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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无 边 之 月(2009-11-25 11:25)

                            

                                                       

无 边 之 月         

 

         沈东子

 

 

利用去厦门的时机,专程去了一趟泉州,去看开元寺里的弘一法师纪念馆。这次行程我筹划已久,主要是想看看弘公最后十余年的生活环境。泉州自古香火兴旺,是佛门要地,开元寺内有东、西二塔,体积庞大,气势恢弘,是泉州的标志。塔是这样一种东西,站在面前你必须仰视,从而对天产生敬畏,收敛自己的各种欲望。古人大概觉得塔越高,离天越近,所以总是设法将塔修得高一些。这两座巨塔原先是木制的,后来改为砖砌,再后来又改成石头,上面有精美雕刻,旁边有千年古桑,大殿中央是缭绕的香火,设想李叔同早晨推开房门,心情大概不会太坏。有朋友见我去探寻弘公遗迹,不免有点担心,问你不是想出家吧?前段时间我本来是想剃光头的,觉得光头有光头的方便,若真剃了光头再去开元寺,我出家的可能是不是大增?出家哪是这么简单的事,不经历苦行,只是嘴上的奢谈。

 

其实二十岁上下,我已经是居士了。那时遭遇人生低迷,忽然很想看看佛教方面的书,就写信向丰子恺先生的女儿丰一吟求教。丰先生是我父亲的老师,丰先生的老师是李叔同。丰女士把我介绍给朱幼兰先生,朱为上海佛学名士,曾任上海佛教协会副会长,与丰子恺合作《护生画集》第四集,丰作画,朱题字,造诣是很深厚的。我与朱先生通过几次信,他称我为居士。所谓居士,就是不出家,居家修行的人士,我那时清心阅读,也算是一种修行吧。我向朱先生借阅了一些佛学书籍,都是市面上见不着的,其中就有一部弘一法师的《晚晴集》,民国版的。说实话,以我彼时的阅历和定力,想读懂里面的偈语还早了点,但佛教讲究的是通性,心到了,总会渐渐悟到。我每看完一本,就在里面盖上自己的印章,再寄还朱先生。至今记得弘公遗言: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话是写给几位朋友、弟子的。

 

寺内有弘公的不少手迹,大殿的门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是手书朱熹对泉州的评价。橱窗内有一件小横幅“只管自家,不管人家,看一切人,皆是菩萨,唯我一人,是实凡夫。”这是法师的内心历炼,现代人恐怕是反过来的,看一切人,皆是凡夫。同样意思的还有“我当于一切众生犹如慈母”。弘公对佛教的最大贡献,是给这门宗教注入了积极的东西,世人常把皈依佛门视为看破红尘,对人生万念俱灰,没路走了才信佛,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悲凉,佛门似乎成了落难者的收容所,听说谁做尼姑或和尚了,那一定是遭遇了人生之大不幸。弘公不一样,他当年决定做僧人,想得很周全,出家前先绝食(不绝水)半个月,看看自己能不能适应僧人的清苦生活,而后又独坐屋内一个礼拜,倾听亲朋好友的各种劝说理由,最后才正式皈依佛门。

 

弘公既削发为僧,则努力救世,这世包括世人,也包括佛教本身。他一贯强调老实信佛,将佛拉近人间,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佛经,他宣扬的佛是有亲和力的。同时他还强调入世,而不是遁世或避世,亲自为厦门第一届运动大会会歌谱曲,说明强身健体也为佛门教义,以积极方式介入社会生活。弘公的佛学观,让人想到马丁·路德对基督教的改良,基督教曾一度走入深奥晦涩的路径,神甫宣讲的内容距凡人的内心迢迢遥远,路德由圣经引出许多新理解,从而把基督教从沉沦边缘挽救过来。佛学也一样,尤其五四后渐陷萎靡,遭受新文化运动强烈冲击,弘公身为新文化先驱鼻祖,来一个华丽转身,归隐山林潜心学佛,对当时社会的震撼可想而知。章太炎晚年也学佛,主张以传统文化救国。太炎救国,弘公救世,区别在此。

 

如果说弘公对普世有感召力,那感召恐怕更多的是来源于他的人格与智慧,优秀的人格给智慧添了光华,智慧又给人格抹上了神秘色彩,倍增感染力。世上许多事业,是因实施者的品德而升华的,没有优秀的实施者,任多么宏大的理想,最终也只是笑话。弘公39岁出家前,也曾走马章台浪漫到极致,于音乐、美术、戏剧、诗词、书法等都表现佼佼,堪称一代宗师。他最终选择皈依佛教,一方面固然显示出宗教的力量,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他舍身饲虎的决绝,所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本色,也正因为有这分决绝,弘公才赢得佛家尊崇,被推为南山律宗第十一代世祖,成就了他圆满的生命之月。

 

弘公归西时特意交代身边左右助念佛经,并说:若见余眼中流泪,此乃“悲欣交集”所感,非是他故,不可误会。意思是说若是大家看见我流出了眼泪,那是悲欣交集的缘故,不是我眷恋世俗生活,而是对世间的慈悲。笔者在开元寺门口见到这样的景象,大殿门槛上坐着几个乞讨的老人,有的失明,有的拄着拐杖。换了其他寺庙,可能会把人撵开,但开元寺没这样做。设立佛门,本意就是拯救众生,佛门毕竟不是衙门。也曾在杭州西湖边上,见一长溜从诸暨过来的老太太,头上缠着白毛巾,手拉手,迈着碎步结伴而行,去灵隐寺拜佛。她们读懂过几本经书很难说,但那分虔诚打动了旁观的我。

我的N座城市(十一)(2009-11-17 21:04)

我的N座城市(十一)

 

                                                   沈东子

 

二十八、呼和浩特。

呼和浩特旧名归绥,有归化绥靖的意思。古代命名偏远地名,都喜欢用归、化、绥、宁这些字,比如乌鲁木齐旧称迪化,青海省会叫西宁,以此表明中央政府的怀柔政策,希望边疆风平浪静,别闹事。不过闹不闹事,最终还得由国力决定,当年蒙古国就是乘中国国力衰弱分离出去的。在现今的中文世界地图上,蒙古乃至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不少地名,都仍附有汉字旧称,这多少表明了一种态度,即中国人没忘记那些地方原来属于中国,至于能不能再回归中国,那得看未来各方实力转换的结果,比如乌兰巴托(库伦),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涅尔琴斯克(尼布楚)等。

 

国家的边界线是随政权的改变而改变的,历史上北方的游牧民族,曾经数度与中国分分合合,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千军万马灰飞湮灭,独留下一座青冢,守望大漠的黄昏。呼和浩特是一座寂寞的城市,到处都能听见一种单调的曲子,伴着马头琴怀念成吉思汗,蒙族人称做大汗,亏得有这座追念王昭君的青冢,给粗砺的形象抹了一笔春色。史上来来去去的皇帝数都数不过来,为什么会在呼和浩特给一个小女子竖碑呢?我想这墓一定是汉人盖的,男人打不过对方,只好送一个女子过去,用她的柔弱身躯去化解对方的敌意,想到这一点岂能不生愧意?若是反过来西域民族给中原朝廷送来一个妃子,我们只会把她认作是一件战利品吧?

