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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25 15:13)
分类: 看名人

有客自纽约来

               沈东子

 

 

亨利米勒的小说以充满色情描写著称,写了《北回归线》还不过瘾,又写《南回归线》,在欧洲风靡一时。不过这些作品因为太超前,在美国一直是禁书,直到上世纪60年代,经过一系列官司后,才获准在美国出版,这是后话。上世纪40年代初,米勒为了创作《空调噩梦》,回到美国四处游历。他是德国后裔,出生在纽约,早年主要生活在布鲁克林区,对其他州并不是很熟悉,而要想写一本关于美国的书,自然要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米勒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想想当地有没有熟人。1941年春天,他来到密西西比州,路过小城杰克逊时,时年50岁的米勒,忽然想到了女作家尤多拉•韦尔蒂(Eudora Welty19092001。韦尔蒂是杰克逊人氏,比米勒小十八岁,一生的大多数时光都在杰克逊城度过。她是位典型的淑女型作家,喜欢描写密西西比人的日常生活,主要擅长写作短篇小说,几年前去过一趟巴黎,曾慕名拜会过米勒一次,与米勒有一面之交。

在巴黎见个面没问题,可是在小城杰克逊,这就成了个问题。米勒戴着色情作家的头衔,而韦尔蒂待字闺中,尚未有合意郎君。韦尔蒂的妈妈首先反对女儿接触这个男人,早先妈妈见过米勒写给女儿的一封信,米勒在信中建议韦尔蒂,“如果想让作品赢得读者,不妨写一些色情段落,这样来钱也容易”。这信让妈妈大为反感,在妈妈看来,这人有引诱女儿的嫌疑,她警告韦尔蒂不得让那老男人进家门。

平心而论,米勒一直穷困潦倒,《北回归线》都是靠情人阿娜伊斯宁出资印刷的,他建议韦尔蒂多挣些稿费,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家境不一样,很容易产生误会。米勒虽然是大城市人,但在大城市里是贫民,曾有小说《黯淡的春天》,记述自己黯淡的童年,由于招惹了文学,年近半百的米勒从未富裕过,而世代生活在小城市的韦尔蒂家族,从来不缺钱,韦小姐写小说,真是因为喜欢写小说,不是为了钱。现在这个小城人眼中的大流氓,要来拜访纯洁的韦小姐,怎么办呢?

韦尔蒂毕竟是作家,还是有办法的,她花钱请来两位绅士做伴游,陪伴她与米勒欣赏杰克逊全城景色,一来保全了家族的名声,二来也尽到了地主之谊,顾全了米勒的面子。米勒在众人眼中是个色情狂,但在着迷于写作的韦尔蒂看来,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大作家,这一点,她心里很明白,作家只是作家,并不等同于作品里的人物,她也很愿意近距离接触他,探寻他那与众不同的内心世界。

在杰克逊逗留的三天,米勒不仅举止得体,口中也没有脏话,完全是个绅士,只是有些神思涣散,这可能由于他上个月刚刚丧父,也可能不习惯总有人在身边相随,让他不得与韦尔蒂小姐单独相处。他一路上言语不多,总是戴着顶小圆帽,进到房间里也不脱。最滑稽的是,韦尔蒂请他在同一家餐馆吃过三顿晚餐,只是因为每次进出的房门不同,他在日后的回忆文章中写道,杰克逊城的餐饮不错,他去过其中三家,味道都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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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6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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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看女人

胸毛与高智商

           沈东子

 

 

英语近年来出现了个中性词sapiosexual(智性恋),意指只与智商超过自己的人谈恋爱。我的理解是,这个词是专为女人设定的,如今的女人不仅经济独立,甚至比男人更宽绰,对配偶的要求自然会有调整,希望对方除了身材高大,面貌英俊,还要脑力充裕,这样才会有委身的念头。

 

在过往的岁月,高大是女人求偶的基本要求,先撇开其他前提不论,对方至少要比自己高,这样才有获得庇护的安全感。我们可以看到,在一些相亲节目中,“想找一个能够照顾自己的人”,常常成为女嘉宾的口头禅。一个姑娘好手好脚还念了硕士,不想着如南丁格尔、林巧稚、特蕾莎那样,去照顾普天下的弱者,反而故作柔弱,老想着被他人照顾,这场景常常让人无语。

 

洋女人对男性力量的崇拜更赤裸裸,仿佛刚刚走出丛林。一次在纽约坐出租车,司机是个埃及人,在聊到性感这个话题时,他问你知道中国男人为啥不性感?我说个头小?他说不是,是因为胸口没毛,你的胸口有毛吗?我承认没有。他说不仅是胸毛,臂毛腿毛也很性感,这边的女人好这一口,中国男人太光洁了。

 

他的观点当然只是一家之言,但也有一定的道理,我相信胸口无毛不要紧——这不恰恰证明我们进化得快吗,女人毕竟不可能只满足于趴在那儿数胸毛,要紧的是口才要好,可咱中国人在国外,首先有语言障碍,丧失了能说会道的优势,没有表达幽默的机会,自然显得不够性感,在恋爱的竞技场上首先吃了哑巴亏。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当代文学,推崇所谓硬汉形象,以张贤亮、张承志为代表的一众北方作家,热衷于描写男人的原始欲望,把狼性提升为男人的血性。不过就在我们品味这血性的同时期,西方人的文学情趣悄然发生了变化,作品里的女主人,往往会爱上面容古怪的外星人或吸血鬼。

 

外星人的能耐不用多说,完全超越我们的经验,来无影去无踪,如同中国武侠小说里的独孤大侠,仗剑出没于天地间,最能激发少女情怀。吸血鬼则靠温情制胜,依仗的不是体力,而是对女人内心的洞悉。

 

这种情感变化源于女人社会地位的变化,女人在逐渐摆脱对体力和金钱的依附后,将精力投入到与男人的脑力周旋,那种纯粹靠体毛和体力称雄的传统男人,变成了粗鲁无理的符号,昔日一言九鼎不容置疑的话语权威,让位于秩序与条理,女人拥有了讲道理的平台,于是在许多国家,连素来形象冷血的国防部长一职,也由女性出面担任。

 

高智商也是一种性感,sapiosexual日后在都市白领丽人中流行,应该是大概率事件。当然多数女人还是希望男人高大威猛的,这个词的出现,只表明都市女人的择偶观比以前丰富了,多了一种选择,开始懂得享受高智商带来的精致与微妙,观点的交锋,言辞的会意,胜却胸毛无数。其实用sapiosexual套用男人,也是可行的,至少在我看来,高智商女人的体征是宽阔的额头和小巧的乳房,丰乳肥臀反而是一种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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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历史

分类: 看世界


友谊的小船会翻吗?

