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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十三人诗选》首发式于1月7日晚在昆明金鼎1919酒吧成功举行，首发式宣告了一本凝聚了我们心血的诗选——《云南十三人诗选》——的诞生，还以搞笑的方式颁发了14项大奖，我的是“云岭诗歌先锋”奖，其他人的有“小倩最爱男人奖”、“白酒生产商信任奖”、“年度牛鞭奖”等等。消息传来，人在德宏的我自然是喜出望外。
细香的香味送过来
一股幽冥的气息升起
我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祭祀场景
——哦，普鲁斯特
你的茶和小马德莱娜甜饼
就是这样
点燃人的记忆
小巷深处，路边
画了9个紧紧相邻、大小相等的圆圈
每个圈内，均匀地
放着一堆纸钱：
金元宝、银元宝
和各种面值的冥币
每堆纸钱前面
都插有一束点燃的细香
那带来幽冥气息的香味就从那里发出
天气阴沉、树木阴森、小巷幽僻
正是祭奠亡魂的最佳时机
最佳地点
一个中年男子端着白瓷碗
把洁白的饭粒洒在草地上
祭献给亡魂们，而亡魂们
像鸽子一样飞落到那里
低头啄食
一个中年女子一一点燃纸钱堆
用萨满般的音调一一召唤亡魂
一个个亡魂从黑暗中浮现
来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纸钱堆前
女人没有抬头去看他们
也许是，她内心的视线已看到了他们
无需再用肉体的眼睛去看
也许是，她本能地遵守着
那个古老的规则
——阴阳必须相隔
男人
这是西坝路边一所房子
一间昏暗的房间
左右两边
都是黄澄澄的阳光
人们的说话声如泉水叮咚
西坝路在昆明城区
这是一座有很多高楼、街道、广场的城市
想到这儿
阳光就照到了
这些高楼、街道和广场上
昆明在云贵高原
这是一片红色的土地
想到这儿
阳光就照到了这片高原上
为红土镀金
这片高原上
还包括很多村落
想到这儿
阳光就照到了这些村落
显得虚幻
这些村落中有一户人家
院子宽敞
想到这儿
阳光就照到了这个院子
成千上万只苍蝇
在阳光中飞飞落落
一个老奶奶坐在石阶上
永远想着她神秘的心事
云南在中国
这是一块960万平方公里的公鸡形拼图
镶嵌在五彩斑斓的地图上
想到这里
阳光就照到了这960万平方公里的
山川、河流、平原与村庄上
中国在地球上
这是一颗椭圆的、天青色带斑纹的星球
在浩瀚的太空中转动
一堵矮墙上
凹进墙里去的小碗橱
落着几截断砖
这里曾是生活的内核
放的是白皙的瓷碗
曾有一只白皙的手臂
取下又放回它们
在它下面
一条长沙发
就像一具无人认领的棺柩
静静承受着阳光的抽打
苍蝇的围攻
哦，那曾经优雅的咖啡杯
而今在哪
一种叫做居所的东西被摧毁
生活死了
断砖碎石就像波浪起伏
你在这坚硬的波浪上行走
就像在荒原上跋涉
另一堵断墙上，两扇铁门
就像演出结束后
忘了撤去的道具
只有“进出请注意锁门”的告示
提醒着你，这里曾有人类
和他们的弱点
一栋红砖楼
卸去了所有窗帘
掏空了所有内脏
曾经给人类提供安全和庇护的居所
曾经容纳人类在其间做梦的居所
原来只是一些砖石搭建的积木
如今已是过河的泥菩萨
自身难保
一栋白色的瓷砖楼
被掏空了一楼的外墙
一段灰色的楼梯
露了出来
一
一辆大货车斜刺里冲出来
顶上了我们乘坐的远郊公共汽车
右手边，倒数第三个座位
然后咔咔咔一路啃着过来
像头铁兽一样啃着过来
铁片、木片、火星飞溅
我一把抱住她的手臂
车厢里充满了惊叫声
公交车停下，打开车门
我们像做梦一样
晃晃悠悠地下车来
我们像做梦一样
站在一块我们原本
不会踏上的
铺撒着黑色煤灰的土地上
嘿，宝贝儿，不要生气
能够丢一次魂
看到它安然无恙地回来
