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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两千两
黄县的龙家不仅是当地第一富户,就是在全国也很有名气,曾被两朝加封为世袭三品官。
龙家的财宝无数,富可敌国,光是“福”、“禄”、“寿”、“喜”四座庄园就占了整个县城面积的一半以上,房屋近三千间,建筑富丽堂皇,布局井然有序,方正统一,做工精湛考究,巧夺天工。
家族以开档铺为主业,在全国十一省,只要是以“西缘斋”为字号的档铺,便是他龙家的。
龙家人出门,从不随身携带银两,因为从南面的马来半岛,到北方的海参葳,不出百里必会有一家“西缘斋”分号,根本没必要带钱。真正是: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每年春季二月初二开始,龙家会在县城城墙上连放三天金蛾。
一排九门抬杆火炮,取意永远长“久”,炮口向着东方天空,每门火炮里装满了金叶子。城下是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有经商做生意的,有说书唱戏赶热闹的,几乎人人兴奋,人人磨拳擦掌,整个场面即象节日,又如大战前夕。
当日上三杆,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灿烂的时候,一轮红日明亮却不刺眼,霞光紫气,浮云蓝天呈现一派和谐祥瑞。一通锣鼓喧天过后,主持高呼:“春雷开天龙抬头,蛾黄漫天遍地金,年年岁岁如今朝,有福共享万象新。放飞啰……”
地震山摇,九声首尾相连的炸响,换来漫天飞舞的金蛾。阳光下,闪闪发亮,如梦如幻,好一幅世间难寻的仙境奇观。
城头上是龙家邀请前来观景的官宦乡绅和名流,他们指指点点,边观赏边评论着今年与往年的区别,有云:“今年金蛾呈龙虎之象呀。”
也有的说:“今年日头比前些年的艳丽了许多,预示着好年景,好兆头。”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闺秀佳丽,娇呼连连,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哟,看哪,那只是最亮的。”
“那只才最好看呢。”
“看到没,最上边那只飞到天上去了,我一直盯着它呢。”
“今年飞得时间比前几年时间都长,我都被邀请三年了。”
……
城下人头躜动,人声鼎沸,如山崩海啸,众人双手伸向天空跳跃着,追逐着,都盼望着抓到那片发光闪亮的东西。
龙家祖上并非当地人,而是从千里之外的鲁西南逃荒到此落户的,这也是为什么后来龙家档铺以“西缘斋”为字号的原因。当时的龙老大,身强体壮,力大无穷,听人说胶东有座史上名城叫“金黄县”,百姓吃穿无忧,安居乐业,金子多得盖住脚背都没人拾。
他便与家人约定,自己先去,等到了黄县立住脚跟,攒足积蓄,就回来接大伙。然后辞别,只身一人担着一付祖上传下来的豆腐挑子向黄县出发了。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了黄县,才感到现实与传闻相距甚远,无奈,龙老大只好在城边租下一间小屋,继续卖他的豆腐。
好在他有一身力气,又能吃苦,日子勉强还能过得下去。
这一天,听人说龙口码头每天有闯关东回乡的老客很多,每早都有上千人上下船。这些人要吃要喝,生意很好做。
龙老大磨好两桶豆浆,便挑起来往龙口赶。龙口码头离黄县城有三十里路,到了龙口,已是黄昏时分。按起先的打算,花几文钱找户人家住下,早起把豆浆热好担到码头叫卖。
不曾想,由于近几日海上风浪大,误了几班船,再加上客商太多,房子十分难找。
正在心焦火燎,一筹莫展的时候,龙老大遇到了一位同乡。死气白赖套了半天近乎,又苦求了好一会儿。老乡才顾虑重重地说:“照你的这些东西,有一处地方到是合适,只是我不能让你住。唉,还是没法子。”
龙老大一听急了:“什么合适又不能住,这人不亲土还亲,你总不能让我在外面遭一晚罪吧,再者说,那样还会毁了我的这担豆浆。”
“我是说,有栋房子空着,里面有锅有炕,什么也不缺,只是没人敢住呀。”
“那不正好吗?没人敢住我敢呀,快领我去吧。
“兄弟呀,这房子是栋凶宅。自从很多年前主人一家突然弃房去了关东,就再没人住过。偶然有不信邪的住进去,第二天就会暴死在里面呀。”
龙老大听完,心里也是惊了半天,又一想: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人吓人罢了。
“老哥,我命硬,小时候算命的都说我大富大贵、百毒不侵。这个房子我就租下了。”
老乡没法,只好说:“那我就领你去了,只是你如果真成了孤魂野鬼可别来怨我,咱把话先挑明放在这儿。”
“不怨不怨,我只会谢你。”
就这样,龙老大一文钱没花就住进了“凶宅”。
一处典型的北方小院,原主人的本家隔三差五,白天会过来收拾一下,所以,不但没荒芜,而且还算得上干净,院子一角还有一堆陈年柴火,正好可以第二天烧豆浆。小屋共有四间,正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水缸里的水是满的,再是东西两间,都有火炕,特别东间,炕上还有简单的枕头和被褥,用手一摸,不但不潮湿,好象还有些温热。东间里面是个套房,里面干干净净,好象刚刚打扫过,一尘不染。
龙老大对房子心满意足,开始的一点点紧张和担心早飞到九宵云外。加上挑着担子走了一个下午,实在太累,脱去外面的衣裳,他便倒在东屋的火炕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叫声唤醒。
“主人,主人,醒了吗?”