             沈东子

 

 

这年头话题多,敏感话题也多,由政治到民生都有,稍为不留神,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不过人活在世上,总要有自己的观点,该明确的还是要明确,哪怕小船全都翻掉。亮明观点有很多好处,其中之一就是免掉了误会,也免掉了不必要的澄清和无谓的争论,当然最重要的是,让自己成为一个轮廓明晰的人。

男人的外观讲究轮廓分明,其实灵魂也一样。我不喜欢暧昧的人生,当然有的问题在思索中,一下明确不了,这跟暧昧是两回事。有时候观点明确一些,反而更容易与人沟通,哪怕对方未必赞同你的观点。我认为见解不同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若对方觉得不能接受,那也只能作罢了,即便鼠标不动,心里也会拉黑。

选出这几个敏感话题,并非表示世上只有这几个敏感话题,也正因为话题太多了,所以先选几个说说。不敢企求有谁与我观点全部一致,能有五六个观点相近已属难得,七八个乃知音也,赶紧握握手,上十个就是奇迹了,下辈子也愿做朋友。当然,我的观点也未必都正确,有谁能说服我改变,我也佩服。

 

一、屠呦呦。有人说如今影星歌星赚钱太容易,而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过得寂寞而贫寒,因而生出戏子昌盛国运衰竭的感慨。其实艺人走红致富,是普天下的现象,从格利高里•派克到麦当娜都如此,这是观众的需要,应由市场来调节,也没听说好莱坞兴旺发达,美国就完蛋了。要想剥夺艺人的权利,甚至进行肉体消灭,如盖叫天、严凤英,那只能回到文革。问题不在艺人,而在于科学家是否应该致富?答案是肯定的,比尔•盖茨、乔布斯是科学家吧,都很有钱,那么为什么相比之下,中国的科学家就不怎么有钱呢?这就牵涉到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发明权、专利权、著作权等等,这些本归属于个人的权利,是否得到了充分尊重?一个屠呦呦就说明问题了,屠的团队应该从青蒿素的利润中分成,屠应该得到最多,当然这是我的想象,现实很骨感,据说屠获诺奖后,其单位的处长说怎么回事,她的提名根本没经过我同意。

 

二、马  云。马云不但长相奇绝,他的出现也很奇特,一个英语老师在中国的土地上,变身为世上最大的电商,这本身就是奇葩,所以他给自己的公司起了个天方夜谭的名字,阿里巴巴。阿里以后的命运如何不好预料,但马云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就是白手起家,在这一点上,阿里比华为、海尔之类背景暧昧的大型国企更值得尊敬。阿里巴巴标志着中国经济开始渗透到全球各个角落,尽管有各种议论,比如假货,比如电商毁掉了实体经济等等,但我还是同情马云,如果实体经济如此脆弱,该毁掉就毁掉吧。记得一次在美国买东西,问可不可以用手机直接支付。店员是个黑汉子,一边帮我打包一边说,啊哈,用手机支付,听说过,不过我的手机很旧啦,连接听都成问题,怎么可能支付,换个新的?当然想,可要花钱啊,看来我的手机老了,我也老了。话虽然伤感,但人还是很开朗的,说完哈哈大笑。

 

三、薄熙来。要说薄与其他官员有什么本质区别,我倒也看不出,没准他受贿的数额还不算多,我对他的最大反感,是唱红,还振振有词地说红歌都是革命歌曲,为什么不能唱?这就等于把我等百姓当傻瓜玩了。首先你唱不唱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求大家唱?你在文革时过得舒坦,你怀念,那也行,可是我过得不舒服,为什么我也必须唱?再则,你把老婆孩子送美国,然后要大家唱社会主义好,这就比其他官员更恶劣了,人家闷声发大财,发就发呗,反正我也看不见,你不仅发大财,还要求别人歌颂你廉洁清明,这叫贪腐加愚民,是政治腐败的最高境界。薄在记者招待会上,矢口否认其贪腐的传言,很娘娘腔地来了一句,“一派胡言!”这句话给我很深印象,让我明白薄的脸皮确实不薄,相当厚,厚颜当然无耻。

 

四、儒  学。这个话题,鲁迅、胡适那代人已经想过很多,他们更靠近皇权社会,因而想得更透彻。问题不是好不好,而是有多糟,天地君臣三纲五常,都是皇权的维稳手段,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胡适比较温和厚道,主张中西融合慢慢改良,这样伤害会少一些,鲁迅要激烈得多,他看见的只有两个字:吃人。至于有人称颂的所谓新儒学,或者为迎合政治需要重新推崇《弟子规》甚至《二十四孝》之类,不过是历史潮流中的小漩涡,终究改变不了主流朝人权价值的方向涌动而去。我有个小侄女听闻卧冰求鲤的故事,吓得夺门而去,直呼可怕,毕竟受现代文明的熏陶,已经有自我保护的意识了。

 

五、回  族。通常来说,拥有独立的语言文字是构成一个民族的前提,但回族(这里指汉回)没有自己的语言文字,使用的是汉语和汉字,回族是因信仰而形成的民族,因此我一贯认为回族是信仰伊斯兰教的汉人。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回民如果不信仰伊斯兰教,不应该填写自己是回族,二,汉人如果信仰伊斯兰教,民族成分应该改为回族。有人认为回族的语言是阿拉伯语,那是误会。汉人信仰佛教或基督教,只不过是佛教徒或基督徒,不会改变自己的民族属性,但一旦信仰伊斯兰教就成了另一个民族,成为回教徒,这也蛮奇特的。有说法认为回民也可以信仰佛教、基督教或其他宗教,这似乎不能成立,因为回民如果不信仰伊斯兰教,就失去了做回民的基础,与汉人没有区别了。一旦取消诸如考试加分之类的世俗便利,相信汉回会越来越少。

 

六、民  国。民国不是历史,不是用来怀旧的,是现实,就在海峡对岸,在台湾。既然默认九二共识,一中各表,就等于承认世上只有一个中国,可以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大陆,也可以叫中华民国,在台湾。大陆在这头,台湾在那头。一个中国是必须的,可以统一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名下,也可以在中华民国名下。共和国六十多岁,民国已经一百零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有人说谁强大,就应该统一在谁名下,这话没错。可是谁强大呢?我们有钱,有很多钱,一个官员就有几十亿,可是我们没有法,甚至拒绝法。我们有地,有很多地,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可这土地上的千年记忆已被抹去。我们有枪,有航母,可是我们没文化。中华文化的命脉在哪里?在台湾。只要对岸不宣布独立,就没有发炮的理由。血浓于水,至少我反对。大陆总要回归世界潮流,那一天到来,两岸携手就是了,统一其实很简单。希望那时的中国,依然叫民国,孙中山选定的国名,亚洲第一共和国。