 

童年看过一部动画片《草原英雄小姐妹》,说两个蒙族小姑娘为了保护公社的羊,与暴风雪彻夜搏斗,看得又揪心又绝望,也由此对草原陡生敬畏。我在呼市以北的草原上,平生第一次骑马,因为怕摔下来没敢狂奔,只是像马术比赛里的盛装舞步那样斯文缓行,草地远看平整,其实有许多土疙瘩和沟壑,若是人走是很辛苦的,汽车走起来也颠簸,可是矫健的马腿一跃就过去了,真如风一般轻灵,骑马才能真切感受马背民族驰骋草原的自如与快意。在一个帐篷里吃烤羊腿,充分体会到什么叫大快朵颐,大口咬,大口嚼,大口咽,酒也是大口喝,回到南方再也没吃过那么鲜美的羊腿。

 

二十九、保定。

那年我到河北省的保定开会,因特快列车不停靠,要先到省会石家庄下车,然后再转乘汽车过去。到了保定才知道,这城市规模不大,名气却不小。清朝的直隶省省府,就设在这里,市区保留了直隶总督府、保定军校的旧址,抗战时有名的白洋淀和冉庄地道战遗址也在附近,小说《野火春风斗古城》斗的就是它。这里的故事多呢,五壮士跳崖的狼牙山,荆轲悲壮出行的萧萧易水,都在附近不远的地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过我乘车经过易水时,看见的只是一条干涸的河道,那是七月份,还没到秋冬季节。七十年代中期,迷恋东方禅宗的美国垮掉派诗人金斯伯格曾经来中国游历,也许读过几本中国历史书,他选中这座当年的京畿重镇小住,几次在诗中提到过青纱帐和白头巾。

 

跟精致的保定相比,石家庄一片灰蒙蒙的,难怪被认为是中国省会中“最后的村庄”。保定人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大学和公园,似乎不怎么爱搭理石家庄,实在要看看比自己大的城市,往北走几步,过了涿州,就到北京了,世上的城市有比北京更大的?所以保定人对南边的石家庄,没有多少亲近感,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城市并不比省会差,石家庄再神气,也不过是一户石姓人家的庄子。这种不把省城当回事的心态,在别的地方也有,桂林也是一个例子。不过话说回来,省城这种东西是人气凝聚而成的,你说你不在乎省城,可人家更不在乎你,反正重心已经转移过去,慢慢的人家发达了,你衰弱了,熟重熟轻也就显示出来了。

 

坊间有这样的说法,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京油子,卫嘴子都好懂,北京城的人脸皮厚,用桂林话说叫撒谎不打草稿,动辄拍胸脯这事包我身上了,有紫禁城撑着腰,当然什么事都敢包。天津卫的人耍嘴皮子厉害,侯宝林、马三立、冯巩、郭德纲,还有那卖狗不理包子的郭东临,都是天津人吧?快板那么一打呀,我把那包子夸一夸,你不服还不行,什么扁担与板凳,喇嘛与喇叭,光是那绕口令,我这辈子就学不来。保定府的狗腿子就不好懂了,是不是保定人爱好习武,出去后多半做了保镖这种行当?如果这样解释,倒也不算骂人,荆轲也是燕太子丹的狗腿子吧,狗腿子做得壮烈,也照样能留名青史。

 

三十、天津。

记得小时候看杨柳青年画,一度以为那是一个叫杨柳的青年画的画,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年画,画上好多胖娃娃,是中国著名农民画基地之一,与陕西户县和苏州桃花坞齐名呢。杨柳青除了出年画,二十世纪初还出过红灯照,当年闹义和团时,一个年轻女子出头领了一群黄花闺女参加,她们每逢午夜就将风筝升到空中,风筝下系着两只红灯笼,在天上一闪一闪的,便成了著名的红灯照。天津人对义和团的态度,与我们熟知的教科书不一样,我与一个出租车司机聊天,他就很讨厌义和团,说那叫拳匪,他家祖上是教民,是与义和团对着干的。海河边有个黑糊糊的法国天主教堂叫望海楼,据说教民与义和团在这里曾数度冲突,酿成近代史上著名的天津教案。

 

天津离北京太近了,常年笼罩在紫禁城的阴影下,有时会被世人忘记。它能顽强地活到今天,是因为市内的大片租界,洋人在北京租不到地盘,只好在天津租,而租界又养育了大量政治文化精英,给包括梁启超、蔡锷在内的反清人士提供了游动空间,于是天津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把自己的命运与北京绑在一起,虽然不能取代北京,但自己的位置也无谁能取代。一般人都知道五大道,但天津的原租界之大,远出乎我的预料。可能洋房太多了,我去的时候正在拆小意大利区,我去看梁启超的饮冰室,周围大片独门独户的小别墅倒在废墟中,当中的随便一栋放在南方内陆城市,都有可能成为被保护的文物建筑。所谓小意大利区,是指海河东岸的原意租界,据说是意大利在其境外的惟一租界,盖因意大利参加了八国联军,战后得以瓜分到一份战利品。租界内原来有但丁广场、马可·波罗广场,是天津的独特景观之一,大规模的拆迁曾引起社会的广泛争议。

 

城西南有个文化部五七干校,其实也就是劳改农场,叫团泊洼,因郭小川一首《团泊洼的秋天》而出名,这首如今读来味同嚼蜡的作品,却是那个时代最浪漫的抒情诗。距团泊洼不到20公里的大邱庄,则出了一个名人叫禹作敏,大邱庄一度被称为中国第一庄,禹是庄主,所谓庄主就是老大。他最大的悲剧在于不懂得中国国情,统治是自上而下梳理式的,怎容得你做庄主?一个庄主就是一个瘤子,一旦形成那是非割掉不可的。对了,杨柳青还有一个展览馆,专门展出刘青山、张子善的贪污事迹,那里原先是一个庄园,后成为中共天津地委的办公地。文化人的观点通常是有分歧的,不过在看展览时,大家空前一致的认为,他俩贪的那点钱实在不算什么,相当于如今的几万或几十万元,换了现在连牢都不用坐。太少了,怎嘛整的,还判了死刑?几十年过去,执政者对贪官的尺度是大大放松了,如今的赃官可谓百万不言富,千万刚起步,不到亿万不算数。这放松会让中华民族付出多大的代价,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今天是你的忌日,柏林墙

              沈东子

 

 

二十年前的今天(1989119日),柏林墙垮了,德国统一了。柏林墙多么结实,多么厚实,哪怕在前一天,哪怕在1989118日,世上都不会有几个人相信,这坚如磐石的玩意会崩塌。可是它说倒就倒了,就像一个貌似威武的巨人,死掉后才发现其实早已病入膏肓。纽约双子塔多雄伟呀,在2001911日以前,哪怕在2001910日深夜,世上不会有谁相信它们会倒,可说倒就倒了,在世人惊愕的注视下成为废墟。双子塔的塌陷看似偶然,其实早已暗藏命数,是美国政府长期偏袒以色列造成的恶果,当权者对此心中有数,悲剧发生后布什马上呼吁建立巴勒斯坦国。还是说柏林墙吧,二十年前的今天,千百万东柏林人越墙而过,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得收拾,拔腿就向西狂奔,生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后那墙又合拢了。一个人没经历过黑暗统治,不会明白那刻的心情。西柏林人也没闲着,跑到墙边鼓劲,酒吧敞开供应,免费接待东边的同胞,那天消耗的慕尼黑啤酒,估计以吨数计。只要想想时至如今,我们还在为台湾何时回归伤透脑筋,就可以想见当年统一给日耳曼民族带来多大的喜悦。

 

需要注意的是,当时东德土地上还驻扎着大量苏军,面对两德民众渴望统一的呼声,苏联军人最终松开了无数支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扳机,由此可以看出俄罗斯民族还是有理性的。反观联邦德国的那些所谓盟友,以铁娘子撒切尔夫人为首的一群欧洲老小,当年被德国欺负惨了,一想到统一后的德国就心怀恐惧,连声惊呼别那么快,别那么快,要统一也慢慢来,利益转换后的表情一览无余。柏林墙的倒塌再次说明,地缘政治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许多貌似强大的东西,要倒只欠一阵风。

 

柏林墙消失了,对德国人意味着祖国的统一,是德意志历史上一件惊天大事,不过在我看来,它还有更深的意味,意味着东西方两大阵营四十多年的较量,最终以西方大获全胜而告结束,更重要的是,这种胜利的到来,没有经历传统较量的血腥暴力,没给平民百姓带来妻离子散的灾难痛苦,因此它同样是人类历史上一件惊天大事。一个社会能和平演变,那是老百姓的福分。设想秃顶戈尔巴乔夫身处的那种体制,一贯推崇用坦克层层推进的镇压原则,动辄将装甲车开上布达佩斯、布拉格街头,要开上柏林街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对莫斯科而言,镇压是常态,不镇压才奇怪,不镇压会动摇苏联及其东欧仆从政权的根基,威胁到一批效忠者的利益,进而威胁到高官自身的安全。可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有的政权要建立在违背民众愿望的基础上呢,为什么总要与民心相对抗?说来说去还是涉及到权力建立的方式,是靠武力建立的,还是通过选票成立的。靠武力建立的,当然要用武力来维护,那是旧社会的做法,是历史的特定手段,只有投票选举,才是现代文明的常态,一个国家也才算进入现代国家的行列。

