮的光。不会把它们既定方向更改,更不会兄弟散失、分道扬镳。它们重新组合、汇聚,尽显大地无限春光。

      冬日的溪流,仍然没有被完全冻封,更没有停息下来,似乎远远地响应着大海那远古蔚蓝的深情召唤,昼夜不舍,欢畅奔放。在溪流的整个域面中,被冷寒凝固的只是比例很小的面积,这些冰面形成美丽的冰花图案,大自然几乎不放弃在每一个微小的地方也把它完美的大作镶上。它的一部分水流形成两边明亮的冰鳞,像铺了一河川的金银珠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中间的水流仍然和其它季节一样,面不改色,一路欢快地流过那些错落有致的河石,叮叮咚咚弹奏着自然界最舒缓也最丰富的清音。冰层下面伸挂着短而密集的冰锥,我们俗称“冰溜子”,俯身搬下一个吸溜吸溜地吃,这曾是我们童年乐此不疲去摘取的健康美食。我们像一伙欢声笑语却为数不多的寻宝人。逆着溪流蜿蜒而上,决意探究它们究竟是有着怎样一尘不染的源头,让每一条溪流遵照着它的嘱咐和律令,让每一条溪流在涌动中形成摧枯拉朽的气力,在乱石杂草中间,一生都不会误入浊世,清洁坦然地流淌。
      在乡野,每条河流总依附于每座大山的巨肩,每座大山总精心守护着每条河流的游走。大山巍然不动,它用阳光彰显着它的硬朗身躯,用棱角雕刻着它的刚烈性格,用风月讲述着它的清正情操。如果身边失去山峰,如同生活失去它的高度;如果河流断然消逝,就像人类终是无可挽回地失去光亮、圣哲、美德和文明。

 

 

      大自然在每个季节、每个白天和夜晚、每个时刻都不停止它创造美的宏愿,冰瀑便是其在冬季开阔的岩川之地,精心营建的一处处晶莹盛大的宫殿,当冬日清冽的阳光均匀地布满大地,我们已然伫立在它的脚底,我们大声言谈,响亮如同名言警句;举手投足,行为尽显崇高和磊落,这些都是自然教给我们的,大自然也不希望看到我们的做作和委琐。我们瞻仰冰瀑如同瞻仰圣容,瞻仰大地上一流的建筑,除了上帝,谁能够居住其中、谁有资格居住其中呢。严寒造就万丈冰瀑,如同苦难铸就崇高的精神,它们坚定地竖挂在山川断崖中,不到春暖花开决不动摇,如同冬天立给春天里一个英雄的誓言,在断崖山川之中才可以成就冰瀑,这就是冰瀑的“自然法则”,山脉是冰瀑坚强的后盾,在一马平川之地永远不会看到冰瀑的影子。它们泛着蓝色的光芒,这让我想到每一滴水即使凝结成冰,也都深藏着大海的蔚蓝。它们是一组组未经修饰的力的排雕,如果天气并不急着回暖,在这冰瀑的基础上,它们的面积还在增加,它们的领域还在扩大,会有山岩中的亿万滴水珠不分彼此地加入这自然的“造冰运动”中,还会有亿万滴水珠等待着继续加入。自然之冰瀑,即便和罗丹、米开朗琪罗的雕塑进行一番对比,也毫不逊色。如果让人类营造这样的工程,将会耗费多少材料人力,荒度多少流年时光,而大自然却不费吹灰之力,真正的天造地设、因地制宜,凭借严寒的威力,仅靠岩水的纯洁,似乎在一夜之间,便完成了冰瀑这样的奇观壮举,可它们初始的确是山崖上几个零星的冰锥,彼此还无暇顾及,东一个,西一个,太阳一出来似乎又要把它们打回原型,变成水滴,最终严寒成为最好的黏合剂,把它们统统凝固在一起,这时已不再为被消融而担心犯愁了,它们形成浩荡的冰瀑,前赴后继,俯冲而下,尽显冰的性格,更为来年的春水储存足够的体力和纯洁。我们还不能全程看到冰瀑的形成,即使日夜盘坐于此,也不能够肉眼所及,肉眼看不到的,心灵也无缘涉及。对大自然这些情同手足的动物、植物和事物,我们的关注和所知太少了,只能畅想并感叹着这般宏伟的事业要靠怎样伟大的心灵才可以完成。在大地上行走、驻足、感叹、沉思,当我们几个热爱自然的朋友把某一处乡村的石头砌筑的房子和院落称为我们的“自然文学院”时,欣喜之余,我进而想,自然无处不学院,任何一个人,当他把自然当作人生教育和实践的基地,他就必然会成为一个身体健康、心灵愉快、拥抱真善美同时也被真善美所拥抱的人。

 

 

      乡野的小路是几辈人走出来的,它们共享着土地的肌理,它们本身就是土地的一部分。路线明确,去场院上还是庄稼地里,方向毫不混淆,一目了然。小路上布着牛车的印辙,新鲜的牛粪,金黄的树叶飘落在路上——可没有一个农人会愚蠢到拿个扫帚扫来扫去。小路虽小,却是大地最强健的脉搏;小路虽曲,却绝不会翻阴沟和掉陷阱。牵一头老牛,跟一只小狗,拉一车柴禾,哼一路山歌,彩蝶翩迁是山路最荣耀的风景,月弯星稠是山路最明亮的灯火。不悲苦于时世变幻,不戚戚于名利得失,天是华盖,地是王室,抱揽星月入梦中。举天之下,乡村小路才是真正的人间坦途。

 

 

      历朝历代,金碧辉煌的庄园和森严壁垒的宫殿只是富人和帝王折腾的把戏,农人的院落自古以来却是陈设简单而一目了然,石头砌就的窑洞冬暖夏凉,背靠厚厚的黄土大山而不倒,历经风雨而并不颓败,石头成为永久坚固的建筑材料。屋里的陈式简单必备,一铺一炕,却是酣梦香甜、身暖手温;更看那一瓮一碗、用了几辈子的发亮的铜瓢,却是连年有余、富足舒坦。一壶开水,足可以止你饥渴,一碗米饭,便会让你打起饱嗝,一个黑油板凳,爷爷坐了孙子坐,一苗灯火,照亮了祖母慈祥的脸膛。黄土之上的院落,黎明和日暮轮番眷顾和守护,夏草和秋虫长伴左右。院子虽小,亦可纵谈天下、宏论人生;院子虽陋,却是尧舜、庄子长相厮守的地方。院内一盘石磨,就是代代相传的宝物和财富,几株果树,年年都会捧举出大红不俗的苹果。一畦菜园,满眼都是鲜嫩的瓜果,几株南瓜蔓,蜿蜒着爬过邻居的石墙,只要一家鸡叫,全村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牛棚猪圈,就是农人经常照顾的地方。山上年年出新的土地,爷爷种过,孙子还在耕种,沟底的泉水,一样地经年流淌而过。说农人一无所有只是那些偏执者的顽固话语,说农人贫穷如洗只是贪欲者的惯常言词。没什么藏金纳银,不会担心贼盗祸根,没什么抢占不公,如何会有杀戮仇恨!举目天下,农人的院落,是大地上最敞亮、平和的居所。

      叫做大门的,却是五六根并不端正的木棍用布条横竖拴在一起。这哪是什么院门,口子大的狗都可以随意进出,仅仅是挡住脱绳的牲灵。有邻人来串门,只需轻轻一推。从古至今,少有发生失物偷盗之事,所以天下最简易而放心的莫属农家的院门。上什么保险,按什么门铃,举目乡村之天地,哪有什么后宫深院、城门紧闭!乡村这些敞亮和让人信任的院落,有的大门没有任何的遮拦阻隔,谁都可以进出、谁都可以接过农人递过来的一碗饭吃,没有任何形式主义的成分,完全是共产主义在大地早已实现的美好景象,容不得你有什么疑虑诘难,这的确是陕北司空见惯、数以亿计的村落中的其中一个村落,其中一户人家中的一个大门,一眼就瞭见这家主人是在喂牛还有做饭,磨锄还是在劈柴,院内的事物一目了然,也不锁,也不拦,一概是因地制宜,在黄土丘下开挖一个通向院落的半圆的原始土洞,连同羊群、麻雀都可以随意进出,就算打雷下雨,黄土门楼也不会颓塌倒闭,一部分雨水渗润于土地、一部分顺着山坡流到沟底。门不高大,更没有什么鎏金的牌匾“福禄万年”或“书香门第”用以标榜主人的地位和阶层,门洞的檐头和周围,生长着蓬蓬勃勃的黄蒿、沙奶奶和狗尾巴草,春荣秋枯,年复一年,它们就是最美丽尊荣的装饰和门匾。直让人相信这里曾是老子或柏拉图、陶渊明或是梭罗的居所。当富人的门楼锁了又锁,官僚的高墙守了又守,当深宫大院成为不相干的人们瞻仰的陈旧遗迹,当距挡匈奴铁蹄的万里长城风化为伏在山峁上的断桓残堆,当辉煌的罗马大业、埃及金字塔、中国石峁遗址都最终还是躲不过“一坯黄土掩风流”的命运,而农家这个天下至简至朴的黄土门,依然在晨曦中披着暖黄的色泽,在星辉中静默着庄重的气韵,在日月星辰的轮番眷顾下,洞敞、辉映着古往今来最自然与人性的光芒。

      风来雨去四季为伴,日月之神长相眷顾,农人一生行走于脑畔上、沟洼底,伺弄农事形同操持美德。天下最舒坦的居所也莫过于农舍,阳光饱和到明亮滚烫;天下最自由的人类莫过于农夫,手里仅仅一锄一禾。背靠大山,每块石头每片黄土,都是远古时代的质地和形状。山上的谷地和树林,山沟里的泉水和菜园子,祖祖辈辈从不变换模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尊荣盖过任何一位叱咤风云的帝王。

      天下最舒坦而惬意的营生莫过于种地,寒来暑往,与日月常相伴随,花开花落,悠然于南山岭侧;天下最善良而成功的角色莫过于农夫,有谚云:“老婆孩子热炕头”,“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没见什么世面,天高地远就是最大的世面,没什么见识,成就了他们最大的见识。不用看谁脸色行事,他只看天色,不必受谁教唆指派,主意全凭自己定夺。不求于人,所以他无所求,不贪图利,所以他无所利,他只遵从季节的时令,顺应自然的规律,一生劳作于乡野地畔、田园牧歌。与地为伴,方显质朴本色,与世无争,方才赢得整个人生。任凭你海参鲍鱼,豪华厅室,农人粗茶淡饭,吃自己种的五谷杂粮,住自己盖的简陋房屋,一个个长寿的好像不会死去一样,任凭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农人却“穷欢乐,富忧愁,讨吃的不唱怕个求!”任凭你上窜下跳,农人不需要你教他如何种地,任凭你呼风唤雨,农人只关心他的一亩三分土地。什么经济师、营养师、会计师、魔术师、挤奶师、按摩师,更有什么保姆、二奶、妓女、擦鞋、洗脚、岗位、推销、保安、腿模、门迎、洗碗工,一批又一批新名词新工种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一批又一批劳工出去又回来,一批又一批政客升起又倒下,城头频换大王旗,农夫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溪下浴脚,荷锄而歌。我们的祖辈都是农人,要爱人,必爱民,广天之下,农夫是人类社会永远的希望和楷模,农夫,是土地最真最善最美的子民。

      做个农夫,是一件多么乐观而十拿九稳的事情!这又不同于商业买卖,让你费尽周折和口舌,目的仅仅是把东西卖出去,把别人兜里的钱赤裸裸地赚过来,生意的好坏成了你人生的晴雨表,赔了一筹莫展,挣了的话再大把大把地给别人花出去,所有的人的生活方式惊人地一致:就是去挣更多的钱,去买一大堆生活必需又似乎毫无用处的工业物品,去赴体现人生尊荣的宴席,去干与自己内心毫不相关的工作,直至陷入一种浮夸的恶性循环,这时的你已不是你,你是在各种名号下日复一日的操作者和牺牲品,生意人和生活在他们身边的人一样并无什么高尚情操和真理追求可言。趁年轻去做农夫吧,这是人生最好的位置和修行。赶着老牛在山路上往地里送粪,小牛犊跟在车子后面,你坐在车辕上,打山瞭梁,手里握着一块黄米窝窝,就着挽来的野小蒜一口一口吃,慢慢悠悠,没有谁会抢着追赶你,山路虽然不宽,但你绝对不会翻阴沟,要往哪块地上送,要送多少袋子肥,你心里一清二楚,不需要什么费心费力地计算得失,在送粪这条路上,你根本不会有什么迷茫和困惑,心里关心的是粪撒在地里庄稼的长势和雨水和丰足,这是多么快意人生的事啊,山路两旁的树木、柠条和荒草都是你善良而正直的邻居和朋友,它们从来不会离弃你而去,它们生生死死依恋土地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把粪送到地里,随意堆成一个个小山包,然后铲土把粪堆掩盖起来,这样可以免去太阳直射粪粒,把对庄稼有利的精气所烘干,另一方面可以避免大风吹散。牛羊粪是土地上好的自然肥料,是名副其实的草肥,自从人类发明化肥以来,为了增收增产的短视利益,土地几乎被它们一寸寸地侵入腐蚀,致使庄稼产量大增却质量每况愈下,中国最大的产粮区已经出现大量、经年使用化肥致使土地污染并土壤酸化,破坏了土地的自然肥力,并开始大面积的板结状况,与上农肥的田地相比,几乎可以是“颗粒无收”。据报道,这些地方随后采取了深耕土地的方式,把板结的土壤翻到地深处,把新土翻上来继续耕种。可以想见,多少年后,土地的表层甚至更深的地方都将板结,无法合适生长庄稼。科研报告中称,土壤酸化后会导致有毒物质的释放,或使有毒物质毒性增强,对人和动植物以及环境都产生极为不良的影响。而且制造化肥的矿物原料及化工原料中,含有多种重金属放射性物质和其它有害成分,它们进入农田对土壤造成污染,一些化肥残留物仍附在粮食中,然后进入人体中,导致多种疾病产生,给人类的健康埋下不可弥补的恶果。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大多数人从事了工业,只有少数人从事农业来养活这大多数人,这种商业利益的供给模式必然追求粮食的高产量而轻视、无视粮食的质量。每个人都离不开粮食,但仅由少数人提供,这就是食品问题的主要结症所在,并在此种模式下靠其他手段永远得不到有效解决。听够了一批又一批专家们的狡辩和宏论,我倒更愿意看到,大学毕业的青年们不是响应政策的分配和召唤,而是自愿选择回家种地,像他们的大多父辈一样,赶着牛车在天开地旷的山野地里送粪,耕作,收获,诵读托尔斯泰、爱默生以及梭罗的篇章,而不是开口闭口工作、晋升、开办公司,种地就是最大的工作,送粪就是最大的晋升。谁都知道,人生的价值是无法用金钱、荣誉、地位来衡量和定论的,与真理和自然背道而驰的一切事情,都是我们所要极力摆脱和抛弃的,他们在学校学到的不仅仅是一门技术和混社会的本领,他们应该学到更多对真善美的坚守和热爱,真正去体现生命与生俱来的价值,他们不是头破血流而是清正明白、心无芥蒂地在自然中度过自己完整、真诚而并不虚妄的一生。

      相比于航海、参政、工业、偷盗、教学,商贩,农事是人类有始以来所进行的一项最为古老持久也最为崇高的事业,上对得起天空大地,下对得起社稷黎民,农人大概是世间惟一不向别人伸手乞讨吃喝的人,除此之外,高高在上的国王、耀武扬威的将军、吃拿卡要的官员、巧舌如簧的商人、风华正茂的学子一律概莫能外。我们的吃喝,有哪样不是来自农人营务的土地中而来呢,我们的躯体和生命,哪一个不是农人供养着呢,有一天农人不种地了,我们还都不被活活饿死,社会也必然是死水一潭,还谈什么理想,讲什么奋斗,什么政府机关、银行商厦、企业工厂、文明城市尽皆纷纷倒闭,十去九空。从事农作也是天底下最阳光、坦然的事情,面朝黄土,背向青天,如果没有什么兵荒马乱、征丁济粮,除非天塌下来,不然农人一生都不会有什么寝食难安,担惊受怕之事,他们总是饶有兴致地下种、锄地和收割,年复一年,从生到死,每一个环节都认真劳作,每一个季节都不会落空。种下谷子,土地绝对不会生长成高粱,你对土地欺蒙哄骗,土地也一样回报你一无所有。今年歉收了,明年继续耕种,不亏不欠,行端走正,从事劳作也非常符合“生命在于运动”这一至理规律,五谷养身,劳作养心,耕、锄、掏、挽、割、背,全身肌肉都在运动,所以农人多体健面朗、炯炯有神者。不靠贩卖争夺来飞黄腾达,五谷杂粮是天下最好的饭食,除了天管地管王爷老子也不管,除了尿天尿地再还尿他个谁!要说遵守什么规矩,只需顺应自然的规律,跟随季节的变迁,为农当是天下最人性自由浪漫的职业。靠天靠地靠自己,农人的一生是自然的一生,充实的一生,接近真理的一生。如果人类还有未来,如果“有尊严而自由地活着”不仅仅是我们的一个众里寻她千百度却终遥不可及的梦想,那么为农便是天下千秋万代延续、最有希望和高尚的事业。