 

七、  医。中医作为所剩不多的国粹之一,是传统文化的最后一道防线,任何对中医中药的质疑,都会招致激烈抵抗。我自幼在医院大院里生活,熟悉药房药厂的味道,也识得不少中药材,中学时还上过红医班,学过一点针灸号脉之类。坦率地说,对中药的治病成效很怀疑,小病小痛服几碗药汤或许管用,或者说小病小痛不服药也会好,大病大痛靠中药是完全行不通的,一定要找西医。中医是一堆散乱的方式方法,没有形成体系,所以很难获得提升,多少年过去了,还是着迷于秘方,不是千古秘方就是民间秘方,因为秘方,便显得神秘,更容易吸引信众。这个问题,梁启超、鲁迅那代人也想得很透彻了,没必要再纠缠。中药粉尽可以找张仲景《伤寒论》求安慰,但一旦有病,最好还是看西医。

 

八、狗  肉。有人说吃狗肉与吃其他动物的肉没区别,这观点我不同意。狗是与人类最亲近的动物,最容易与人建立深厚感情,军犬、搜救犬、导盲犬、宠物犬等等,都是很好的例子,说明狗与其他动物相比,要多一份灵性与亲情。一个人若有一只有灵性的狗狗在身边陪伴,相信对吃狗肉的态度会有变化。善待狗,是人类文明自我提升的一种努力。当然我不吃狗肉,是我对自己的约束,别人爱吃不吃,是别人的事,在有的贫困地区,或者遇上饥荒年代,别说狗肉,就是别的肉也有人吃,这都可以理解。吃就吃吧,只是一定要大张旗鼓吃成节日,比如什么狗肉节,我就不能赞同了,节日是昭告天下的事,你都昭告天下了,那是强迫我表态,我如果沉默,就是屈从。

 

九、转基因。我对转基因本身并不反感,无非是一种生物技术,远远不到让人类断子绝孙的地步,类似的技术,过去有,将来会更多。对转基因的妖魔化,只能证明自身的恐惧与无知,类似清末民初对铁路的畏惧。但我对挺转的观点很失望,不明白既然对人体无害,为何不能增加透明度,接受社会监督?比如在食品上标明转基因,让消费者拥有选择买或不买的自由?每次见挺转人士无力的辩白,我都会反而同情反转,只感觉转基因扭捏作态的现状,源于背后巨大的经济利益,而利益会让真理变得扭曲,甚至变成谬误。

 

十、两  岸。两岸分裂是民族悲剧,只要看见外交公报上出现“某国政府承认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字样,就知道为此又撒出去多少人民币,人民的币。两岸分裂同时也是制度改革的契机,统一的主动权完全在大陆手中。台湾是被动的,在国际上已日渐被边缘化,之所以不愿与大陆统一,关键并不在于两岸的经济差距,而是政治体制不一样,台湾人不接受省委书记,台北人不接受市委书记,苗栗人不接受县委书记,都不想过我党一统天下的日子,这种心情可以理解。大陆政治体制改革越早完成,则统一越早实现。邓时代为什么提出要政治体制改革,就是承认现有的政体有弊病,不但有,而且很严重,需要通过改革或改良来解决。自己的问题都没梳理清楚,用什么去统一对方?

 

十一、  国。与美国结盟图发展,是毛晚年的醒悟,也是邓主持制定的国策。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美国是当今世界的头号存在,是普世价值的代表,20世纪的历史已经证明,中国要想求发展,不能与美国为敌,21世纪将继续证明这一点。有人说你不想与他为敌,他要与你为敌怎么办?美国的敌人从来不是中华民族,是法西斯主义、伊斯兰恐怖主义和各种极端意识形态。有人说中美必有一战,如果真有一战,那必定是中华民族的灾难,与美国宣战者乃历史罪人。我希望我的祖国有朝一日变得像美国一样自由强大,美国有的,我的祖国也应该有,中国人勤劳智慧,为什么不可以把祖国建设得跟美国一样好?山川美丽,机会均等,思想自由,这个梦想有问题吗?

 

十二、俄罗斯,或称前苏联。我对俄罗斯政治很反感,斯大林、普京是一路货,这个本性凶残的北方近邻,由沙皇直接进入布尔什维克统治,从未受过现代文明的熏陶,是对华夏民族的最大威胁。它如今处于转折的临界点,靠卖石油苟延残喘,是恢复帝制还是走向共和,需要谨慎审视保持戒备。国家不幸作家幸,专制的前苏联统治,造就了一大批杰出的俄苏作家,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都是我景仰的大师,哪怕就是高尔基,我也还是有点好感的,这不仅仅因为年少时读过他的自传三部曲,还因为他在高压之下,依然敢于为其他受害作家发声。我认为高尔基本质上是个人道主义者,在独裁下保持人性,已很不容易,比郭沫若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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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16 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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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ddo

文化

历史

分类: 看世界

 

 

          沈东子

 

 

文学院是作家们聊天撩妹的场所,一个作家如果写不出好作品,那么文学院的经历就显得很重要了,比如说曾经在鲁迅文学院进修过,同学当中不乏诺奖鲁奖获得者等等,这也是其文学生涯值得夸耀之处。从这层意义上说,文学院还是有其存在价值的,至少对于不知名的作家而言。

 

如果作家本人很优秀,作品蜚声海内外,那么文学院的经历就不那么重要了,在煌煌巨著面前,文学院会显得初级而业余。一般来说,名作家在什么学校念过书,读者是不知道的,也不在乎,宁可记得其作品,记得作品里的金句。如果把文学院定位为作家麇集的场所,这样的场所美国也有,而且不止一处。

 

除了我们比较熟悉的爱荷华作家工作室,美国还有一个雅豆艺术家营地。若说爱荷华那家还有学院风气——毕竟办在大学里,那么雅豆营地则完全是波希米亚风格,更合作家们的胃口,因此在这个营地来来往往的大作家,比爱荷华多得多。美国人说雅豆,相当于一些中国作家说鲁院。

 

说起来有点伤感,雅豆的诞生与一个悲伤的故事有关。这地儿位于纽约北边的萨拉多加,原先属于大银行家特拉斯克夫妇,特氏不仅有财力,对社会变化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最先资助爱迪生发明灯泡,后来又牵头创办《》,夫人凯特琳娜终生痴迷于文学。可是不幸的是,夫妇俩生养的孩子有先天缺陷,四个孩子都早夭。