 

政治人物要做出恰当的历史抉择,有时候是非常艰难的。读赵氏自述,曾看到其中有一句话说,我不想成为第一个向学生开枪的总书记。只要读一点历史,就能明白作为一个政治家,想兑现自己内心的一点诺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赵氏做到了,但也因此跟光绪一样做了囚徒。历史就像卸妆的角儿,最怕散场的观众回头看。墙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自由的天敌。一堵墙砌起来,不是把别人关起来,就是把自己关起来,总归是要把人与人隔开。生活在动物园里的动物,因为生性不同,要用笼子分开关,否则狮子会吃了猪,鳄鱼会吞了羊,人类就比较奇怪,大家都是灵长类生物,为什么也要隔开呢?因为想法不同。想法不同本来可以分开过,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就像西方有的宗教信徒,按自己的爱好拢在一块,爱怎么念祷就怎么念祷。但是因为有了政治,情况就不一样了,强势者强在哪里?就是能用上墙,用墙把大家围住,困在里面过日子,这种墙在苏联和东欧叫铁幕,他们的重工业比较发达,钢铁多,在东方叫竹幕,因为东方盛产竹子。

 

为什么不许民众离开呢,因为政权是需要有人簇拥的,如今的朝鲜最擅长这一套了,动辄调动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上街集会,乌拉乌拉喊,好象好多人都支持金家政权似的,当年的齐奥塞斯库更好玩了,头天站在阳台上向大批民众演讲,演讲完群众热烈鼓掌,第二天他被推翻,在同一个阳台下,大批民众响起更热烈的掌声。独裁者总以为可以玩弄民众于掌心,殊不知民众也会玩弄独裁者的。

 

民众的用处除了簇拥,还需要提供大量劳动力供它盘剥,如果大家都走了,只剩下土地,只剩下吆喝人的人,吆喝谁去?又怎能体现制度的优越性?所以绝对不允许老百姓随意出走,别说出走,连走动都要批条。这种道理古代的皇帝最懂了,人越多,人头税越多,手上花的银子也越多,总想变换名目征更多的税,把农民绑在土地上干活,没听说哪个皇帝愿意孤零零自个儿过的,皇帝一不会种地,二不会做工,没人伺候怎么活?当年东德一夜间把柏林墙修起来,就是因为太多技术工人逃亡西柏林,能干的人走光了,谁创造利润?这书记和主席怎么当?可是人是有想法的,身体被困住了,想法还在啊,有想法就有挣扎,挣扎就是俗称的社会动荡,有时甚至是动乱。所以说强行围住的日子,就像小白兔的尾巴,一定长不了。

 

有首英国儿歌是这样唱的:伦敦大桥它要垮,它要垮,钢筋铁骨也会塌,也会塌。想想看连钢筋铁骨都有塌的时候,水泥盖起来的柏林墙岂有不垮的道理?可以这样说,所有用墙把人隔离开的做法都是封闭保守的,不是出于愚蠢就是出于恶毒,包括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土地上盖的隔离墙,美国人在墨西哥边境修的铁丝网都是如此,总会有一天被拆成碎块供人收藏。

 

说到德国统一,自然会想到中国的统一大业。记得宋楚瑜在说到这个话题时,有句话很有意思,他告戒大陆民众,在谈论两岸统一时,千万不要只想到台湾的土地,而忘却台湾的人民。这句话的延长意思是很明确的,如果不能赢得民心,回归的只是一座荒岛。大陆要赢得台湾回归,首先要赢得台湾民众的心,怎样才能赢得民众的心呢,说起来很简单,建立公平公正的社会体系。其实台湾人也是很矛盾的,真正想闹独立的没几个,绝大多数人是害怕与大陆统一,至少害怕与当前的大陆统一,宁可保持现状不统不独。别以为独立有什么好处,大陆如今这么强大,台湾经济严重依赖不说,真要闹起独立,国际上也没谁承认,生活一下就掉下去了,做秀的是几个政客,吃亏的还是平民百姓,我想理性的台湾人,都会明白这一点,至于台南的农民没见识,嚷嚷着要独立,让他们嚷嚷就是了,喊累了继续回田里种甘蔗。一个儿童谜语问,一堵墙对另一堵墙说什么?答案是咱们墙角见。同样都是著名的墙,柏林墙对长城说什么?你是文物我碎片。



那二十多年的幸福时光

 

            沈东子

 

 

翻开书本打开网页,我们在谈论精神生活的最高境界时,会不由自主地往回望,把眼光停留在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大陆,那时候我们并不富裕,但乡村有乡村宗法,城市有城市文明,今人津津乐道的那些文人逸事,甚至诸多花边新闻,都发生在那个年代。其实何止于文学,理工科的天堂也属于那个时代,四九年后跑出去的海外华人杨振宁、李政道、吴健雄等,在回忆自己青年时期的就学经历时,也会不约而同地怀念清华园的柳叶,华西坝的秋天。尽管那些回忆不免带些夸张,有的是对往昔生活童话般的描绘,但是那个年代滋润了一代中国读书人,却是不争的事实,几乎所有有资格进入现代大师行列的人物,都在那个时代的大城市度过了青春期。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老皇帝垮台了,新皇帝还没爬上来,我们的头顶两千多年来都有东西罩着,不是房梁就是黄瓦,窒息得不是想悬梁就是想割脉,这时候那些罩罩忽然不见了,天空忽然变蓝了,出现了阳光,于是我们得以拥有一段政治真空期,这对于长年生活在皇权阴影下的中国人,可以说是空前罕见的。1911年满清垮台,到30年代中期日寇入侵,这是中国文化人最幸福的二十多年,清华、北大所在的北平已不是国都,上海、天津有租界庇护,如果还嫌不够自由,可以随时买张船票东渡西渡,去东京去巴黎都可以,没人卡你的护照,也没谁拦你的签证,学成归国有好位置等着你坐,学不成饿死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皇帝没了,也没哪个党团要你表示忠诚,你什么都可以批评,不怕批评谁,只怕说不清楚批评的理由被人笑话,那个时代的教育体系,也被认为是最宽松,最自由的,有蔡元培蔡校长开风气之先,大学生活开明的很,你宣扬什么主义都可以,只是别鼓吹暴力就是,暴力会伤及老百姓,这是任何政府都不能也无权袖手旁观的。也正由于有了这分开明,社会主义学说才得以四处蔓延。那二十多年真是思想与权力的蜜月期,中华民族的创造力空前爆发。鲁迅是那个世道造就的文章家,他死于1936年,真可谓死得其时,若晚死几年,还不知道在巨大的威权压迫下,会不会丧失一世英名呢。

 

后来该死的日本人来了,中国人短促的幸福时光结束了,日本人有千恶万恶,最大的恶是入侵中国。国民党以抗战为名,开始实施一党独裁,谁不听话就灭谁,史量才不听话,灭了,杨杏佛不听话,灭了,到后来连闻一多、李公朴都灭,终于到达专制的巅峰,开始划船去台湾。李敖坐过老蒋的大牢,一生最恨国民党,到现在还恨,恨到宁可为共产党讲好话,为民进党讲好话,也要讲国民党的坏话,可见专制对人的戕害,可以跨越多少年的光阴。若论勇气和才气,四九年之后超过鲁迅的人也不是没有,但都被执政者像拍蚊子一样拍瘪或拍死了,鲁迅若活着,也难免被拍,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拍成郭沫若,所以还是死了好,死了还给中国人的灵魂留一点希望。一百年快过去了,我们依然怀念那黑白分明的二十多年。

我的N座城市(十)(2009-10-29 21:09)

我的N座城市(十)

 

                                                    沈东子

 

二十五、北海。

第一次去北海,银滩还是南郊的荒滩呢,叫白虎头,可以捡到很漂亮的贝壳,脚下到处是横行的小螃蟹,跑得贼快,一下就钻小洞里了,我捉了一只回到海滨公园旁的招待所,把它放回了朝北的海湾,它要想自己从南游到北,估计要游好几天吧。后来银滩盖了许多小别墅,改装成海边的小酒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晚上窗外是哗哗的涛声。说起海涛,第一次去北海印象最深,在我的住处附近,白天风平浪静,有一座石头小桥,晚上我顺着涛声走过去,发现桥不见了,原来有桥的地方,是一片汹涌的海浪,难怪当地人喜欢用一个传说吓唬外地人,说一个外省爸爸带着女儿去海边玩,不熟悉涨潮的规律,结果海水涨上来,只见到女儿的小红帽在漂。如今到银滩捡贝壳,已经成了童话,贝壳是捡不到了,捡塑料瓶倒是有可能,要想见到各种贝壳,要么去海洋博物馆,要么去海产市场。

