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第二天一大早开门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宁秀。他们几个商量了一夜,决定由宁平宁秀轮流来帮忙照顾燕飞,小凤仙则去跑手续:他们要搬离和平饭店,在小军家就近找个旅馆长住下来。不是每家旅馆都可以接待外宾的,他们得去向外事办提申请还有别的什么。看到小军脸上有些迟疑,宁秀赶紧说:“我知道我们可能也帮不上什么,你们已经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是……”没等她进一步“但是”下去,小军已经将她让了进来,一边回头叮嘱自己的妻子,“小李,午饭多做一份。”然后再对燕飞说:“我先去上班了,有事告诉小李。她有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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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载中…小军第二天一大早开门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宁秀。他们几个商量了一夜,决定由宁平宁秀轮流来帮忙照顾燕飞,小凤仙则去跑手续:他们要搬离和平饭店,在小军家就近找个旅馆长住下来。不是每家旅馆都可以接待外宾的,他们得去向外事办提申请还有别的什么。看到小军脸上有些迟疑,宁秀赶紧说:“我知道我们可能也帮不上什么,你们已经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是……”没等她进一步“但是”下去,小军已经将她让了进来,一边回头叮嘱自己的妻子,“小李,午饭多做一份。”然后再对燕飞说:“我先去上班了,有事告诉小李。她有我电话。”
这是一幢很旧的两层楼建筑,第一层临街的那面,破墙做了门面房,开了一家杂货店。绕过门面房,转到屋子背后,是一处小天井和一扇窄门。顺着窄门走进去,是一个斜顶的厨房,这显然是后来加盖的。仔细看去,这厨房里除了灶台以外,还有一个水泥砌的方形半高池子,里面放着盆子、肥皂、搓衣板等物,看来洗衣服也是在这里。厨房的南面是陡且窄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下摆了一张方形饭桌,桌上用纱罩盖着几只碗碟,大概是早上没吃完的剩饭。顺着楼梯走上去,是两间相连的卧室,外面一间住的小军夫妇,里面一间就是燕飞了。
燕飞对小军的转变并不适应,但是,事实上已经轮不到她是否适应。小军并没有直接回去找她,而是由某些穿制服的人出面,向街道出示了某文件,派了一辆车将她带走。带去何方,干什么,没有人告诉她,甚至也没有人告诉街道的机关。她象那个时候很多神秘消失的人一样,被带走,就再也没有消息,没有回来。关于她的议论,在她原来的居住地也不过极隐晦地传播了三五天就平息了。人人自顾不暇,人人都不敢也不愿去触及什么。而燕飞本人,则早在来人带她走的一两个月之前,就已经精神恍惚。某些时候,她很清醒;某些时候,她则完全不记得时间、事件和人。她一天更比一天久地陷入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双目呆滞地望定某一个点,有时候则不停喃喃自语。而在这样的状态下,她还在三天一小斗五天一大斗的批斗会上坚持。那已是她的生活常态,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哦,不,吃饭和喝水这时已经不那么可靠—
“你们要找的地址就在这条弄堂里,车子开不进去了。”司机对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宁平说。宁平点点头,“那我们就在这里下吧。”
三人打开车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灌了过来。早春的上海风很利,湿度又大,又冷又湿的空气腻到人的皮肤上,再一路浸到骨子里去,让人觉得仿佛在旷野中独行,冷得无依无靠。小凤仙站在街头,觉得那种从骨头缝里浸出来的寒意让她必须将牙关咬紧才能防止它们相互叩击,发出不雅的嗒嗒声。但是,咬紧牙关也不能控制的是身体的
若莲年事已高,不能理事,具体事务都由小凤仙、宁平、宁秀经手。他们先查了那个握着宁平的手逝去的女子,发现那是一个偷渡客,在此间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打着一份艰难的黑工。她的老板大概是唯一了解多一些情况的人,但他并不愿意就这个人的事同他们多谈。宁秀一次一次上门,一次一次朝他弯下腰去,鞠躬再鞠躬。终于,他把她介绍给了另一个老板,那里,有那个女子同船来美的几个别的偷渡客。从这些人的口中,他们得知,那个消息是由另一个人带来,请他们在华人圈中传递。再往下追,发现那个人也是从别处听来——他从云南出境,取道缅甸,再几经辗转,来美寻亲,消息是在缅甸偶然得到的。至于上一个人又从哪里带来了这条消息就再也不知道了。顺着这条线的追索是让人沮丧的,越查甚至会越觉得那来路越发匪夷所思。要不是若莲发现的银行密码的秘密,小凤仙都会忍不住再三再四怀疑。
第二年的秋天,小凤仙和Peter结婚了。他们在离旧金山市50英里的Napa Valley举行了婚礼。这条约30英里的狭长山谷遍植葡萄,拥有全加州最慷慨的阳光。秋光将谷中成片的葡萄园染上醉人霜色,
Peter下船以后的第二天就回到了工作中,带着一身在海上晒出来的金棕色皮肤。“我度过了一个很不错的假期,Lynn,现在到你放假了。”他笑眯眯地对忙乱中的小凤仙说。小凤仙松出一口长气,二话没说,抓起外套就出门回家。现在,家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座房子,那里有需要她付出大量时间和心力照顾的母亲和幼弟。在她们刚刚抵达的这段时间,她有太多事情要忙。
“我现在都好像还在船上,有时候半夜都会觉得床在微微晃动。”若莲玩笑。虽说远洋巨轮各方面的条件都已十分舒适,但上岸之后着实还是恍惚了一阵子。并且
说真的,这时燕飞和叮当的内心深处和所有斯时的中国人一样,都带着一阵对和平恍若梦境般的不能置信,一丝从战争中走过来的劫后余生的侥幸,故,她们都选择性地遗忘了张家女子几代流传的一句老话:命运从不轻轻放过谁。当然,这一刻,星散于世界各地的张家女子们,也都不会去想起这一句话。包括冷静自持,大半生没有一刻肆意过的若莲。
此刻的若莲正坐在甲板的沙滩椅上晒太阳,刘勇带着孩子们和Peter大概在船上某个活动室玩耍。他们几个神奇地超越了年龄、地域以及语言,构建了一个小小的男性团体。若莲幸运地拥有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