 

没有子嗣的特氏夫妇,决定将这片四百英亩的土地建成花园捐出去,给居无定所的作家艺术家一块安生之地,而雅豆这个称谓,来自小女儿克里斯蒂娜。特氏夫妇曾带她去一家小客栈住过,那客栈跟爱伦坡有点关系,坡曾在那儿小住,潜心修改长诗《乌鸦》。客栈附近有一片树林,当时克里斯蒂娜正牙牙学语,总是把树林里的阴凉处“夏豆”(shadow),念成“雅豆”(yaddo),逗得父母哈哈大笑。

 

雅豆营地开放后,入住的作家络绎不绝,从这营地走出去的大作家,可以组成豪华的文学方阵,小说家卡波蒂、奥康纳、鲍德温、麦卡勒斯,诗人洛威尔、毕晓普、泰德休斯和普拉斯夫妇等,都是文学史上的名人。雅豆也曾出现过中国人的影子,1946年老舍访美,被安排在雅豆居住三周,20年后他因此被迫投湖。

 

当然也并非所有作家都喜欢雅豆,一些人喜欢,另一些人就必然不喜欢。《教父》的作者普佐非常不习惯这个地方,他的小说人物众多,热闹喧哗,充满激烈的社会冲突。普佐住了几天就受不了,觉得呆在如此不食人间烟火之地,根本写不出黑帮的嘴脸。

 

雅豆曾遭遇过一场火灾,在重建的前厅墙壁上,有一只涅磐的凤凰,下面刻着一句拉丁文铭文:我,雅豆,为和平而再生。这片伤心地本来是特拉斯克夫妇内心的阴影,但他们通过努力,把这儿变成了作家们向往的阳光之地。雅豆如今是美国历史文化遗产。2005年五月,一伙汪达尔暴民袭击了雅豆,他们将雕塑、长椅和回廊等统统喷上蓝油漆,以此表示对现代艺术的憎恶。好在雅豆名声在外,公众很快筹资将营地修旧如旧,恢复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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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09 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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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麦卡勒斯

分类: 看女人

 

游走于暗夜的女巫

 

         沈东子

 

 

今年是卡森•麦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19171967)去世五十周年,这也意味着麦氏的所有作品即将进入公版期,估计各家出版社会推出一系列麦氏作品,包括她的长篇小说《心是孤独的猎手》《无指针之钟》和中短篇小说集《伤心咖啡馆之歌》等。麦卡勒斯跟弗兰纳里奥康纳一样,通常被归为南方女作家,也跟奥康纳一样,终生饱受病魔的折磨,女作家有女作家的不幸,奥康纳患的是红斑狼疮,常年靠撑拐杖出行,麦氏几度中风,三十岁以后接近偏瘫。

 

说说卡森麦卡勒斯的生活与创作。说到她的生活,自然离不开一个男人,里夫斯麦卡勒斯,麦氏这个姓,就是由他而来,而光看Reeves这个名字,就会有一丝悲凉的(Freeze)联想。里夫斯相貌堂堂,是个退役军人,也喜欢写作,不过只是喜欢而已,估计也就写一些风花雪月的文字,没有什么作品存世,网上也查不到他的资料。1937年,卡森刚满20岁,与里夫斯在南方相识并结婚,婚后不久一起前往纽约。

 

卡森对纽约并不陌生,先前曾数次去纽约学习,学过音乐,也曾在哥伦比亚大学旁听写作,一直怀揣一个梦想,想在纽约出人头地。这次有里夫斯陪伴,她觉得距离梦想又更近了一步。卡森的梦想是什么呢?很简单,写作。她曾经这样声称:“我写的比海明威多,比福克纳好。”这是一个有巨大文学抱负的女人,谁也不能低估她。她已经有过一些成功的经验,几个短篇发表在《故事》杂志上,赢得评论界的好评,这些小说后来收进了小说集《伤心咖啡馆之歌》。不过要想获得更大成功,还要付出更多努力。

 

这个略带羞涩的佐治亚姑娘,带着一口南方口音走进了纽约文学圈,她喜欢短装穿戴,打扮成女汉子的样子,与大伙儿开心逗乐,这让保守的里夫斯不习惯,劝阻也不管用,两人开始出现裂痕。更要命的是,她还爱上了喝酒——酒瘾伴随了她一生,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似乎很享受欢快的波西米亚生活方式。里夫斯很郁闷,又无法影响她,决定与她分居。分居不久又眷恋不舍,两人重归于好,这样分分合合好几次。

 

就在婚姻来回拉锯的过程中,卡森的命运发生了改变。第一个改变是致命的,因为喝酒和沉迷于熬夜写作,她的健康垮掉了,少年时代就发作过的中风,再次袭击了她,在经历一系列收效不大的手术后,她的行动受到限制,一度要靠轮椅出行。第二个改变发生于1940年,她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心是孤独的猎手》,小说强烈震撼了美国文坛,连续数周高踞畅销书榜首。那年她才23岁。

 

如果说灵魂痛苦是创作的源泉,那么由身体疾患导致的精神伤痛,则具有更深一层的绝望,那疾患限制了身体的自由,促使人往内心深处去探寻,而那深处往往是孤独而幽暗的,如同独行于荒原,除了野草只有风。《心》的内核是一颗孤独的心,小说讲述辛格与安东纳帕洛斯的故事,表面看是一对聋哑朋友,实际上有深长意味,暗示着人与人之间的默契沟通有多么困难。

 

两位哑巴没别的朋友,除了工作就是相互厮守。日复一日,几无变化。如此单独相守,日子长了,便无任何意外能打破他们的平静。一周一次,两人会跑一趟图书馆,好让辛格借本侦探小说。礼拜五两人就去看场电影。而发薪日,总是一道去“陆海军商店”楼上那家一毛钱照相馆,好让安东纳帕洛斯照张相。这几个地方他俩时常光顾,但城里许多地方却从未涉足。(《心是孤独的猎人》,黄健人译)

 

当然故事发展到后面,有些出人意外,也只有出人意外的文学,才是优秀的文学。

 

《心》的成功,让通向文学殿堂的路一下豁然开朗,可就在这时,里夫斯提出离婚。评论家们认为,里夫斯选择离婚的一个重要原因,恰恰是卡森的成功,他是卡森的第一读者,深知妻子的写作功力有多深厚,这功力是他终生努力也望尘莫及的,这让他沮丧,也让他嫉妒。要知道他在写作上也很努力,只是那努力如同东流之水,流走了就流走了,养的只是闲花碎草,没能灌溉出参天大树。男人都有英雄情结,里夫斯不愿做庸常之辈,彼时正是二战相持阶段,军方在大量招兵,他重新入伍去了欧洲战场。