 

银滩旁边有一些小饭馆,做的海鲜还是不错的,不是厨艺有多好,实在是那些海产品太新鲜,想不做好都难,有段时间我经常去吃。一次老板听说我去过海产市场,说你是不是想比较比较,我的价钱比市场贵多少呀?我是开餐馆的,价钱肯定是要比市场贵一点点的啦,何况我做的味道也不错吧?其实我去市场是想看各色各样的海洋生物,人家讨论的是怎么做好吃,我想看看它们被吃掉前的样子。我去不同的城市,都喜欢顺路看看当地的菜场,菜场里往往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动植物,哪怕是同样的品种,各地都会有差别,称呼有差别,大小和形状也不一样,比方昆明的芹菜,叶子就比桂林芹菜大多了,在内蒙见过一种武川土豆,金灿灿光洁圆润,真的像土里的金豆豆。

 

南郊的侨港镇,实际上是联合国资助的难民安置点,专门接纳被越南人驱赶的华侨,这是一项善举,拯救了诸多被越共驱赶出境的华人性命。安置点原来设在海角,就是市区伸进海湾的那个角上,但难民人数太多,于是转移到南郊的荒滩上。人陷绝境会焕发出巨大的求生本能,如今侨港镇的渔业加工在广西数第一,里面船帆林立,弥漫着大海的味道,也就是鱼的味道或者腥的味道。北海的房地产挺有意思,曾经一落千丈,在银滩小住时遇到一个汉子,他指着一栋三层小别墅对我说:30万,你拿去!我也省得在这里守了。原来他是湖南那边派来守物业的,看大海看腻了。问题是许多房产的产权手续没办全,怎么卖得出去呢。

 

北海是谈情说爱的好去处,记得有次坐火车,那是惟一一次从南宁坐火车去北海,在车上遇到一对南宁年轻人,邀我参加打扑克,期间我随口说了一句:你们是去北海度蜜月的吧?不想这句话把两个年轻人的脸都说红了,谁也不吭声。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人家是很纯情的,还只是在谈朋友的阶段,只是想去海边看看月亮,我想帮他们一把,直接捅破那层纸,让该到来的早些到来。第二天在银滩又见到他俩,坐在一艘废旧的木船旁,见到我,两人笑嘻嘻的,估计这时该捅破的都捅破了。小俩口以后回想起恋爱过程,该谢我吧?

 

二十六、海口。

从北海可以乘渡轮到海口,被晚霞送出国际码头,次日清晨抵达新港。我对海口这座城市无从把握,总觉得里面藏着很多东西,藏着什么呢?有点像潘朵拉的盒子,还没有打开,或者只开了一道缝隙。感觉海口四处都有闲人,要么盯梢,要么放风。一次坐车去美兰机场——这名字听起来像台湾或越南的什么地方,上来两个女售票员,喝令大家买票,轮到我时,一个售票员小声对同伴说:他有要事进机场,不用买票。我确实有事进机场,去接人,但这也算不上要事吧?更何况有要事也得买票呀。这事让我纳闷了好一段时间,莫非我的长相跟当地黑社会老大有点像?

 

最有名的海口名人大概非海瑞莫属,海瑞是老百姓心中的神,比皇帝正派多了,世上如果只有皇帝没有海瑞,那是很黑暗的,海瑞犹如暗夜里的一点星光,寄托着老百姓对光明的盼望。这样的人死了,埋在远离大陆的海岛上,倒也寻得一点清静。古时海南是流放之地,一个人一旦流落天涯,便成了失意之士。人总有当朝和在野之分,在野失落于仕途,对清醒认识世界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五公祠展示的就是海南的流放文化,五公是指唐代宰相李德裕、宋代宰相李纲等五个得罪了皇帝,被从中原贬黜到海南的重臣,被贬黜了,自然有激愤,也就有传世之作,如果天天在庭院里享福,世人哪里还记得?这也是命运的一种公平。如今有的人既想享福,又想不朽,对命运的理解,可谓到了虚妄的地步。

 

海口东边有个文昌,是宋氏三姐妹的祖籍所在地,文昌东边有个清澜港,去西沙群岛的轮船从这里出发,港口东郊有成片的椰林,是海南的知名景观。我去椰林那天遭遇倾盆大雨,先乘小船冒雨过海湾,随后坐上椰农的摩托车驰进椰林。原以为椰林里只有椰子,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五星级酒店,很扫兴,当然酒店里的人很高兴。椰农把我径直带到一棵椰王跟前,算是完成了旅程,当地人大概以为,所有来椰林的人,都是为了看这棵树吧。那椰王真够粗壮的,绝不是树影摇曳的窈窕景象,那是电影和画报上的通常景象,椰王像一座山横在你的面前,光是树根就比你高,站在下面你看不见椰子,只看见叶子。

 

二十七、三亚。

三亚的亚龙湾现在很有名了,什么世界小姐比赛呀,丝路花雨模特儿大赛呀,都在这举行,美人妖娆,风情万种,大赛期间周围的五星级酒店全都爆满。不过亚龙湾以前是很安静的,名字也不是这两个字,叫琊琅湾或琊珑湾,有的地方是手写的繁体字,比鬼画符还难认。如今的三亚沿海边建了大量豪华酒店,据说要建成第二个夏威夷,其实海滨修得漂亮些,多种几棵椰子树,大家都乐意,只是干吗非得叫第二个这个或第二个那个呢,骨子里还是不自信。曾经有人说要把桂林建成东方威尼斯或日内瓦,说了多少年也没建成,倒是威尼斯和日内瓦依然漂亮着,虽然那边没人卖桂林米粉。

 

三亚古称崖州,在古人看来,一个人走路走到崖州,算是走投无路了,那时只看见海天茫茫,连鹿都要回头,不知道大海彼岸还有什么马来西亚、新加坡,更不知道地球其实是圆的,走得太远了,有时又会回到起点。古代官员惹皇帝不高兴了,会被撵出京城,撵远一点的贬到南蛮,撵到柳州、潮州跟瘴气做伴,再远一点就直接撵过海到琼州,也就是现在的海口一带,其实许多皇帝也没见过海,只是觉得撵得越远越解恨,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老子就把他们放进海里,如果想想还烦,继续撵,于是就撵到了三亚,在皇帝看来三亚已经到大地边上了,再撵就掉下去不见了。可千万别以为一个人被贬黜到三亚,是天大的悲伤,这算好的呢,表明皇帝虽然恨你,但他的心里还有你,属于爱恨交加的阶段,倘若惟有恨,那根本不容你有出京城的机会,直接推出午门斩首,连带还要灭掉九族。所以在我看来,一个人能走到三亚,也就把路走通了。

 

一天傍晚无意间走到濒临三亚湾的一条小街上,只见整条街全是海鲜地摊,什么虾呀,蟹呀,还有各种小鱼,在地上活蹦乱跳,摊子旁竖着一口口小锅,路人随意挑几只虾,几只蟹,再加一条鱼,扔锅里滚一滚捞出来就吃了。我照此办理,也烫了一盘,那味道叫一个鲜,能与此媲美的,只有在东郊椰林吃过的那只大龙虾,那只虾大到吃一只就饱。我一直吃到摊子散去,这时海潮开始上涨了,除了涛声,还有椰树间的风声。三亚的风是热的,室内室外温差太大,我在那里染上了重感冒,脸色大概非常吓人,回来的路上盖着毯子,坐我旁边的一个洋女人一直躲着我,生怕我把霍乱或者鼠疫传染给她。末了还想说一句,最具海南特色的城镇是通什,现在更名叫五指山,那里才是黎族聚居的地方,没去过。

我的N座城市(九)(2009-10-23 21:00)

我的N座城市(九)

 

                                                    沈东子

 

