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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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蕾story100杂志专栏

十万吨眼泪

文/沈嘉柯

你知道么？关于一百天这个时限。

一百天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一百天，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创伤缓冲期。受难者，一百日里将承受巨大的心之痛楚。大地裂开，而生命熄灭。一丝一缕半透明灵魂消散。直接的，间接的，所有见证者，都是受难者。我们，都是受难者。当我坐在巴士里扭头看着车载电视里反复播放的新闻时候，眼泪反复地流淌而不可遏止。我在想，这一百日？会有多少的眼泪诞生？

假如一个人平均在10天内流下了10毫升的眼泪，那么，100个人就是1000毫升。约莫就是一千克。一顿等于一千千克。也就是说，十万个人，便有一吨的眼泪。那么，一百天呢，这个国度的10亿人呢？加上遍及海内外的其他同胞呢？总共，是可以有十万吨眼泪的。大约，是可以这样换算的吧！为了那么多转瞬离开我们的人，地球上，曾经在2008年的5月12日之后，出现过这么多的眼泪。

在这里探讨眼泪很重要么？其实，很重要的。重要到，谁也无法绕过它。 因为，我们表达悲伤最原始本能的形式便是眼泪，这种含有盐分的液体。

有部电影里引述爱斯基摩人的故事，当他们所爱的人死去，他们会聚在一起谈论那个死去的人五天五夜，当他们谈论的时候，他们是在淡忘关于那个人的记忆，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不谈那个人，如果他们再谈的话，那个人的灵魂就不能得到安息。

我想，大概我们无法像传说里的爱斯基摩人那样豁达，我们无法做到五天五夜后，从此以后不再谈论失去的人。

人类有一种奇妙的心理，目睹亲人同胞受难，会天然产生一种代替受难的意念。这种意念那么强烈，以至我们诞生了哀悼这样的仪式。当那么大的悲伤笼罩，那么多的人惨痛失去生命，我们怎么能够去开心，去幸福呢？所以，我们必须集体默哀。比如三天国家悼念日。

但其实，离开人间的他们，如果来得及对爱着的人说一些话，他们说的，多半是，希望我们快乐幸福地活着。

即便他们离开了，也是深深爱着我们的。一如，我们深深爱着他们。请闭上眼睛，想像一下。换作是你，会怎么做？我想应该也是拼命祝福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吧！希望被记得，但不希望他们凄苦而生永远哀伤。

就让我们为悲伤设立一个大致的期限。一百天内吧，痛快地哭吧。用眼泪融化悲伤，用十万吨眼泪为他们祭奠。然后，我们要走出漫长的悲伤期，我们还要答应他们，会认真生活下去，让自己幸福，更加幸福。因为，这才是他们想看见的。他们以我们的怀念，而留传存在于世界上的宝贵记忆与痕迹。我们，会永致怀念。

十万吨眼泪以后，悲伤，转变为绵长的思念、力量、勇气、静默与生者彼此的爱的守望——那些孤儿，那些老人，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以及我们。也许我们难免还有零星哭泣时，因为哀思。但我们，所有活着的人，要替去往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加倍活下去，活出他们未尝来得及实现的那份美好幸福。

                                                        新蕾story100杂志专栏:扭味乐队

巴甫洛夫契约

文/沈嘉柯

他的网络名字叫长颈兔子，他参加所有群体户外活动的时候，都背包。他的习惯性动作是拿着一瓶子矿泉水敲打别人的头，多数时候力道是很轻的，因为他也不想犯暴力伤人罪。

长颈兔子第一次聚会的时候，携带了一本《心经》。

在广场上等其他人的过程里，超级无聊，于是一起研究心经。一群字人最大的也才20多岁嘛！那么奥妙的佛经，谁看得懂啊！不过有事可干，总比干巴巴坐着好，

长颈兔子第二次聚会的时候，带了一本心理测试书，里面堆砌了好多测试。测试性格测试情感测试婚姻家庭事业学业钱运等等等等。一群人围绕着他，他念完问题，各自回答。他再念答案。