这种好事不是每天都能碰上
你看倒数第三个座位那名中年女子
此刻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还用手指着公交车身上那条塌挂下来的铁片
一个劲儿地说：“你瞧，都掉下来了”
“你瞧，都掉下来了”
……
那种歇斯底里的表情
就仿佛那条铁片
是她用嘴
从车身上
生生撕下来的
2006年
我在铁路边见到一小块菜地
菜地在铁路路基旁边的深沟里
一边是一所学校的围墙
一边是铁路高高的路基和作为屏障的竹丛
中间形成一条狭长的沟
就在沟的底部，一个鼓凸的地段
占有着一块几十尺见方的土地
就像巨人走过时留下的脚印
脚印上种着百十来棵大白菜
就像一窝灰白色的鸡枞
由于铁路边那些植物的层层遮蔽
人走在铁轨上根本无法望见它们
我是为了寻找一个看书的地方
才闯进这里来的
这些白菜一棵都长得不好
由于缺少光照，并且严重缺水
并且由于过往火车排出的黑色气体
和掀起的漫天灰尘
这些蔬菜都很瘦小
叶子皱缩，蒙着灰
在地上站成稀稀拉拉的队形
与其说它们是蔬菜
不如说是些撒落的石头
在这种环境里面长出来
它们算得上是个奇迹
白菜不是野生的
因为它们的队形有一种人工的整齐
那块地也有人翻耕过的痕迹
两条显然是人走出来的小路
在菜地的两边包抄
最后会合在一间黑棚子那里
那里是
一串肥皂泡飘在过道上
这不是人用麦管吹出的肥皂泡
因为麦管吹出的肥皂泡
不会有这么多
因为
在过道一角
会吹肥皂泡的塑料手枪
一串肥皂泡飘在过道上
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我不忍心将它们撞碎
但我不得不将它们撞碎
雷雨就要来了
我必须赶回房间
切断我的电源
我出来时
在皂液中蘸了蘸
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肥皂泡喷出来
后面跟着一串小肥皂泡
这果然不再是用麦管吹出来的肥皂泡
用麦管要把肥皂泡吹这么大
需要足够的肺活量、耐心和技巧
现在
而枪已到了小孙子手中
他趴在铁栏杆上
一大串肥皂泡喷出来
一些往下落
一些在栏杆、墙壁和空气中撞碎了
一些摇摇晃晃地升向屋顶
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2011、6、18
暴雨如注
就像瀑布轰隆作响
天地一片暗黑
所有的地方都能看见水在下落、下落
然后在地上汇成水流
向低洼处浩浩荡荡地流淌
这个时候
我刚好出门，去水槽那里接水
看见一条条筷子粗、亮晶晶的雨线
箭一般斜插而下
暴雨如注的时候
人总是本能地放弃眺望
这是在大自然面前的谦卑
我只能看到
不远处的餐馆门口
一个红衣服服务员笔直站立
注视着雨帘
仿佛对这夏天的第一场暴雨
感到有些好奇
两个打伞的女人
弓着腰
从我楼下经过
其中一个兴奋地尖叫了一声
——哦，她会不会甩开雨伞
为我们跳一支雨中芭蕾——
她们趟过的地方
我刚刚回来时就趟过
那里当时就是溪流汩汩
现在估计已经是水流汹涌
暴雨很快变小
激情总是来得快去得快
先是轰隆声逐渐变小
接着檐溜上挂下来的水帘收起
接着是地上的溪流逐渐变薄
然后
闪出一小片亮光
就像宇宙的窗帘
掀开了一角
会有这种时候
屋外所有声响忽然一齐沉寂
天地静得像只剩下你一人
“是不是整个世界已经抽身离去”
正在阅读的你抬起头来
感到有些惶恐
正在阅读的你支楞起耳朵
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屋外
可雷达屏幕上什么信号也没有
你想走过去
你想走过去
看看世界是否还在
这时候
一辆小汽车的声音远远地响起
像喉咙里一小串咳嗽
接着
安静了的声音如同水草一样
重新摇曳起来
原来世界一直都在
只是转累了
停顿了一小会儿
2011.5.30