 

十一

 

      没有比卷心白更爱护自己的心房!那些沧桑只是外在的,什么风暴、骤雨、日晒、虫咬,都被大如蒲扇的叶子据挡在了外界——为了让那最初的、青嫩的菜心免受侵害和蒙尘,无论有多少片叶子,统统围拢成圆,一片抱着另一片,形成一种无懈可击的合力。不向外扩张,不向外乞讨,所有生命的材料均来自事物本身。拳头般的土豆,仅仅是说它的力度和形象,实际上它要比拳头大很多,完全可用“饱满、硕大、圪蛋”等词来形容它,土豆位处黑暗而不失纯白的本色,存身地下却把希望投向光明的地上,这种一生都埋藏在大地中的果实,地上的繁花似锦如同一块幕布或背景,轻轻把它隔离,所以它的叶茎极力繁茂,它的叶片要比其它植物更为深重墨绿,它仅凭枝叶来汲取雨水和阳光,它的根系并不发达,像小手紧抓泥土却随时都会因乏力而松开,低短的枝叶是土豆伸向外部环境的重要器官,它也开紫色的小花,牵牛花也比它大过许多。它几乎忽略了其它的延伸和生长,其它的一切努力都让位和助力于土豆的生长,土豆的存在仅仅限定于土豆本身。土豆在农人的生活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切、剁、蒸、煮、炖、焖、炒、烤、炸、烧,任你百般花样,土豆还是土豆。它和鸡肉猪肉炖在一起,仅仅是有着鸡肉猪肉味的土豆,它和茴香花椒做的哨子汤,仅仅是茴香花椒味的土豆,土豆的个性在于兼容,但绝不混同,它几乎可以和任何食物在一起,却始终还是土豆本身。没个性成就了土豆最大的个性。土豆浑身都是种眼,每一个有眼的部位就是一个种子,在播种时期,农人在它的几乎任何部位剜一块,就可以下种,而且极易生长。土豆完全不靠务苗不靠移植不靠变种来成活,它是大自然有备而来的一个奇特物种,它本身就是个完美而健硕的种子。地畔的南瓜叶在它刚刚冒头之初,我们还远远没有看到它肆意伸展,以及硕大的花朵和宝石般的果实之际,它便像操守德行的仁人志士,在它青少年时代,已暂露头角,经络清晰,展现出非凡而独行的一面。像大地摆下盛大的宴席,端起的盛情相邀的酒盏,斟满阳光、雨水和空气的琼酿,邀万物一起加入春天的颂歌和行列。

 

十二

 

      秋野是上帝倾重金打造的贫民殿堂,无论东西南北,山峁沟壑,哪管国王乞丐,农夫将军,更何老牛飞禽,蟋蟀蚱蜢,自然从不设任何一扇门,不拒任何一位访客到它通畅豪华的居室翻箱倒柜,把盏酣睡。什么制度、等级,什么路线、姿势,纵情狂欢就是秋野放四海而皆准、从不修订、一成不变的黄金律法和条文。
      秋空的澄明,来自大地清正的气息。无论婆娑的大树,还是低微的谷禾,甚至乡野的几钵臭蒿,它们都散发着自己与生俱来、毫不混同的气味,从开花到结果,从幼苗到衰亡,生生死死,日升月落,万千植物的芬芳构成大地全部有机生命的体系,汇成一场宏阔、绝伦、至上,并不整体划一、但旷世和谐的神的大合唱。它的澄明更在于它强大的自新功能,当高大叫嚣的烟囱,一再理直气壮直指天空,但洗刷前仇般、只一场风雷电闪的雨,天地又一如从前,焕然清明。秋空的澄明,也来自大地清正的气息。无论婆娑的大树,还是低微的谷禾,甚至乡野的几卜臭蒿,它们都散发着自己与生俱来、毫不混同的气味,从开花到结果,从幼苗到衰亡,生生死死,日升月落,万千植物的芬芳构成大地全部有机生命的体系,汇成一场宏阔、绝伦、至上,并不整体划一、但旷世和谐的神的大合唱。
      经过一片秋光饱和的谷地,如经过一片没有任何设防、阵容强大的城池,这里没有枪支弹药,没有奢华腐败,只有饱满的谷穗呈现着生命最纯正的色泽。风中谷叶的碰撞声,就是这些自然之子天穹下最酣畅的举止言谈,最真诚的握手言欢。不用任何推敲、修饰和摆弄,收割后的谷垛,俨然是大地最金黄、杰出的诗行。修长的谷叶如同汉朝的儒雅长袖,穿在一群饱学诗书的文人隐士身上,日月朗照,仪容华美,在山野之畔,牵自由之清风,听潇潇之雨声,远离朝政的苟且龌蹉,守生命一片天蓝水清。这里没有谎言、排挤、掠夺、更没有贫富等级之分。每一棵谷禾,都是另一棵谷禾,万千谷禾垂下沉甸甸的头颅,只向大地俯首称臣。

 

十三

 

      表面上看,冬日的乡野乱草丛生、芜杂枯寂,仿佛毫无生气。当你真正走近它,会发现处处都是草木虫鸟的天堂和乐园。那些山鸡、蚂蚱、蚂蚁、喜鹊、兔子等等叫得起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动物,像宇宙村永久居住的自然公民,虽然种类有别,声调不合,习性大不相同,但不影响它们共同把家选在荒野的岩壳里、大树上、草丛和土层中,随意进出,自得其乐。荒野的价值在于无价值,荒野的贡献在于无贡献,大地正是在无人顾及的这片领域,保留了它最具想象力的发展和热情狂野的精神风貌。山鸡即是自由、健硕的乡野精灵,空旷的乡野之地好像理所当然就是为这些小精灵而创设的生命乐园。大自然似乎格外关爱山鸡,特意赋予了它们毫不起眼的土灰的翎羽和敏捷的身姿,这使它们不只与土地保持着同一色调,更具有了很大的隐蔽性,免遭了猛禽的侵袭。而体态稍大、华美而长尾巴的野鸡就没这样幸运了,一次在川野的一条小河岸的草丛里,我们看到一地零乱的野鸡毛,这里曾上演了一出强者欺凌弱者的活剧,不知是捕猎者还是天上的鹰类入侵,俨然是一处不忍目睹的屠宰场,与乡野的宁静平和显得极不协调。山鸡在清晨的乡野里,钻草丛,饮岩泉,不走进前,你绝对发现不了它们。它们对人保持了起码的信任,但你无法靠近它们,更不可能让你摸摸它的羽毛,看看它坚硬的喙,至少在十米之内,就会引起它们的警觉,一阵阵“扑塄塄”声,似乎在天穹之下向我们宣读一篇理正词严的自由宣言。看它们呼朋引伴,飞沟掠岸,一双有力的翅膀划出优美无痕的弧线,像凝目观看梵高或达·芬奇的一幅不朽的画作,激起内心对美的无言的赞叹。它们也驻足观望,像一群大自然的观察员,从不扩张领地,也不负重,就是自然给予的馈赠,它们也要翻翻捡捡,精挑细选一番。它们不慌不忙,甚至悠然闲适地漫步,在山鸡身上体现了思想者的卓越风姿和怡然自得的生命真态。

      大多数人仍然认为动物是没有语言、思想和情感的,它们所有的行为仅仅是一种无意识的生存状态,连同大哲学家帕斯卡尔都说“思想使人类崇高。”言外之意动植物是没有思想的。这种说法值得怀疑,喜鹊“喳喳喳”的叫声就是它的语言,只是我们听不懂而已,就像喜鹊一样听不懂我们的语言。我们不是喜鹊,咋知道喜鹊没有思想?如果不具有思想的能力,喜鹊垒窝、爱情、生育、觅食等一系列井然有序的行为受谁指引,该做如何解释?我和惟岗曾在神木南部山区花石崖的一座大石山上,对一只蜘蛛展开一个多小时的细致观察。蜘蛛网织在一个小石壳上,起初我们只是想拍下那只藏在网后等待猎物的大花蜘蛛,为了引蜘蛛出来,惟岗随手掐了根草茎扔在蛛网上侧,很快地,蜘蛛便爬到草茎前,它发现不是什么小虫美食,又迅速地返回网后阴暗的角落。接下来,我俩施展了一系列诡计和办法逗引蜘蛛再次出来,继续往网上扔草茎、草籽、面包屑,最后打到一只灰色的小虫,这绝对是蜘蛛的上好美食,用手把它粘在网的显眼部位,可是蜘蛛好像有了一次上当的经验,不只变的小心翼翼,纵是真的美食摆在眼前,它也不动声色了。我们进而用人类的方式恐吓它,大声对它讲话,下了最后通牒,它就是像一位老谋深算的阴谋家一动不动,我们没法再一次近距离拍到它,只好放弃这次努力。等我们离开时,它还呆在原地,纹丝不动,它已经对我们的动意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蜘蛛的行为显然是有思想的,它对我们接下来的“引逗”充满了一种判断和戒备心理,如果人处于一种正常状态下,面对蜘蛛类似的情境,一小部分人选择和它一样的以静制动的方式,不会冒然上当,但更多的人会不断受骗相同的状况。所以说人是万物之灵是人的自诩之词,一只山鸡或喜鹊听了说不定会哈哈大笑,假设它们能够听懂我们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的话。很多动植物高过人类的智慧和认知,我们应该静下心来想想,人类的杰出贡献往往多数只对人类有用,对整个土地宇宙来说,没有丝毫益处,反而让我们的动植物朋友受害无穷并苦在其中。

 

十四

 

      雪始终坚持着一种更为古老的布道方式,落在秦朝的,也落在今朝;下到帝王陵园,也下到百姓的坟茔。不走弯路,直直而下,更不藏匿什么,每一瓣都闪烁着源头的光芒。雪花虽然飘悠到无足轻重,却能够从南到北把整个大地静静覆盖,雪花虽然短暂易逝到这一刻等不到下一刻,却能够澄洁清亮到一尘不染。无论大地上有多少坚硬如戟的事物,它绝不放弃自己善良的初衷,像带领着众多生死相扶、意气风发的弟子、周游列国,历经迢迢路途,竭尽心力,费尽口舌,推行它改变世界的学说。雪走过的道路,就是大同的道路,雪改变的世界,就是风清气正的世界。什么肆虐的雾霾,什么喧嚣的杂乱,在雪面前都统统消声匿迹,如同被清除了一样落的一干二净。说雪同流合污完全是一种污蔑之词,它下到污地上,是地本身就污,它下到浊水里,是水本身就浊,没看到它下到乡村的谷草堆上,谷草像披了圣洁的天衣,落到农人的眉毛上,额头上俨然闪着慈祥的天光。晶莹如同生命颗粒的雪,只有一种信仰,一种方式,一种毫不妥协的宏愿和真理,它以自己微小但弥足珍贵的身躯快乐地浸滲、汇入宁静而永恒的大地,相拥着浩浩荡荡朝前方的春潮勇敢地进发。

 

十五

  

      所有的梦都不合适在清晨做,清晨意味着行动,意味着秩序、智慧和清醒。这种秩序首先是由太阳启动并拉开天穹厚黑的帷幕,在乡野之中,农人晨起暮睡,也便暗合了这种自然的规律。太阳一冒头,便无尽地铺张着广博的恒爱。太阳!光明的核心,造物主的热情和良心,万物的尺度和法则,过去和未来的首领,善的能源之所,真理和永恒本身……我们生命的光明来自于它,从生到死,它一直抱着我,抱紧我……它派欢乐的谷神伺应我健壮的躯体,派庄严的山峰与河流塑造我混沌的灵魂。哦,太阳,是我父,是我父之父。它把一种高贵、庄严的光华赋予大地上每一个高大或微小的事物,万物无偿地领受着宇宙的馈赠。它忱挚地参与着大地的事业,虽高高在上,却热烈地追随着树木、飞鸟、昆虫、游鱼,乃至一颗熠熠生辉的露滴。太阳是大地最高的荣耀和奖赏,它给予一切自然形体以激情和荣光,鼓励遵循古老的运动方式,延续它们生命的生长和衰亡。太阳,可谓天眼昭昭,每一个事物在它的巡视下无处可藏,一切喜光不喜光的事物都晾晒在它的掌管之下,接受检阅。它让阴沉的脸孔喜乐祥和,让冰冷的石头明亮滚烫,连同乡野小路上野兔的踪印都清晰可辨。就是在我们的城居生活中,阳光仍天长日久地以自然的方式关照着我们不自然的生活。它照在房顶上,旗帜上,照在毫无生机的建筑物上,在太阳的暴晒下,这些人造的事物不过经年,很快就会陈旧而斑驳。阳光似乎耐心而不失希望地说服我们熄灭工烟,停止车喧,耐心地等待我们,千金散尽!然后扛起生锈已久的锄头,重过美丽而安逸的乡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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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北城的散文

 


 

      自然散文的写作,首先非常注重走向乡野的观察和实践,作品的素材大多来源于此。观察是写作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是避免无病呻吟、空泛苍白的有效途径。如果梅特林克对蚂蚁没有细致、经年的观察,就不可能写出十几万字的《蚂蚁的生活》,如果约翰•巴勒斯没有四十多年待在乡村观察,他就不可能写出二十五本不朽的自然散文集。一些作家满足于闭门造车,这样的写作注定不值一提。一朵开放并散发着什么香味的苦菜花,一棵暴风雨中树木的形态,一头静默在山野中的小牛犊,一群觅食的山鸡,一只卧在炕头的老花猫,它们都是你反复观察的对象,甚至需要你长时间生活在它们周围,就像梭罗独居瓦尔登湖畔,巴勒斯呆在哈德逊木屋一样,这样你才会获得更为细致、科学的观察结果。自然写作,是由写作“人的精神”转而为“物的精神”,极力淡化自己的主观介入,所写的对象,不再是作者思想和情感的“载体”,它就是被写作对象本身,要写的是被写作对象在自然界中的形象和状态,要传达的是一种“自然精神”,而人仅仅是其精神链中的一个微小延伸。不是赋予万物以精神,而是表现其精神,仅仅是表现!一棵端正参天的白桦树,几只草丛啄食的黑母鸡,都自有其精神在,天地秘而不宣,又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你的眼前,你要用心灵去感悟——这也是“心灵”的主要功能吧。面对具体的物像,只有熟悉其习性,掌握其规律,才能状写出其永恒的“魂魄”。我们关照自然,便是关照人类、生命和灵魂。一棵树生长千年依然高大健硕,而人生百年都萎缩枯顿,人本来简单美好自然地活着,活的很好,可是政治、经济、战争等强迫进入人的生活,这些大的非自然因素在病毒、异化着人性和物性……而人却担当不起参照,社会更是担当不起,只有自然才是最高的参照系。