一群人做测试做得不亦乐乎。于是，我隐约有了一个小小的预感。

第三次聚会，果然，长颈兔子又带了一本书。这次，是一本外国漫画《找死的兔子》。这次我们的聚会主题是在森林公园帮天秤座的人过生日。

漫长的路途中间，我找他借书，单独岔开，一个人乘坐旅游巴士抵达目的地，我拿着长颈兔子的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啊，原谅我使用了小学生作文最爱的一个词语，津津有味。

是呵，好味道让人流口水。这个词语的原始含义就是这样的。

关于那本漫画，那是一只千方百计找新鲜花样自杀的兔子。

很久没有这样读书了，读着别人携带的书了。

书非借不能读……这是地球真理。

长颈兔子才上大一。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并且工作了，并且不再工作了。

我读很多很多的书，但是，第一次对读书，产生期待。我开始期待聚会，因为我知道了，长颈兔子有带书的习惯。

我开始期待长颈兔子带的书。我不知道他下一本带的书是什么。我热切盼望着兔子的书，就像是盼望小时候忽然收到的不具名书信，无纪录礼物，以及未预备之陌生客人。

我变成了巴甫洛夫的狗，形成了生物学研究案例所说的条件反射。但其实，《小王子》里狐狸也说，你必须约定一个时间出现，这样，才会有关于幸福的期待，才会准备好心情，以及激动的一刻。

人和动物也许都一样，怎么进化，还是按照基本规律开始。狗对巴甫洛夫给它的骨头，该是多么的欣喜与期待？一个人的一种小习惯，漫不经心会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期待。这期待是微小隐蔽的契约。

那些小小的欢喜，就这样涌现，走在路上，我会一个人发笑。我会幻想下一本源自长颈兔子的书，该是什么样的？

我是不会让兔子知道这一点的。

                                                                  新蕾杂志主题文字

非假想的注视

——沈嘉柯

       Blog生活就是寻找注视。  

夏天夜晚会看见很清晰，很明亮的星辰。但是，白天到来的时候，它们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像是被吃掉的白色糖粉。那是叫人略微惊讶里带着失落的情绪。可是，看不见的星辰并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阳光太强烈了，所以看不见他们。

拿着天文望远镜热爱星象的人，应该常常会有这样的细小的哀伤吧！

那应该是观众与被看者的情绪。

写故事的人和读者呢？

我有时候会觉得，像是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眼睛被蒙住了。因为，写出了再用心的故事，却看不见那种类似音乐的回音。对，不是说故事被贩卖了多少册，也不是说直接的赞美，很喜欢，你很棒！

而是，我看见昼夜之间，星星被日光遮盖时候，觉察到了细微的像是尘埃掉落眼睛里的悲伤，你也觉察到了。我想知道，那些故事里的悲伤，在你眼睛里是不是也浮现出来了。

可惜，我原本是永远看不见的。因为那些蒙住我眼睛的东西。空间和时间的距离，以及，每个人之间永远无法看见的生活。即使看见，也隔了许久以后。甚至，无法抵达。像是因为距离太远光线无法抵达地球的星球。

后来，就有了网络。1999年的时候，就触摸到了网络的丝线。直到2006年才有完整的，自己名字的博客。摒弃了流落在外的其他门户网站上没写下去的。

所以，开始写博了。

我说我走过了这个城市里的那条街道，你可以告诉我，你也走过。我们都体会到，经过街道的时候的热闹。那是一样的心情。

我想说，我这里下雨了，很冷，毛衣的缝隙里开始渗透进来潮湿的风。你可以告诉我，你那边仍然穿着短袖，皮肤上有热空气的温度。

一样的感觉叫做共鸣。共鸣真是好。

还有 更加多的人，没有留言。有一天，我惊讶的发现，小小的博客有30万次的访问了。在商业评估的网站里，这是微不足道的数量。可是，在一个只有一个人的文字纪录的地方，有那么多人如缄默的星群一样的观看着在注视。是很奇妙的感觉。

好像星星因为被观看，而感觉到存在的意义。

自此以后，那些过去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也被纪录进来。一点点地，男生女生。那些被我吃掉的食物，用过的器物，摸过的玩具，都被纪录。