 

实际上里夫斯与卡森,两人都有双性恋倾向,尤其是卡森,喜欢扮演同性恋里的主动角色,见美丽知性的女子,便忍不住追求。比如有个叫安妮玛丽斯瓦兹巴赫的瑞士女作家,常年在世界各地奔波,一次卡森与她在纽约一家酒店相遇,立刻一见钟情,爱上了那个英姿飒爽的短发女人,声称“我一眼就明白,她那脸蛋将萦绕于我的余生。”不过卡森只是一厢情愿,安妮玛丽虽然也有同性恋倾向,但对卡森并无太大兴趣,总是回避她。好在两人都还处理得当,成为终生挚友,卡森后来将《黄金眼睛的映像》一书,题献给安妮玛丽。

 

卡森离婚后,与《哈泼氏》杂志编辑乔治戴维斯共同生活,在戴维斯的引荐下进入纽约城北的亚多写作营地,结识了诸多文艺大腕,包括大诗人奥登,作曲家布里坦,黑人作家赖特等,并与杜鲁门卡波蒂、田纳西威廉姆斯等人成为朋友,创作上更是突飞猛进,连续写出长篇《黄金眼睛的映像》《婚礼的成员》和中篇小说《伤心咖啡馆之歌》,奠定了她在美国文坛的地位。不过很不幸的是,与此同时,她的健康每况愈下。她如同一支燃烧的蜡烛,创作的火焰愈旺盛,则生命的消耗愈迅速。

 

里夫斯并没有忘记卡森,他虽然是个军人,但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一直牵挂着卡森,她的影子在他心中始终挥之不去。据说他在战场上还是很勇敢的,诺曼底登陆后,穿越卢森堡、比利时,一路打进德国,赢得战友们的一致称赞,但在情场上却是一败涂地,在经历了一些情感纠葛后,他忽然发现,尽管少不了吵闹甚至剧烈争执,在这个孤单的世界上,他和卡森是彼此最好的伴侣,如果说心是孤独的猎手,那么两人就是彼此孤独的猎物,只有卡森能捕捉到他内心的脉动。

 

两人又开始恢复通信。“我们彼此的爱就像自然法则,完全独立于意志之外。”(卡森)“我们都是雄蜂,卡森是蜂王。”(里夫斯)1945年,也就是离婚四年后,里夫斯从战场归来,与卡森复婚,两人前往巴黎。关于这次复婚,卡森在回忆录里写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对他有一份忠诚……我也知道,他在性爱上并不忠于我,但这没关系,我并不在意……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是我惟一吻过的男人,总有一分怜爱。”不久后,卡森再次中风发作,这次非常厉害,左半身完全瘫痪。之后又不慎摔了一跤,导致手腕骨折。命运再次把她置于绝境,她的活动范围除了病床,只剩下轮椅。

 

面对如此恶劣的人生际遇,卡森还能扛,但里夫斯扛不住了,他终日酗酒,开始谈论自杀,甚至谈论双双自杀。一次,两人开车去巴黎近郊的森林,卡森偶然回头,看见后座上有两根粗绳子,吓了一跳,连忙催促他开车回家。1953年,里夫斯说服卡森,与他同时在酒店自杀,卡森答应了,但在最后一刻,求生的意志最终战胜了死亡念头,她临时找了个理由出走,里夫斯则服用过量巴比妥,如一阵凉风飘然西去。

 

对于里夫斯的死,卡森是有歉疚的,她知道他之所以这样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有无力感,无法拯救她。他无法拯救她的身体,而她无法拯救他的灵魂,只能尊重他的选择。卡森此后又活了14年,不过再没有写出力作。里夫斯走了,她更寂寞了。她一直认为,虽说里夫斯的文学造诣不算多么深厚,但他对她的爱,尤其是早年在纽约闯荡时,他对她的支持与鼓励,是她终生难以忘怀的,要不是因为生活中有里夫斯,她不会有后来的成就,为此她一直很珍惜麦卡勒斯这个姓。

 

每一位出色的作家都有其特殊性,曾有人用“毁灭性”三个字总结卡森其人其文,其人当然是指她不幸的一生,才华横溢却命途多舛,其文则是指她的小说具有杀伤力,貌似平静的文字中暗藏涌流,稍不留神就会被她的叙述卷进去,在暗夜中品味灵魂的哀伤。她的文学仰慕者众多,当中不乏优秀的作家,如田纳西威廉姆斯、戈尔维达尔,以及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等,以男作家居多。

 

但并非所有人都喜欢她,同样是身患绝症的女作家,奥康纳评价卡森的《无指针之钟》是“我所读过的最糟糕的小说”。坦率地说,仅就文学而言,我更欣赏奥康纳,同样面对命运的不公,奥康纳的叙述要显得更加平静而不露声色。另一个女作家安波特则说,无论卡森出现在哪儿,都会带来一股萧杀之气。这句话多少也说明,卡森本人与她的文字一样,有某种惊悚的魅力。卡森的挚友沃尔登希望后人为卡森作传时,不要给她插上六翼翅膀描写为天使,“因为她不是天使,是女巫。”

 

卡森最后的作品叫《神明与夜光》。在她生命的最后岁月,她遇到了一位精神病大夫,玛丽梅瑟。梅大夫起初只是把她当普通病人,后来为其言谈所折服,两人遂成密友。梅大夫鼓励卡森写回忆录,卡森也很愿意写,曾表示回忆录不仅对她自己有意义,对后代读者也有意义,方便他们“更好地理解我的那些小说”。不过在又一次中风后,她失去了写作能力,最终未能完成这部作品,因此《神明与夜光》也叫《未完成回忆录》。梅大夫2013年去世,临终时将大量卡森的书信与手稿捐献给佐治亚州的哥伦布州立大学,如今该校收藏的卡森资料踞全美各校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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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13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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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

文化

历史

分类: 看中国

 

小组长

 

           沈东子

 

 

小组长是一种很奇怪的官职,小到管一两个人,比如学习小组,车间小组,那小组长也许就是三人当中指定的一个小头目,大起来也不得了,比如中共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那组长的来头可能吓死人,人家说是小组,其实是很大的一个组,下很大的一盘棋,光党员就有八千万。

 

我最早接触到的小组长,是个街道中年妇女,说是中年,也就40多岁,但头发已略显灰白,颧骨高高的,眼眶凹陷,似乎从未年轻过,典型的南方女人。那是七十年代中期,居民都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按居住地分成小组。这个小组长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叫小组长,她被指定为小组长的原因很简单,家里三代都是穷人,是组织上信得过的人。

 

当然,她不仅仅因为穷而被信任,还有一个原因,平日为人还算诚实。要知道,那年头要找到这样的人不容易,出身好的品德未必好,品德好的出身未必好,大家都活得别别扭扭,似乎生下来就背负生命的原罪,连我们这些小孩子,都怀揣着对社会的内疚,每天上学走在阳光下,脑子里想的是,莫非我昨天捡了个避孕套吹气球,被老师发现了?