      但对自然仅有观察是不够的,你所从事的绝不仅仅是田野考察、科学记录,约翰•巴勒斯说“蜂蜜是蜜蜂通过自身转化,在花的甘露中减少其水分并加入一小滴蚁酸,用这样的过程来酿蜜并赋予它特性。”巴勒斯说出了一切艺术的本质和真相,自然仅仅是艺术的原材料,我们只有通过精神、思想和灵魂的积极参与、提炼和升华,才能状写出事物的精神,把自然材料转化为灵动而超然的文学艺术,并把人类的社会生活置于宇宙的范畴之中考量,停留于一味的感叹于事无补,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是文学的终极目标,相信艺术除了再现,表现,还有呈现。罗丹说“只满足于形似到乱真,拘泥于无足道的细节表现的画家,将永远不能成为大师。”也就是说模仿自然在艺术上是一种低劣的做法,你要抓住事物的特征和神韵来表现它,而不是面面俱到来描绘它的容貌形体。我相信世界上有无数画家画向日葵比梵高画的更像——但没有谁比梵高更能画出向日葵的思想和灵魂。要锻炼如何在我们看来庸常和司空见惯的事物当中发现永恒的特质和意义,相信造物主存在于任何一个微小的事物身上。所谓大师就是向大源而去,头也不回,把手里紧攥的空矿泉水筒一把仍掉的人。这就需要你具备一位思想家和哲学家的头脑和风范,叔本华说“自我思考犹如君主不接受命令,除了他自己批准,他不承认任何事物。”——如果作品能够经受得住时间的淘洗,引起别人持久的阅读兴趣——很大原因就是源于你的自我思考能力,除此之外,其它诸如技巧、语言便显得无关紧要。你要把老子、庄子、达尔文、爱默生、马可·奥勒留等人等同你的座上客,等同你促膝长谈的朋友,你要成为他们中目光坚定、高谈阔论的一员,成为与他们并列甚至毫不逊色的一位思想家,而不是一味端茶递水的跟班和随从。

      你要深入研读一些在自然文学领域卓有建树的大家和他们不朽的经典之作,梭罗、约翰·巴勒斯、约翰·缪尔、梅特林克、利奥波德、布封、儒勒·米什莱、德富芦花,他们就是那些向高空常常仰望的人,他们的思想绝不仅仅是一种看法、一个道理,他们基于人类的立场,只目及宇宙的法则,遵循真理这一普遍而永恒的规律。他们的喜怒哀乐不仅仅是一己情绪的流露发泄,而是代表良心和事实。他们的灵魂总是摆出一副高迈的姿态,像宇宙中亿万颗星系,每一颗都是光明而独立的。你的确要把他们当作你的启明星,当作自然之道的参照和路标,你要深深地热爱他们,受他们影响,受他们指引,但绝不要一味沉迷于机械刻板地临摹与模仿,模仿的再像,你也是小梭罗、小巴勒斯、小梅特林克,这种粗劣低级的做法将会深深地损害你的元气,使你在自然写作的道理上半途夭折,读巴勒斯,读梅特林克,绝不是为了模仿他们,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自然、发现自然、认知自然摸索一条行之高效的途径。达•芬奇说“凡抛开自然,这个一切大画师的最高向导,而到另外地方去找标准或典范的人都是在白费心血。”要去写作自己眼中和心中的自然,罗丹也说“拙劣的艺术家永远只戴别人的眼镜”。一味在别人那里、而非回到自身来寻找风格的作家,总是没有风格。布封说“风格如同光明,应该构成一整个的发光体,均匀地散布到全文。”这种光明的热力均来自于你自身,它的要件便是你的语言、思想和灵魂。如果你的能量是手电筒,照出的只是一点光;如果你的能量是太阳,光芒便可以普及整个的宇宙空间。永远不要满足于被大师拖着走,要知道个性鲜明是一切伟大作品的特征,如果梭罗和爱默生一样,梭罗就不成为梭罗;如果梵高和毕加索一样,梵高就不成为梵高。你要让你的作品深深地打上你的烙印,你的腔调、姿势、思想、情感和灵魂,你要在学习经典的过程中找到你自己的风格,学会自己思想和观察,学会自己行文和运笔,你要竖起自己的旗子,立起自己的山头,喊出自己的声音,与古今中外大家们遥相呼应,一脉相承。

      我们应该这样看待经典和自然之间的关系,缺乏受经典影响的作者,如同不足月的早产儿,无论技巧、思想还是格局行文方面,都是浅薄、虚妄和羸弱的,哪怕他生活经验丰富、一辈子都在勤奋刻苦都无济于事。首先必须要接受经典的教化和洗礼,然后理所当然地抛弃它,如果梭罗对爱默生一直奉为至高无上的准则,他就不会成为梭罗,如果里尔克把罗丹一直当作不可逾越的标杆,里尔克就不会成为里尔克。达•芬奇说“一味崇拜权威而不师法自然,那就是不自然。”这话可以奉为自然写作的准绳。如果写蚂蚁不去大地上观察蚂蚁,却抱着梅特林克的《蚂蚁的生活》去了解它们的筑窝寻食,如果写麻雀不去乡村里观察麻雀,却企图从约翰•巴勒斯的《延龄草》中获知鸟类的栖居生息,你就永远不能够获得对事物的真知。就像一个幼儿在学走路之初,必须借助父母的拖携和墙壁物品的依靠,等真正能走稳了,就会断然拒绝这些帮扶。甚至可以这样比喻,一个初生儿靠吃母亲的奶生长(现代工业奶粉除外),等这个幼儿长牙可以吃饭时,你就要给他断奶,不能让他老扶着奶头吸奶,尽管断奶对孩子是非常痛苦的体验,但必须这样做——没有谁一辈子靠吃奶存活。对大师的临摹只是自然写作的初始功课,对自然的临摹却是毕生努力的方向。自然写作,自然是主体,思想是统摄,重思想轻自然,完全是一种偏离主体、挂羊头卖狗肉的不高明的做法,必然倒致陷入主观意识的死胡同,重自然轻思想,会致使你画下太阳月亮星星的形状,却永远状写不出宇宙的广大和浩淼天际,手里采集的仅仅是一些动植物的僵死干枯的零星标本,而绝非生机勃勃的大自然本身。自然写作只有遵从自然本身的特性、原貌和真理,反之其作品就成了虚伪和说谎的文学,罗丹说“艺术家必须以最大的真诚抄写自然。”画星星,你永远不要愚蠢到把它画成方块来吸引眼球。我热爱的朋友惟岗也说“在作品中,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自然的意志上。”自然写作的目的,仅仅是发现自然,而非创造自然。

      思想,就是所思所想,伟大的思想是人对世界宇宙真理的一种正确、终极的认知。思想的获得与形成,只能通过个体对群体、万物的直接或间接、不断深入研究而光芒四射,如同太阳,照亮人类阴霾的心空。真理是大海,每个人的思想就是一条河流,我们只有怀抱一个方向:流向大海,才能够获得精神的丰富和永生。那自然创作的思想究竟从何而来?无疑书本中得来的仅仅是别人的思想,用别人的思想在写作,这在创作上归类为思想的模仿和因袭。必须自己学会思想,哪怕漏洞百出,这样至少你还有弥补漏洞的可能。思想的方式决定作品的高低,就算微小到一只昆虫、一枚树叶、一线光亮,你都不要仅仅局限于抒写它的形状、色彩、作用以及对你产生的感觉,你要把它置放于自然宇宙的视野里来考量它,你要把它贯通在终极精神的认知下来关照它,这样你才最终能突破事物表层的坚冰,从而状写出它的本质、意义、生死和灵魂。思想的形成有赖于经典的影响,但更多的是从对自然的精细观察和探究中获得真正的认知——自然实践是思想诞生的第一产床。思想不是在书房里冥思苦想出来的,而是建立在对自然宇宙以及人类社会长期的观察研究之上。作家往往更是一个睿智而刚毅的行动家,走向高山与河流,深入田野与村庄,采集思想的果实,这是心灵和自然相融后产生的一种新物质,人类仅仅在思想艺术上才属于他的创造,其它几乎都是对自然的照搬和拙劣的模仿。面对一条河流或一座山,面对春花秋月四季冷暖,不要纠结于大师们如何写如何写,把这种功课仅限于书斋中,身在自然中要极力忘掉并抛弃书本中的东西,因为自然的知识远远比书本中教给你的更丰富更直接,要重视自己的第一感受,并在写作中进行深入的思考和清晰化,自然何其大何其广,要写自己有感受和能够消化的事物,对感受和认知不深的事物要放一放,这样可以使你免去为文而文的苍白表达。

      胡编乱造、主观臆断的行文是自然写作的大忌。在自然写作的视野之内,中国古代大量的游记散文,唐诗宋词中诸多描写自然的篇幅,甚至西方经典《拉封丹寓言》《伊索寓言》都不在入选之列,因它们本质上多是借景抒情、以物喻人的文学作品,写牛只是借用牛、写蛇只是借用蛇,与牛蛇本身没有什么关系,这里仅仅是“借代”而已。随便举两个写羊的例子:《增广贤文》中有句“羊有跪乳之恩。”意思是小羊吃奶的时候是跪着的,这是一种感恩母爱的举动——这真是一种谬论,刚生下的小羊,站在母羊肚子下就可以吃到奶,不久,小羊就长高了,它只有跪着才可以吃到母乳。这是一种本能,不是什么“感恩”,羊下跪和人下跪是一种形式,两种情境,是人强加给动物的精神和意志,这也就成了人的精神而非物的精神;还有一位当代知名的散文家在《羊的样子》中这样写道,“几只羊被人从卡车上卸下来,其中一只,碎步走到健壮的厨工面前,双腿一弯跪了下来。羊给人下跪,这是我亲眼见的一幕。另两只羊也随之跪下。”我相信他的确看到羊的下跪,但绝不是走到人面前主动做出这样“人的动作”,人下跪的意义仅仅是人的一种礼仪方式。我看到要去屠宰的羊,赶羊人费力赶不动,便手把羊角,拉着使劲往前拽,羊一个劲后退,因为拉力的僵持,羊的前腿便跪了下来,最后还是敌不过人的力气,被拖按在了预设的石板上。所以说“羊给人下跪”只是我们眼里的事实,并非我们主观判断的所谓“事实”。自然写作最忌讳捏造、猜测、添加事实,这是对自然本身的一种背叛。自然写作是写作自然的自然,而不是人的自然。写作者必须秉持严谨的科学考察精神,这才是自然写作的真义。自然创作遵从自然本身的特点和规律,对事实给予绝对真实的描叙,不增一分,不减一分。永远不要把功夫和精力花在杜撰传奇情节上,这会使你的才华得到不可挽回的浪费和流失。要力求在客观、尊重的基础上,全力以赴还原事物的本来面貌,提炼出事物本身所具有的精神意义和思想晶粒,总结出自然宇宙大一统的永恒法则。事实远远比你主观想象的更加有趣和惊心动魄,抓住其本质展开描述,你就抓住了自然写作的魂魄。而思想就在你铺展的文字长河中,如阳光在波面上不息经年,闪闪发光。

      在自然写作中,我们身处的工业社会往往只是作为一个参照和思考的对象而存在,它不足以成为自然文本的主体而大书特书,把连篇歌功颂德的写作留给那些喜好虚名功利的作者吧,罗丹说“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冒着危险去推倒一切既存的偏见,而表现他自己所想到的东西。”比如达尔文的进化论、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只有按自己的内心和真理去思考和写作,他才能够给别人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心灵指导——尽管真理不一定好听。以读者和社会口味写作的文学,其实得不到读者和社会的尊重。自然写作者更多是散漫的无政府主义者,他绝对不会违背自由写作的宗旨和良心,去热烈高歌人治的阶层社会。自然文学都集中在自然社会的这一主题之下,人类社会的活动仅仅当作其中要描绘的一小部分,这个比例不会比描写一棵树或一只猫所占用的篇幅和比例更多,写一只喜鹊的秩序和善,恰恰是关照人类的混乱和恶,这如同人与人之间距离很近会看的很真切,如果飞机上看,人如蚂蚁更远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更不用说在宇宙的范畴来衡量人类的生活。

      如果把自然写作仅仅理解为是写一些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就有失肤浅了。自然写作的目的就是,通过观察、研究自然——这万物永恒的母体,来发现它的行为和特性,领会它的意图和精神,总结出事物发展的规律、法则和真理,然后把它运用与万物中的一物——人类,给人类社会提供一个更为自由和高尚的范本。自然写作,具体到写一个村庄,往往不纠结于它还在居住多少人,而是写它至善的自然环境;写一条河,不正面写它污浊到什么程度,往往只探寻它的最初源头。自然写作几乎没有什么正面写我们的现实生活,甚至除了诗人和农人不再会出现其他的人,比如领导、商人、工人、小贩,公司经理、酒店员工,这是一种坚定而清醒的不屑态度和认识,但不是说不关怀人的生活,它恰恰比其它题材的文学更关照于人。自然的状态是有目的的状态,是有为而非无为的状态。万物宇宙,最终指向虚无,但虚无不是万物宇宙的本意,就像一根草,从春到秋,它的生长不是为了枯,尽管它终会枯;就像一个人,从生到死,他的活着不是为了死,尽管他终会死。万物宇宙这个浑大无边的生命体,它始终是在努力挣脱虚无,而不是追求虚无。自然文学有着更为远大的关注和表达,通过写作自然真实永恒的状态和存在,探讨人类的一种真理般的终极生活,给人类提供一种永恒的榜样和楷模,探讨一种最高的生活和准则。甚至如罗丹所言“艺术要有决断。”决断就是决定和判断,是作者的态度、看法和思想,那些没有决断、棱模两可的作品,如同生活中分辨不清对错、思维混乱如麻的人,想想一个生活中的徘徊者和迷茫者,他是无法给出读者一个正确的回答,更不用说精神的指引。所以在文学中,决断是思想的前提,如同曙光是白天的开始。作家永远要提醒自己:自然宇宙的法则是人类的最高法则。这种表达可能仅仅是个理想,可是共产主义何尝不是一种理想?它也没有实现或许永无实现的可能,但文学可贵的就在于有精神指引和理想信念,我坚信,人类生活几千年就是农业的几千年,而工业仅仅是近百年的短命历程,业已漏洞百出、举步维艰,农业时代的美好是真正的人性的美好,自然的美好,伟大的诺贝尔文学奖重要的宗旨,就是奖励“富有理想主义的最杰出的作品”。好作家是用自己的思想塑造读者,而不是被他们牵着走。所以他写作时,只考虑极少读者的建议,而不会轻信更多见识平庸的读者,这种毫无选择看着读者脸色写作的文学可叫“脸色文学”,这样的作品只会很快地消亡,因为读者并不可靠,他今天喜欢的,明天就会背弃,以读者的意见为主见,你就是最大的没主见。放弃理想、放弃善恶标准的文学,必然是是非不分的、平庸的、迎合讨巧的、不值一提的速朽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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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

分类: 北城的散文

 


 

       猫是为数尚多、天性保存完整的动物之一。它虽身处农人之居,却享有绝对的自由。因为捕鼠,它免遭缰绳羁绊之苦,也除去惯常家畜的乞食之态,虽然每天出出进进和人打照面,却完全不看脸色行事,不摇尾乞怜,独来独往、直端端地走自己的路。因为猫肉酸苦难咽,所以不会被屠杀,据知,一只生活在城市的猫,寿命只有十来八年,而乡村的猫寿命可高达四十年,人为改变猫的生活方式并不能改善猫的生活和提高它的生存质量,也远不如猫的自然生存来的更符合它的本性。在家畜中,在农家的院落里,牛、驴、羊、猪、狗几乎都是人类屠刀之下的牺牲品、世间苦难不息的化身,而猫几乎尊享着家神的至高地位。每眼窑洞,农人都会留一个“猫道”供猫随意出入,千百年来,始终如一。

       生活在人类身边,食物自取,以柔弱之躯捍卫农人的粮仓,猫,对我们不会形成负担和干扰。自己逮鼠自己吃,小猫上山捉蚂蚱。猫的王国里,是一种自给自足的生存原则,猫不群居,也不组建家庭,只在发情时才去寻找它的爱情,所以争斗、掠夺、欺辱在猫的世界里完全失去滋生的环境和土壤。它是不屑于做宠物的,你说“喵喵,来吧,来我怀抱里吧”,它却径直走到锅头或下炕,强行把它抱在手中,它也会挣扎溜走,你给它盛的猫食爱理不理,不用你铺猫被,建猫屋,没有累积食物的嗜好,赤条条来去自如,想睡哪里就哪里,想去哪里就哪里,它很清楚要做的事,所以大白天都能够安心到咕噜咕噜,蒙头大睡。它不会牺牲一点猫性和自由给人类,也不会对人自以为是的恩情予以什么回报或感恩戴德。猫是最为冷暖自知的动物,所谓主人,在猫看来也顶多是个搭伙人,在猫锋利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乞求下作之意,甚至是猫利用了人温暖的炕头和被窝。只要能捉到老鼠,它对主人给的饭食不屑一顾。它昼伏夜出,我行我素,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出走,另择主人。因此它无辜担上了“奸臣”的恶名。

       照普遍的一种说法,猫是2500年前农业强盛的古埃及人,为了控制鼠患、保护粮仓,由丛林野猫驯养而来的。这种推测和判断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从猫身上,我们并没有看到什么被“驯化”的迹象。猫住在农人家里,并不是圈养的结果,而是自然的选择,猫是一种怕冷的动物,就是在炎热的夏天,它的鼻子也一直处于冰凉状态,而温热的炕头和人的腿弯使它很容易获得温暖。最重要的一点是,鼠是人和猫的共同仇敌,而鼠活动的地方不离农家左右,你不会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见到它的踪迹,所以猫不可能有什么舍近求远,舍生求死之为。猫的兴趣爱好,猫的生存技能,猫的生与死,无论哪一点,都不是由人的意志决定的,何谈驯养?当大象、老虎、猴子很大程度上已被驯化时,在动物园里,在杂技场上,何曾见到“耍猫”的把戏!