二十二、长沙。

长沙是距离桂林最近的省会城市,比南宁还近呢,至少我感觉是这样,可是我对长沙的印象是模糊的,时常怀疑自己究竟去没去过那里,仔细想想还是去过的,而且去过好多回,印象模糊的原因很简单,去的多半是印刷厂和大学这样的地方,与市民极少接触,所以没什么记忆,倒是少年时代路过长沙的那次出游,记忆反而清晰,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的,那记忆当然要胜过坐出租车。岳麓山还是记得的,还专门去看过岳麓书院的那副名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甚。这联子读着骄狂,但湖南人也够争气,说近代中国的名人有一半是湖南人并不为过,光岳麓山上的名人墓碑,就够你慢慢去数。有一年湖南出版社参加书展,赠品中有一件衬衫,抖开看上面全是湖南名人的名字,洋洋洒洒几百号呢,而且人家全都是真正的名人,不像小家子气的广西,列举名人时不敢提李、白,拉几个造反的农民来凑数。

 

说到湖南自然要说辣椒,湖南人爱吃辣,这谁都知道,据说许多人家的小孩子,就是把干红辣椒当零食嚼着长大的。那年去井湾子的一家印刷厂,督印一本外国名作家大辞典,住了好些日子,天天上食堂打饭吃,每次都提醒师傅不要辣椒,师傅后来烦了,说我们这里的菜,末得哪个菜不放辣椒的,你恰还是不恰?于是每次端着红彤彤一盘菜发愁,同事建议用开水洗洗再吃,可洗过后还是辣,而且不是一般的辣,因为人家放的是朝天米辣椒哈。再辣也得恰,恰得满头大汗。这事当然不能怪人家,是我自己不知趣闯进了人家的地盘,看旁边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我更觉得错的是自己。还有比碰到辣椒更错的呢,那是碰到人。

 

说到辣椒自然要说说辣椒般火热的湘妹子,宋祖英的那首歌是怎么唱的了?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从小辣不怕,辣妹子长大不怕辣,辣妹子嫁人怕不辣。湘女多情,那是出了名的。还是在那家印刷厂,那是我第二次去督印图书,这次督印的是一套外国浪漫小说,有十几本呢。那次遇上寒潮来袭,带的衣服也不多,实在冷得受不了,就跑到印制科围着小煤炉取暖,车间里是不许生火的。一同烤火的还有科室里的几个湘妹子,期间免不了东拉西扯,从浪漫小说说到桂林山水,说得她们直乐,其中一个剪短发的姑娘不停掩嘴笑,消磨时间呗。书印好后我就回来了。一天门卫来叫我,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竟然是那个短发姑娘,她拎着一个包,风尘仆仆的样子,见到我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我真是又感动又惶惑,不敢直面她那火辣辣的眼神。后来我送她上了回长沙的火车,至今想来仍有愧疚。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赞赏湖南人,我就听一江苏人愤愤说,湖南人全是人渣!听了不免吃惊,细问才知道,他所在的科室,几个湖南人纠合起来排挤他,斯斯文文的苏州人,当然不敌争强好胜的湖南人,只好换部门。换了谁遇上这种同乡帮派,也蛮头疼的。

 

二十三、湘潭。

湘潭大概符合惟楚有材,于斯为甚几个字,出的名人太多了,曾国藩、齐白石都是,不过我去湘潭不是去看名人故居,是为了看望一个女译者。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我坐上班车,身旁是一群穿厚棉袄的本地人,他们用湘潭话热烈地争论着什么,让我不由得去想象,年轻时的毛泽东,大概也喜欢这样说话。我穿过雨湖公园,找到一家肿瘤医院。湘潭跟桂林一样没有暖气,在一个大病房里,我带着女译者的一笔稿酬,来到她面前。病房里有四张病床,三张是空的,只有她独自躺在剩余的那铺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窗外是几根光秃的树枝。她一开始没看见我,只是望着树枝上几只啁啾的鸟,见到我,眼里闪过欣喜的亮光,这种欣喜可能是因为是我的到来,也可能是因为钱的到来,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件快乐的事。她的欣喜感染了我,那天下午我也很快乐。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回忆,我对湘潭最清晰的记忆,就是那个冬日的下午,那个下午与风景无关,与名胜无关,只是一片温情的记忆。

 

顺带说几句旁边的韶山。韶山去过一次,是几个同事一起坐汽车去的,据说也可以坐火车,长沙火车站每日有专列韶1、韶2两次往返,以前是不用买票的,现在当然不一样了,光进滴水洞就要50元。大概是考虑到参拜的要人比较多,公路修得很好,一路上宽宽敞敞的,碰到下坡时一眼望出去好几里地。车到后还要步行一段路,墙壁上有许多名人题词,印象最深的是毛岸青的题词,用俄文写的。我没进毛氏故居,只在周围走了一圈,为这事还被一个女同事向领导参了一本,说我对毛没感情。她说的也没错,要说我对毛有感情,那是假话,也许有的人、有的家庭受惠于毛的统治,对他感恩戴德,但我没有。我不是怀着瞻仰的心情去韶山的,我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的毛家饭店,那红烧肉做得怎么样。

 

二十四、岳阳。

在别人眼里,岳阳与岳阳楼记有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中国文人的博大情怀谁人不晓?可在我的记忆中,岳阳与我的荷尔蒙有关。有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岳阳姑娘,一有空就往岳阳跑,目的性很明确,坐火车直来直去,什么长沙、株州、衡阳看都懒得看一眼,连岳阳楼名气那么大,居然都没去过,每次都匆匆往返,好似路过一座驿站,所以说我的岳阳与岳阳楼记无关,只与荷尔蒙有关。姑娘住在铁路边的一所中学里,出火车站后还要打车,那时正值著名的春夏风波过后不久,我不知为什么被调查组盯上了,可能是给学生捐了一点钱,也可能是写了几行同情的文字,反正见我匆匆忙忙上下火车,跟踪人员也来了劲,以为顺藤会摸出一只大黄瓜,那级别至少不亚于红岩里的许云峰吧,于是一路尾随着,尾随了半天,发现我是去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姑娘约会,扫兴得很。

 

那次我本想去看望漂亮女友的老母亲。老母亲没看到,看到的是铁路边一片杂乱的平房。这里还用得上回忆安顺时写下的那句话:想到一个姿容艳丽的年轻女子,居然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不免有点诧异。可若再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命运其实是很公平的,你出身低微,就给你一点容貌,让你在世上多一分谋生的本钱,如果投胎在豪门,还姿色过人,别人怎么活?所以不妨看看,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女,要靠怎样精心的打扮,才能达到中人之姿呢。记得市中心有个地方叫巴陵大桥,想来与岳阳古称巴陵有关吧,这个城市有太多的传说,据此不远的汨罗江上飘荡着屈原的冤魂,都爱这个国家,却因为政见不合只好投了江,所以屈原的屈也是屈死的屈。

 

倒是曾经坐长江客船过三峡,到岳阳城北的城陵矶下船,见识过洞庭湖的开阔辽远。湖中的君山产一种茶,叫君山银针,泡开后倒悬在水中,像缝衣针一样,样子好看,味道一般。君山上还有斑竹,据说上面的斑痕是娥皇、女英二妃哭舜帝留下的泪痕,不过自从妇女顶上半边天以后,湘妹子不怎么爱哭了。记得在城陵矶一同下船的还有几个洋人,当时来了一个非常非常友好的接待官员,一口认定我和我的同伴是香港同胞,其实我们无非头发长点,长得黑点,也没别的特点,既然他要这么认,我们也不否认,坐车到岳阳宾馆,吃了免费早餐后,直接登上回家的火车。

又见桂花(2009-10-21 15:18)

   花团锦簇,快成菊花了。

 

                                  昆山片玉,桂林一枝

 

                          花瓣是圆的,好象是另一个品种。

 

 这是长花瓣。

 

我的N座城市(八)(2009-10-15 16:16)

我的N座城市(八)

 

                                                    沈东子

 

 