 

小组长平日不怎么露面,她白天还要去工厂做工,通常是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一户来敲门,通知大伙儿开会或听广播。她大概不太习惯自己的新角色,每次出现都很突然,睁着一双警觉的眼睛,似乎有些害怕我们反抗她。其实她并不知道,我们更怕她,因为她的背后有组织,而我们的背后只有竹子。我们在自家后院用竹子圈了一块地种菜,这在当时是不允许的,看见她来,我们都害怕。

 

组织是个魔术师,一般人是对付不来的。它平日藏在许多脸谱背后,需要时戴一个脸谱出来说话,这个脸谱说不通,就换一个脸谱,反正有许多脸谱可以换,而我们只有一张脸,自然对付不了它,最后败下阵来的总是我们。它不是某个人,某双眼睛,它是许多人,许多眼睛的总和,在这神奇的众目睽睽之下,你是孤单的,注定只有失败,聪明的成年人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选择趋利避害,尽量不与组织对峙。

 

不过这个小组长是防守型的,不会毁掉我们的菜园子,只要我们不反抗,她负责把通知传达到,就走了,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些通知多半并不重要,甚至可以假装很重视,过后根本不理睬,比如通知大家准时听晚上七点的广播,有重要新闻云云。我们开始还是很配合的,一到七点就朝院子里的大喇叭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指示,这一生就完蛋了,可后来发现重要新闻太多,也就不觉得重要了。

 

但是有的通知确实很重要,错过了还真会影响一家人的温饱,比如通知去领票证。票证这东西现在不时兴了,惟一重要的是钞票。彼时钞票本来就少,父母加起来也就一百来块钱,更要命的是,光有钞票还不行,不管你想买什么,都还得同时出具另一种票证,这种票证是限量的,必须凭户口簿领取,按人头分发,每隔几个月分发一次。

 

小组长通知领取票证,地点是在她家所在的那个院落。前面说过了,成年人都很谨慎,不愿意过于抛头露面,露面越多则越有可能惹来灾祸。对面楼上住着一户教师,因为过道的摆放与邻居争吵,邻居是厂矿保卫处的,竟叫来民兵,把教师一家四口五花大绑,跪在院子中央,女儿比我还小呢,才读三年级,也被绑着跪地上。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除非你爷爷奶奶是要饭的,否则都有可能是坏人,于是领取票证这种事,一般都由小孩子出面。

 

我们家自然由我做代表。每次领票证,那院落都很热闹,人多不说,还多半是话多的妇孺,叽叽喳喳的,加上票证红红绿绿,显得一派喜气,哪怕是下雨天,也会感受到党的阳光。票据不但品种多,还要计算数量,各家人头不同,大人跟小孩的分量又不同,比如同样是肉票,大人一月一张,小朋友就只有半张。要把这种种不同算清楚,至少得用上除法。

 

都有些什么票证呢?我来告诉你,有粮票、布票、煤票、水票,有肉票、鱼票、豆腐票、肥皂票,有电池票、香烟票、油票……,也许你会说,哟,居然还有油票,说明家家过得不错,都有汽车嘛,不是的,油票不是汽油票,是用来买菜籽油的。有一种油叫化油,如今消失了,由化学油脂提炼出来,看着像猪油,但比猪油稀。最奇特的是,还有一种大姨妈票,红色的。

 

“六六问妈妈这票用来买什么?妈妈说是给大姨妈的,一把就夺过去了。这下六六更纳闷了,家里不仅有大姨妈,还有小姨妈,为什么大姨妈有票,小姨妈没有呢?这对小姨妈也太不公平了吧?过了许多年,六六才知道什么叫大姨妈,大姨妈票是用来买月经带的,似乎月经两个字不雅,于是用大姨妈代替,也就是说,其实大姨妈票,小姨妈也是可以用的。”这段描写引自我的一部小说。

 

这些票证不但限量,还限时,限定你在规定的时间内必须去买,当年使用或当月使用,过期就无效了。这就是城市生活,是这座城市的生活,换了别的城市,还有别的票证。每个省,每个市,每个县,都有属于自己的票证。有一种紫蓝色的粮票是全国通用的,跟人民币一样值钱,市面上很少见,父亲不知从哪弄到几张,当宝一样藏着,说是荒年用得着。

 

小组长确实穷,就一间带窗格玻璃的屋子,在院落的边上。那院子以前属于大户人家,中央还有一口井。院子后面靠近杉湖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柚子树,春天柚花芬芳,秋天果实金黄,不过最让我等小男孩垂涎的,倒不是柚子,而是结实的树枝,玩过陀螺的小伙伴都知道,用柚木削成的陀螺转得最稳。

 

她显然不懂乘法也不懂除法,我说多少她就给多少,但是会用警觉的眼神望着你,似乎你只要有什么不良念头,都会被她一眼洞穿。在这样的眼神逼视下,我当然也不敢乱报数,毕竟是在跟组织打交道。二十年过去了,票证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促销广告。曾听一个以前做商业的老头说,地还是同样的地,人还是同样的人,怎么忽然就长出了那么多庄稼?