       猫拥有女性体型娇小、妩媚、柔美、安静的特点,又同时有着男性勇敢、果断、敏捷、沉思的本性,它是老虎的同宗远亲,黄色的眼珠闪烁着哲人的明亮和智慧。它是家畜里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很注重仪表,时常用爪子洗脸,把毛整理得光滑顺溜,就算是刚刚打了一场捕鼠伏击战,它也不慌不忙,一副散漫和慵懒姿态。它爱干净,就算粪便都在屋后刨个坑掩埋起来,像超前进化了几个世纪一样。猫非常洁身自好,不会容留一点饭粒、一滴污水和异味粘附在自己的皮毛之上。捕鼠后,打滚后,被人拥抱抚摸后,它都会蹲下来,一副悠哉悠哉、自在自足的样子,眯着眼睛,用爪子和舌头认真地擦舔乱了的皮毛。——舌头似乎不是为了品尝美味,而是清洁污浊而生。像圣哲爱惜思想一样,猫爱惜着自己。它佯装胆小、卖萌,悄悄溜到炕头、被窝、膝上闭目养神,从不喧宾夺主。它虽然与人共处一室,却从不讨好于人。除了猫,人类大概不会容忍其它动物比如牛、猪、鸡等与自己共居一室。这种表面的从属地位和互不干预的生活方式,赢得了猫的善始善终。

       猫睡觉时会发出隐隐的咕噜咕噜声,形同老和尚念经、阴阳师念咒,我老家叫做“猫粉经”,科学家推测猫除了捕鼠之外,所以会发出这种轻快的,不间断、不停息的声音,是猫在运用假声带震动时,通过喉腔发出的声波自我疗伤,甚至有人说它是在诅咒人类——这完全是诗人作家主观臆断、信口开河之语。猫的咕噜咕噜声是一种自我调节和身体内部运动的惯常方式,并不代表它的欢乐和悲伤,在我们看来一只猫无论睡的多么沉,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它就会竖起耳朵、睁开眼睛巡视一下,而咕噜声恰恰是它自我提醒的内省话语,是猫永远不会掉以轻心、一种特有的、自我警示的生命计量器。我们惯常认为猫睡觉是一种懒惰的行为,其实它是在保存体力,白天是猫的重要休整时段,它甚至酣睡到舒展四肢,仰面朝天。

       猫成为家畜最重要的原因是老鼠与人的紧张关系,它自然成为农人座上宾。在人类社会中,真正危及生命的不是大型动物老虎、狮子,不是城市和工业的衰败,甚至不是谎言和战争,而是繁殖惊人的老鼠!它们挖地道、钻墙角,在人们熟睡之际放肆地侵害粮包。加缪在诺奖小说《鼠疫》中描述了一场殃及人类生存的鼠患事件,从乡村围剿城市,弥漫着惊心动魄的情节和末日来临的景象。没有猫,鼠几乎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其它多数动物无论食肉还是吃草,都对老鼠不感兴趣,鼠必然繁殖成灾,你也许会说,我们有捕鼠器、老鼠药,但是老鼠的“鬼精”高过人类,鼠的同胞有一只死在捕鼠器或老鼠药上,其它老鼠便会远远躲开,不会重蹈覆辙。在我老家,有年老鼠空前繁多,一家人买了鼠药,拌在玉米和谷米里,晚上撒在老鼠出没的地方,第二天,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死老鼠,最大的有小猫那样大。满满地往圪楞坡倒了三箩头,约有百只多。村里一位喜欢逗笑的老人说,把老鼠皮剥下,可以做一件老鼠皮褂子穿。自此以后,那家人家再怎么撒老鼠药,都无济于事了,最后只好养了一只猫。没有猫,鼠必横行天下。猫与人的合作共生,是人和动物一个绝佳的典范和样本。

       愈是黑暗的地方,猫看的愈是清楚,愈是黑暗的环境,猫越发得心应手。在夜晚它瞳孔放大,视力达人类的六倍之多,到白天,眼睛反倒眯成一条线,置外部世界予不理不睬。较之于猫,人的目光除了婴儿时期,是几乎接近浑浊和盲视的。猫的眼睛清澈见底,与人对视时,毫无躲闪和献媚之态,充满警觉和质疑的意味。自然总赋予一些生物独特的功能,猫的爪趾是一层厚绵的脂肪质肉垫,走起路来轻盈无声,从树上,房檐上跌落下来也安然无恙,毫发未损,民间说“猫有九条命”本意大约据此。

       捕鼠是猫的事业。猫天生具有出色的捕获能力,是动物界一流的战术家,这不止因为它们有着锋利的牙齿和爪子,更缘于对老鼠生活习性的准确掌握。人类惯于施展的诡计、阴谋、伪装,在猫类王国里恰恰是被摒弃与不屑的。它们只用一个屡试不爽的方法:蹲伏。直接窥伺在鼠洞前或鼠经常出没的地方,往往几个小时纹丝不动,悄无声息。耐心,使它省去许多周旋和损耗。单等急不可耐的鼠族臣民们探头探脑、大模大样溜出洞口,猫便一跃而上,一招制服,完全是一种正面擒袭。猫似乎不仅仅把老鼠当作一种食物,更像将其视为一股恶俗势力迎头痛击,誓不与共。猫惯于单独行动,它像身怀绝技的侠勇之士,一双极具穿透力的夜眼,使它黑暗之中潜行如入自由之境。它总在我们鼾声梦呓之际,蹲伏腾跃,四面出击——我们睡得越沉,它越清醒。它的优点就是独立完成,这方面,世界上只有一类人与它极为相似,那就是哲学家、诗人、一切古今不朽的圣贤之人。凭一双锋芒毕露的爪子,猫便可轻松制服老鼠于足下,但它从来不张牙舞爪、滥施与人。除了捉鼠和睡觉,它对人的津津乐道和所作所为漠不关心,一个线团,猫都会扑腾着玩上好半天,它只去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从不会操心什么国家和社会,猫是动物界骄傲的无政府主义公民。

       风靡全球的动画片《猫和老鼠》,把鼠猫塑造成一对欢喜冤家和友好邻居,而猫是总被老鼠所捉弄的笨蛋和倒霉鬼,这仅仅是人的一厢情愿而已,是人类按自己的形象和嘴脸塑造的“人版猫和老鼠”。在动物界,猫鼠世为天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就算千金万银,黑白颠倒,一只猫绝不会纵容和包庇一只老鼠的横行和猖狂,绝对斩草除根,见一只,抓一只;抓一只,吃一只,何谈朋友?其实生物学家是这样解释的,猫是夜行动物,它要保持夜眼的锐利度,体内必须摄入大量的牛磺酸,而老鼠体内正是含有大量的这种物质。所以老鼠理所当然成为猫的首选美食。动物的很多行为是我们根本不可理解和改变的,猫喜欢捉老鼠,它并非怕农人囤子里的粮被老鼠偷光,也不是感恩主人给它炕头住、肥肉吃,而是天性便喜欢以老鼠为食,猫的祖宗后代也都会捕吃老鼠。生物学家说猫因为对牛磺酸的大量需求才吃老鼠,这个理由虽然足够充分,但是不能够让人真正信服,猫捉老鼠似乎更多是天性使然,猫敏捷的身段,腾挪扑跃,俨然一运动健将;其它家畜比如牛和猪身上往往散发着浓重的味道,而猫的皮毛多是灰黄白黑,没有艳丽的色彩,这使猫行走坐卧非常隐蔽,而且它的皮毛几乎不散发任何气味,老鼠闻不到猫味,有时近在侧旁也浑然不觉,而猫却对鼠胜算在握、了如指掌,嗅觉发达到不可思议。朋友告诉我,将猫装入口袋中,带到山野里,解开袋口把它扔了,然后返回家,它可寻着人的气味,不消多久,便可听到猫的挠门喵呜声;高度灵敏的耳朵,猫的听力高过人类的三倍之多,大约老鼠呆在洞窝里,猫都可以听到鼠的心跳声;明亮的夜眼的确让人类自叹弗如,如果它在老鼠频繁活动的晚上什么也看不清,谈何捕鼠;我们看到猫在晚上一蹲就是大半夜,如果它的触须不能确定不远的地方就有老鼠,它绝对不会坚定地呆到一个地方纹丝不动;锐利的牙齿,典型的食肉动物,与人类平行的牙齿正好相反;尤其爪趾下的脂肪质棉垫,使它走起路来形同秋叶落地,悄无声息,鼠完全不会有所觉察,所以就算老鼠诡计多端,使尽浑身解数,也逃不过猫的爪牙。猫的行为很大程度上表明了除恶的决心和意志,并不是受人所驱使,知善之为善,知恶之为恶,决不混淆善恶的猫才是人类忠贞、高尚的朋友,比任何一个信誓旦旦的盟友更为可靠永久。

       在民间的流传中,猫只有一种死法——老死。如同骑青牛出关的老子,不知所向,不知所终。很少有人见过一只猫的老死,是上天一个诡异莫测的谜语,很难猜得出它正确的谜底。这种自然的死亡方式让人肃然起敬,当一只猫老到行动微缓、大限之期将至时,它似乎接受了自然的神谕,某一天悄悄离开一辈子生活的农家和炕头,离开人赐予它的惟一物什——供它舔食的猫碗,独自走向无人的荒野,不哀嚎,不挣扎,直至在行走的途中悄然倒地,平静地消失在人类的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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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学里,几乎没有法国蓬热这样品性的作家,如此尊重并孜孜以求去认知事物的客观本性。——自然仅仅是表演的舞台和附属。同写蜗牛,中国古诗“功名富贵两蜗角,险阻艰难一酒杯。”蓬热却这样写“它一露出那赤裸的身体,就赶紧往前运动,只要暴露就前进。”其差异是,前者就物论人,后者就物论物。蓬热才是真正的自然主义者,他写蜗牛,就是蜗牛,“如此敏感、如此脆弱的生命,怎么能够固若金汤,不怕那些讨厌的东西袭击,享受幸福和安宁?于是,背上的掩蔽应运而生。”这般确凿的句子里,我们绝看不到他顾影自怜的影子,只感受到宇宙的无限,如一条秋溪,在苍穹流云之下,欢快无误地漫过生命的河床。陷于承袭他人、没有自己思考的惯性思维,往往是一位作家的致命之处。比如写蜗牛,我们更多去写作它的“缓慢”和“固步自封”,而蓬热的《蜗牛》却成为紧贴“本质”的经典,毫不虚饰地描绘出他眼里的蜗牛图像——他以极好的文本启发我们:就算同一只蜗牛,在一千个人眼里,也是一千只毫不雷同的蜗牛。蓬热对事物的认知和定义,给我们提供了可靠的参照物,和正确、行之有效的人生方式,如同他笔下的蜗牛:“工作所包含的东西,不涉及任何外在于它们、外在于它们的必需和必要的东西。”——如果“宇宙的法则就是人类最高的法则”这一原理终被人们认同的话,就会懂得,一只蜗牛也是我们节制和崇高的范例。

      一枚贝壳,蓬热都能找到同类物,来佐证它的事实与永恒:“一个个宛如宏伟的建筑,但意义并不寻常。”为什么不寻常?“贝壳的居住者与其大小相称……人类的智慧至少要认识到身体的局限性。”蓬热说他想象不来巨人如何的巨大,竟需要整个罗马城来安放他的身躯?这即是蓬热,一位圣哲的洞察与不朽。这位深情的自然歌手,描绘任何事物,都如同广布在大地上的朋友和亲人。他写树木:“除了向外延伸,它们没有别的运动。”“身份未改,形状却是越长越好看了。”花朵卷缩,扭曲,后退,让获胜的种子走出母体。”蓬热的潜台词里,对人寄予着诸多热望和厚爱,但他仅仅写树——这世界上坚定的引领者。抓住事物的特点写,就找到了写作的源泉与出口。蓬热即是一个最佳范例,他写树木“它们没有什么特别敏感的部位,不至于一处受伤就整体死亡。相比而言它们更敏感于气候,敏感于生存环境。”斧砍,雷劈,洪水,只要不是致命的,对一棵树木的生长不会造成多大打击,尤其它们对气候环境的选择和不屈从,以及不是环境改变它们,而是它们对环境做出的改善和贡献,真是人类的一个正面教材。蓬热写到“不可能以树的方式走出树” ,可否这样理解“不可能以人的方式走出人”呢,植物的“固定性”使“它们行为中的任何动作在身体之外都不起作用。”同理,每个人如果能够懂得人的固定性和特性,也就是人之为人的本性,那么,我们就会站在异化的对立面,不会以人的方式走出人:没有什么高过做人的尊严。“耐读”是思想的特质,也是衡量一切文学作品的首要标准,在蓬热的作品中,可谓体现的淋漓尽致,同样写树“它们舒展自身,全面,诚实,彻底。”“它的本质特征就是:固定性。”如果蓬热没有丰厚的思想垫底,这样意蕴丰厚的句子就永远不会写出来。蓬热眼里,植物是优于人类的物种“环绕着它的整个世界只不过是一个矿场,珍贵的绿色矿脉从中汲取所需并连续加工制造原生质。”它们的坚韧、向上以及蓬热所说的“固定性”,如从另一世界传递来源源不断的精神养分,而我们眼里的世界呢,不是矿场而是垃圾场,我们加工制造的,不是原生质,而是遍地垃圾。古语中有个词叫“一剑封喉”,一出招便能击中关键要害部位,这个词用来比喻蓬热很是贴切,植物在他笔下“只有它们能够让雨水在阳光下闪耀各种形状。”“凭借后天的力量,即使不再下雨也继续生长。”蓬热只寻找事物的特征以及它的惟一性来谋篇布局,他的方式恰似面对一条河溯源而上,直抵它纯净本真的源头。

      给事物准确的定义是蓬热的高超之处,也是优秀作家所要掌握的本领之一。他写卵石:“它的性格是宁愿被水磨小也不被混淆。”“它完整无缺,露出大海时也与以前一样大,它大小丝毫不取决于体积。”这些明确无误的句子忠告我们:不能熟悉一根草茎,便认识不了大地;不能了解一颗星迹,也便无从去认知宇宙。惟岗对蓬热的概括“高度的理性,高度的情感。”我亦深有同感,且看他写岩石“所有的岩石都由同一个巨大的祖宗分裂繁殖。”“岩石构成了地球的骨架。”“真正的神殿正坐落与此:不是那些地面上随意竖起的建筑物。”这是对岩石本真的描摹和深情的颂歌——无数微粒组成的宇宙,是作家最大的关照和坐标。散文《卵石》毋宁说是关于石头的史诗,更是一部人类史——理想的人类生存:“石的所有形态在这个世界上同时存在。这里,没有代系的区别,没有种族的灭绝。”“每一粒卵石躺在它过去和未来的形态上。”的确,这就是石头!人类的永恒楷模。蓬热的理想倾向,也恰恰是所有伟大作家共有的精神风貌。