二十、个旧。

个旧是一个把自己的命运与锡绑在一起的城市,锡荣则个旧荣,锡损则个旧损。明清时代已经开始有规模的开发,民国时期达到鼎盛,当时中央政府组建了云南锡业公司,属当时的央企,招揽了大批外省籍人才,太太的外公外婆抗战期间来到云南,胜利后就留在了云锡公司,同时留下的还有不少从江南过来的同仁。两位老人晚年在金湖边散步,外公头戴法式扁帽,手拄拐杖,外婆围一条羊毛披肩,两人携手同行,也为当地一道风景。个旧产锡,当地人叫大锡,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中学地理课本上就有,我念初中时就有清晰记忆,当时还奇怪那地方怎么叫个那么怪的名字呢,据说后来胡耀邦去个旧时,也向当地人问过这个问题,竟然无人能答。我个人觉得这两个字只是汉字的注音,由当地人的发音而来,那里毕竟居住着大量其他民族,有哈尼族、彝族,还有傣族、苗族和拉祜族,大概是当中的某个民族最先命名了这个地方。

 

丰富的锡资源引来了各方垂涎,19世纪末法国人顺红河北上,发现了这个奥秘,他们不惜工本修建从越南进入云南的小铁轨,也就是所谓米轨,一位美丽的女工程师还为此死在红河谷地。铁轨修建以前,个旧的锡碇得先由马帮拉到蒙自,再拉到一处叫曼耗的河边集散地,然后装大木船顺红河运往越南。据说鼎盛期,来回穿梭的马帮浩浩荡荡,石板路被铁蹄踩出数寸深的凹印,在洋人的地图上,曼耗这个地名比河口还大。这种古老的运输方式延续了近百年。铁轨建成后,曼耗立刻衰落,大锡从蒙自直接运到河内,再从河内运海防,由海防装上船,运回里昂。

 

红河州的铁路有米、寸之分,米轨是法国人修的,已经够窄了,那么寸轨是怎么回事呢?寸轨指的是个碧石铁路。当地士绅见锡业利润丰厚,上世纪20年代也开始筹资修铁路,为了不与法国火车接轨,修的铁轨比米轨更窄,轨宽不到大火车的一半,车厢里面的座位是面对面两排,背靠两边车壁,有点像今天的地铁。云南十八怪里有一怪,叫汽车比火车快,指的就是寸轨,别说汽车了,据说坐这种火车,跳下来到路边解个小便再爬上去都来得及,连人都比它跑得快。有笑话说三寸金莲的小老太,坐火车去县城卖簸箕,途中簸箕被风吹落路边,小老太跳下车捡回簸箕,还能迈着碎步赶上火车。我去个旧时,小火车早没了,据说只有吃蘑菇中毒时,能在幻觉中见到。我看见荒废的铁轨已被高墙分割,照了几张图片,还引来诧异的目光:那么多高楼不拍,拍这些干啥?我沿金湖边的铁轨慢慢走,走着走着被一堵墙挡住了,墙后面是卖衣服的商店。个旧没火车了,个旧火车站的行政大楼,现在改成了法国餐厅,里面有个小火车展览室,算是对昔日辉煌的一点怀念。

 

随着锡业的衰落,个旧也衰落了,以前曾是红河州的州府,如今州府也搬蒙自了,真是人走茶凉。不过事情总有两方面,记得第一次去个旧,从老阳山顶俯瞰城区,金湖有一半是金黄色的,不是夕阳映照,是周围工厂排泄造成的污染,现在污染源减少了,再加上治理,金湖的水质好多了,当然这种所谓的好,是跟过去相比较,距离真正的好还远着呢。

 

二十一、蒙自。

新州府蒙自自有新的气派,最气派的莫过于这两年大出风头的州府大厦,因为红河州排名第一的民族是哈尼族,州老大按规矩也是哈尼人,所以州府大厦又名哈尼城堡。洋人说来中国办事,最好认的是政府机构,往往全城最豪华的建筑群就是,强势政府嘛,此言在蒙自得到了最佳应证。前面说到当年法国人为了修铁路运大锡,费了不少心思。来到蒙自还得说说铁路。那年一位名叫方舒雅的法国驻昆明外交官,带领几个铁路工程师,从河内一路勘探到昆明,准备沿玉溪、通海、建水修铁路,但遭到当地乡民的激烈反对,他们以火车要穿越祖坟为由,联名上书阻洋阻路,甚至拔刀抵抗。法国人见状只好作罢,将路线绕行相对荒芜的东侧,顺南盘江和南溪河而上。路线的改变同时改变了城镇的命运,沿线的车站都是法国式洋房,张着一只只漂亮的黄色百叶窗。

 

蒙自因其地理位置靠近南溪河,是大锡、大烟和境外货物的集散地,商贸活动极其热闹,连当时云南省的海关都设在这里,被称为“云南第一县”,城里洋行、医院、教堂、电报局、邮政局一应俱全,昆明人还在打油纸伞呢,时髦的蒙自女子已经打起了法国阳伞。那时候的蒙自女子得风气之先,是全省最洋派的。不过由于铁路不能从蒙自县城通过,只能在城外十余里的小寨子停靠,县城一下便萧条了,而那个被当地人称作“壁虱(方言发音近似‘碧色’,一种臭虫)寨”的小寨子碧色寨,顿时繁荣起来,成为周边各省商人麇集的地方,也成为周边各县城劳力打工的好去处,红河、石屏、文山的青壮年,纷纷前来做工,那时可没什么农民工的说法,做工就是做工。

 

铁路1910年通车,四周百姓结队围观,原先在省城见过汽车的,都躲得很远,生怕这庞然大物开动起来,像汽车一样横冲直撞,只见过牛车马车的,反而胆子大,都挤到跟前看,还拿草料喂它呢。火车此后运行了三十年,1940年日寇从越南来犯,国民党军队为御敌于国门之外,炸毁了河口境内一百多公里的铁轨,车站和洋行的法国人也全部逃走了。就跟红河边的曼耗因铁路的兴起而衰落一样,随着铁路的荒废,铁路边的碧色寨也跟着衰落了,铁轨也被拆了,它仿佛做了一场碧色的春梦,梦醒后又成了个闭塞的小寨子。

 

蒙自最出名的是米线,外人以为云南米线就是在昆明街头吃的那种,那是大谬。我第一次吃米线也是在昆明,一家豪华饭店里,还有少数民族演员向你身上泼水,真担心泼过来的水会变成碗里的汤。那种地方装装样子可以,想吃到真正的米线绝无可能,甚至在昆明都不可能吃到地道的米线,要吃地道的米线只有到蒙自。米线怎么过桥的传说可以不理会,但米线的料很讲究,这料包括米、汤和佐料,主料通常有鸡脯肉、猪脊肉、猪肝、腰花、肚头、鳝片,佐料就多了,豌豆苗、韭菜、芫荽、草芽、姜末、辣椒、豆腐皮、鲜菊花都可以放,更好的还放鸡枞、干巴菌,那是当地鲜美无比的特产,贫困年头可以当肉下酒吃。所有东西浩浩荡荡地端上来,那气势跟韩信点兵有得一比。当然那碗汤是永远喝不完的,碗太大了,跟盆差不多,这也没办法,汤少了,荤菜烫不熟。吃过米线还可以尝尝蒙自石榴,自从吃过蒙自石榴后,我对其他地方产的石榴不再有兴趣,此乃实话。

我的N座城市(七)(2009-10-06 10:30)

我的N座城市(七)

 

                                                    沈东子

 

十八、大理。

通常所说的大理其实是下关,真正的大理还要再坐两小时汽车才到。大理古城是古代南诏国的都城,也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城池之一,这多少得归功于白族住宅和其设计的公共下水道。整个老城建在苍山脚下,坡度很大,许多街道都是陡上陡下的,白族工匠根据这个特点,修建了大量排水沟,将苍山上的泉水引进城内,街道两旁的水沟时刻都是流动的,发出哗哗的水声。水沟用鹅卵石铺成,很结实,街面是石板路,白族民居多半也是用石头建的,下一场大雨,整个城市干干净净,感觉一尘不染。记得一天夜晚吃饱喝足,那是真正的吃饱喝足——吃了大盆的酸菜鱼,还有银鱼煎蛋,炒饵块,喝了海碗的当地米酒,摊下来一人才花了十多元,醉眼朦胧走在古城一条石板小路上,头上是一轮皎月,天空蓝得如油画一般,恍然回到了北宋。

 