 

九十年代中期,有一次我穿越马路,与小组长迎面相遇,她显然是不认得我了。经过八十年代末的洗礼,我变化比较大,岁月的秋风把我额上的头发吹掉了不少,可她几乎没有变化,除了头发更白,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尤其是那眼神,依然保持着穿越时光的警觉,只是夹杂在纷繁的商品广告中,那眼神不再具有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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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08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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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兰

文化

分类: 看女人

刀下留脑

           沈东子

 

 

文学史上的不少诗人,都有精神病史,我曾介绍过美国女诗人塞克斯顿,遇到一位细心的精神病大夫,建议她去写诗,结果她成了位优秀诗人,那大夫的建议被后人称为最贴心的处方。此外自白派的其他诗人如洛威尔、普拉斯等,都长期忍受着精神病的折磨。

 

金斯堡自己没病,但他有个患精神病的母亲娜阿米,她因参加左翼活动引起联邦调查局注意,老怀疑有人要谋害她,最终进了精神病院,接受前脑叶切除术,后来死在医院里。母亲超乎寻常的想象力传给了金斯堡,他的长诗《祈祷》是写给母亲的悼亡诗。

 

这里要说的是一位新西兰女作家,珍妮特弗雷姆(Janet Frame19272004)。珍妮特一家生活在新西兰南岛的一个海滨小镇,她的两个小姐姐分别在海边玩水时被淹死,这给珍妮特的心灵蒙上了阴影。后来她出外求学,因惧怕父兄的暴力倾向拒绝回家,并尝试服药自杀,结果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

 

珍妮特宁可住精神病院,也不愿回家。她辗转于南岛的多家精神病院,在忍受电击与注射胰岛素等治疗手段的同时,开始写小说,回忆自己的种种可怕经历,当然多半是想象出来的。文学不就是需要想象吗?1951年,珍妮特出版了处女作小说集《环礁湖与其他故事》。

 

小说出版并没有给她带来快乐,虽然报纸上有不少赞誉的评论,但有一天她看见了一篇负面书评,说她那本书毫无新意,是摹仿他人作品的垃圾之作。这段恶毒的文字如刀尖一般扎在她心里,她默默地品味着每一个字,病情迅速恶化。

 

医院不能见死不救,主治医生决定给珍妮特做前脑叶切除术,也就是金斯堡母亲做过的那种手术,那是当时比较先进的治疗方法,将前脑叶切掉一部分,患者因此失去记忆,不再陷入癫狂中。发明者莫尼兹因此获得1949年的诺贝尔医学奖。珍妮特听说自己的余生将在失忆中度过,感到非常恐惧。

 

手术时间已经安排好,只等将病人推进手术室。这是1952年的秋天。就在手术前几天,忽然传来消息,《环礁湖与其他故事》荣获当年的休伯特教堂纪念奖,这是当时新西兰文学最高奖。医院方面闻讯取消了手术,院长对她说:“你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吧。”应该说她遇到了一个好院长。

 

病院里的另一个女患者,当年接受了前脑叶切除手术,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痛苦,依旧到处求医。珍妮特说:“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谁也不认识了,而我还是我自己。”她用小说拯救了她自己,逃过了那把手术刀。

 

珍妮特获奖后,其命运引起社会的关注与同情。弗兰克萨克森是新西兰名作家,与凯瑟琳曼斯菲尔德齐名,他把她安排进自己的一处庄园,让她安静写作,她随后写出了长篇小说《猫头鹰在哭泣》。珍妮特后来又写了《父亲与国王之间》《桌子上的天使》等作品,一直活到21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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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30 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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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文化

分类: 看名人

                                

率性男人

                                                     沈东子

 

 

波伏瓦的一生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男人,萨特很知名,大家都知道,艾尔格伦有点名气,知道的人也不少。两个男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萨特个子小,长得老相,眼睛还有点斜视,艾尔格伦是瑞典裔帅哥,个头高大,相貌俊朗;萨特思维严谨,以思想家的身份写小说,获诺贝尔奖,艾尔格伦既帅气又率性,其小说也不赖,《金臂人》获普利策奖。就是这样两个男人,一个在巴黎,一个在芝加哥,基本上主宰了波伏瓦的感情生活。波伏瓦以艾尔格伦为原型创作的小说《满大人》(也译作《名士风流》),获龚古尔奖。

 

                                                                     

 

这一女两男都非等闲之辈,有那么一段时间,波伏瓦在两个城市之间频繁飞行,如同飘零的鸟儿,看不清自己的窝究竟在哪儿。想了好几年,终于有一天,她想明白了。她对艾尔格伦说,爱情有必然与偶然两种,你是我偶然的爱人,我的心始终属于他(指萨特),他才是我必然的归宿。艾尔格伦深受伤害,余生是在这句话的阴影中度过的。如果波伏瓦把这句话扔给萨特,相信萨特扛得住,这个矮小的男人有着磐石般坚强的内心,也正因为如此,波伏瓦无法撼动他,所有的爱与恨,最终都化作似水柔情。

 

帅气的艾尔格伦有多率性呢,不妨举个例子。1956年,继《金臂人》之后,他又写出了小说《漫步荒野》,故事发生在一个德州小镇,主人公酗酒成性,惟有在酒醉状态下才感觉自己被人尊重,酒醉才是天堂。这本书不如《金臂人》那么轰动,但书中醉鬼总结出的“人生三不”,倒也经常被人引用,一曰不与医生聚赌,二曰不蹭妈妈的饭吃,三曰不睡麻烦缠身的女人。小说出版后,马上就有制片人前来洽谈,要改编成电影,艾尔格伦大受鼓舞,决心绕开经纪人,自己来谈这单生意,好好地赚它一大笔。

 

当时有个叫莱伯沃斯的制片人出价两万五,买小说改编权。艾尔格伦找来几个朋友商量对策,朋友们倒也够哥们,帮他仔细琢磨合同条款,认定莱伯沃斯并非自己想拍电影,是想做转手买卖,买下改编权再转卖给别人。大家都劝艾尔格伦别签合同,可他嘴上答应,转过身就把合同签了,随后将支票搁在餐桌上,每天进餐都乐滋滋瞅上两眼,弄得支票上全是汤汁。看了一礼拜后,他去银行兑换成现金,拎着满满一包钱,买下芝加哥的一套公寓,准备拿来出租。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想做房东可没那么容易,他既找不到房客,也不会联系中介,公寓根本租不出去。有钱就是任性,他一气之下把公寓卖了,折价卖回给原先的房东,亏了一大笔钱。恼怒中他把剩下的钱拿去豪赌,想凭运气扭亏为盈,结果输了个精光,不到两个月又成了原先那个艾尔格伦。朋友们的判断是对的,莱伯沃斯以七万五的价钱,将改编权卖给另一个制片人费尔德曼,后者请来简·方达和卡普辛主演,赚了好几百万。艾尔格伦至死都没看那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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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26 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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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

文化

历史

分类: 看世界

               

 

旧金山社区图书馆

            沈东子

 

 

旧金山公共图书馆主馆位于市政广场东南角,对面是亚洲艺术博物馆。图书馆的中文部设在四楼,人还挺多的,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黑人。我正纳闷怎么有这么多黑人研究中华文化,却发现多数人都坐着发呆,有的还在打瞌睡。原来图书馆属于公共设施,按规定必须面向所有人开放,里面有冷气,饮水机和卫生间,适合流浪人士歇息,而四楼中文部的读者最少,于是乎成为流浪黑人的首选,反而显得更有人气。