      工业时代最不幸的是自然惨遭灭绝子孙的污染,社会被谎言、复制和个性缺失所充斥。所以蓬热的意义便如天宇的阳光,大地的清流。他写植物“它们并不是无止境地繁殖,每一样植物都有一个界限。”写卵石“它们与自己的尺寸成正比,准确地服从于自己的本性。”蓬热的指向尤为明确:天地生万物,万物皆有性格。他的文风像山野一卜甘草,反复嚼咽而终不失其味,是让人一读就热爱、热爱了就终生不弃手的散文家,他写黑莓“受错综难缠的荆棘保护却仍极其娇弱,他没有很多别的特性——黑莓,完完全全地黑透了,熟透了。”蓬热的功力,完全体现在他高迈的情操和对人世深邃的洞察力,以及对事物精准的观察和感受上。人和物的精神是自然写作的两大灵魂部分,人的精神越淡化,物的精神越突出,散文集《采取事物的立场》所有篇幅里,他从来不是逢雨就说愁闷逢秋即言悲凉的那种千篇一律的诗人。他把描写对象置于绝对客观、至高的地位,而作家本人,仅仅是一位卓越的观察者,一位诚挚的思想者,一位尊重事物的唯物大师。

      蓬热和另一位歌颂自然的伟大歌手儒勒•米什莱的思维方式非凡之处是,把微小的事物无限放大了来写,以及对真理的强烈渴望。米什莱把鸟蛋称为“奶的海洋中,产出无数飞遍世界的鸟群”,蓬热把牡蛎称为“珍珠质的苍穹下,钿质的喉咙里有一颗程式化的珍珠”,他们又和爱默生的哲学思想惊人一致:一切事物的力量首先来自于事物本身。几年前曾摘录过蓬热的一句写水的句子“水在比我低的地方,永远如此。”这异于老子笔下的水,思想如此丰盈。如同看到星辰就想到宇宙、听到雁鸣便身处晚秋,读蓬热的每一个句子,我都想到广阔大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比如他写雨“每个形态都特别,都有独特的声音。”“雨滴轻盈可终会跌落,路线不同可方向一致。”写雨不是雨,写雨,就是雨,可谓见微知著的优美范本。人的处境总与他笔下的事物形成强烈的对照和反差——这种对人类成长和进步的关注,成为蓬热贯穿始终的、也是所有伟大文学要表现的最终的主题。

      相比宏大的题材,蓬热写作的对象小到我们不屑一顾的地步:蜗牛、贝壳,桔子、卵石……但他都放到大的范围来关照和考察,世界上所有事物都互为关联,世界上所有事物也都个性鲜明,认知他们的个性的同时,也去认知它们的同一性;专注凝神于事物的物质形态和精神内涵之时,便从瞬间楔入了永恒。写作很容易陷入“语言陈铺,思维老套”的格局中,如何摆脱这种无望低级的局面呢,蓬热说“至少让你内部的少数派有说话的权力。”“词语是现成的并表达它们自己,不表达我。”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他只有表达自己时,才能区别于其他任何人。所以蓬热强调“每个人去找到自己的修辞学。”

      生于二战期间的蓬热,很想当一名军人,因病未能成行,但他对政治的兴趣却贯穿始终。积极参加抗战,罢工,留宿地下工作者。在蓬热袖珍般的散文里,尽管他没有直面去写作社会、战争,但笔下的寻常事物里,仍可感受到强烈的社会内涵,严肃的人生主题。非常羡慕他的死:一所美丽的卢普河畔巴尔的乡间果园。 对于我们,这位陌生但一流大师的蓬热,在精神领域,会越来越显示出他黄金的珍贵。卡尔维诺评论他时说:“为了谈论大海,他必须以海岸、海滩和海滨为主题,无限从不进入他的诗中。”如同描绘一位英雄,他的伟大体现在我们对事例的讲述中,而不是滥用“高大、威武、崇高、天神”等空泛的词汇来修饰。蓬热的文本至少启示我们:认知可触可感可见的事物,才是认知无限和永恒的不二法门。“微小但具有确定性,这是水果存在的理由。”《桔子》中这样语意丰富的句子,在他的作品中比比皆是,给人精神上的影响强力而持久:相对桔子,人是庞大的,他存在,但他是否有确定性?他的确定性是什么?他的寓意与指引正在于此。借用毕加索画论中的名言,蓬热就是那种“把黄点画成了太阳”的人。虽然他笔下是非常客观的事物,但风格却如同一棵树伸出众多枝干,语意充满了多义性,如写植物“不存在互相侵吞,不存在恐惧,不存在残忍、呻吟、叫喊,它们不是骚动、狂热和谋杀的替身。”蓬热的力度直接来自事物本身,直接来自思想。想起顾城的一句话“没有在大峡谷发出多种回声的语言,成功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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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读书忙,书香遍麟州。2014年3月17日,《神木文学精品丛书》出版发布暨赠书仪式在县文化馆2楼举行。人大副主任郝彦刚、文广局局长李建军、文联主席塞北、组织部副部长刘亚功、杨家将文化研究会会长杨国伟等出席了仪式。

    《神木文学精品丛书》一套八本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出版发行。该丛书收录了神木八位诗歌、小说、散文作者塞北、闫秀娟、破破、温亚洲、单振国、党长青、北城、黄浩所编著的精品力作。分别是《塞北诗选》《闫秀娟诗选》《破破诗选》《古今文人吟神木诗词选(温亚洲编注)》《单振国小说选》《党长青小说选》《北城散文选》《黄浩散文选》。该丛书为大16开本,印制精美、封面简洁、排版新颖,内页选取了环保轻型纸,是近年来神木文学创作实力的一次集体展示,也是神木文学事业发展的一个里程碑。

    此次活动共赠出《神木文学精品丛书》200多套,人大办、文广局、神木镇等31个单位获得赠书。

    县文联主席塞北做了对神木文学过去、现状及展望将来的讲话。介绍了神木县创作队伍质量齐整,老中青三个年龄段的作者都锐气十足,没有断代现象。目前神木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6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近30人,以塞北、刘志成、闫秀娟、单振国、肖峰、北城、黄浩、梦野、党长青、十指为林、破破、马慧聪、青柳、开拓、王永耀等为主要代表的神木作家,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华散文》《散文选刊》《小说选刊》《青年文学》《十月》《人民日报》《文艺报》等国家级、各省级的重要报刊接连不断的发表长篇及中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各种作品并获奖。相继出版各类文学作品有60余册。神木的文学气氛是越来越浓厚,有越来越多的文学人才加入到文学大军。曾经,神木不仅是物质上的沙漠地带,同样是文化上的沙漠地带,缺乏出类拔萃的文学人才,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神木文学处于黎明前的黑暗地带。但是随着神府煤田的大开发,神木的经济和社会建设事业在短短的数十年之内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如今是陕西第一县,全国50强。在经济发展的同时,神木制定了发展成为文化大县的奋斗目标,并付诸实践。神木的作家能够在写作中思考,在思考中写作,不停的阐释着人生的意义,所以神木文学的收获是沉甸甸的。

    随后单振国和北城作为丛书作者代表发了言。阐释了神木文学创作者对神木这片土地的热爱和对文学的热爱,提出文学不是生活的镜子而是人类灵魂的抒发,洗净铅华之后的文学才是淳朴的真实的。紧接着文联副主席孙世瑾宣布了赠书名单。图书馆馆长乔泰山作为受赠者代表做了讲话,对《文学精品丛书》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表示图书馆将永久保存。

    人大副主任郝彦刚代表县委县政府对《文学精品丛书》的出版表示了祝贺。丛书作者把个人梦、文学梦、神木梦、中国梦融合起来,希望神木的文学作家继续用手中的笔为神木的经济发展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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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木文学精品丛书一套八本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出版发行。该丛书收录了神木八位诗歌、小说、散文作者塞北、闫秀娟、破破、温亚洲、单振国、党长青、北城、黄浩所著的精品力作。分别是《塞北诗选》《闫秀娟诗选》《破破诗选》《古今文人吟神木诗词选(温亚洲编注)》《单振国小说选》《党长青小说选》《北城散文选》《黄浩散文选》。该丛书为大16开本,印制精美、封面简洁、排版新颖,内页选取了环保轻型纸,是近年来神木文学创作实力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神木文学事业发展的一个里程碑。神木文学精品丛书的出版发行,将从文学的角度大力宣传神木、展示神木,为建设人文神木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神木文学艺术作品精选》总序

    塞 北

 

    三十多年,神木是为数不多的国家级特困县之一。每年地尽场光之时,这里的百姓便纷纷离家出走,到内蒙、宁夏一带以乞讨为生。那时,说起陕北的神木县,咋一个“穷”字了得。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神木竟富名远播。人说这里富得流油,千万富翁能站一操场,亿万富翁能站一礼堂。而真真切切的事实也是,神木进入了全国百强,随后又进了全国五十强、三十强。神木在全国率先免除了农民的税费,率先实行了十五年免费教育,率先实行了全民免费医疗,率先实行了特殊人群免费供养……之后尽管出现了金融风暴,使经济领域受到很大冲击,但神木在经济建设和民生建设等方面确确凿凿走在了全国的最前列。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三十年河朝东,三十年河朝西呵。

    那么,神木在文化建设方面做得怎样呢?答案同样是肯定的。神木县在榆林市率先成立了县级文联,出台了《人文神木建设发展纲要》,率先实施了《文学艺术创作成果奖励办法》、《有特殊困难的文学艺术骨干生活补贴制度》等一系列措施,使神木的文学艺术创作如日中天,枝繁叶茂。文学工作者每年在省级以上发表各类作品达数百件,艺术工作者相继登上央视《星光大道》、《非常六+一》、《向幸福出发》、《歌声与微笑》等栏目,参加国家、省级等重要展览并获奖。

    单从数量和表象上来看,成绩是喜人的。那么,这些作品的质量如何呢?

    请诸位翻一翻《神木文学作品精选》。

    本次出版的八本书中,除《古今文人吟神木》一书为诗词文献外,其余七本均是个人自选作品集。这些作品大多数都曾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其中,单振国的小说《一样的月光》,党长青的小小说《偷看“包公”》,北城的散文《浪迹飞云山》、黄浩的散文《草原绝唱》,塞北的诗歌《思念远方》、闫秀娟的诗歌《就在你身边》,破破的诗歌《最初的爱情》等多篇(首)获得过各级各类重要奖项。

    发表并不重要,获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神木的作家们能坚持在写作中思考,在思考中写作。他们愈来愈深入地探讨着人生的意义,探讨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要想成为真正的作家,必须首先成为真正的思想家。一个人的思想境界有多远,作品才有可能走多远。

    现在,这些作品已奉献在人们的面前,如果这些作品能勾起您的思想,引起您的共鸣,那便是一种真切的幸福了。

 

 

《塞北诗选》塞北

   

    作者简介

    塞北,本名訾宏亮,1962年10月生于陕北神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榆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神木县文联主席。陕西省文联“德艺双馨的优秀文艺家”称号获得者。

相继在各级报刊发表作品200余万字,获奖50余次。出版有《大地的年轮》、《聊瞭陕北》等作品8册,多篇作品被收入《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中国西部散文百家》、《中国西部散文诗百家》、《陕西百年百家文艺经典》、《中国西部诗歌选》、《中国西部散文选》等书。   

 

记者:您从事文学创作多久了?

塞北:我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涂鸦,至今已有三十多个年头了。

记者:您认为您的创作灵感主要源于什么?

塞北:源于丰富而繁杂的生活、沉重而神秘的历史、神奇而广博的自然,以及对人类生存状态的

      忧患情结。

记者:您认为目前为止自己创作的最好作品有哪些?它是如何产生的?

塞北:都是自己因感应而怀胎,因躁动而分娩,无所谓哪些好,哪些不好。所谓“黄金自重,人

      天两映。春花秋果,何悔何吝”?

记者:为了让读者更好地了解您,您可否用一两句话为您的诗歌贴一个独特的标签?

塞北:自己给自己反而没有标签可贴。诗人罗至说我的作品“基调抒情,风格硬朗,”或许可以

      算一个?

记者:您对神木打造“文化强县”有什么好的建议。

塞北:这个话题很大,要说的很多,我曾专门给县上写过几个调研报告或专题发言。在这里要说

      的是:就文学艺术界来讲,应该多出几个重量级人物,多出一些重量级作品。范仲淹之于

      岳阳楼,王勃之于滕王阁,都反证了这一点。但要想出人才、出精品,不是“打造”二字

      可以完成的。文学艺术作品和人才,就像山野里的树,需要的是自身的品质、自由的空

      气、以及适量的阳光和风雨。

 



《闫秀娟诗选》闫秀娟

   

    作者简介

    闫秀娟,女,生于陕北,现任神木县文联副主席。曾在《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林》《延河》《人民日报》《工人日报》等二十多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曾获《诗刊》社举办的全国第二届新田园诗大赛三等奖、西部的太阳诗歌大赛三等奖、“春天送你一首诗”诗歌大赛三等奖,《人民文学》杂志社举办的“背影”同题散文大赛优秀奖,榆林市青年文学评奖一等奖等奖项二十余次。代表作《给夜晚一轮相思》被当代作家代表作陈列馆永久性收藏。手稿及诗歌集《手影子》被大家文学典藏馆收藏。作品入选多种文学选本。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神木县作家协会、摄影家协会副主席。

 

记者:刚刚出版的《闫秀娟诗选》中收入了您在各级报刊发表的诗歌作品140余首,能不能分享一

      下您对于诗选出版的感受?

闫秀娟:很走心,就像身边的春天,很想去拥抱。诗里诗外,很有幸看到了我想看到的,听到了

      我想听到的,有生命的有力量的。诗歌是我的心地,我的村庄,春天离不开的我都离不开!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诗歌就都是新的!

记者:看您曾在《诗刊》《中国作家》等二十多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还获过全国第二届新田园

      诗大赛三等奖、西部的太阳诗歌大赛三等奖等重大奖项,您如此之多的优秀作品取材于哪?

闫秀娟:获奖的事几乎不去想,特别是现在。我只是喜欢瞬间产生的那种心灵碰撞和对接,是诗

      歌带来的或者说爆发的激情和美好感受。好比我不走那么多路怎么能遇上那些人那些故事,

      怎么能被感动!我在诗歌里安了这样一个大家,有真有善有美,我不想忘了他们!他们决定

      了我诗歌的生命和质地!

记者:都说您的诗给人以温暖、体贴,细致入微、舒缓灵动的感觉,您觉得这个概括对吗?

闫秀娟:差不多,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和诗歌里的那些人一样,他们给了我更多,就算是其中的

      一员吧!我的遗憾在于没能写好他们,还是放不下。发光的是他们,我只是捕捉到一点点。

记者:在您的写作经历中,哪些诗的写作对您有重要意义?

闫秀娟:都有意义。就像家里门外见过的那么多老乡,不好涗谁更重要。对于诗歌,我不刻意也

      不雕琢,都在心里了,一个人走着走着诗歌就来了,就该激动和拥抱了,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情。就和种子长成庄稼对土地的意义一样,非常普遍!

 



《破破诗选》破破

   

    作者简介

    破破,原名赵雄,1986年6月6日出生,2009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法学院。著有诗集《就是那一只青蛙》《火柴盒》《旅行者和灰尘》以及思想短论集《假面》、随笔集《路遇琐事》、长篇小说《树上的佛陀》。

 

记者:您是由于什么样的机缘开始诗歌写作的?

破破:我记得有一位禅师,他写了一首诗,非常好,其中有这么一句:兀然无事坐,春来草自

      青。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有一天,是一个春天,我的诗意萌生了,就这么自然而简单。

记者:以您的经历看,您是很小的时候就被称为“天才”的人,您对自己的评价怎样?

破破:天才的帽子太大,我承受不起,但有必要赘述的是,我有一定的异秉天赋,我四岁即会识

      写一百个汉字,邻里惊呼神童,因为在偏远闭塞的乡下,这确实非常之少见,只上过小学

      五年级的母亲,将之归功于我一出生她就给我枕书。在写作的道路上,有时候我自信到

      偏执,去年夏天的某一天我照镜子,不经意间地一皱眉,惊奇地发现我额头上映现出了一

      个“曰”字,然后我彻底明白了我的使命。为此我在《后退的风景》中还写下了这样的

      诗句:我是额头上有“曰”的男人,我笃定此生的使命是书写/素王的弟子为他

      整理言行经常以这样的语气对老师加以追忆∕子曰,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最伟大的

      老师永远都是学生/佛陀的弟子似乎一如孔子般的谦虚:如是我闻/我是这样听说

      的,他们几乎从不言之凿凿。

记者:给大家介绍一下您诗歌的特点吧。

破破:我的诗歌没有固定的风格,也即,我的诗歌风格一直在生成。我的写作意志永远都向着

      自发展。

记者:有人说您写的诗狂放不羁,冲破了传统的藩篱,你怎么看?