一个地球上的生物，因为人的名义，因为社会性的表现，而被注视，从而确信，哦，是这样活着的！还有那些地球上没有生命的物品，我想它们也因为人类的惦记与纪录，才不会觉得寂寞。

我被注视着，我还去注视许多人。

这种注视不是假想的，而且确实发生过。所以，希望有一天，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博。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非假想的注视者。在宇宙中，孤零零的人才不会孤单了吧！

《新蕾story100》杂志专栏

外放之音
文：沈嘉柯

    不管是念中学，还是读大学，我每次走在路上，或者在宿舍里，听见广播台里的音乐放送，都会涌起一种冲动：喂喂，主持人，我给你我喜欢的音乐卡带或cd，你放吧，大声放给所有人听。
    我还真的这样做过哦！我把自己很喜欢的李心洁的CD，给了当时我就读的大学广播台播音员，那是我们法律系的同班同学，一个能说会道的胖子男生。 我尤其跟他强调说，你多放放《爱像大海》，我最喜欢那首了。
    之后，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那首歌被放送出来，听见“雨就哗啦啦啦，下成小溪，流过山谷和大地，向大海去……”
    我的胸口，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心满意足。
    后来，在马路上，在大众场合，在巴士和火车上，总能够遇见扩大手机音量外放音乐的人。尤其以山寨手机拥有者为主，我现在自己也用着一款超级满意的国产山寨机，但我很少那样子，用格外喧嚣的外放之音，强迫他人的耳朵。
   很讨厌啊，那样的公共场所外放音乐的行为。明明可以用耳机，或者声音降低一些。
   我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广播台音乐放送情结。以及我从事的职业。完全可以理解——自从我写作以来，就很少有那种希望广播台被我控制，大放我希望放出的音乐的念头了。
    这是因为，我，经有了足够的表达渠道。我干过编辑、记者、作家，报纸啊、杂志啊、网站啊、电台啊，都是我的渠道，常常可以接受访谈，发表文章。我的表达欲，被满足。深深的充分满足了我这样的内心需求之后，我不需要外放之音了，那种方式多笨拙呀。我不需要大声说话，就可以被听见说了些什么，被看见我的观点。
    这也是为什么有的作家明明写作了，却又隐藏作品，还要口口声声死后烧掉云云，但他们书写叙述的口吻，分明以读者的存在为基础。即便没有现实的读者，也会在脑海里模拟读者的存在。比如卡夫卡要焚烧的手稿。
    没有这样的职业便利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会一直固执地迷恋其它方式来实现表达。
——总不能够消停的手机外放音乐，不管是在巴士上，还是马路上。我喜欢的，你也来听啊！
——总在议论天下大事的的士司机，还有兄弟哥们的酒桌八卦，我的见解，你来赞同啊！
——好姐妹之间的绯闻八卦、评价这个女生，攻击那个女生。通过谣言、传言影响他人。
——还有迷恋毒舌点评的评委。可以冠冕堂皇来影响他人，多好。
——老爸老妈教训孩子永恒的喋喋不休，包揽抉择孩子的人生选择。为什么不教训，不包揽呢？不教训白不教训，除了孩子，可没多少人听他们，除非他们是杂志社报社老总或者电视台老板……并且，孩子毫无疑问被影响了。即便是恶劣的影响。这种父母，最为拙劣。
    我的生命曾经覆盖过你的生命。我来过这个世界，影响过这个世界。不管是些微的影响，还剧烈的影响。
    即便影响不了世界，影响了一群读者、几条街道、几个朋友、自己的孩子，也是好的。这个是所有人都有的愿望，不分伟大人物或是星斗市民。
    所有的这些影响，都在间接、直接证明着，我们自己的存在。
    幸好现代社会出现了网络，网络拯救了大众这一欲望。籍籍无名的沉默者，都可以来说话，被人看见，甚至产生影响。
    所以网络永不会平静，充满噪音。但是，我们会无比热爱网络。
如果你也有“外放之音”的习惯，那么，努力去尝试更容易被人接受的表达方式看看。如果你有这样的父母，也可以告诉他们，我爱你们，但我属于我自己，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要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