有件事一直让我纳闷,同样是在云南,洱海之所以叫洱海,据说是因为形状像耳,可轮到饵块时,却跟耳无关了,那饵是诱饵的饵,就是引诱你忍不住想吃的意思。饵块一大坨,用米做的,可以切片、丝加佐料炒着吃,也可以烤了沾酱吃,大理街头这样的摊子很多,当地人乐此不疲。其实原料和做法都简单,往往越简单越有风味。洱海是高原湖泊,养育了南诏文明,如果说桂林的城标是象鼻山,那么大理的城标就是湖边三塔了,有塔就有信仰,在一个地方看见塔,心会忽然变得沉着,好象那塔是漂泊路途上一根定海的针,何况人家大理有三根呢,难怪那里的人看上去沉稳。可能有人会说我们大城市也有塔呀,有电视塔,比石塔还高呢。那没用,如果你的信仰在电视塔上,自然会活得如丧家犬般惶惶然。

 

有个浪漫的成语叫风花雪月,据说这几个字的出处在大理呢。大理人有条著名的字谜:虫入凤窝不见鸟,七人头上长青草,细雨下在横山上,半个朋友不见了,打的就是风、花、雪、月四个字,这四个字被称为大理四绝,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我只见到了洱海月,也是无意中见到的,租了一只木船到洱海中央漂,那海真够大的,海天一色不见边,边漂边吃鱼,漂着漂着,吃着吃着,天黑了,看见了洱海的月亮,于是我相信生活在内陆的人,也能写出海上生明月这样的诗句。南诏国最出名的传说是孔雀公主,这传说传到当代,出现了一个跳孔雀舞跳出名的白族舞蹈家,叫杨丽萍,用手指做出孔雀的脑袋,模仿孔雀的各种姿态,动作多半是原生态的,超越了古典的繁琐,也没落入民间舞的土俗,炫出了一点简约美。 

 

十九、丽江。

去丽江那年,当地还没航班,公路七弯八拐的,早上天没亮从大理出发,到丽江时天黑了,天空一片深蓝,风凉凉的,吹着当地人身上的披肩。丽江是一个有点鬼蜮的地方,光看东巴文字就能意识到这一点,许多象形文字都会出现一只眼睛,或者眼睛一类的图形。有次路过一个集市,一个背着孩子的纳西族妇女,用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我,不知道是不是代表神圣的佛,看见了我灵魂中的哪颗污点?纳西族信仰东巴教,东巴教有自己的佛。还有一次走在四方街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忽然看见房屋的缝隙间跑过一条狗,随后出现了半张脸和一只少年的眼睛。那时去大研的外人还不多,难免会引起好奇,如今情形大概反过来了,成群结队的人呼啸而去,好奇的眼睛包围着戴花头饰的本地人。说到服饰,免不了要说到纳西妇女的“披星戴月”,人家是把星星和月亮绣在披肩和头巾上,做装饰用,好比汉族妇女在衣服上绣一朵荷花,而这个词到了汉语里,成了辛苦的意思,头顶星星和月亮干活。

 

去虎跳峡时车绕石鼓,远方也不知道是不是高黎贡山,耸立在澄明的苍穹下,有神的感觉。这里阳光足,落差大,植物资源丰富,峡谷人迹稀罕,成为洋人来华探险的首选之一。峡口有一家小客栈,给过客提供面条、蛋炒饭之类简单的伙食,老板娘拿出一个本子给我看,说上面全是客人的留言,称赞她的饭菜做得好。我接过本子翻了翻,果然都是留言,有英文、法文、德文,有的还画了简单插图,比如一张笑脸,一匹马,要说全是称赞也不尽然,也不符合西人性格,有个留言就说这家的面条不好,建议不要吃。老板娘一听大怒,当即把那页纸撕了,说看来老外的话也不能信,走的时候都说得好好的呢,要为我写几句好话!我说我写几句吧,用英文胡诌了几行字,说吃了人家的就要说人家的好话,要不进峡谷会被老虎吃了的,这里的老虎最爱吃洋鬼子了云云。讲给老板娘听,大家哈哈大笑。

 

峡谷里其实早没老虎了,只有马,好多马,叫马帮。我从小跟马不熟,跟什么牛呀羊呀也不熟,城里没这些东西,所以对动物的习性没把握,连猫都没养过。那天进了上虎跳,正沿着蜿蜒的小路走着呢,风呼呼地响着,偶尔掉下来一块石头,呼啦啦滚下山,溅起一朵水花。头顶乱云飞渡,玉龙雪山忽隐忽现,用望远镜细看,可以见到冰川的裂纹。刚拐过一道弯,就见前面浩浩荡荡过来一长溜马队。

 

想想看那路本来就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躲都没地方躲,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在走,真没想过会与马帮狭路相逢,况且我背上还有背包,马背上还有盐呀布呀什么的,大家都不轻松。我见前面有个地方稍微凹进去,连忙到那紧贴崖壁站稳。一匹匹负重的马从我身边走过,发出悦耳的铃铛声,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了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里的插曲,但一动也不敢动,真担心哪匹马看我不顺眼,一撂蹶子把我踢进金沙江喂鱼。等到马帮走过,我承认其实马的性格是温顺而细腻的,我的担心是无知的表现,它们的蹄子在崎岖的路上行走,如同人的手指在钢琴上弹跳,出现差错的概率是很低的。丽江是茶马古道路线的一条分支,现在残余的马帮,只是给大山深处的人家驮驮生活必需品罢了。

我的N座城市(六)(2009-09-29 22:03)

我的N座城市(六)

 

                                                  沈东子

 

十五、腾冲。

去腾冲前,我对这个地方很陌生,只是读史才知道,抗战后期这里曾进行过激烈的攻防战,全城被炮火毁灭,是中国军队从日本人手里夺回的第一座城池,城郊有国殇墓园,里面埋葬了近万名国军将士。由于滇西抗战与共产党毫无关系,1949年以后很少被人提及,那段悲壮而惨烈的历史一度被尘封。时间证明这是狭隘的党派意识在作怪,于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不利的。腾冲产玉,又有缅玉加盟,被誉为翡翠之都,为了反抗日本人的奴役,在飞虎队的轰炸中化为烟尘,与六千日寇同归于尽,真正做到了玉碎。据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人掀起一股寻根热,认定云南是他们祖上的地方,纷纷来云南东跑西探。笔者倒是很怀疑,他们来云南不是想寻根,而是想寻找当年战死日军的尸骨。

 

我那次去墓园是下午,下了一点雨,印象深的景象有二,一是时任县长张问德的《答田岛书》,在回应日军的劝降时,其中有这样字句:“……余所能供献于阁下者,仅有请阁下及其同僚全部返回东京。使腾冲人民永离枪刺胁迫生活之痛苦,而自漂泊之地返回故乡,于断井颓垣之上重建其乐园。则于他日我中国也不复遭受侵凌时,此事变已获有公道之结束时,且与日本已恢复正常国交关系时,余愿飞往东京,……且必将前往靖国神社,为在腾冲战死之近万日本官兵祈求冥福,并愿在上者苍苍赦其罪行。”当中蕴藏的力量,比简单的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不知强多少倍。张县长当时已60多岁,被国民政府誉为“五百沦陷县县长之楷模”。二国殇墓园的一个角落,居然有几座日本人的矮坟,所谓倭寇倭寇,连坟都是矮的,叫倭冢,这大概是受岳坟里秦桧跪像的启发设置的,有永远匍匐于国军脚下的意思。

 

说起来最早出国谋生的云南人,当为滇西人,腾冲有个侨乡叫和顺乡,许多人经由瑞丽出境,穿越性情温和的缅人和克伦人居住区,往东南亚和日本留学经商,慢慢形成颇具规模的同乡体系,19世纪末有人托马帮给家乡带回著名的富兰克林烤炉,这种烤炉十分先进,上海租界都难得一见,我在和顺乡的一家旧民居见到一台。在风行出国的今天,不少云南人还把东南亚做为首选呢。这里的温泉也有名,当地人叫热海,富含硫磺和硝矾,冒出的蒸汽呈黄色,尤其是硫磺塘,“其色浑白,从下沸腾,沸泡大如弹丸,百枚齐跃而有声”(徐霞客语)。当地人喜欢在温泉下游沐浴,据说可以驱百病。温泉眼周围的水域是无法沐浴的,通常有 6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最高的达90多度,常年翻滚,雾气缭绕,就近拍摄会粘湿镜头,鸡蛋扔下去就熟。文革期间曾有黄牛跌落泉眼,不消几分钟就煮散了。

 