破破:我现在活得像个疯子,每一种想法/在人们心里闪现,诗人将它记录∕这

      记录却变成了他狂的证据。这是我的组诗《最初的爱情最后的肉体》里面的诗句,

      尽管有人觉得我轻薄文,但是,我想一个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必有某些不同寻常

      之处,他不会在乎那些读者的评判。我写我的心。我不会拘束于太多的条条框框。

      佛经上讲,诸方流水,入大海已,皆为一味。我相信,好诗犹如大海,有它非常强大

      的自洁常新的能力。

记者:《破破诗选》中收入了您在各级报刊发表的诗歌作品120余首,能否分享一下您的创作

      心得?

破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分享的,一首再牛逼的诗歌,对我的有效期最多也就是一个月。也就

      是说,如果我写了一首自以为很了不起的诗,那么我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自以为我是个

      当之无愧的诗人,我会非常高兴,然而一旦过了一个月的期限,如果还没有下一首好诗

      出现,那么我就会产生江郎才尽的危机感,会变得死蔫而焦虑。我不是那种一辈子写一首

      好诗,或者一本、几本好书就能永远陶醉满足的写作者,我需要不断不断地在自己的作品

      中诞生。这种写作者很可怕,一旦他们困扰于才思枯竭的折磨,曾经的鲜花光环、功成名

      就并不能提供给他们任何安慰,这时他们往往会选择自戕。

记者:今后您还想再哪些方面努力来提高自己的写作?

破破:我在学习书法,以后也许还会学画画,还有周易以及相术,这些都可以对一个写作者所需

      要具备的敏锐精准的观察力起到很好的训练。当然,首要的是,我会一如既往地埋头苦

      读,我不相信不读书的作家。

 



《古今文人吟神木诗词选》温亚洲

   

    作者简介

    温亚洲,男,陕西省神木县人。现为神木人民广播电台总编辑,神木县诗词学会会长。其新闻、文学作品散见各类报刊,获奖100多次。作品入选《共和国颂歌》、《中华辉煌》、《大地之光》等获奖作品集和《中华纵横》大型画集。2003年被人民日报社、中国新闻出版报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作家杂志社联合评选为“优秀新闻文化工作者”,受到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业绩入编《中华写作英才》、《陕西文化名人大辞典》等大型辞书。出版有新闻、文学作品集《记录这片热土》等。

 

记  者:《古今文人吟神木诗词选》共收录、入编了多少首诗词?
温亚洲:共搜集、入编了唐朝至2012年间198位文人所作的588首吟咏神木的诗词。

记  者:您当时是怎么想到要搜集、整理这样一本书出来?

温亚洲:神木古称麟州,上有历史记载,下有志书陈述。上下一千多年,多有诗词曲赋流传于

      世。我喜欢翻阅古今书籍,历代文人、官员吟咏神木的诗词屡有发现,于是萌生了编辑《古

      今文人咏神木诗词选》的动议。

记  者:搜集这么多首关于神木的诗词,您花了多长时间?
温亚洲:历时六年之久。

记  者:搜集的渠道是什么?

温亚洲:清代以前的诗词,主要以道光二十一年编《神木县志》所载诗词为多。近、现代部分,

      则是从社会散落的书籍、各种报刊、杂志中搜集整理,遴选了部分有代表性、作者有一定影

      响力和创作潜力,且在各类报刊发表或书籍收录的古体诗词曲赋。《古今文人咏神木诗词

      选》所收录的作品,主要以古体诗为限,白话、自由体诗词未收列其中。

记  者:搜集整理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期间您学到了哪些东西?

温亚洲:编注这本《古今文人咏神木诗词选》看似简单,可是查阅有关资料却十分繁杂,特别是

      对作者简介和有关注释的查找相当困难。有些诗词由于距现在年代久远,加之后人在编纂整

      理过程中,因校对和印刷等原因,出现一些错误,如唐代诗人李益,道光县志印成“李

      盆”;清朝的谭吉璁,道光县志印成“谭吉总”等。还有一些著名诗词,如道光县志所载唐

      代著名边塞诗人李益的《过九原饮马泉》,经上网核查,比照典籍辞条和权威版本收录的作

      者原文,应为《过五原饮马泉》。其中“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依剑白云天”句,“依剑”

      应为“倚剑”。 “从来冻合关山道,今曰流分汉使前”句,“关山道”应为“关山路”,

      “ 今曰流分汉使前”应为“今日分流汉使前”。 “莫迁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

      句,“莫迁”应为“莫遣”。 唐代著名诗人储嗣宗的《随边使过五原》中,“偶逐星车犯

      虏尘”句,道光县志将“虏尘”印成“塞尘”。“五原西出阳关道”句,应为“五原西去阳

      关废”。宋代著名诗人文同的《五原行》中,“风吹黄沙昏泬寥”句, 道光县志将“泬

      寥”印成“寂寞”。“犬噪狐嗥绕室垒”句中,“室垒”应为“空垒”。还有其它讹误,不

      一而述。通过编注这本《古今文人咏神木诗词选》,我不仅对古体诗词的格律有所了解,而

      且对古今神木的历史文化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记者:您认为神木现如今涌现出的一大批优秀文学创作者对于神木文化发展有什么意义?
温亚洲:我认为,神木的文化事业、文学创作,现在处于繁荣发展、鼎盛时期。一大批文学爱好

      者,运用文学的形式,不仅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逼真生动、苍凉凝重的边塞风貌,同时也展

      现了当今如火如荼的能源开发热潮和社会生活画卷。通过这些文学作品,我们不仅对神木各

      时期的社会形态、经济文化、人们的生活状况、风情民俗及自然环境等方面有深刻的认识,

      而且使我们看到和了解当时各阶层人们鲜活心灵的志趣、爱憎、哀乐、心境情感等精神世

      界。许多好的文学作品,不仅使我们得到文学艺术上的享受,而且使我们从中得到更多的历

      史信息和启迪。这对推动神木文化事业繁荣发展有着深远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这是今天

      弘扬民族文化的需要,也是神木县创建文化大县的需要,更是精神文明创建的需要。

 



《单振国小说选》单振国

   

    作者简介

    单振国,陕西神木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神木县作家协会主席。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散文选刊》《小小说选刊》《传记•传奇文学选刊》《意林•金故事》《当代散文小品20家》《中国西部散文精选》,人民网、新华网、台湾网、凤凰网等多种版本、网站选载和制作成配乐朗诵。出版长篇小说《亲亲的山峁亲亲的水》、散文集《土地的歌谣》《幸福树上的鸟》《美丽的陕北》,随笔集《年轻的钻石》。

 

记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单振国:我真正开始文学创作是在参加工作后,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

记者:您是出于什么机缘开始创作小说?

单振国:我一直以散文创作为主,写小说是最近几年的事,主要是我感到在文学的诸多样式中,

       小说创作让我能够获得更多更大的快感,让我的才情更加发挥到淋漓尽致;而且小说最

       见一个写作者的综合功力,也最能蕴涵、表达、展现文学思想和文学魅力。

记者:看您发表过这么多篇优秀的小说,能不能跟大家谈谈您的写作经验?

单振国:首先自己要热爱小说,并有一种创作的原始冲动,而且欲罢不能;其次要相信自己具备

      这个能力;下来就是作家与小说的机缘了,对于这一点可遇而不可求,像有一种宿命在

      里面。

记者:您这个小说选集中的30多篇作品都传递出了哪些思想和主题?有什么现实意义?

单振国:向善、向美、向真,并用小说这个文学样式来呼唤、救赎、弘扬生活和人性中这些美好

      的东西,是我对文学思想的追求。特别是在今天这个唯钱而崇拜的社会里,钱把道德、良

      知严重沦丧的现实下,其意义就显得更大。

记者:故乡对您的文学创作有何影响?您的文学创作大多取材于哪?

单振国:在小说创作中,母土给我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情感和灵感,做一个真正的本土作家是我文

      学创作的理想。

记者:您一般阅读那些人的书,他们的思想对您有什么影响?

单振国:说实在的,我读的中外文学名著实在不多,特别是外国名著也就三五部。我主要还是读

      一些当今的文学期刊,如《小说选刊》《人民文学》《收获》等。读名著少,是我的一个

      短板,我想自己真应该抓紧时间补上这一课。

记者:今后在创作方面有什么新计划?

单振国:中长篇小说在今后依然是我主要的创作趋向,为神木、为陕北创作一部具有史诗般品

      质的长篇小说,是我最大的梦想!

 



《党长青小说选》党长青

   

    作者简介

    党长青,笔名沙蒿林,陕西神木人。曾在《中国艺术报》、《北京文学》、《小小说月刊》、《延河》、《短篇小说》、《内蒙古日报》、《西部散文家》、《百花园》、《陕西文学界》、《安徽文学》、《文学港》、《短小说》、《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北方作家》、《散文选刊》、《西部》、《地火》、《草原》、《散文百家》、《新疆日报》、《草地》等报刊发表120多篇作品。已出版长篇小说《驴路》,散文集《离箭的弦》。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记者:看您的作品里既有小说又有散文,您认为小说和散文的互之处是什么?

党长青:小说集子里其实没散文,只是散文化的语言写了小说。小说和散文的相通处是情感的再

      现和叙述上的一种倾向,有时共通。散文里的人物塑造有时较粗糙,其情节往往没有小说中

      人物写的细致。写好细节是散文和小说的共同要求。

记者:新书里面共收入您发表过的短小说53篇,您最满意的是哪一篇?为什么?

党长青:满意的是《偷看“包公"》。因为这是颠覆偶像的一种构思,从童年看戏写起,记忆中的

      包公在台后现了原形,讽喻了当今官员腐败的另一种现象,深刻揭示了人性中的本质,以及

      社会环境的复杂,暗示官场的险恶。语言特色具备了乡土美的叙述,讽刺现实不留痕迹。

记者:你写作灵感来源于什么?

党长青:对家乡事物的回忆,对村里老年人讲故事的追忆,对父老乡亲的无限情谊,激发了灵感

      如泉喷涌。生活是永久的创作源泉,对本土历史的反思评判,不是简单的回光返照,而是一

      种带着质疑的叩问,让人思考才行。

记者:你小说中的情节刻画,既逻辑缜密又干净利落,你在细节掌控方面能做到如此滴水不

      漏,你认为是什么影响了你的写作风格?

党长青:读了许多文学大家的作品,潜移默化的作用是关键。如欧·亨利、莫泊桑的语言风格,

      深深打动了我的写作情怀。创作也有一个初期的模仿,扶墙走路的孩子终究要独立行走。说

      到细节掌控,有的读者说我的小说写两性相恋、相爱、偷情的多,是“黄色小说”。我不这

      样认为,小小说作者中有个申平,他写的性事小说十分深刻,食色是人类本性,通过写性爱

      升华到情爱,由人性的贪婪写到本性的控抑,其实是最复杂的探讨。

记者:你最敬仰的作家有哪些?你认为他们之中有谁影响了你的这部作品?

党长青:敬仰的作家有中外的名家:托尔斯泰、莫泊桑、梭罗、村上春树等,中国的鲁迅、陈忠

      实、贾平凹、高晓声、孙犁、汪曾祺、周克芹、梁晓声等。老子、庄子的神思,司马迁的大

      气,李白的浪漫几乎都会影响中国作家的风格。地域特色性的作品,反映着作家的思想和灵

      气。至于谁影响了本作品,只能说是综合影响。陕北特色的文学作品大约走不出黄土和风沙

      的厚重和粗野气息,因为天造地设的我们生长在这片神奇之地哪。

 


 

《北城散文选》北城

   

    作者简介

    北城,本名王静,1975年生于陕西省神木县沙峁镇铁炉峁村。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在《中华散文》《诗刊》《诗选刊》等杂志发表作品。评论《西北大地的岩石与鹰》 2007 年入选苏教版高中语文选修课本《现代散文选读》。

 

记者:从事诗歌和散文写作这么多年,您对自己文学创作上取得的成绩如何评价?

北城:实际上,我很少写诗,主攻散文创作。我基本否定了自己2012年前的作品,认为它们整体

      浮浅,不能够代表我的散文思想和水准,这样,我自己认可的作品仅仅是近两年创作的二

      十多篇。

记者:此次出版的44篇作品中,您最满意的是哪一篇?它是如何产生的?

北城:我最满意的是置于篇首的《铁炉峁》,这篇散文是我反工业文明,缅怀农业时代的一曲深

      情之歌,也基本代表并传达了我的创作思想,那就是“自然的法则是人类的最高法则”。

记者:您作品大多取材于哪?故乡对您的文学创作影响大吗?

北城:我的散文大多取材于自然和乡村,比如《喜鹊颂》《苹果》《石峁村漫想》等,故乡的记

      忆和风物直接影响着我的灵魂和思想,我一直有着强烈的心愿,有一天,从城市返回老

      家去,种地,写作!

记者:有人说您是个有深度的思想家,能给人带来许多启示,那么您的作品中一般传递出的思想

      都有哪些?

北城:我的思想总结为八个字:自然,自由,自尊,自助。我深深痛恨工业文明给人类带来的诸

      多危害和异化,每个人深陷其中,苦不堪言。所以我的写作基本以自然和乡村为重点,

      来呈现一种自然而然的生命状态,影响更多人回归人性的原初和本真,顺应自然规律,

      美好而自由地生活。

记者:您认为写散文最关键的是什么?

北城:散文无论从思想、字数、还是从题材上来说,都是一种自由的文体,所以创作时首先要有

      一颗自由的心灵。

记者:创作这么多年,声名和荣耀之外,还一定让您有更深的受益吧?

北城:声名和荣耀有些夸大了,我基本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写作者,当然这与我内向的性格有

      关,要说受益,就是写作使我一直保持着一种快乐的心境,一种不卑不亢的人生态度。

 



《黄浩散文选》黄浩

   

    作者简介

    黄浩,陕西省神木县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神木县作协副主席,现供职于神木县电视台。90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有近百篇(首)诗歌、散文在《陕西日报》、《内蒙古日报》、《东方青年》、《安徽文学》、《散文选刊》、《草原》、《延河》、《诗选刊》、《西部》、《绿风》等省级以上报刊发表,部分诗歌、散文作品被10种文学选本收集。获2007年度草原文学奖。2009年获中国百篇散文奖。2010年散文《仰望天山》被四川泸州市高中会考选为阅读题。著有诗集《生命的庆典》、纪实文学集《走进神木》、散文集《蓝色飞翔》等。

 

记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散文的?当时想着写散文是源于什么机缘?

黄浩:从2005年开始写散文的,当读诗歌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都看不懂诗歌的日子,我决定开

      始散文的创作,这种题材更适合我的思想和感情的表达。

记者:对于自己在创作上取得的成绩,您有什么感想?

黄浩:出一本别人读下去的书不容易,八小时之外选择自己喜欢的事做,读书与写作仅仅是一种

      方式而已。除了天赋外,成绩的取得都与勤奋与执着密不可分。借用路遥的话说,“像牛

      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

记者:您认为《黄浩散文选》的重中之重是什么?能不能描述一下它的创作经历?

黄浩:是关于西藏的散文。我是去年去西藏的,去西藏也需要一种勇气和胆识,当缺氧的感觉走

      进你,你就能看的死亡,看到天堂。西藏回来,三个月内我的头依然处于缺氧的状态,脑

      子一片空白,三个月后,我开始创作西藏系列散文,总共12篇,用了半年时间,八小时之

      外我读了有关西藏的书不下二十本,这为写西藏散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最初是用两个星

      期天写的,后来八小时外,谢绝所有应酬,甚至关掉手机,利用一切可用的时间完成了这

      个系列散文的创作。

记者:您的创作有阶段性吗?您自认为您的哪些作品在写作过程中起到了转折性的作用?

黄浩:有,《仰望天山》《草原绝唱》和西藏系列散文具有转折性作用。

记者:您一般读哪些作家的书?他们在您的写作历程中产生过什么影响?