龙老大睁眼一看,眼前一位黄衣老者,白发、白眉、白须,仙风道骨,双目如星,两手垂立,毕恭毕敬站在那里。
“你是何人,要害我吗?”龙老大惊恐地翻身坐起来。
黄衣老者连连拱手作揖。
“在下不敢。在下为主人守财百年,终于把主人盼来,总算可以交差了。”
“什么财,我又怎么会是你的主人。”
老者不答,只是谦恭地用手作个请的姿式,向套房里引领龙老大。龙老大迟疑地走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白天还是空空荡荡的屋子,此时却平填了两只古铜色的龙缸,熠熠生辉,放射着光芒。
龙老大上前一看,里面排放着一枚枚金元宝。
龙老大正不知如何是好。老者上前道:“这是主人的两千两黄金,请验收吧。”
龙老大想:如此收了,明早如何去卖豆浆?不如这样吧。
“老人家,你说这黄金是我的?”
“不错,正是主人的。”
“你已经在此守护了上百年?”
“正是,从没敢离开过半步。”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已经在此看守了这么多年,就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能不能等我明天雇了马车,明晚再来接收呢?”
老者想了想:“按说今天您应该收走,不过,主人既然如此说了,只好照办就是。”
龙老大又放心地回到炕上睡觉。
第二天早晨天未亮,老乡领着几个壮汉,抱着一张苇席,提着绳子和木杠进了小院。见到正在烧豆浆的龙老大,个个吃惊非小。
“你没死?还是我们活见鬼了。”老乡问。
“我这不好好的吗?而且我今晚还要在这里住一夜,如果今天豆浆卖了好价钱,晚上我请各位喝酒。”
“得,喝酒就免了吧,你没死算你命大,晚上我们是不会到这儿来的。我们还以为你也肯定没命了,做为老乡总得把你发送掉。真没想到,算我们白忙活啦。”
送走了老乡,龙老大便挑起两大木桶豆浆向龙口码头走去。
到了码头,海上的几条大船已经靠了岸。有很多老客搭讪着要碗豆浆喝起来。码头上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码头四周忽然响起了牛角号,接着传来人喊马嘶的叫声。
只见无数官军手持长枪,腰挎弯刀,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刚刚下船的上千人围个水泄不通,龙老大也被围在人群之中。
这时,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上前高声喊到:“得到密报,你们当中有人私运黄金,现在一个人一个人搜身,如有私运黄金者按照国法就地斩首;如有违抗者就地斩首。”
这时,有官军上前把老客拖出来搜查。没查几人就找到了金子,将军把手一挥,马上有兵勇上前摁倒老客,不由分说,一刀便砍下了脑袋。人群顿时象窒息般安静,恐怖笼罩着周围。
龙老大也感到十分害怕,可必竟心底无私,要坦荡许多,只是暗暗抱怨自己的豆浆或许没法卖完。
就在这时,他听到豆浆桶里传出“咚”的一声,接着又有几声相同的音响。龙老大盯住木桶仔细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也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原来有人往豆浆桶里扔金子,这要是被发现那可定是死罪。
他本想阻拦,可已经来不及了,往桶里扔金子的人越来越多,这可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事儿,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龙老大听到一个声音好象在叫他,“卖豆浆的,你他妈的赶什么热闹,还不快滚。”
龙老大原本被吓得一个激灵,等反应过,又呆头呆脑地对说话的官军问了句:“军爷是让我滚吗?”
“不是让你滚是让谁滚,你又不是从船上下来的,废他妈什么屁话。还想在这儿陪决吗?”
龙老大慌忙挑担子,不想一下竟然没起来,他重新运了口气挑起担子挤出人群,又装出一负轻松的样子。
那位官军头目不忘向桶里看了一眼,不知是欺压百姓已经形成了习惯,还是为了发泄怨气,突然,在龙老大屁股上揣了一脚。跟着又骂一句:“快滚!”
这一脚非同小可。龙老大原本就浑身紧张,一点防备都没有,再加上肩头的二百来斤,只被踢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觉得自己的腰和肩上的扁担同时“吱嘎”响了一声,好在龙老大有一身的牛劲,才很快把挑子稳住,硬撑着挑回小院。
回到小屋,龙老大一头栽倒在炕上,一直到了傍晚,他才硬撑着起来,去掉桶里的豆浆,只见两个上半桶都是闪闪发光的金疙瘩,足有两千两。虽说龙老大从此落下了腰痛的毛病,可此时,一朝暴富,让他心头激动不矣。再说,晚上还会有两千两的进项。
到了晚上,黄衣老者如约而至。领着龙老大进了套房,让龙老大惊得合不拢嘴的是,两只龙缸空空荡荡,昨晚的金子全部无影无踪。
龙老大忙问老者:“这金子呢?”
“主人不是已经得了黄金两千两吗?”
龙老大又是一惊,再问:“这两者又有何干呢?”
“主人有所不知,主人命里注定,财不过黄金两千两。辛苦卖命也好,吃喝玩乐也罢,定数是不能改变的。在下已经交差,这就去了。”说完,黄衣老者和那对龙缸不见了踪影。
龙老大做为第一代到黄县的龙家人,含辛茹苦,省吃俭用,勤奋持家,临到离世前夕回头算来,给后人所攒下的家业也的确不过黄金两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