 

中文部的藏书还是比较丰富的,大陆和港台的出版物都有,按品种分类摆放,比如大陆和港台出的文艺书,同一个作家名下的作品,会摆放在一起,旁边有检索电脑,但用的不是汉语拼音。有主馆就有分馆,该馆有20多个分馆,分散在湾区不同的社区——也称社区图书馆。主馆与分馆是联网的,可以分享藏书,读者免费办张借书卡,在网上查看想借阅的书籍资料,然后通知图书馆,把书寄送到最近的分馆供读者取阅。

 

社区图书馆是美国社区文化的内核,各社区的藏书侧重点有所不同,比如唐人街分馆,汉语和越南语图书比较多,日本城分馆偏重日语和韩语图书,北滩分馆意大利语和俄语书占的比例相对较多。唐人街分馆历史悠久,前身是一家卡内基图书馆——巨富卡内基捐资在全球盖了2000多座图书馆,其中在美国就有1600多座。唐人街分馆原先默默无闻,中美建交后前来查阅中国资料的读者陡增,于是一跃成为重要分馆之一。

 

不过许多重要活动还是在主馆进行,最近的活动是介绍华裔妇女的早期生活,四楼大堂用巨型图文招贴做展示,比如最早拥有总统投票权的华裔女子Tye Leung,她早年为逃避童婚躲进金美伦堂,后为移民局工作,在天使岛为华人移民做译员,嫁给同事舒尔茨,以舒尔茨太太的身份参与1912年的总统选举投票。天使岛被拘押时间最长者Kuok Shee,她是广东人,20岁那年(1916)漂洋过海千里寻夫,那时美国对华人妇女入境有限制,结果她一下船就被关进天使岛,拘留了23个月。

 

第一位入读公立学校的华裔女孩Martha Lum,她家原先住密西西比州,九岁那年试图入读当地学校,因华裔身份被拒,一家人随后迁往阿肯色州,与妹妹一道被一所白人学校录取。也有与华裔妇女相关的洋女子,比如女传教士唐纳蒂娜·卡梅隆(Donaldina Cameron),中文名金美伦,从18951934年,四十年间解救了近三千名华裔移民女子,被誉为“唐人街的愤怒天使”。她所在的教堂如今依然耸立,叫卡梅隆之家,华人称作金美伦堂。

 

主馆和各分馆经常举办讲座,比如《堂吉珂德》朗诵会,让读者分享对这部西班牙古典名著的理解;《原子时代的恐惧》,讲述核能使用过程中的种种不确定性;悬念小说讲座,请来当下走红的悬念小说作家,讲解其最新出版的作品。有意思的是,还有教授孩童练习中国书法的系列课程,不过场地不是设在唐人街分馆,而是设在西边西语人士聚居的奥尔特加区分馆,说明如今学习书法者,并非只局限于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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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25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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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诺贝尔文学奖

分类: 看世界

 

郁金香与飞毯

             沈东子

   

 

 

有的国家似乎命定与诺贝尔文学奖无缘。世上有100多个国家,诺奖历史有100多年,英法美德近水楼台,一个国家就有七八个作家获奖,其他国家轮不上也很自然,非洲好几十个国家,迄今只有埃及、南非、尼日利亚作家得过奖,获奖的亚洲国家,也仅有印度、日本和中国,土耳其长年努力脱亚入欧,大概早就不认为自己属于亚洲了。那么欧洲呢,欧洲的主要国家几乎都有作家获奖,唯独有一个国家很奇怪,至今未被垂青,那就是荷兰。

 

荷兰文学不够出色吗?未必。亨德里克·房龙和安妮·弗兰克,都是文学史上的名人,再说现当代文学,小说家和戏剧家我不了解,诗人是很多的,上世纪80年代末,漓江社出过一本《荷兰现代诗选》,诗作很新颖。荷兰人在其他领域成就非凡,诺奖物理、化学、医学和经济学奖获奖者都有荷兰人,唯独文学奖迟迟轮不到。瑞典周边的国家,挪威、芬兰、冰岛都获奖了,莫非荷兰人写诗不如冰岛人?要知道那个冰冷的岛上只有30来万人,是荷兰人口的零头。连匈牙利人和捷克人都获奖了,始终没有喜欢种郁金香的荷兰人。

 

许多国家包括中国的文学,要跨越语言翻译的万重关山,才能抵达斯德哥尔摩,同属北欧的荷兰,并没有这么难以逾越的语言障碍。荷兰早期的文学作品,大都有英法等主要语种的译本,从1970年开始举办的鹿特丹国际诗歌节,更是全世界诗人的盛会。欧洲当然还有一些国家未获奖,尤其是冷战结束后分离出来的国家,如克罗地亚、拉脱维亚、乌克兰等,但若论对世界文学的影响,显然无法跟荷兰相比。近年获提名的荷兰作家倒是有,小说家努特博姆名字经常在前十名徘徊,但似乎也仅限于提名,长年陪太子读书。

 

另一个没有获奖的重要国家是伊朗。说起世界文学,伊朗是一个绕不开的民族,古波斯自不待说,与魔法飞毯齐名的,有大诗人菲尔多西、萨迪等,曾读过一本《痴醉的恋歌——波斯柔巴依集》(漓江版),诗人海亚姆汪洋恣肆,气势非凡,有伊朗李白之称,所谓柔巴依集,是鲁拜集的别种译法。当代伊朗文化也有世界影响,最突出的是伊朗电影,前不久去世的阿巴斯,与其他伊朗导演一道,引领世界表现主义影片之风骚,其作品《樱桃的滋味》等过目难忘,戛纳、奥斯卡、柏林、威尼斯的获奖者行列中,都可以看到伊朗人活跃的身影。

 

可是伊朗人从未获得诺贝尔奖,不仅文学如此,自然科学领域似乎也未获得认可,心高气傲的伊朗人对此一定愤愤不平。伊朗现当代文学不够优秀吗?未必。尼玛·尤什吉改造波斯诗体,被誉为现代诗歌之父,他的继任者夏姆洛、卡德卡尼也享有很高的国际声望。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朗作家开始分化,流亡或留下。流亡者获得思想自由,但离开故土后不接地气,作品更多表达的是个人忧伤;留下者倒是接地气,但需挣脱各种教义束缚。当然,也许在寂静的群山下,地火在运行,伊朗文学的惊世之作正在酝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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