黄浩:中国散文家苇岸对我影响最大,从他的作品中我认识了几百位外国杰出的文学大师,是他

      让我打开了一扇认识世界的窗口,从此以后八小时之外,我经常与这些大师们的对话,读

      他的书,了解他们伟大的思想,看他们当时的生存状态及有趣味的人生。我经常看得枕边

      书有梭罗的《瓦尔登湖》,《种子的信仰》,希梅内斯的《小毛驴和我》,《爱默生

      全集》,《圣经》,雅姆,马拉美,叶赛宁,里尔克的诗也是我阅读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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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北城的散文

 


 

    在神木平阔的北方村野,喜鹊远远大过麻雀的数量。它们把优美而椭圆的巢窝做在高高的杨树上,而四季安然,其建筑似乎比人类更技高一筹而符合自然的规律,只要不把杨树伐倒,这些巢窝就几十、几百年地存在,它的寿命应该比树木本身更为长久。人类的建筑最伟大最古老最与自然亲近的还是黄土地上的窑洞,凿石而筑、挖土而居,不用一砖一瓦,冬暖夏凉的舒适不借助现代化的一叶鳞羽,它才是自然主义的杰作,它才有资格和鸟巢一比高低,而其它建筑,辉煌的罗马金字塔,威严的美国白宫,形同水泥森林的上海摩天楼群,把钢筋水泥悍然灌进深深的土地里,似乎都不堪时间风沙的侵蚀,一点也不符合“安居乐业”的本意,不符合人性所能接纳的设计。而喜鹊窝,它的根基就是杨树撑开的枝杈,一般是三根树杈中间开始搭建,它们似乎远比人类更早地懂得“三足鼎力”“三角形具有稳定性”这些自然的常识,在狂风横扫的春天,巢窝也不会被吹落下来,甚至连做巢的材料——任何一根杨树枝也会纹丝不动。大雨滂沱也无损于巢窝的坚固,会有枝叶为它做庇护,雨点顺着树干和叶子滑落到地面上,而无法在巢窝上驻留。它们的头顶便是天空,一只公鹊和一只母鹊卧在夜晚的巢窝里,如同一对情侣相拥在旷野里数明亮的星星。喜鹊才是“以天地为屋”的忠实践行者。

    因为无法一睹高高在上的鸟巢,它神秘的像一件大自然的完美杰作。这样的机会还是来了,在一条煤车往来的道路旁,我和惟岗看到一棵四、五米高的榆树上,坐着一个硕大的喜鹊巢,这让我们做梦都想看看鸟巢的意愿终于付诸实践。这是一个废弃了的巢窝,和我们在网上看到的是多么的不同,网上的喜鹊窝是深而敞口的,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内室宽大和毛草凌乱,从外面看粗黑的巢窝很大,两手环抱也不能够着,其实里面却是小而舒适的,内室如一只粗瓷大碗状,那些树枝看是随意搭建,实际上每一根都交叉在另一根树枝上,这样一层层呈弧形围拢起来,堆积的很厚实,虽然没有什么来粘连,你却用力也抽取不出任何一根树枝来,喜鹊做窝伟大的构思源自哪里,我们仅仅靠“本能”来解释动物的行为很有些牵强附会。最让我们惊奇的发现是,鹊窝并非是敞口朝天,而是完全编织回来的,像盖子一样,只在巢顶的侧旁,开一个仅供出入的窝口,像极了农人编织的一个小口柳囤子,里面光洁而温暖,垫着野草茸茸的叶茎。很好地避免了来自天空鹰类的侵袭和雨雪的浸渍。它为什么要把自己苦苦建筑的家抛弃呢,直接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巢窝早于道路的历史,在道理未开通前,喜鹊已经把家安在这个阳光热烈的平坦处,过着风轻云淡、怡然自得的快乐生活,它们三五成群,也单独落在地面上,农人的玉米杆堆和拴牛的向阳处,喳喳寻食,有时跳到牛背上,如同在草径上行走。农人热爱黑白分明的喜鹊,从不驱赶它们,它们是乡村水草平安和生活吉祥的象征。道路的入侵迫使喜鹊离开这里,我们看到这条路上,几乎是煤车专运线,一辆车和另一辆车穿行速度间隔都不超过一分钟,日夜不停息地轰然而过,洒下的煤尘厚厚地罩在土地上,空气给人一种灰暗的窒息感,喜鹊只能弃窝而去,这种强者糟践、欺凌弱者的景象,实在不是万物之灵长的人类所该有的面貌和行为。

    喜鹊的社会不是法制的社会,并没有贫富悬殊,没有阶级仇恨,没有战争侵略,不用阴奉阳违、言不由衷,不论雄雌老幼,不管身居高枝还是在大地上跳跃,喜鹊的鸣声只有一个永不变异的“喳喳喳”的调子,音韵响亮而底气十足,一副善调高奏的姿态,所以古人曾称喜鹊为“圣贤鸟”,就是取其声调恒定不变之意,如果用现代诗来描述它,就是“一生只唱同一首歌,这歌里充满了欢乐”。它们不持有什么身份证可以随意在乡村的大树上落户,有时同一棵杨树上,赫然座着两、三个鹊巢,它们不领取什么结婚证的“一夫一妻制”却能够把爱情进行到底,每年三至五月间,是喜鹊孕育后代的最佳时间,早在冬天,它们已经为孵化雏鸟做准备了,主要精力用于巢窝的营建,一个巢窝的建筑,至少也得用去上万根约一至两尺长状若大拇指粗细的枯树枝,而且全靠嘴来完成,又和人类社会中“靠嘴吃饭”多么不同,“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定给你打开另一扇门”这句话多么适合在这里感慨。喜鹊没法借助什么工具把树枝据下来,只能飞到地面上叼风吹败落的或农人折下来当干柴用的树枝,上万根树枝,一只公鹊带着一只母鹊,从树上到地上,又从地上到树上,来来往往得五千多个回合,而且有些树枝是远一点的地方叼过来的,中途体力不支时要停下来歇一歇再继续飞,有些周而复始的意思,这不是鸟类中杰出的艺术家是什么,这不是一种爱的支撑又是什么,一个鹊巢通常要用一百多天才能完成。我们常常认为,只有人类才有思想,其它动植物都是一种无意识的物性和本能来“引导”着它们的作为和形态,那么,喜鹊做巢,这样的解释并不能够让人信服,无疑,巢窝是在喜鹊做窝前就存在于它的意识中,这样说,诸如喜鹊等鸟类也是有思想的,它们要把巢窝做得稳固、美观、耐用、经得风霜雨雪,躲得雕鹰的血腥入侵,适于最好的居住,这些等等人类思考了再思考的问题,其实喜鹊叨起第一根树枝搭窝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完全是“先知而后行。”

    喜鹊孵化时,由公鹊照顾母鹊的饮食,一般产蛋时间是在5至8天,每天产一个淡蓝色带些灰黑小斑点的椭圆形鹊蛋,一位和我同样热爱自然的朋友告诉我,喜鹊孵蛋和母鸡抱窝基本一致,母鸡孵化是用21天,喜鹊是22天,她和科学家的说法有些出入,科学家认为喜鹊孵化用时18天,我没有细致的观察结果,所以不能够确定她们之间谁更准确。她还告诉我,小时候呆在乡村,有一年喜鹊趴窝,她爸爸趁喜鹊去外面寻食时,偷偷爬到屋前的树上去,把喜鹊蛋拿掉,放几个鸡蛋进去,当孵化出来便爬树上把鸡仔拿走,它们就死命盯着鸡仔要把它们的“孩子”叼走,而且只要再放蛋进去,它们照样安静地孵化,而且是夜以继日地不睡,最后喜鹊被人为的折腾,经受了长时间的孵化而被累死了。当它们知道不是自己的蛋时,还要去孵化,这算不算高尚?所有的喜鹊都是这样的行为,无疑,它们不需要谁来指手划脚、发号条令规范自己的行为,那靠什么建立起这种井然有序的“喜鹊秩序”呢,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基于爱,喜鹊把造物主赋予人类也赋予鸟类的这种爱无损分毫地延续下来,而且它们保持着高度的自治自救自律自爱的生活方式,却是有着几千年辉煌文明的人类始终遥不可及的一种理想状态。

    喜鹊的样子很优雅,这种优雅体现在它们从容不迫的神情里,它们很在乎自己的仪表,总是干干净净,大大方方,翎羽顺直而光滑,是鸟类中的君子,如惟岗描述的“像英国的绅士”。两只翅膀的顶稍和胸脯底下呈亮白色,其它皆黑色,这仅是远观的印象,一次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只喜鹊,它们似乎不在乎畏畏缩缩的我,依然我行我素,迈着阔步,四平八稳地在地上寻找草籽谷粒,我继续靠近,想清晰地观察造物主是如何赋予喜鹊如此美轮美奂的形体,造物主这老头,一定是位无上荣光的艺术家,他的所有行为都充满了美的特质,让万物之于世界,并不仅仅局限在功用的范畴。当我距离喜鹊四、五米远时,它们修长的尾巴一翘一翘,开始跳着向后退,似乎明白人类并没有残害喜鹊的任何历史记录,但它们还是对人这个反复无常的物种保持了足够的防备和警惕。它们蹦蹦跳跳,喳喳喳地有些热烈地交谈着我无法听懂的语言,我猜想它们是为阳光与爱情而歌,为找到一块谷粒丰盛的土地而歌,为小雏雀能够扇动翅羽而歌,为生命的日日新而歌,绝不是为股票和汽车而歌,为现代化的标志——高大的烟囱而歌。有谁见喜鹊追逐着汽车的尾气而快乐飞翔呢。多么繁华的都市,多么富豪的居室,都不会找到任何一只喜鹊的影子,喜鹊没有人类贪婪的嗜好,它们对人类的创造漠不关心,甚至一点兴趣都不会有,它们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它们居住着和祖先一样的巢窝,吃着和祖先一样的草籽,活动在和祖先一样的场所,唱着和祖先一样的歌,它们的声调单纯而清亮,每“喳”一声,尾巴跟着上翘一下,显得非常气宇昂扬,其情形就像我和惟岗平日里醉心于大谈宇宙与人生,神采飞扬而目空一切。在阳光下,喜鹊漆黑的羽毛泛着幽蓝的色泽,从树上飞落到地面,又从地面飞回树上,似乎一种坚定的信念和生活的规则指引着它们,这样周而复始而又朝气蓬勃。

    喜鹊总喜欢与农人为邻,农人种植的五谷杂粮,同时也是它们喜好的美食,谷堆旁,场院上,大树下,牛圈里,农人撒落的黑豆、玉米、荞麦,牛粪里没有消化的草籽谷粒,就是它们的食物,这些简朴而自然的地方,就是它们获得快乐、自由的天地,这里有足够多的食物让它们吃住无忧,有足够多的草地和树林供它们唱歌纵舞。但它们并不像猫狗鸡一样,依附人类而生存,世界上没有家养的喜鹊,它们还是未经人类驯化的野性十足的鸟类。农人和喜鹊互生互存的关系,是人与鸟类和谐共处的一个绝好样本。喜鹊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很令人羡慕,从不见它们像老鼠一样聚敛食物,没有固定的进食时间,也没有工作,一边玩一边啄食就是它们生命的常态,顶多返回巢窝时衔一截垒巢窝的枯枝或喂养尚不会走动的小雀的食物。大风大雨时,它们就会安静地呆在窝里,静待天晴。它们似乎只关心风霜雨雪的自然壮歌,只关心春夏秋冬的荣枯更替,与自然违背的事物,道路、城市、现代化,便也是它们极力厌恶和远离的,它们带着毛绒绒的雏鸟,在风清月明的乡村和树林间跳跃、飞翔。喜鹊从不舍近求远,它们的简单生活本质上与人类的幸福如出一辙。当我们站在大地上,仰头注目树上的巢窝和喜鹊时,会感到一种深深的卑微。在卑微的人类面前,喜鹊就是一种始终如一的高尚的鸟,它们比人类更自由、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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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木》2013年第6期目录

 

文化时讯    县音协第四届卡拉OK大赛剪影 / 封三

文化信息

艺苑采英    黄新波版画作品选 / 封二

精品选粹    逃离  艾丽丝•门罗

文学景观    

    枣红马(小说)王志文

    农耕文化的活化石——耕牛(散文)拓 毅

    黄河滩(散文)李兆庆

    父亲的背(外一首)(诗)王永耀

白话聊斋     妖怪由谁来确认  孙贵颂

做人与处世

    人性的暗处  流 沙

信天游      想你想你实想你 刘明德整理

讲述        

    石峁古城是黄帝部族居邑  沈长云

开坛         写出女人深处的秘密  张冠仁

游历         四川散记  贾冬梅

音乐         好心情  王月旺词 赵乐曲 / 封底

2013年度《神木》杂志总目录

 

《神木》杂志地址:陕西省神木县文化大楼405室《神木》编辑部

主    编:塞 北

执行主编:北 城

美    编:郭 永

邮编:719300   电子信箱:smzazhi@163.com

电话:0912-8336291

 

    本刊欢迎各类关注人生、关注社会、有文化内涵、有生活质地,有给人以思考、回味和心灵感染的优秀作品。一经采用,即赠样刊,并付稿酬。来稿作者文责自负。本刊文章均为无偿选发,如有以本刊名义敛财者,望予拒绝并举报。未收到稿费和样刊的作者,见到消息后请速与编辑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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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北城的散文

 


 

    人类出于各种目的,在大地上种下很多种类不同、习性各异的树木——我想这种目的,可称为“高尚的目的”。其中对苹果树的栽培,如同谷子等农作物一样,是人类对自身、也是对土地贡献卓越的丰功伟绩之一。在辽阔的黄土高原,再简陋、原始的院落,都会因一两棵苹果树的驻守,看上去更像圣者的千年之居。

    早春甚至整个寒风呼呼的冬天,风霜便为苹果树的嫩芽镀上一层铁血色。一枚枚毫不起眼的芽蕾,还没有显露任何的繁盛迹象。阳光微弱,枯草萧索,冰河冻封,果树外部的生长停息了,全部力量转移到了根系,探向地层深处。漫长的冬伏期,枝干依然保持着优雅的风姿,纵然冷风如刀,但树皮光洁而厚实。一场雪,罩上了它浑圆的树冠,远远望去,像极了一群风餐露宿、以天地为屋的乡野圣哲。

    冬日至阳春三月之间,苹果树的芽苞处于安静的休眠期,表面的死寂仅仅是一种正直的虚掩,它并不慑于冬的权威。暗红的芽苞,像乡村一群充满血性的孩子,为了不被大人的教条束缚,为自己编织了一个个坚硬的盔甲,当花期到来,尽管满枝洁白而盛大的花朵令人惊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让清明名至实归,但这是果树一年中最为艰难的时刻,只要一场大风,多数柔美的花朵便惨遭厄运——每一朵花就是一颗苹果的雏形——大树便会极力延伸它尚未完全展开的叶掌,护佑着嫩弱的花瓣和花蕊,直至果实成型,花朵便安然谢幕。

    不必诅咒大风会吹落满树缤纷,要知道风媒是苹果树授粉的主要途径之一。不是每朵花最后都能成为一颗果实。这时的风,像一场生命的布道,把一些花粉,吹向另一些花粉,这是多么奇妙而短暂的旅途。想象一下吧,没有眼睛,细小、柔弱、毛茸茸的花粉,我们肉眼所不及的,是一番如何惊心动魄的景象!它如同被带向黑暗的深渊,这些状若微粒的花粉,刚从蕾朵中喜见天日,便要投入冷寒、生死的考验中。熙熙攘攘,跌跌撞撞,小小的翅羽扑腾、打转,被大风的巨翅裹挾、推搡,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自然力,被抛向半空,前仆后继,沉浮在命运未卜的路上。一些被吹在黄土的断崖上,河流的涌动中,吹向一望无际的旷野里,而另一些为数不多的花粉,被漫无目的又似乎精心蓄谋的风带向另一些苹果树,与另一些果花相遇。无论前面是高山还是深渊,这个过程极为短暂,但惊悚和毁灭程度,不亚于宇宙间两颗星球相撞——但这绝非徒劳,花粉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完成它的爱情。等风过后,大地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春天便完全敞开门扉,山野温和,那些光洁的果枝上,青涩的初果熠熠生辉。