如今滇西远比周边国家富裕,除了旅游者和毒品走私分子,一般不再会有人越境潜逃,相反从境外过来做小买卖的缅甸人、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倒是不少,此外大量邻国资源源源不断运回国内,在通往猴桥口岸的公路上,可以见到络绎不绝的载重卡车,由西往东进发,车上装载的全是缅北原始森林里砍伐下来的千年原木。

 

十六、瑞丽。

如今瑞丽这个名字,被一本杂志霸占了,好象瑞丽是指一本关于时装的印刷品,其实不是的,那本杂志只有几年历史,真正的瑞丽在云南,是一座明朝时就设有宣慰司的边境城市,所谓宣慰司,就是安抚少数民族的政府机构,在云南边境有好几个,有的地方甚至直接用什么什么宣慰司做地名。瑞丽地势比较低,汽车从腾冲过来时一路下坡,明显感觉进入河谷地带,空气变得湿润起来。20世纪初这里有个刀姓傣族土司,去新加坡经商,见种橡胶有利可图,而自己家乡的气候也够暖和,于是引进橡胶树苗,在大盈江流域广泛栽种,形成了大片的橡胶林,可是运气不好,没多久日本人来了,橡胶园被日军砍伐毁灭。同行的朋友是当年的成都知青,曾在此插队,他说到了70年代,这里又开始栽种橡胶,在版纳和潞西也栽种成功,云南成为仅次于海南的橡胶生产基地,不过知青回城后,橡胶园再次衰落。

 

边门缅甸一侧,有许多南亚面孔的妇女儿童,头顶水果篮向人兜售。对面叫南坎,原来是缅共武装的地盘,缅共解体后被掸邦武装接管。往东不到一百公里,就是今年打仗的果敢地区,那片土地原属中国,1897年与英国谈判后划到缅甸那边去了,土地上的人据说多半是南明残兵的后裔,明朝覆灭后不再回来。当年南明的永历皇帝被吴三桂一路追杀,逃到这么遥远的荒山野岭还被捉回去勒死,想想也怪可怜的。云南的西边与缅甸接壤,一道麦克马洪线从西藏划过来,留下了很多隐患,除了果敢,片马、江心坡、野人山(抗战时中国远征军曾穿越此处转往印度,结果伤亡惨重),包括南坎都有争议。瑞丽出境到木姐,然后是一条黄尘滚滚的公路,别小看这条路,一百多年前南坎是中国领土,后来英国人修了路,以这条路为理由,说要“永租”南坎,随着1957年中缅边界协定的签定,成了缅甸领土。南坎除了庙和小和尚比较多,其余跟中国没什么两样。我看见一队小和尚端着脸盆,嬉嬉笑笑地走过,不似这边的和尚,总因为万念俱灰才出家,脸上总有那么多愁苦。

 

在瑞丽的东边,有个口岸名叫畹町,这语言节奏有点像琼瑶写的那首歌:有个姑娘名叫婉君。读过点历史的人都知道,畹町是当年滇缅公路出关的地方,因抗战声名远播,一度非常繁荣,虽然人口不多,但因其特殊地理位置升格为市,成为全中国最小的市,也造就了一批富裕边民。此后形势发生变化,边贸的中心由畹町转移到了瑞丽,畹町的地位一落千丈,口岸一片萧条,我在口岸附近的街面上转悠时,街上没几个人,转到一条巷子里,看见一户人家门口贴着一副对联:娇女勿撒娇当陪有志英勇,掌珠今离掌望做贤良佳妇。估计这户人家近日嫁女,嫁给了守边关的军人。

 

其实瑞丽才是滇西与外界联系的真正通道,古时候的南方丝绸之路,就是由瑞丽出境通往南亚的。据说清朝使臣曾在印度看见中国瓷器和丝绸,当时大为不解,因为与印度并没有通商,后来顺着来路了解,才知道是马帮从腾冲、瑞丽运出来的。当年大理农民起义,一度想独立为国,曾派特使出境往伦敦,试图争取英人的承认,但未获成功,特使出境的路线,也是马帮引导的。说到马帮,在写到丽江时,我会叙述与马帮的一次面对面遭遇。陈毅那首“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彼此情无限,共饮一江水”的诗,里面提到的江,当指瑞丽江。

 

十七、芒市。

芒市又叫潞西,是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州府。一般人说起傣族,自然会想到西双版纳,其实德宏的傣族也很有特色,他们把住在河谷的叫水傣,住在山地的叫旱傣,当然这种区分只有傣家人自己分得清,我们是看不明白的。对面是缅甸,据说景颇族与对面的克钦族,傣族与对面的掸族是同一民族,跨边境的亲戚多得很。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居住在泱泱大国这边的同种同胞,因内乱互斗,居然穷到逃往蕞尔小国的亲戚那边讨吃的,说起来真是耻辱。芒市满街都是穿民族服装的人,这里地处偏僻,旅游业还不是太发达,衣服穿在身上首先是为了自己舒服,其次才是给人看的,所以显得格外自然,就跟盛夏时,上海或武汉的汉人穿背心拖鞋上街一样。

 

在亚热带雨量充沛的地区,树木充分显示了力量,芒市树多塔也多,说芒市离不开树包塔,所谓树包塔,是指两百年前从一座佛塔里长出了一棵榕树,那树渐渐伸展开,把塔包裹在里面了。榕树被称为佛树,如许多少数民族一样,傣族对大自然是有敬畏之心的,尤其对佛塔周围生长出来的树木,视为有灵性的生命,努力加以保护,所以才形成这样的景观。关于热带雨林的树木,还有比树包塔更震撼的呢,我在纽约联合国总部见过一幅吴哥窟照片,巨大的树根如流泻的岩浆,将一座古代建筑紧紧缠住,那建筑是石头垒成的,也够结实,没被树根捏碎,换了现代建筑,估计早成碎片了。树包塔在一座小学内,对每天络绎不绝的游客,小朋友们已经见怪不怪,看见这么多人从遥远的地方来,满脸惊奇地围观学校里的这座塔,大概内心是很骄傲的,估计学习成绩应该很好吧。要见识树的力量,还可以去看独树成林,一棵榕树浓荫蔽日,长出许多垂挂的气根,气根落地后如蟒蛇盘踞,生根成为新的粗大树干,继续往外蔓延。一棵榕树长成一片树林,这在德宏州不少见。除了傣族,德宏还有景颇族,景颇人喜欢吃舂菜,把蔬菜和肉舂在一起吃,吃不出是什么菜和什么肉,有一种粘粘的香味。

 

在芒市看过一场民族歌舞秀,歌舞本身很平常,无非踢踢腿,扭扭腰,但当身着鲜艳服装的表演者,一边有节奏的拍手,一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有点发愣,她们一个个面若桃花,貌似天人,真的非常漂亮。大家都知道泰缅一带产人妖,就是相貌清秀的小男孩,从小吃变性药,长大后身段曼妙,皮肤光滑,变成了妖冶的女性。说变成女性是不确切的,她们的容貌和身材都很女性化,胸脯也高高隆起,但生殖器官还是男性的,英文把她们叫做ladyboy或者shemale,就是把两种性别的称呼糅合在一起,译作她他或者他她或许更合适吧。除了变性药,我想这跟泰缅盛产清秀男人也有关系,这边的男人不怎么长胡子,许多男孩子15岁以前,相貌跟女孩也差不太多,外表变性相对比较容易。

 

有一次在南坎看人妖表演,散场后几个窈窕的shemale过来跟大家合影,我走开了,不想没走多远就被其中一个美人盯上。她的上半身是裸露的,戴着网眼状的胸罩,步态婀娜来到我面前,轻拍我的肩膀说,照一张嘛。说的是云南口音的汉语。我这人并不保守,如果她不说话,我还是可以接受的,可她一开口,什么都没了,声音低沉粗糙不说,我还看见了蠕动的喉结,反差太强烈了。扯远了,还是说在芒市看歌舞秀的事吧,我自被那人妖拍过肩膀后,有那么好几天,丧失了对女性美的鉴赏力,现在一下见到这么多美丽姑娘,不禁有点疑虑。我问随行的朋友:景颇族姑娘怎么这么漂亮,以前没听说呀,不会是人妖吧?朋友答犯傻了吧,人家是州歌舞团的演员,千挑万选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