    植物的授粉方式,比动物和人类更为艰难。一只鸡,它通过“踏蛋”完成受孕,再用身体护蛋,在草窝里孵化,其方式如同人类的繁殖一样机械而单一。而苹果的孕育,却充满了险恶与未知,凭着自然的风力完成它的交融、成长,风的任何偏差和盲目,都会导致花粉遗落。但苹果树的智慧,似乎比人类更加高明而有预见性,一朵微小到只有五片花瓣的果花,其雄蕊最多可达55枚,这就使花蕊授粉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人们对柳树、水桐树枝干,总是大刀阔斧的取舍,只为了使它的主干长粗长壮,用来做车辕和门窗,相比之下,对苹果树的修剪才更为精心和合理。一年四季,人们感应着节令转换,仅仅在它整体的长势上,剪去不利于苹果生长的荒叶疏枝。修剪果树并没有统一的方法可总结,一切依据果树的长势和规律进行或轻或重的运剪,树龄只有三五年的小树,几乎所有力量用于主枝条的生长,所谓修剪,要耽于轻描淡写,在注重主枝条的前提下,尽可能保留、延伸它的旁枝侧叶,以便扩大它优美而丰盛的树冠;进入盛年的果树,整体树貌已然成就,主要枝干不再生长或只有微缓的延伸,枝叶、果实却日渐丰盈,有时沉甸甸地会把不堪负荷的枝条给拽折,这果龄段的花儿也处于繁盛期,同一个枝条上会很稠密地开放,甚至在一个蕾节处就有五、六朵紧挨着,这些将要生成的,只会是一些小而无味的果子,修剪的力度要用在去掉纠结而不利于果实成长的荒枝荒叶上,最后能够让阳光穿过树叶,照在每一颗苹果上——在推迟盛年的果树进入衰年的同时,要预留一些“多余”的花芽,为下一年的结果做好充足的准备;而对于那些长势过旺或过弱的果树,修剪的方法都不可过重,果树嘛,一切以结果的丰寡而进行取舍。深谙自然之道的农人会告诉你,不去熟悉树木的生长习性,仅靠鲁莽,就会毁坏它在天地中的丰盛。

    大地上很多树木不结果实,苹果树似乎只为果实而生,夏天的果林,是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心形的叶子、圆润如宝石的果子,全被油亮的绿色涂抹。尽情呼吸吧,它们在天地间将会释放多少健康的因子!科学家推论,一亩树林每天能吸收67公斤二氧化碳,释放49公斤氧气,更是杀菌主将,每立方米空气中的含菌量,百货大楼为400万个,而林区只有55个,其相差7万倍之多。穿行果林间,衣角、脸庞、身体不时碰触到延伸的枝叶,好像来自另一世界的热情问候。伸手抚摸着这些油绿的果叶,如同和生命世界中的杰出代表握手言欢。果树是植物界母性十足的树种,连同顶冠的高度,大多也就五、六米之间,主干一般一到三米左右,便不再往高长了,它的近邻,比如杨树,主干可高至二十米甚至更多,其枝叶如同主干的一种微小陪衬和点缀,而苹果树却致力于枝叶的扩张,它的每一个枝条,都和主干一样坚实而有韧性,从农人锯倒的果木上,看到它并不丰盛但异常清晰的年轮圈,像造物主画就的优美的几何图案,没多少人能读懂它的真实含义,其密实、坚硬程度,就是拿一个尖锐的铁锥也刺不进去,和它类似的还有枣木、梨木、杏木,瓷实而顽固是这些挂果类树木的共同特征。这不只使它们历经狂风暴雨依然不放弃硕果累累的事业,更成为大地上一种伫立不倒的的慷慨形象。一棵棵像聚满福荫的绿伞,千万叶子围拢成圆,护佑着苹果从幼果直至成熟,这些颤动的果叶,是一些护花的盾牌,挡击着风雨的入侵;而状若一个个酒盅的花儿,盛满了阳光的琼酿。它的主枝和旁枝势力均衡地支撑起庞然的树冠,一些苹果低到可以和树下的花草亲吻了,它垂伏的样子,像倾向大地的、一个个充满生机的果实的绿色巢窝。

    心形的果叶不只是果树绿色的呼吸器官,更是平衡、壮大其生命的“聚能器”,调控着树木的温度与湿度,使它在干旱季不萎靡,多雨时不溃腐,果树以及一切植物,都处在环境的两极:光明与黑暗之间。延伸在地层下的根系,携取来自大地的力量,但它的成长更多依靠光明世界的太阳、空气和雨水,而叶子便是果树与外部空间的惟一联系。只有它把雨露阳光充分吸收,通过茎脉,传导给枝干、果实、根系,一棵果树才会获得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我们在果林中往往看到那些叶子稀少的,总是一些生命力处于衰落或枯竭的树木。在放大镜下看一片果叶,你会发现,它是由许多状若水分子的细胞组成的植物海绵体,更像人们手掌的清晰纹路,它的正面油光锃亮,背面布满了细微、毛毛的纤茸,这是叶子更小的脉管,如果用专业仪器观察,它们在每一片叶子上也会有几百个,果树正是靠它们来提供大量的水分和热能,我们人类,自然界更多的走兽、飞鸟和游鱼,也是靠果叶以及它们的同类草木,通过光合作用散发出的氧气而健康生存。舒展的初叶,像婴儿张开稚嫩的双臂,当风过果林,它们簌簌低语,我们不能够听懂它的语言,但它们在自然界中鲜活、安适和洁净的状态,会给我们留下难忘的印象。它们像一群居住在果枝上的快乐仙子,舞动着轻盈的翅膀,为苹果的成熟保驾护航,在深秋,护佑果实的事业完成了,它们脱去绿衫,换上红装,历经风雨的叶子,像一张张安然、详和的脸孔,轻轻地向大地着落,在沟壑,在山野,在悠然自得的河流上,随意而不合规则地堆积成厚厚的叶层,雪融雨泽,腐质分解后,这些落叶成为了大地赖以常青的重要的天然“叶肥”,不只反过来滋养苹果树本身,同时为其它植物传送了丰富的有机养料。

    当金秋临至,在清明的长空之下,阳光饱和的黄土高坡,像一个盛大、欢乐、自由而无往不胜的苹果共和国,一颗颗果实,就是一枚枚火红而胜利的勋章。每一颗果实,太阳之神都专注地完成着最后的着色……大红光洁,整齐划一,一坡又一洼,恣肆而坦荡。苹果树是倾向于受光的树种,持续数日甚至数月的热烈的阳光,对高原上的一些植物,尤其谷子等农作物几乎是一场灭顶之灾,而对苹果树来说,却是上天特别的眷顾,阳光使它体能升高,糖分和成色增加,并储存一些用来在夜晚生长。在一棵果树的树冠外围,被光线照射时长的苹果,会比树荫里的更加圆润和甜蜜。这来自上帝得意、癫狂、激情的畅想之作,一只苹果,盈手可握,在热烈的光瀑中,浑圆饱满、毫不隐藏什么,在生命的枝头,每颗苹果内部,都驻扎着一个井然有序的小宇宙,潜藏着大自然无限深情的玄秘。人的智慧达到了发明精密的仪器和卫星的程度,却没法能够发明出苹果所富含的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没法能够发明出比一颗苹果所给予我们生命机体,更为健康和有益的东西,不管人类已经把火箭折腾上了其它星球,恐怖分子背着炸药包又潜入哪些政客的府邸,但雾霾如所罗门的魔鬼还是笼罩了那些业已庞大的都市,也不管富人如何嚣张、穷人如何卑微,非洲的难民如何形同骷髅、恶疾缠身,黄土高原上的苹果树,阳光把它们适意的影子投在丰隆的地表之上,从枝末到枝梢,果实或三五紧挨,或独占鳌头,却一律低垂着头颅,一如既往以满山招摇的耀眼品质,呈现着土地的丰足祥和,它以风过果林的清正之音,声声召唤着人类早日踏上善良的归途,以浩大的植物群体,向大地母亲致意,其沁人心脾的果香和斑斓多姿的色彩,昭示着旷世迷人的家园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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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北城的散文


 

    读俄国克鲁泡特金的《面包与自由》,很感兴趣他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形成,他曾任远征军顾问,“在西伯利亚从事改革的失败使我感到国家是没用的东西。我完全丧失了对国家纪律的信仰。”绝望是从失望开始的,国家不指引出路给你,还左右、限制人的幸福和自由,这无疑是人们过去、及至未来都要摆脱的最大障碍。他无政府主张很契合我的思想,得到面包的同时,并不失去昂贵的自由,这种看似相违实则协调的最高生活,在书中得到充分阐述,“如果社会不再替那班不知道姓名的买主生产,那么他们过着随意工作的自由,以及不侵扰他人的快乐生活。”这样的生活图景,完全可以实现。

    克鲁泡特金用大量的事例论证了政府与个人之间永远对立的矛盾。不管什么形式的国家,都以个体绝对服从整体为前提,而人致力于发展个性才符合天性本真,所谓国家性是违背人性、强加在个人身上的不可承受之重。克鲁泡特金认为,国家就是“不公道,压制,独占三者的化身。”他主张并行动废除政府以任何形式的“克鲁泡特金主义”,毫无疑问是人类美好的终极生活方式,罗曼·罗兰曾评价“托尔斯泰追求的理想,被克鲁泡特金在生活中实践了。”这让我想起美国爱默生在书房描绘自然法则时,梭罗却直接走向田野,付诸实践。只要还有这样伟大的关系存在,一切理想便皆有可能实现。

    无政府以后,人们的生活会怎样?克鲁泡特金进行了充足的分析,他推崇欧洲农民公社的形式,“把一百磅马铃薯放在一处煮熟,各人再依自己喜欢的方法去烹调。你不去吃自己做也行,这是你的自由。”遇到需要解决的事时,大家商议,以多数人的利益为上,而不以少数人或某一个人的意见为准。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思想,确是人所要努力的本位而高级的生命状态,有谁愿意关在笼子里或带着手铐被喂饭吃?人还有比自由更重要的吗?无政府后,人首先为了吃喝,将回到土地中去,彻底改变人和人的索取模式,工业和资本家将消失,人处于自在而然的自治状态。

    他一再质疑所谓的文明,“我们是富裕的,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穷人?为什么多数民众还不得不从事困苦的贱役呢?甚至那些拿着上等工钱的人,也还不能够得到明日的安全保证。”我们的社会和人事,不合理如同金字塔结构,可是,上帝是让我们站在同一地平线上的。他说,“几百万人不停地劳动,创造出所夸耀的文明。又有几百万人不停地劳动来维持这文明。如果没有他们,不出五十年,我们的世界除了留下一片废墟,什么也没有了。”这充分说明,文明是人类的共同成果,必要平等享有。文明是人的文明,不能忽略人而追求所谓的文明。他说,“三亿五千万欧洲人,每年能够生产需要的面包、房屋和衣服,甚至有充足时间来研究科学、艺术吗?回答是肯定的,那什么妨碍着他们前进呢?”中国人也是,所有努力为了吃、喝、孩子上学、工作、成家,不会有人问“你艺术或科学了吗”,多数人仍处于动物的低级阶段。

    克鲁泡特金肯定了社会是少数人的舞台,工业文明大面积入侵人们的日常生活,迫使多数人离开土地,以工为业。他说“人们如果生活不成问题,不必忧虑面包缺乏,谁还愿意把出产六法郎物品的时间,来替资本家做工换三法郎工钱呢。”看来工业社会,穷途末路,人的平等更无实现的可能。“假若社会、都市、地方要向居民保证生活必需品,必定要把生产所必需的土地、机械、工厂等占据下来。”克鲁泡特金这样论叙资本主义本质。其实,社会主义也相似,土地、道路、水源为国家所有,通讯、工厂、煤矿、金店等被少数富人掌控,这样人人能够快乐、富裕的社会便沦为空想。他说,“人类精力的浪费,便是近代工业最显著、最重要的特征。”工业是人类企图抵达幸福的一场徒劳的跋涉,却以众人的不幸福来做代价的。我们离开农业,离开土地上的劳作,大量人流拥向工业,一如我们离开清洁的泉水源头,背道而驰去找水喝,这个过程,注定无望而得不偿失。他论述了社会通过经济实现人们幸福的虚伪性,“纵然某一部门生产过剩,社会仍没充足的生产品以满足一切人,因此不卖劳力去求工钱的日子永不会到来。”卖劳力,便是卖肉体和自由来换取物质,这无疑得不偿失。物质至上,人类便走上幸福的反方向。

    人类社会要实现高度的自治、自救、自由,就必须从工业返回农业、从城市返回农村去,这也是克鲁泡特金在《面包与自由》中把《农业》放到最后一章来论述的主要原因吧。农业是人类社会永远的命脉,而工业是一种以违背自然和人性、极不正常而疯狂的畸形发展,人的平等和尊严,只有土地能够给予。

    克鲁泡特金强烈反对把人的劳动划分为体力和脑力两种形式,“要废止工钱制度,便是废止体力与脑力间的区别。使劳动恢复本来面目,成为人全部才能的自由行使。”确没有纯体力和脑力的营生,就算诗人的工作、男女的做爱,都是体力和脑力的结合。这样划分,只说明一点:它的阶级和对人完整性的肢解、蔑视。克鲁泡特金一言中的社会本质,“我们祖先的勤劳,发现和发明,大都被少数人利用了。”他举例这少数人的致富方式是,“去找穷苦人,每天给三法郎,叫他们做出十法郎的物品,然后靠国家帮助,做大投机事业。”那么,所谓的社会,还是以一个富人加一万个穷人的公式得以延续。他说“劳动乃是生活的基础。”但他反对人们挣很少的钱,“每天关闭在不卫生的工厂十小时或更多,在同样的工作上面二三十年,甚至一生。”这样的结果是,多数人把自己依附在别人身上,失去独立存活的人格和意义,奉养了一部分不劳而获的人,这是需要推翻的一道人类方程式。

    克鲁泡特金简直就是大地上一棵丰茂的树木,成为人类社会正直、美好的象征。他的自治理论,是真正基于全人类、包括每一位哪怕 “最低下、贫穷”的人的发言,也是我们告别静静地绝望生活的有效方式之一。他推算,“一个人一年里用三十天的工,便可获得全家所需要的面包、肉类、蔬菜以及奢侈的水果。”然后,去做天性里喜欢的事,而不是只有一点微乎其微的自由。他曾被一些政治家斥为“空想主义”,如果没有实现的事情皆为空想,共产主义又何尝不是空想中的空想?政治家永远高不过人的概念,他只是人中的一个异化,且占的百分比不到万分之一。而克鲁泡特金立足于人的平等和自由,必然是一切主义理论的始祖。在《面包与自由》中,他严峻地把人的生存困境提到议事日程中来:要面包还是要自由?自古有志士“不自由,毋宁死。”但更多的从众放弃自由,加入要面包的行列。面包与自由哪个对人更重要?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就要为自己活着,而非别人。回归土地吧,你获得自由的同时,也便获得尊严与面包。克鲁泡特金说“文学、科学、艺术,不可不由自由的人来培植的。”我想,他所指的“文学、科学、艺术”是那些具有伟大元素、经久弥新的作品和人类成果,他说的“自由的人”是指那些思想、行动和灵魂独立自主的人。那些被利益驱使、金钱绑架的作家、艺术家、科学家,作品,充其量是一门无用而徒劳的功课。他说“在将来,人类一定能够自觉到什么是他所能做的,这种自觉便会使他有要做的力量。”一个人、一个国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和什么是他要做的,想想可怖,人类几千年的发展,早在古罗马、春秋时期便大哲如云,而今日呢?对人类精神的摒弃,如同大地摒弃阳光,这是人种必然倒退的主要原因。

    用了很多天,我激昂地读完了克鲁泡特金的《面包与自由》,这种关注并指引个人终极自由和幸福的书,我都喜欢。这里的“个人”,并不是狭隘到只管自己死活的那类人,而是全体人群中的每一个个体。把人类比作一棵果树,那毫无疑问,树上的果子色泽、大小、稠密、受阳光和雨水的程度相差无几,人应如是。无论是马克思主义的敌人,还是受过斯大林和列宁的激烈批评,克鲁泡特金以及他的著作,必代表最尊严的一部分,在人类世界永存。让主义都见鬼去吧,克鲁泡特鲁不属于任何组织和阵营,“离开都市走到田野去!”他站在全人类的制高点,指导人们摆脱劳役之枷,如何过体面而荣耀的真的生活。他如一枚呼应太阳光芒而熠熠生辉的、代表自由的徽币,永远镶嵌在人类的心空。他毫不妥协地,站在真理的阵营,为此,他反抗、革命、被捕、越狱、流亡,为了“我们的财富”,在并没有丧失信念和停下通往自由生活的道路上,在最后的坦途中,克鲁泡特金,无疑是人类心空那道最强悍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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